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共白首

作品:《问灵

    她说过这话。


    那是数月前的事了。


    那时她还是刚回秦府不久、步步惊心的“秦大小姐”,他是冷眼旁观、令人敬畏的隐世子。


    在他助他查赵老三线索的间歇,她立在廊下看秣京那场薄得可怜的雪,随口说了那么一句。


    不过是小女儿家无心的感慨,说完她自己都忘了,连何时说的、他当时是何反应,都已记不分明。


    可他记得。


    姜清越望着他肩头未及拂去的碎雪,望着他眉睫间那层细密的、正在融化的白,忽然不知该说什么。


    喉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酸酸涩涩,又暖融融的。


    “…世子。”


    她唤他,声音有些轻,带着自己也未曾察觉的、几不可闻的颤意。


    燕隐野没有多言,只道:“雪大,路不好走。秦姑娘可愿随我出去看看?”


    姜清越望着他,望着他身后那漫天漫地的、纷纷扬扬的白,轻轻点了点头。


    “好。”


    她换了身厚实的雪青缎面大氅,将手炉拢在袖中,跟着燕隐野出了客栈。


    陆聆立在廊下,见燕隐野亲自来接,又见着姜清越眉眼间那抹不易察觉的、浅浅的柔光,便识趣地没有跟上去。


    门口只系着一匹马。


    那是燕隐野的坐骑,通体黝黑,唯有四蹄雪白,此刻鬃毛上落满了雪,正低头喷着白气。


    燕隐野翻身上马,向姜清越伸出手。


    她犹豫了一瞬,还是将手放入他掌心。


    他的手干燥温热,与漫天冰雪截然不同。他稍稍用力,她便稳稳坐上了马背,落在他身前。


    马蹄踏雪,缓缓穿过洛城寂静的街巷。


    雪越发大了。


    天地间一片混沌,近处的屋舍、远处的城墙,都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风裹挟着雪粒扑在脸上,凉丝丝的,却并不凛冽。


    姜清越微微侧过脸,避开迎面而来的风雪,却不期然地靠近了他温热的胸膛。


    隔着厚实的衣料,她几乎能感受到他沉稳的心跳。


    她不敢动,也不敢回头,只垂着眼帘,看马蹄在雪地上踏出一个个深深的印窝,又很快被新雪覆平。


    出城的路渐陡,积雪愈发深厚。马蹄几次打滑,虽未失蹄,却也走得艰难。


    燕隐野勒住马,翻身而下,牵着缰绳继续前行。


    “世子?”姜清越低头看他。


    “路滑,你坐着。”


    他头也不回,声音被风雪吹得有些散。


    他的墨色大氅在风中鼓荡,肩上的雪越积越厚。


    姜清越坐在马上,看着燕隐野的背影,看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没踝的积雪里,靴子早被雪水浸透。


    她忽然说:“世子,让我下来。”


    燕隐野回头,眉峰微蹙。


    “我想走走。”她的声音轻轻的,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持。


    他看了她片刻,没有阻拦,伸手扶她下马。


    两人并肩走在雪中。


    靴底踏在新雪上,是细碎而绵软的“咯吱”声。


    四周太静了,静得能听见雪花落在肩头、发间的轻响。


    姜清越拢着大氅,呵出的白气很快被风吹散。


    她偷眼去看身旁的人,见他侧脸的线条被雪光映得柔和了许多,少了平日的冷峻,多了几分…她不知该如何形容,只觉得这样的他,离她近了些。


    不知走了多久,燕隐野忽然停步,侧过身,抬手拂去她发间积落的一层雪。


    他的动作很轻,指尖带着微凉的触感,轻轻掠过她的鬓发。


    姜清越怔怔地抬眼,对上他垂落的眸光。他的眼眸深邃,映着满世界的白,却似乎只看得见她一个人。


    雪还在落。


    一片,两片,无数片,无声地落在他的发顶,落在她的眉睫。


    她忽然想,如此,是否也算共白首了?


    她的心轻轻颤了一下。


    燕隐野收回手,将她大氅的风帽拉起来,仔细系好,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清澈的、隐隐含着水光的眼眸。


    “风大。”他说。


    风帽的边缘镶着一圈白狐毛,绒绒地蹭着她的脸颊,暖暖的。


    姜清越“嗯”了一声,声音被风帽捂得有些闷,却软得像新雪。


    登城墙时,雪势稍歇。


    洛城城墙是前朝遗物,青砖斑驳,垛口残缺。


    此刻积雪覆遍雉堞,将岁月的残损都妆点成一片素净。姜清越立在城头,俯瞰整座洛城。万家屋瓦尽白,炊烟袅袅升起,在雪幕中淡成几缕若有若无的青痕。


    更远处,洛水如一条凝滞的银带,蜿蜒向茫茫无际的天边。


    “真好看。”她轻声道。


    燕隐野立在她身侧,没有说话,只是静静望着她的侧脸。


    她的眉眼被雪光映得格外柔和,唇角微微扬起,带着许久未见的、纯粹的欣悦。


    他忽然觉得,这一路风雪,都值了。


    “世子。”姜清越忽然转头,对上他的目光。


    他未及收回视线,索性不避,只低低“嗯”了一声。


    “您怎会记得…那样久远的话?”


    她问得小心,像在试探,又像只是单纯的好奇。


    燕隐野沉默片刻,才道:“也不知为何,便是记得。”


    简简单单几个字,落在姜清越心间,却比这漫天大雪还要重。


    她垂下眼帘,睫毛轻轻颤动,半晌不语。


    城墙上的风比平地更急,卷起细雪,在两人之间打着旋儿。


    姜清越握着手炉,指尖却仍是凉的。


    她不说话,燕隐野也不追问,只是默默往她身侧靠近了半步,为她挡住了风口。


    下城墙时,天已向晚。


    雪又大了些,却比白日更柔,不疾不徐,悠悠地飘落。


    “城西有一家老字号的锅子店。”燕隐野牵过马,侧首看她,“雪天吃锅子,正相宜。”


    他说话时依旧神情淡淡,语气也寻常,仿佛只是在安排一件极平常的事。


    但姜清越分明看见,他垂落的手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像是有些…紧张?


    她低头,轻轻弯了弯唇角。


    “好。”


    锅子店名唤“四喜居”,门面不大,藏在城西一条僻静的巷子里。


    掀开厚重的棉布门帘,一股热腾腾的香气扑面而来,混着炭火的暖意,将满身风雪都化作了融融春水。


    店内竟是白茫茫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