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中州的雪

作品:《问灵

    “付意?”汉子茫然地眨了眨眼,努力回忆,最终摇了摇头。


    “没听说过。那年月乱成那样,死的人比活着的多,能活下来就不易,谁记得住谁?后来听说是有不少逃难出去的人,有些在别处发了迹…付意…这人真没印象。”


    这回答在姜清越意料之中。


    付意若真做过伤天害理之事,定会极力抹去痕迹,怎会让一个街头小贩知晓。


    她想了想,换了个方向:“那…当年中州的知州,可是姓陈,叫陈文远?”


    提到陈文远,汉子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似有怨恨,又有些别的什么。


    “陈知州…记得,怎么会不记得。他…算是当时少有的,还肯做点事的官了。开过粥棚,抓过几个哄抬粮价的奸商,虽然…杯水车薪,但总比那些只会躲起来、甚至趁机搜刮的要强。后来听说,他也因为灾情处置不力,被朝廷贬官了。姑娘打听他作甚?”


    “只是偶然听闻此人,有些好奇。”


    姜清越含糊带过,心中却记下了。陈文远,看来是条重要的线索。


    付意攀附他发迹,或许能从此人身上找到突破口。


    她取出一些碎银,塞到汉子手中:“大叔,这些钱您拿着,买些米粮。另外,我可能还要在洛城盘桓数日,若您之后想起什么与当年灾情、或是与那位陈知州、付姓商人相关的零星旧闻,无论多琐碎,可否告知我们?我们就住在城东的云来居,我姓秦。”


    汉子看着手中的银子,又看看姜清越诚恳的面容,犹豫了一下,重重点头。


    “秦姑娘是好人。我叫赵林,就住在西城柳条巷最里头那间破瓦房。姑娘放心,我虽然没什么本事,但在这洛城活了四十多年,街坊邻里也认识几个老人。我…我帮姑娘问问看。不过…姑娘也别抱太大指望,年头太久,很多人都没了,记得的也未必肯说。”


    “无妨,有劳赵叔了。”


    姜清越真心实意地道谢。能有这样一个本地人愿意帮忙打听,已是意外之喜。


    离开那处街角,姜清越心情依旧沉重。


    赵四描述的惨烈景象,如同挥之不去的阴影。


    而付意,就像潜藏在这片血色阴影深处的一道诡谲暗流,想要触及,远比想象中更难。


    但至少,她已踏入中州,感受到了这片土地曾经的伤痛,也找到了陈文远这条线索,还有了赵林这个可能提供帮助的本地人。


    调查,终于有了一个艰难却真实的开始。


    接下来的几日,姜清越和陆聆一面在洛城继续谨慎打探,一面等待着赵林的消息,也等待着燕隐野公干归来。


    中州之行,注定不会平静。


    天越发冷了。


    入冬以来,洛城虽也寒意料峭,却不过是干冷的风刮过街巷,刮得人脸皮子发紧。


    姜清越原以为这便是北地的冬了,虽比秣京冷些,倒也能耐。


    却不料这一日清晨,她推开窗棂,迎面竟撞进了一片茫茫的白。


    下雪了。


    起初只是细细的、零星的,像谁在天上撒盐,簌簌地落在青瓦上,转瞬便化了。


    姜清越倚在窗边看,陆聆递来手炉,她接过,却舍不得关窗。


    渐渐地,那盐粒变成了鹅毛,一片,两片,十片,百片,密密匝匝地织成一张无边无沿的白纱,从灰蒙蒙的天幕垂下来,笼住了整座洛城。


    檐角凝了霜,瓦当上的瑞兽被雪覆成了毛茸茸的白团子。


    院中那株本已凋尽叶片的石榴树,此刻每一根细瘦的枝丫都托着一层新雪,像是开满了细碎的、素净的花。


    远处黛青的屋脊渐渐淡去轮廓,与低垂的云霭连成一片,天地间唯有这无休无止的、簌簌的落雪声。


    姜清越从未见过这样大的雪。


    秣京少雪,偶有落雪,也不过薄薄一层,未及落地便化了大半,积不起来。


    而眼前这场雪,却像是要把整个中州的苍茫与沉郁都一并倾泻下来,浩浩汤汤,铺天盖地。


    姜清越伸出手,接住一片绒绒的雪花,那六角的冰晶在掌心停留了一瞬,便化成一滴清亮的水珠。


    她忽然有些遗憾。


    这样的雪,若能有人共赏,该多好。


    这个念头浮起来,她自己也怔了一下,随即垂下眼帘,轻轻握拢了掌心。


    那滴水珠沁凉,顺着指缝无声滑落。


    她知道自己不该有这样的期盼。


    她与燕隐野之间,是圣旨赐婚,是同盟联手,是公事公办。


    他此去州府衙门,是奉旨巡查,职责所在,怎会为了赏雪这样风花雪月的闲事,抛下公务匆匆赶回?


    何况…他那样冷峻持重的人,怎会懂得赏雪的情致?


    姜清越轻轻叹了口气,拢紧大氅,正要关窗,却听得院门外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马蹄声,踏破了雪落的静谧。


    那马蹄声急,却稳,踩在积雪上,是沉闷而坚实的“扑、扑”声。


    姜清越循声望去,只见一片白茫茫的雪幕中,一骑玄衣疾驰而来。


    马上之人未撑伞,肩头落满碎雪,眉目间带着凛冽的寒气,却在望见她窗边身影的那一瞬,眸光倏然温软下来。


    是燕隐野。


    姜清越怔怔望着他翻身下马,大步穿过庭院向她走来,墨色大氅在风中猎猎扬起,踏碎的雪花在他身后纷扬如尘。


    她几乎疑心是自己看花了眼,或是这雪景太美,让她生了幻觉。


    “世子?”她扶着窗棂,声音里带着不自知的轻颤。


    “您怎的…不是说公干还需三五日?”


    燕隐野在她窗前站定,肩头的雪被屋中暖气一烘,化成了细密的水珠。


    他抬眼看着她,那双向来锐利深沉的眼眸,此刻映着满院的白,竟有几分柔和。


    “公事暂告一段落。”


    他顿了顿,嗓音低缓,“听闻洛城落了大雪。”


    姜清越不解其意,轻轻“嗯”了一声。


    “你曾说,秣京少雪,从未见过真正的大雪。”


    燕隐野看着她,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还说,若有朝一日能与心悦之人共赏,定然极好。”


    姜清越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