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没有阻碍，即心很快就到了遗禘，他还穿着那件偏衫，即使是在南边，湿热的海风像浪一样往他身上涌，外搭的帔帛依旧没有被脱下。


    他站在海边，远远地看着远处的黑点。


    三十三天，他去过的，为了找玉京子。


    那是他来到大烨后第一次脱下僧袍，穿上她喜欢的湖蓝，当时他也站在现在的位置。


    只是那时候他满心想的，都是面对玉京子因为久别重逢流下激动泪水时，他该如何保持镇定。


    回忆起从前，即心吸了吸鼻子，又仰头对着阴沉的天空眨了眨眼。


    盯着三十三天的方向看，虽然隔着一片大海，但他感觉自己已经和赤龙对上了视线。


    轻叹被海风吹散，剩下空荡的沙滩，小蝴蝶不畏万难，飞过时间的渺漫。


    越靠近，越艰难，三十三天黑的简直不像人间，即心停在海边的一棵枯树枝上，有些迷茫。


    他上次来时，三十三天还叫宝珠，岛上还有些土著。可现在呢，别说活物了，就算是一棵草，在这样的环境里也很难生存。


    完全黑暗的环境里，即使他身上只有一点点暗色的黄，也是如此的乍眼。


    即心很快就被盯上，窸窸窣窣的声音让他头皮发麻。


    他不辨方向，好像一直在原地转圈，飞得忽高忽低，飞得自己心里没底。他知道这是个小岛，只要飞成直线，就能出去，可是他根本飞不成直线。


    他慌得翅膀一直在抖，努力摒弃想要召唤蝴蝶群为自己保驾护航的念头，闷头不停往前飞。


    好近，地上的，天上的，都离自己好近，即心已经避无可避。


    转身间，他的脚踩在地面上，木鱼声响起，天地间一片寂静。


    安全是暂时的，即心明白，这一声木鱼足够引来章望潮，也许这一趟就是有来无回。


    死亡的逼近，倒让他心静下来，他就这样敲着木鱼往前走，等着赤龙来找他。


    龙啸声太微弱，让他几乎以为是错觉，他放慢了敲击的频率，在木鱼声的空隙间，又是一声龙啸。


    即心朝着声源处走近，眼前的景象让他不敢相信，只能在心里呼唤玉京子。


    玉京子听到即心的声音是有些兴奋的，她将屋门锁好，坐在桌边，闭上眼睛。


    一片黑暗中，她看到了阵中那条已经不能称之为龙的赤龙，鳞色暗淡，身型枯瘦，蜷曲的样子更像一条濒死的蛇。


    在原地站了好久，她才控制着即心离赤龙更近一些，在即将走入法阵的时候，赤龙低吼一声，阻止了她前进的脚步。


    “久等了。”


    “爹。”


    听见她的称呼，赤龙动了，像是被抽了筋，剃了骨一般，整条身子弯成一张巨大的弓，才勉强将头抬起来。


    呜咽一声后，他的身体摔回地面，激起一些尘土。


    所有的话都堵在嗓子眼，玉京子从没想过赤龙会是现在的样子。


    “为什么会这样？”


    赤龙浑浊的眼珠动了动，尾巴轻扫下地面，玉京子明白，这是要她离开的意思。


    云霄宫内的玉京子表情哀戚，拳头握得能听见骨骼摩-擦的声音。


    “爹，现在是你，下一个就是我，我总得知道对手是谁，才能……自保。”


    其实她想说的是‘救你’，可是太奇怪了，难道要因为血缘，去救一个只见过一面的，世人眼中恶贯满盈的大魔头吗？


    四面八方都有魔物涌来，即心不得不和她争夺身体的控制权，再一次敲响木鱼。


    “赤龙，你别冥顽不灵，她是玉儿唯一的孩子！”


    木鱼声停止，愤怒的眼神又变得痛苦，赤龙透过那双眼睛和玉京子对视。


    半晌后，他用尽全身力气朝天嘶吼。


    一瞬间，万籁俱寂。


    赤龙闭着眼盘踞在原地，可是玉京子已经听见了他的声音，不是通过即心的耳朵，而是凭空出现在自己的脑中。


    “我快死了，别为我做不值得的事。”


    就像她与黄苍、即心沟通一样，赤龙已经控制了她的大脑。


    “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要问，可惜大部分我也无法回答，我只能告诉你，今日的一切都并非我所愿。”


    片刻的安静里，玉京子想说些什么，开口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即心的眼睛里依旧是刚刚的画面，听感也被完全封闭，而她的眼睛只能看到一片空茫的白。


    “孩子，若是世人认为我是这世间万恶之源，那就由他们去吧，别去争辩。我宁愿干涸，宁愿皲裂，这血肉我都不要了，哪怕只剩一层干巴巴的皮，你也得把我烧成一捧灰，压-在万丈深渊之下，让这罪恶永堕黑暗。”


    赤龙的喘息声重了很多。


    “因为有我，天地间才有妖魔，妖魔作恶，我万死难辞其咎。”


