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中大乱，百姓闭户不出。


    临近午时，城内无一处院落升起炊烟。


    宫墙内，张枉向太子禀报状况，陛下任命他前，特写下一封亲笔密信，令他以状元登高之志辅佐太子。


    张枉没了欧阳平，正是迷茫之际，看见这信便奉若珍宝。


    被拘禁的二皇子消失，护城军有王金二族的余党挑起背叛。


    谢任仟一脸凝重，频频看向屋外。


    终于，他手下的太监进来回话。


    “陛下觉沉，如今还未醒来。”太监道。


    张枉：“叛军已逸散至城内，若不快些压制住叛军，他们要不了多久就会屠杀城中百姓，殿下该早做决断。”


    皇宫如牢笼将他们困在这里，最好的办法便是请陛下通过暗卫降旨，从最近的州府调兵援助。


    谢任仟垂眸思肘，聂婧鼎便在此时从殿门处进来。


    “我已让父亲传令给平州的江知州，不日便有援军来相助。”聂婧鼎湘色宫装浅浅扫过屋中铜鼎。


    张枉脱口道：“就该如此，否则我们要等到何时。”


    谢任仟心中随是松了口气，但仍旧多思道：“府州私自调兵，必会受罚。”


    一只手贴在他后脊背上，丝丝透骨的麻意袭入。


    聂婧鼎微抬着头离他很近，直视着他轻启红唇。


    “那封信上，我让父亲向江大人承诺，这次平州调兵是为了平叛反贼、正国祚，故而不会有罚。”


    “太子记得之前春猎装死的野兔吗？我不想像它那样再担惊受怕了。”


    所以，这次不但要将王金二家扫清，还要让谢任仟彻底坐上帝位。


    谢任仟呼吸微乱，弑父弑君，他做不出来。


    张枉听不懂这两人打哑谜，只听懂叛乱还未结束，太子妃便已经想到之后的事宜。


    聂婧鼎看出谢任仟又在纠结，于是让张枉出去，调整了一下心中的计划道，“既然不愿做恶人，那便都做个好人。


    陛下心力不足，将皇位放给你，退居玉弘园，也不失为一桩美谈。”


    *


    王金叛军暂且被赵大云堵在城门口处，王金叛军凭借人数优势，往前压了不少距离。


    赵璇按兵不动，徽定卫本来就人少，这种群殴的时刻还是不要凑上去，免得被乱刀杀光。


    把刀柄盘的油光水亮的司徒相艳难以忍耐，很想出去参与进混战中。


    司徒相艳看见了司徒江行也在混战中，多半是赵大云带上他的。


    默默点评一番司徒江行的刀法，凑合吧，不如让她上。


    “还要多久？”司徒相艳主动开口问。


    赵璇：“不急，等太师府动作。”


    赵璇实在好奇，赵明熙想了什么天衣无缝的计划，让赵大云支持她在太子地位趋向稳固时拥立欧阳仲矜。


    蹲守在暗处，赵璇睁着眼把混乱中所有人的一举一动看得清清楚楚。


    皇帝昏睡无法给赵璇下达指令，除非赵璇自己下令，否则徽定卫不会动。


    徽定卫散在京城各处，如一群匍匐的鹰，观察目标们的一举一动。


    赵大云被持续逼退，他带来的两千兵马再如何精锐，也抵挡不住这般的车轮战。


    何况这里并不如战场那样宽阔，所有人如网中鱼群，转个身便有可能撞上兵刃。


    王金叛军压到宫墙之下，除非赵大云这边的人全部死光，没人阻拦，否则宫门难以攻开。


    皇帝醒来，两眼发昏，床边报话的刘太监急得满头大汗。


    听完后皇帝命人带来太后王氏。


    太后王氏以往保养得宜的容貌跟着旧日辉煌渐渐消散，眼皮耷拉着衰老了不少。


    可再如何，她的气色远远比服药的皇帝要好。


    看着皇帝那张皱巴巴、又异常红润的脸，太后道：“看来陛下要比我先去一步。”


