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无名庙
作品:《问灵》 丁汴的话,让姜清越和燕隐野沉默了很久。
姜清越打开出发之前让典儿照着付意画下的画像拿给丁汴看。
尽管已经时隔多年,丁汴还是一眼便将人认了出来,
付意正是当年那个以粮为饵诱他入套助纣为虐的那个商人。
原来,付意在中州做下的,是趁火打劫的人口贩卖。
数以千计的孩童、女人,被他以“救人”的名义卖往各地。
那些因舟车颠簸、饥渴疾病而死在途中的孩子,他们的哭喊,或许就是姜清越脑中那些声音的来源。
可姜清越总觉得,还有哪里不对。
那些哭喊,太过凄厉,太过绝望。仅仅是贩卖途中的病饿而死,会有那样的怨气吗?
她说不清,只是心头总悬着一块石头,沉甸甸的,落不了地。
但无论如何,这件事总算是有了结果,能不能对付意问罪,还要等回京后仔细查看当年他贩卖那些人时的手续流程以及那些人的去向。
临返秣京前一日,洛城难得放了晴。
连日的阴云终于散尽,日光薄薄地铺下来,落在尚未化尽的残雪上,泛着细碎的金色。
姜清越立在客栈窗前,望着远处黛青色的城廓,连日来因丁汴那番话而沉甸甸的心绪,总算松快了些许。
燕隐野的公务早已了结,车马行装也已收拾停当,只待明日一早便启程回京。
他见姜清越这几日郁郁寡欢,便提议出门走走,散散心再踏上归途。
“洛城虽不及秣京繁华,却也有些旧时古迹。”
他立在姜清越身侧,语气平淡,却透着几分难得的闲适。
“城西有座古塔,登高可望洛水;城南有片梅林——只是那夜去过了。今日随你心意,想去何处便去何处。”
姜清越听他提起梅林,耳根不自觉地微微一热。那夜的雪,那夜的灯,那只歪歪扭扭扒在树干上的雪兽,还有他横在自己身前的那条手臂……都像是隔着一层朦胧的纱,温温软软的,让人不敢深想。
她垂下眼帘,将那些纷乱的思绪暂且压下,轻声道:“随世子安排便是。”
燕隐野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言,只道:“那便随意走走。”
两人只带了陆聆,也没乘车,就这样信步走出客栈,沿着洛城青石板铺就的长街,漫无目的地走着。
洛城的街巷与秣京大不相同。
秣京是天子脚下,街道宽阔笔直,两侧店铺鳞次栉比,处处透着皇城的威仪与繁华。
而洛城历经大灾,虽已过去多年但元气仍未彻底回复,街巷狭窄曲折,房屋低矮陈旧,却自有一股历经沧桑后的沉静。
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妇人倚门闲话的絮语声,混在一起,织成人间烟火的暖意。
姜清越一路走着,一路看着,心头那点阴霾渐渐被这寻常的市井气息冲淡。
她偶尔侧首,与燕隐野说几句无关紧要的话——这家铺子的酱肉闻着倒香,那个卖糖人的手艺真巧,洛城的百姓说话口音与秣京果然不同。
燕隐野一一应着,话不多,却从不让她的话落空。
他依旧是一副淡淡的模样,可姜清越总觉得,他今日的脚步比往日慢了半拍,像是在刻意迁就她的步速。
陆聆跟在后面,看着前面两人并肩而行的背影,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她悄悄落后几步,不去打扰那难得的静谧。
也不知走了多久,街巷越走越窄,行人渐渐稀少。
姜清越只顾着与燕隐野说话,并未留意方向,等她回过神来,才发现已走到一条僻静无人的小巷里。
巷子很窄,两侧是高高的青砖墙,墙头上枯草瑟瑟。脚下是未干的泥泞,踩上去“咯吱”作响。
巷子尽头,隐隐约约能看见一座低矮的建筑,掩在两户人家之间,几乎要与墙面融为一体。
就在这时,姜清越腕间的玉镯忽然一烫。
那烫来得毫无预兆,像被烙铁猛地灼了一下,又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用力一扯。
姜清越脚步一顿,下意识按住手腕,脸色倏地白了。
“怎么了?”燕隐野立刻察觉,伸手扶住她。
姜清越没有说话。那玉镯还在烫,不,不只是烫——它在颤,剧烈地颤,像是要从她腕上挣脱而出。
那缕盘踞镯中许久的黑雾,此刻疯狂涌动,几乎要将整只玉镯都染成墨色。
耳边,那些许久未曾出现的哭喊声,又一次响起。
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晰,都要凄厉,都要绝望。
那声音里没有别的内容,只有一个字,反反复复,层层叠叠——
“疼……”
“疼……”
“疼……”
姜清越咬住下唇,强迫自己从那铺天盖地的悲鸣中挣脱出来。
她抬起头,循着玉镯传来的那股莫名的牵引,望向巷子尽头。
那里,有一座庙。
很小,很破旧,隐在两户人家的山墙之间,若不细看,几乎要错过去。
庙门是两扇褪了色的木门,此刻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幽暗。
门楣上空空荡荡,没有匾额,没有任何标识,甚至连寻常寺庙门楣上该有的雕花都没有,光秃秃的,像一张没有五官的脸。
姜清越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
“秦姑娘?”燕隐野唤她,见她神色有异,没有阻拦,只是不动声色地跟在她身侧,右手微微垂下,那是随时可以拔剑的姿势。
陆聆也快步上前,护在姜清越另一侧。
姜清越推开虚掩的庙门。
“吱呀”一声,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混着陈年香灰和朽木的味道,让人忍不住屏住呼吸。
里面是一间不大的殿堂。
没有香火,没有香客,甚至没有供奉任何神像。
殿堂正中的地面上,铺着几块磨损的青砖,砖缝里长着枯黄的苔藓。
四周的墙壁光秃秃的,不见壁画,不见经文,只有斑驳的水渍和剥落的墙皮。
殿堂正中,立着一块碑。
青灰色的石碑,约莫一人高,碑身粗糙,显然不是什么名贵石材。碑面干干净净,没有一个字。
无字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