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默许的罪恶

作品:《问灵

    人。


    袁傅说,用人换粮。


    “他说,江南富庶,多的是无子的人家想买孩子,多的是青楼楚馆想要年轻女子。他说,如今中州多灾,人口过剩,留着也是饿死,不如卖出去,换回粮食,救活更多的人。”


    丁汴闭上眼,“他说得冠冕堂皇,什么‘两全其美’、‘以人换命’、‘活路’……可说到底,就是人牙子。”


    陈文远勃然大怒,当场命人将袁傅拿下,要治他个趁火打劫、贩卖人口的罪。


    可袁傅不慌不忙,让人取出一沓文书——


    那是官府发的牙帖,是朝廷允许的正当牙人凭证;还有一叠契约,上面按着红手印,写着“情愿将子女卖与某某,得银若干,永不反悔”。


    “他说:‘陈大人,我做的是正经生意,有官府凭证,有当事人家主画押。灾民卖儿卖女,那是活不下去,我买下来,给他们一条生路,这是积德。大人若是不信,可以出去问问,那些卖了孩子的人家,有没有因此饿死的?’”


    丁汴苦笑,“他说得滴水不漏。陈公虽然恼怒,却也拿他没办法,只能将他轰了出去。”


    但袁傅没有走。


    他转头找上了丁汴。


    “我娘那年七十三。”丁汴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她饿得只剩一把骨头,躺在床上,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我每日就靠那点稀粥吊着她的命,可我知道,撑不了几天了。”


    袁傅派人送来了一袋粮食。白花花的大米,足有二十斤。


    “送粮的人说,袁老板敬我是陈大人的手下,又听说我娘病重,特意送来的,不要钱。”


    丁汴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我……我没舍得扔,也没舍得还给袁傅。我娘就靠着那袋米,多活了两个月。”


    从那之后,袁傅开始频繁接触丁汴。


    今日送点吃的,明日送点药材,后日又送来几两银子,说是“借的”,不要利息,什么时候宽裕了再还。


    他从不提别的要求,只是偶尔感叹:中州这灾,不知还要死多少人,若是有法子让些人出去寻条活路,也是积德。


    “他太会说话了。”


    丁汴捂着脸。


    “他跟我说,那些孩子卖出去,是去做童养媳、做学徒、做大户人家的养子养女,有吃有穿,比在这里饿死强。那些女人,卖去江南,虽说进的是青楼,可至少能吃上饭,不用在这里活活饿死、或者被乱兵糟蹋死。他说,这是没办法的办法,两害相权取其轻……”


    “我信了。”他的声音骤然破碎,“我信了他。”


    丁汴开始利用自己在陈文远手下管账的便利,帮袁傅疏通关节。


    哪些关卡要打点,哪些手续要齐全,哪些人嘴严可以合作,哪些人信不过要避开——他一一帮袁傅摸清。


    袁傅的人拿着伪造的契约,以“投亲”“婚嫁”“雇佣”的名义,一船一船地将人送出去。


    “最多的时候,一个月送出去上千人。”


    丁汴浑身颤抖,“孩子,女人,还有少数年轻力壮的男人。那些人被带走时,有的哭,有的笑,有的拼命往回跑,被抓住打晕了抬上船……我都知道。我站在码头上看着,告诉自己,这是救他们,是救他们……”


    “一个月后,陈公发现了。”


    他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


    “陈公把我叫去,什么都没问,就看着我。那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不是愤怒,不是失望,是……是悲痛。他看着我,就像看着一个他拼尽全力想救、却还是没能救回来的孩子。”


    “我跪在他面前,什么都招了。我说袁傅骗了我,我说我娘快饿死了,我说我以为这是救人……陈公听完,沉默了很久很久。然后他说:‘起来吧。’”


    丁汴捂着脸,泣不成声。


    “他没有罚我。没有骂我。甚至没有赶我走。他只是……只是默许了。从那以后,袁傅的人继续往外送人,陈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不让任何人知道,可他也没再阻止。”


    姜清越静静听着,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陈文远默许了。那个清廉爱民的知州,在绝望的深渊里,终于也被迫低下了头。


    “后来,中州就很少能听见孩子的哭声了。”


    丁汴的声音像是从坟墓里飘出来的.


    “能卖的,都卖了。卖不掉的……也没剩下几个。街上走着的,都是老人,还有那些实在太小、没人要的婴儿。那些婴儿,后来也都没了。”


    他抬起头,看着姜清越,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姑娘,你知道那是什么景象吗?一个州,一个曾经人丁兴旺的州,三年大旱之后,又过了几个月,街上就没有孩子了。没有孩子跑,没有孩子哭,没有孩子笑。死一样的安静。”


    姜清越闭了闭眼,指甲掐进掌心。


    “陈公后来入京述职。讽刺的是,京中的人,不知是不是因为贪了那些赈灾粮心虚得紧,竟然给了陈公个赈灾得力的奖誉,将他从这里调到了秣京。”


    丁汴继续说。


    “临走前,他把我叫去,给了我一百两银子。他说:‘丁汴,中州的事,忘了。你留在这里,好好活。别再碰那些生意了。’”


    “我问他:‘陈公,您怪我吗?’他只是摇了摇头。他说:‘要怪,先怪我自己。是我没本事,保不住中州的百姓。’”


    丁汴的眼泪又落下来,无声无息。


    “他走了之后,我听说他在京中只待了三个月,就自请贬官,去了岭南。我一直给他写信,他偶尔回,从不提朝中事,只问中州的收成、百姓的日子。他的信越来越短,字迹越来越潦草。又过了几年,我收到最后一封,不是他写的,是他身边的人代笔的——说他病故了。”


    姜清越这才知道,陈文远当年被贬官到岭南,并非是犯了过错,而是自请。


    恐怕中州那些被卖出去的百姓的哭号声,日日都响在他的心上,让他无法在秣京安心地任职。


    丁汴低下头,额头抵在交握的手上,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是我害了他。”他的声音闷在掌心,像一声呜咽,“若不是我开了那个口子,他不会默许,他不会背那副良心债,他不会郁郁而终。是我害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