    皇帝：“命王金两家速降，朕可保全您。”


    太后一身素衣，除了一条油绿手镯，什么首饰也没带。


    对假模假样的皇帝，她呵呵两声，“我在这朝中内外一路走来，别人的性命尚且左右不了我，何况是我握在手中这条自己的命。


    还不是我想如何便如何。”


    皇帝咳嗽一声道：“朕自认对王家并无亏欠，王家却贪婪无厌到了谋权篡位的地步。”


    这话令太后气得发笑，王家经营多年，当初也同黄家一样，修的是明哲保身。


    但当年为了让皇帝登上帝位，王家可谓倾尽所有。


    已经到了只要不是他上位、过后一定被清算的地步。


    太后高昂着头看向上首的皇帝，“太子之位若无王金二家在背后出力，你岂能得到？


    皇帝继位后国库空虚，明里暗里逼迫王家去和司天监苟同敛财。后来王家从全国捐粮占田一策得来的钱粮，有八成皆充作军费。”


    “大晋所有人都能骂王家做的那些事，唯独皇帝不能。因为这世上能选人生选人死的从来不是王家，是皇帝自己。”


    太后利眼扫向皇帝，“哪一步，不是皇帝算计好让我王家去赴汤蹈火般！如今我不会在为皇帝做事，王家也不会为了皇帝做事。


    且看吧，多年前王家能推皇帝上位，现在也能推新的皇帝。”


    皇帝目光阴冷，用力捏住木匣，开口道：“送太后回宫，赐白绫。”


    待太后被人带出去后，皇帝吐出一口血。


    “嗵——嗵”


    “嗵——嗵”


    ……


    丧钟鸣响，“太后驾崩了—”


    混乱之中，赵大云挑飞反贼的刀，猛地回头看向紧闭的宫门。


    正立在宫墙内听反叛军声音的聂婧鼎一惊，随即大喜过望朝太后宫中看去。


    与太子党斗了几十年的太后死去，心腹大患只剩下二皇子。


    反叛军军心登时涣散，隐在暗处的二皇子终于出面。


    他那双与太后如出一辙的凤眼煞红，怒火似要把整个京城吞噬殆尽。


    定是太子，定是太子！


    “诸位，强攻破门。凡是宫中之人，你们斩下一个头颅，赏一金，斩下百人头颅，升官发财。


    为大晋诛杀谢任仟者，封侯食邑千户，赏金万两！”


    赵璇看着反叛军来了血性，一部分与赵大云的兵对战，一部分已去冲宫门。


    焦百夫长敏捷蹬落到她身边，与司徒相艳对视一眼后对赵璇道：“太师府有动静了，司徒江行的人去接欧阳仲矜和赵明熙。”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


    不过一会儿，又有一徽定卫过来道：“平州府兵突现城外二十里外。”


    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司徒相艳看向城门的方向：“聂婧鼎的信，才送去没多久，府兵怎可能来的这般快。”


    “聂婧鼎早有防备罢了，今日送去信件，不过是做给太子看。”赵璇道，“否则单论太子心境，断不愿无故私调官兵，为自己承接大统的路抹黑一笔。”


    那些人说是对太子献忠，但称作太子一党不如称作太子妃一党，又或是聂家势力。


    燕州离京城有些远，平州便近的很，聂婧鼎和聂常东将朝廷中被外调的太子党安置在京城附近的平州，为的便是这一刻。


    不过聂家和太子恐怕都未料到护城军大开城门、赵大云抵御反叛军如此颓势，让叛军一路杀到家门口。


    聂婧鼎多日前便让平州府兵过来，但现在为了保证皇城安全，连戏都无法做全，只能让平州府兵快快赶来。


    司徒相艳：“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太子非成大事者矣。”


    赵璇：“一个能被人随意左右的皇帝，有谁能拒绝。”


    就连赵大云，不也抛弃了病重的皇帝，选择了欧阳仲矜。


    从来只有老皇帝负别人的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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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大云也算是头一个反其道而行之的。


