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毓看着来人，瞳孔肉眼可见的缩小，震惊、惊喜、不解等种种情绪混在一起，甚至盖过了身上的痛感。


    他张了张口：“你、你是……”


    三三从那汉子身上“扑哧”一声拔出了自己的剑，又将温毓给扶了起来。


    “你、你是不是……”温毓想问她，你是不是温玥的女儿，可话到嘴边如何都问不出口。


    三三抿了抿唇，她不想出手的，可当时若不出手，温毓必死无疑。


    “我、我是一个侠客，路遇此处，随手相助罢了。”三三垂头眨了眨眼睛，竟然紧张得有点结巴，但还是没有选择将自己的身份说出来。


    说出来，然后呢？兄妹俩抱头痛苦相认，然后被暗中观察的裴景明发觉她是前朝公主，再然后被他杀掉以绝后患吗？


    三三还没活够，她可不想那么早就死了。


    “我师傅就在前方帮忙杀敌，让我在这躲着，我见你要被他……情急之下这才出手。”三三指了指地上的尸体，继续补充道。


    温毓捂着腹部的伤口，面色苍白，因为剧痛忍不住蹙紧了眉头。


    “好、好，我知道了，多谢侠女相救。”温毓也不勉强，再者眼下确实不是好时机。


    他身上的伤口深浅不一，胸前的金甲破开露出了一道碗口般大小的伤口，三三撇开视线，遥遥望了一眼对面的战场。


    “这位、将军？”三三不知道他在军中具体任了何职，想了想还是稳妥地唤了他将军。


    “嗯？”温毓虚弱地疑问了一声。


    三三摇了摇头，表示没什么，将剑给收回剑鞘之后便搀扶着温毓向那边走去。


    温毓个子跟裴景明有的一比，甚至比裴景明还要大出一截，三三实在是费劲，走几步就得停下来喘口气，如此反复了好几遍，两人才挪出了半里地。


    山上的三个人目不转睛地盯着下方，唐凌心里暗暗可惜，他忍不住捶了下手心，这下好了，三个人都没猜中，谁能想到那长枪汉子看起来一把年纪了，竟然如此能打，硬生生拖了半个时辰。


    裴景明和冯士威倒没什么，只是前者一直盯着三三和温毓的背影，而后者则是一直追问：“王爷，那现在怎么办？那温将军受了伤，收编一事今天是不是不能完成了啊？”


    不知道怎么的，裴景明突然觉得三三搀扶着的那道背影有点烦人，明明人家受了重伤，扶一把再正常不过了。


    他压下胸口的烦闷，淡淡道：“先回去再说。”


    冯士威不敢有疑，见裴景明走了，颠颠地就跟了上去。


    “姑、姑娘，”温毓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没忍住开了口，委婉提醒道，“你的剑柄捅着我腰上的伤口了。”


    原来是三三的剑挽在右腰侧，温毓的伤在左侧腰腹，三三搀扶着他，走一步那剑柄便捅一下伤口，温毓在短短的十几步路中感受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酸爽痛处，本想忍着算了，可他还是高估了自己的忍痛能力，内心纠结了好一番之后才决定开口提醒三三。


    三三啊了一声，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把剑鞘给解开挂到了另一边，如此才继续搀扶着温毓向大军走去。


    好在没走多久，武不群似是终于歇够了，发现三三不见踪影之后火急火燎地四处找寻，终于在三三和温毓行到半路时发现了二人。


    武不群疾步跑上去接过了温毓，话却是问的三三：“这是怎么回事？”


    三三把刚刚那套说辞再给武不群详细说了一遍，以免自个这个马大哈师傅老是漏风。


    武不群力气大，手绕过温毓的臂膀和腰腹之后便吭哧吭哧往前走，没一会就将人交给了军医。


    他趁将士们都围着温毓问话的缝隙，偷偷溜出边上找三三，沾血的手随意往裤脚上正反抹了两下：“那人死透了？”


    “我剑就那么一掷，”三三拿着剑鞘比划，“从右腰穿过左腰，虽然没穿透，但起码穿了一半吧，他就死了。”


    尽管已经掩饰了不少，但依旧能够听出语气里面暗带的自豪。


    武不群摇头笑了笑，给她比了个大拇指，揶揄道：“看来当年一个劲地让你砍柴、扔棍，也算是没白费力气哈。”


    三三撇了撇嘴，当年武不群老是嫌她力气小，一直让她砍柴，砍还不算，还要求砍成跟刀剑一般大小，并且要用砍完的柴火去掷稻草人，还必须得把稻草人给掷倒，否则就算没完成任务，第二天加练。


    三三下意识地蜷手摩挲掌心，直到摸到掌心里的那点茧子这才有了实感。


    “三三姑娘。”


    裴景明不知何时又戴上了他那个黑色面具，俏不楞声站在了她身后，这下是真把三三给吓着了，她条件反射屈起手肘就往声音传来的后方重重一击。


    裴景明嗷了一声，连连后退两步，满脸不可置信，这姑娘究竟吃什么长大的，力气竟然如此之大？


    三三听出了裴景明的声音，但假装并没有认出他，打定了主意这次必须要给他一点教训。


    她原地转身斜飞出一脚，正正踹在了裴景明的肩膀上，裴景明一手捂着胸膛，一手抓住她的脚。


    “姑娘你这……”


