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雪天配锅子,正相宜
作品:《问灵》 锅子蒸腾的水汽无处消散,满室氤氲,如烟如雾。
悬挂的灯笼在水汽中晕成一团团朦胧的光晕,桌椅、人影都隔着雾看,影影绰绰,恍如瑶池仙境。
邻桌的食客说话声也飘渺,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姜清越怔在门口,看着这“云雾缭绕”的景象,忍不住轻笑出声。
“这可真是…”她不知如何形容,只觉得满心的沉郁都被这暖融融的烟火气冲散了,“像是进了云里。”
燕隐野也没料到是这副光景,微微挑眉,侧首看她笑得眉眼弯弯的模样,眼底亦浮起淡淡的笑意。
店小二殷勤地迎上来,引他们往角落里一张临窗的桌案。
窗纸被水汽濡湿,透进来的天光也柔和朦胧。
姜清越落座,褪下大氅,拢了拢鬓发,才发现燕隐野正看着她。
“怎么?”她问。
“没什么。”他收回视线,拿起桌上的粗陶茶壶,为她斟了杯热茶,“此地简陋,比不得京中。”
姜清越捧着茶杯,热意从掌心漫上来。她轻轻摇头:“这里很好。”
她无意识地在窗上用手指画出了一个表情,是笑脸。
锅子是当地特色的羊肉锅,厚实的铜盆里,奶白色的汤底咕嘟咕嘟冒着泡,切的薄如纸片的羊肉卷在沸汤中一烫便熟,蘸着调好的芝麻酱,入口鲜香肥美。
配菜是简简单单的白菜、冻豆腐、宽粉条,在这热气腾腾的锅里滚一滚,都染上了醇厚的肉香。
店外是冰天雪地,屋内是暖意融融。
水汽蒸腾间,两人对面而坐,吃一口热锅,喝一口热茶,谁也没有说话,却谁也不觉尴尬。
偶尔目光相接,便相视一笑,又各自低头捞锅里的菜。
燕隐野叫了一壶当地产的黄酒,用热水烫过,倒在粗陶杯里,酒色澄黄透亮。
他替姜清越斟了小半杯:“尝尝,不烈。”
姜清越抿了一口,酒液温润,带着淡淡的米香,入喉确不灼人,反而漫上一股暖意,从腹中缓缓散开。
她平日极少饮酒,此刻也不知是这锅子太暖,还是这酒太温柔,竟觉得浑身的筋骨都松泛下来,连心也跟着软了几分。
炭火在桌下的铜盆里燃得正旺,偶尔噼啪作响,与锅中的咕嘟声应和。
两人说着些闲散的话——洛城的风物,秣京的旧事,还有锅子里哪片羊肉烫得最嫩。
话都不甚要紧,但一句接一句,竟也未曾冷场。
姜清越又饮了小半杯酒,脸颊渐渐浮起浅浅的红晕。
她托着腮,听燕隐野说起他年少时在边关,冬日无雪,只有漫天的黄沙,将士们围着火堆烤马肉、喝烈酒,那是另一种热腾。
她想象着那个画面,忽然说:“世子在边关时,与如今很不同吧?”
燕隐野微微一顿,片刻后,低声道:“是。那时只管杀敌,不惯与人…这般说话。”
他后半句说得含糊,但姜清越听懂了。她垂下眼帘,唇角却轻轻弯起。
正这时——
“噼啪!”
一声脆响,铜盆里溅出几点火星!姜清越吓了一跳,身子下意识往后一缩。
下一瞬,一只手已横在她面前,将她稳稳护在身后。
是燕隐野。
他几乎是从座位上弹起,半个身子挡在她与铜盆之间,手臂将她与那炸开的炭火隔开。
动作之快,完全是本能。
他甚至来不及思索,也来不及觉得这动作是否太过突兀、是否逾矩。
姜清越望着他近在咫尺的侧脸,望着他绷紧的下颌线,还有他横在自己身前、纹丝不动的手臂,一时竟忘了呼吸。
“世子…”她轻唤。
燕隐野这才反应过来,缓缓放下手臂。
他的神色恢复如常,只是耳尖隐约泛着红。他轻咳一声,正要说话,店小二已慌忙跑来,连声道歉,说是方才添的新炭里混了几块受潮的,遇热炸裂,惊扰了贵客。
他手忙脚乱地将铜盆端走,换了一盆新炭,又一叠声地赔罪。
虚惊一场。
姜清越看着燕隐野恢复如常的神色,又看看自己面前被他护住的茶碗酒盏,忽然忍不住笑了。
那笑意从眼底漫上来,浸透了被酒意熏暖的双颊。她望着燕隐野,轻声道:“多谢世子。”
燕隐野看着她弯弯的眉眼,看着她眸中那一点亮晶晶的光,默然片刻,唇角亦缓缓扬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无事。”他说。
这一笑,像春冰初融,吹散了那层薄薄的尴尬。
两人相视,竟都不约而同地想起方才他那几乎是飞扑过来的姿态,又都觉得有些好笑。
姜清越以袖掩口,笑意仍从眼角漏出来。
燕隐野则侧过脸,端起酒杯,饮了一口,耳尖的红却更深了些。
锅里的汤仍在咕嘟,蒸腾的水汽依然氤氲满室。
邻桌的客人划拳声遥遥传来,店小二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这尘世的烟火气,将两人密密裹住,仿佛天地间只剩下这一方小小的、温暖的空间,和对面那个让自己无端想笑的人。
从四喜居出来时,雪更大了。
天地间已分不清界限,唯有茫茫一片,无边无沿。
屋檐垂下长长的冰棱,被店内的灯光映着,透出琉璃般清透的光。雪落在灯笼上,积了厚厚一层,将那一豆昏黄捂得朦胧温柔。
燕隐野牵过马,扶姜清越上去,随即自己也翻身上马,将她圈在身前。
马儿踏雪,缓缓前行。
姜清越半倚在他怀中,不知是那几杯黄酒的暖意尚未散去,还是他胸膛传来的温度太过熨帖,她只觉得浑身都软绵绵的,像被这场大雪托着、飘着,落不到实处。
她微微侧过脸,风帽的白狐毛蹭着他的下颌,她听见他轻轻“嗯”了一声,却并没有退开。
蹄声得得,踏破满城琼瑶。
长街寂寂,两旁的屋舍都关紧了门窗,透出昏黄的灯晕,在雪幕中显得格外温暖。
姜清越原以为这便要回客栈了,却不料马儿出了城门,并未折返,而是沿着城外那条覆满积雪的小径,向着更深处行去。
“世子?”她轻声问,“我们这是要往何处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