黑雾从章望潮身上蔓延到海水里，原本站在海滩上的魔物们像是一大滩黑泥，接连不断地滑进大海。


    整个三十三天就是一个被戳破的巨大气泡，原本聚拢在一起的黑雾瞬间散开，里面的魔物发了疯地往外冲，冲到天上，冲进海里。


    众妖目光所及都被黑色充斥，黑雾遮天蔽日，速度之快让玄介卿也始料未及。


    身后，战鼓般的狮吼声震得空气晃动，玄介卿心里暗道不好。


    果然，遗禘方向传来尖叫声，很多人的尖叫，跨过海面，传入众妖的耳朵里。


    “仙羽！”


    多年的默契早已不需要其他言语，听到玄介卿的声音，仙羽毫不犹豫地转过身，朝着遗禘俯冲下去。


    “梭花！走！”


    梭花恨的牙痒，可惜在海里她不但帮不上忙，还会拖玄介卿的后腿。


    “长老，我在遗禘等你！”


    二十多个妖转眼间就剩下不足十个，章望潮眼里的忌惮也少了些。


    眼看着那些妖四散开来和魔物缠斗在一起，章望潮盯着眼前这个和自己一般年岁，但依旧蠢得可恨的老妖，眼神里流出带着怀念的复杂情绪。


    “玄介卿，你我算是兄弟，我实话告诉你，你没有胜算，那小丫头也没有。”


    “哦？这么狂？就仗着你肚子里那点黑水？”


    即使章望潮现在的能力超乎玄介卿的预想，他脸上也没有丝毫的慌张，嘴角朝一侧勾起，表情从容，整个人是一种不屑的挑衅姿态。


    “当然不是！”


    “你没有三头六臂，那么多人你救不完，只要有人死，就会怪在你头上。而我呢，只要说不杀他们，他们就得三跪九叩地归顺我。”


    章望潮的脸融化地很厉害，五官耷拉着，将脸拉得更长，几乎看不清长相，说话时他奋力将嘴张得大些，可惜在旁人眼里他只是嘴唇翁动，吐字也跟着含糊不清。


    “玄介卿，我知道你们都看不起我，觉得我是小人，甚至不愿承认我们曾是挚友，可是我告诉你，我从没觉得自己错过！”


    身上的僧袍再也挂不住，掉在海面上，章望潮终于脱下了最后一层人皮。


    “早晚有一天，你会知道，这天下有多不堪，人族有多不堪！只有我，还有你，只有我们！”


    喊声戛然而止，扑面的黑雾停在玄介卿眼前，挟着的风吹得他睫毛颤动。


    章望潮的声音被海风送过来，显得更加轻柔。


    “只有我们能帮他们，只有我们统管一切，天下才能太平。我愿将天下之主的位置送给你，事事顺从你，就像从前一样……”


    “相信我…阿兄…”


    气音如水波般擦过玄介卿的耳膜，他闭上眼睛，喉结滚动，冰冷地吐出字来。


    “执迷不悟，妖言惑众！”


    眼睛睁开，玄介卿面沉如水，双手合十，脖子上青筋暴起。


    下一秒，整个海面，连同着三十三天都剧烈地摇晃起来，海中间掀起滔天巨浪，截断了扩散的黑雾，直奔着三十三天的方向袭来。


    巨浪行至玄介卿身前，打着卷地将三十三天围在里面。


    漩涡将黑雾吸进去，将黑水拉回来，三十三天的草木都被掀翻。


    玄介卿的双掌死死按在一起，用力到他的脸都显出不自然的红色。


    章望潮见他动真格的，早就逃的不见踪影，玄介卿无暇顾及他这个罪魁祸首，心中只有一个坚定的想法——救下所有人。


    黑色不再密不透风，三十三天中心的法阵绽出微弱的金光，阵中气息奄奄的赤龙暴露在玄介卿眼前。


    “大人……”


    章望潮等的，就是这不足一秒的失神。


    他抓住机会，用他粗壮的，沾满黏液的触手死死缠住玄介卿，将他拉入漆黑一片的海里。


    一声鸡鸣响起，日落月升，强行将一切变回黑色。


    社君一到遗禘便想找个地方歇歇脚，洗个澡缓缓乏。


    没带玉京子，他也不讲究什么规格，只在路边随便找个客栈。


    木桶里的水温被调的正合适，水雾袅袅蒸得他昏昏欲睡。


    心里想着正事，他硬是强行唤回神志，不舍又坚定地离开浴桶。


    相比北边的干冷，他更喜欢遗禘湿热的天气。


    穿好衣服，便是要舒舒服服地吹吹风了，心满意足地从屏风后走出，他察觉到不对劲。


    太黑了，系衣带的手顿住，他几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的一刹那，他还以为自己身处梦中幻境。


    他晃晃脑袋，确定眼前是真实景象后，心跳骤然加快，拽起外衫，从窗户跃出，用最快的速度往海边赶。


    天黑是烛夜的手笔，海啸呢？是章望潮？


    玄介卿为什么没拦住？


    他不敢再往下想，只盼着一切还有转圜的余地。


    仙羽隔着很远的距离就注意到逆着人流的社君，她当机立断。


    “梭花！带着社君走！”