    三三旋身飞转，将腿从他手里收了回来，看着他肩上的脚印，冷笑道：“这次我还没有拔剑，下次再冷不丁出现在我身后吓唬我，要么你的手，要么你的脚。”


    裴景明无奈捂着胸口笑道：“我没有吓唬你的意思，是你太容易被吓到了。”


    三三哼了一声，高抬着下巴：“那为什么别人出现都没有吓到我，就你吓到了我？”


    裴景明反问：“那为什么我出现别人都没有被吓到，就你被吓到了？”


    “……强词夺理。”三三微微瞪圆了眼。


    他吓唬人他还有理了？


    武不群站一旁看戏看得乐呵呵的，不过裴景明的话却让他深思了会儿，三三确实相比别人更容易被吓到。


    有几次三三在练武艺，武不群出任务回来，见她练得认真，便没有开口打扰，自然也就没有从正门进去，就坐在屋檐上看。


    结果等这小妮子练完之后，头一抬竟然大喊出声，反倒是武不群被她吓得差点从屋檐上滑落下来。


    看来回去之后得找人给她看看这个毛病了，平常还好，若是被有心人利用就不好了。


    裴景明拍了拍肩头上的脚印，摇头笑了笑，看向被众人团团围住的方向：“我刚刚听人说了，三三姑娘救了温毓，姑娘真是好身手啊。”


    这人出现在这，不去关心自己家的臣子，反倒在这跟她说这些有的没的，是不是有病？


    不知为何，三三眼皮一跳，警惕地往后退了几步。


    果然，只听裴景明悠悠道：“姑娘搀扶温毓回来的时候，就没觉得你们二人，眉眼长得很相似吗？”


    三三眼眸错开裴景明的视线，心下发紧，突然就觉得有点口渴。


    难道真的是因为眉眼相似所以才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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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三隐蔽地咬了咬下唇，脑子里一直在思索该如何回答，最后想烦了，她直接道：“没有，我甚少照镜子，自然不知自己眉眼如何。”


    裴景明拉长声调哦了一声，倒也没再追问。


    三三不欲多留，看了眼武不群，师徒俩默契地转身要走。


    结果被个士兵给拦住了去路。


    “二位大侠请留步，郎将说了，这位女侠救了他，他要深谢一番。”


    三三下意识就朝温毓那边看去，只见温毓上半身都脱了个干净，军医手忙脚乱了好一番才给他消完毒、上好药、包扎好，眼下他身上缠满了白布，本就苍白的脸色这下更白了。


    裴景明略微挡在她身前，遮住了三三的视线。


    三三不满地抬起头：“你又要干嘛？”


    裴景明无辜又理所当然道：“不干嘛啊，这不是温毓让你留下吗？眼下他行动不便，我自是应当帮忙。”


    三三这下真是无语了，她瞪了面前的人一眼，同时身子往边上挪了一步，结果对面就跟堵墙似的，她挪右他就往右堵，往左他也往左堵。


    三三气得牙痒痒，忍不住猛踹了对面一脚：“叫你堵！”


    裴景明痛得忍不住脚一缩，可面上依旧一片坦坦荡荡：“姑娘是救人英雄，我怎么能让英雄就这么一走了之呢？”


    三三不理他，扭头找武不群去了。


    武不群正宝贝地擦拭着他的鸿铭，见自家徒儿过来了，以为是可以走了，刀一收脚就迈了出去。


    “诶，师傅，等等。”三三赶紧拽住了他。


    武不群疑惑回头。


    三三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只好硬着头皮道：“温毓说让我们等等。”


    武不群看的出来，虽然三三总是嘴上说没到时候不好相认，可打心底里也是十分渴望亲情的。年纪尚小时，他第一次送练完武的三三回家，他记得非常清楚，当时三三说的是——回的是酒楼，不是家，我没有家。


    他恍然回神，怜爱地看了三三一眼：“好，那我们等等。”


    三三被他这一眼神搞得莫名其妙，但武不群时常精神堪忧，她也就没多想。


    片刻之后，温毓吩咐完众人各司其职后，这才慢吞吞挪着脚步过来。


    “我方才听将士们说了，多亏了这位大侠斩杀了那几个刺头，不然这场战起码还得拖一会。”温毓虚弱地开口，攒了攒力气之后才朝武不群作揖抱拳。


    武不群瞧他虚弱得很，怕他下一瞬就头朝地给他来个三跪九拜的，赶紧伸手将人的胳膊给抬了起来。


    “这多大点事儿啊，路见不平、拔刀相处，一直是武某人的处世准则！”


    温毓虚弱地笑了笑，又朝三三拱手作揖：“若不是姑娘及时出手，恐怕温毓今日就活不成了。”


    三三吓了一跳，想伸手又不敢伸，求助地看向武不群，后者了然，赶紧再次将温毓的胳膊给抬了起来。


    “路见不平……”武不群扶人时又忍不住开口背诵自己行走江湖的话术。


    “温将军……”三三见人被扶了起来也赶紧开口。


    下一瞬，师徒俩双双闭嘴，面面相觑。


    温毓微微站直了身子，弯唇笑了笑。


    他的视线似有似无地一直往三三身上瞥，三三佯装镇定，实则内心七上八下。


    温毓捂着腹部的伤口：“军中吃食简陋，二位帮了我们这么大的忙，不若留下一起吃顿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