    反贼军踏开城门，赵大云和司徒江行退至皇帝寝宫守卫。


    二皇子隔着兵马千万，目光投向远处的大殿，嘴角露出一抹凶狠的笑。


    却见太子和聂婧鼎出现在门处，让二皇子笑容一僵。


    调来的御前侍卫队鱼涌而入，与叛军厮杀。


    二皇子恨死太子了，父皇明明最为看重他、最为看重王家。


    甚至父皇已经宽恕王家死罪，王家人却被太子赶尽杀绝，惨死在了流放之路。


    谢任仟不过是占了先皇后所出长子的便宜，父皇才会立其为太子。、


    否则以他的资质与势头，太子之位本该是囊中之物。


    一支箭穿透二皇子身边的叛军，二皇子惊出一身汗，连忙向箭矢飞来方向看去。


    就见赵璇把手往身上擦了擦，对他投来的视线视而不见。


    赵！璇！


    二皇子怒目切齿。


    赵璇则是摸了一根箭，咂咂嘴二度瞄向二皇子。


    见二皇子后退躲起，她嘁了一声收起弓箭来。


    弓练得还是差点，中错人了。


    她将弓扔给谢渡安，边走向兵戈相交之处，边把刀抽出，将刀鞘甩到地上。


    比她更快的是司徒相艳，活脱脱跟野马脱缰一样冲入敌中大杀四方。


    谢渡安跑了一趟，在聂婧鼎警惕的视线下，把赵璇的新弓托给张枉看着。


    等谢渡安又踏出寝宫，聂婧鼎才放下心。


    这边赵璇又解决了一个叛军后，谢渡安到了她身边，接替窦刀的位置与她背对背迎敌。


    谢任仟看在眼中道：“五弟能亲身下去迎战叛军，可见他对皇位无意，你也该放下心了。”


    聂婧鼎对此一言不发，事情不到最后一刻，她不会真正放心。


    寝殿内走出个驼背老人，姚老是皇帝多年前从民间请来宫中的神医。


    谢任仟尊敬道：“姚老，父皇他如何？”


    弓着身体的姚老又瘦又小，高个的谢任仟看不见他大半张脸。长又白眉毛遮住他眼睛，也不知姚老活了多久。


    姚老如以往那般摇头：“陛下已是强弩之末，全赖臣逆天而行用奇珍药物吊着一条性命，今日吐血后昏过去，不知要几日才能清醒。”


    谢任仟闻言又是忧伤又是窃喜。


    “援军！小姐，援军好似已到。”侍女到聂婧鼎身边道。


    谢任仟有点不敢相信看向聂婧鼎，聂婧鼎稳住心神望向远处。


    果然，上千新的军队踏入被破开的宫门。


    聂婧鼎一看，却脸色大变。


    谢任仟眯着眼瞧，“这是平州的援军？！”


    当然不是。


    赵璇脱身出混战中心，眼神扫过新来的、浑身落魄的、一看便不像正规军的队伍。


    躲在暗处的“道观势力”现身了。


    “乔易源，是你？”二皇子余光准确抓住其中一人。


    赵璇抽出带血的刀，看向那边。


    二皇子认识他们？这股暗流涌动的势力真是王家的？


    不对，不对。


    赵璇拉上谢渡安退至一旁，她目光如炬。


    “谢渡安，你还记得那个天玄真人吗？”赵璇道。


    谢渡安：“前朝起兵复兴的天玄真人？”


    赵璇道：“不是，是雷王口中预言大晋会在两年后覆灭的那个。”


    去年甘州流民成军时，雷王口中道出天玄真人便说明大晋暗藏的“道观势力”并非只是王家附庸如此简单。


    张枉见势不对，忙跑过来问赵璇：“徽定卫还不来人？”


    赵璇：“徽定卫五百人，平日有一半以上在外出差，哪来的人。”


    张枉急得团团转，“可你之前带兵…”


    赵璇：“挖了点护城军的人，现在不都给叛徒杀光在营地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