    她努力想开口，想否定赤龙的话，可她连摇头都做不到，只能任由眼泪肆意地流下。


    “好孩子，不要害怕，我是龙，你也是龙。你要记得，是因为血在我们体内，它才叫龙血，不是因为有了龙血，我们才变成龙的。”


    赤龙说的很缓慢，几乎吐-出每个字时都要喘口气，玉京子明白，他已经到极限了。


    “章望潮心魔难消，作恶多端，但我对他有愧，希望你能给他个痛快。”


    赤龙出气多进气少，大口地抽着气，说不出完整的话。


    “我看…见你了，和…她…很像。”


    赤龙笑声很轻，接着就是难以抑制的咳嗽声。


    “爹！”


    她终于大喊出声，只不过是用即心的声音。


    赤龙了无生气地躺在地上，让她想起娘亲最后的样子。


    蛛丝已经缠住即心的脚，他不得不再次敲响木鱼。可玉京子无法控制自己，她努力想看赤龙最后一眼。


    赤龙的眼皮小幅度地抖了抖，睁开一条缝隙，即使气息奄奄，他依旧挣扎着挺起身体。


    他用头砸向地面，咚地一声，尘土飞扬，地动山摇，即心连同着其他魔物都被震飞。


    即心在空中就变成蝴蝶，顺着赤龙送他走的方向，一刻不停，义无反顾地往前冲。


    冲出那片黑暗时，他终于松了一口气。


    下一秒，他就看见海中央，章望潮的身影。


    “即心，我以为你是个聪明妖。”


    走不了了，即心索性不再抵抗，站在海滩上，将那个巴掌大小的木鱼揣回袖中。


    “章望潮，我也以为你不会忘恩负义到这个地步。”


    “忘恩负义？”像是听到极其可笑的话，章望潮笑得很狰狞。


    “他对我有什么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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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杀我全家！”


    “那你就杀了他啊！”


    即心的喊声在茫茫海面上回荡，直到尾音彻底消失，章望潮才开口。


    “我不会杀他，我要折磨他，我要让他生不如死，这是他欠我的！”


    “章望潮，你别自欺欺人了，他不欠你的，从来都不欠，因为那点愧疚，他掏心掏肺地对你好，给你他能给的一切，你呢？”


    “贪婪、自私、无耻！”


    “别为你那些龌龊心思找借口了，你还记得你爹娘的样子吗？你早就把他们都忘了，你的梦里全是你的权力！你的地位！全是你那些阴暗的恶心事！”


    章望潮听着即心的控诉，蓦地笑了一下。


    “那又怎样？”


    “成王败寇，将来大家只会记得赤龙是个无恶不作的过街鼠，而我，章望潮才是那个普度众生，救天下于水火的英雄。”


    “章望潮……哈哈哈哈哈哈……”


    即心打心眼儿里觉得他有些可怜，甚至是可悲。


    “世人连记得你，都是记得这个他给你取的名字。”


    即心收起笑，摇了摇头，“活到这步，你也算是可怜。”


    “我要杀了你！”


    章望潮终于恼羞成怒，触手不断延伸，朝着即心袭来。


    即心站在原地，释然地闭上眼睛，嘴角甚至还有点笑意。


    就在章望潮要抓住即心时，一道水墙拔地而起，横在二人之间，挡住了章望潮的攻势。


    看见即心紧闭的眼睛，骑在大天鹅身上的水云身愤怒出声，“你睡了啊！还不快跑！”


    即心睁开眼睛看见海里的玄介卿时，表情有些惊恐，“你…你们！”


    “你这秃驴真墨迹！”


    水云身用水球将即心围住，抛向玄介卿身后的海面，而后拧着脖子去看身后的水梭花。


    大天鹅急促地叫了一声，水云身赶紧坐正身体，“错了错了错了，我不动了。”


    章望潮看见玄介卿后明显慌乱起来，身后的黑气都开始波动。


    三十三天的魔物连着片地站到海滩上，站在章望潮身后和玄介卿他们对峙，只等着章望潮的号令。


    玄介卿看着章望潮心虚的眼神，又看向他身后黑压压一片的魔物，没有说话。


    章望潮承受不住他审视的眼神，率先出声，“怎么？看着我如今能号令众魔，你羡慕了？还是后悔让那个小丫头骑在头上这么多年了？”


    “章望潮，你会遭报应的。”


    “你放屁！我凭什么遭报应！赤龙他杀了……”


    “你住口！”


    玄介卿声如洪钟，震得海浪高高跃起拍向三十三天的沙滩，将魔物们吓得接连后退。


    看到玄介卿暴怒，章望潮一下噤了声。


    “大人怎么会容忍你这种人面兽心的东西？”


    章望潮听到玄介卿对他的形容，恬不知耻地笑了一下。


    “这种程度你就要说我人面兽心？”


    他微微抬起下巴，做足了小人得志的嘴脸，“天下各处都遍布着我的耳目，只要我一声令下，啧啧啧啧…人间炼狱也不过如此。”


    “当然，因为你我的情意，最早遭难的就是遗禘，毕竟这可是你我的老家。”


    玄介卿没再说话，卷起海浪扑向章望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