    “我不走！”


    流不完的汗让水梭花格外狼狈，即使附近水源充足，可遗禘太热了，她的冰失去了应有的威力，最糟糕的还不是这个，是无处可避的海风。


    “走！”仙羽将扑过来的魔物撕开，吼叫着冲到水梭花身边。


    “带着云身走！去把玉京子找来！把熊壮找来！”


    水梭花在此时才想起水云身，赶紧四下去找，发现水云身的状态比她还糟糕。


    挫败与无力比海水还让她窒息。


    “长老，我会很快回来的。”


    最后一根冰锥刺入魔物身体后爆开，水梭花拽着已经有些神智不清的水云身朝着大海的反方向跑。


    不知为何，水梭花的离开引起了魔物小范围的骚动，连进攻的速度都放慢了。


    仙羽注意到魔物的异样，不可置信地回头，朝着水梭花的方向看了一眼。


    随后像是想到什么，大声喊道，“即心！”


    处在包围圈中心的即心根本听不见任何声音，大片的蝴蝶群将他护在中间，形成一个不断旋转的茧。


    “即心！！！”


    木鱼声停了一瞬，蝴蝶顺着即心的意思将他托得更高。


    “说话大点声！”


    仙羽又急又气，化成鹰身飞向即心，利爪在层层魔物中撕开一道口子，硬是将端坐在里面的即心揪了出来。


    “哎呦我……”


    虽然是蝴蝶，但即心也没飞过这么高，一时间竟喘不上气。


    仙羽身后是紧追不舍的飞鸟，沙滩上的走兽张着血盆大口盼望着即心掉下来，就连海里的游禽也不断跃出水面，恨不能将即心撕下一块肉去。


    验证了内心猜想，仙羽将即心抛得更高，在半空中就化作人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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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快敲！”


    蝴蝶群将即心稳稳接住后，立刻又将他围的密不透风。


    “玉京子给了你多少血？！！”


    即心不知道玉京子想不想让她知道，于是没有回答，装作没听清。


    “别给我犯艮！你没发现这些魔物都是奔着你来的吗？！”


    蝴蝶们自发地让出一道空隙，给即心留出观察的距离，即心正抻着脖子看呢，一只巨大的蝙蝠朝着他的眼睛冲过来，吓得他赶紧让蝴蝶将缝隙填上。


    “三滴！三滴！！！”


    仙羽也不知道玉京子的三滴血到底意味着什么，但她知道这样下去，所有妖都会被拖死。


    “赶紧走！去找玉京子！”


    “你看我这样能走吗？！”


    即心来三十三天前，甚至预想到他自己可能会死在这儿，但是他绝没想到会引发妖魔大战，他急得都要长出头发了，敲木鱼的频率变得杂乱无章。


    仙羽刚想骂他，就想起还有一个带着玉京子血的妖。


    “黄苍！！！”


    黄苍现在根本无暇顾及其他，因为他正和社君一起为了躲避魔物攻击，在窄巷子里乱窜。


    “为啥追我！”变成人身只为怒吼出自己的疑问，话一说完，黄苍又立刻变成那只小土狗。


    他跑得双眼飙泪，这几日吃太多，跑动间肚子晃的他几乎无法保持平衡。


    社君也没好到哪去，连日的赶路早已让他疲惫不已，现在又是高强度的逃命，他感觉自己的四条腿都不受控制了。


    换成两条腿时，社君腿软地趔趄一下，“快叫玉京子啊！再不来…我们…全死光！”


    “我叫了…她不应！”


    “吱吱吱吱吱！”


    二人慌不择路间，竟被堵在死胡同里，社君惊慌失措下，居然妄想和魔物打个商量。


    “各位大哥，啊啊啊啊啊啊啊！”


    魔物哪会给他说话的机会，几乎是堵住他们的下一秒就冲了上去。


    黄苍猛扑上去，挡在社君身前，“快跑！”


    社君没有丝毫的犹豫，甚至还没等黄苍开口，他就已经隐去气息，在魔物的脚下溜走了。


    小鼠站在巷子口，回身去看，黄苍已经被魔物逼到了角落，再不想办法，被魔物生吞都是有可能的。


    社君深吸一口气，变回人身，朝着巷子里大喊，“我在这！！”


    无魔在意，甚至都没有魔回头。


    “喂！”


    社君来不及搞清楚黄苍到底哪里这么有吸引力，就大叫着冲进巷子。


    大片的蝴蝶盖在头顶上，规律的木鱼声不光压下了社君的恼火，连带着魔物的攻击都变放缓了。


    “黄苍呢？”


    救兵到了，社君立刻退出战场，“…不知道在哪个角，好像是左边……”


    “去找。”


    社君抬头看了眼头顶上发号施令的彩色大茧，变成小鼠跑向正前方的墙面。


    “吱吱吱！”


    大量的蝴蝶朝着社君声音处飞去，在奄奄一息的黄苍前竖起一道屏障，随后木鱼被重重一敲，社君甚至听到了寺院的撞钟声。


    大量魔物被音浪弹开，蝴蝶顺势将二人托起，送到即心身边。


    “他体内有玉京子的血，魔物会跟着血攻击。”


    “那怎么办？”


    “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