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会作画的丫鬟

作品:《问灵

    姜清越心重重跳了一下,看向陆聆,恰巧陆聆也在看她。


    田老太没有注意到二人的神色变化,仍旧自顾自地说着。


    “尽管我这心一直吊着不安生,可也知道是自那时候,云姑娘似乎有了点念想,人也活泛些,有时还会托我悄悄去市集买点彩线回来,我猜着,许是想绣点什么东西。”


    “我一面担忧着,一面私心里还为她高兴,觉着这苦水里泡着的人,或许真能抓住根浮萍,喘口气。”


    老太的语气却骤然低沉下去,带着深深的困惑和惋惜。


    “可好景不长……没过多久,顶多两三个月吧,不知怎的,她又蔫了下去,比先前更甚,整日怔怔的,不爱说话,饭也吃得极少,晨起我有时还听见她干呕,闻着点油腥味就犯恶心。人眼看着就瘦了下去,下巴尖得能戳人。我问她是不是身子不妥,是不是……有了?”


    老太说到此处,声音更轻,似怕惊扰什么。


    “她一听这话,脸色立刻煞白,跟纸一样,连连摇头,眼神里满是惊恐,什么也不肯讲,只说自己肠胃不适。那时节,赵坤好像也来得少了,不知是忙还是怎么。”


    老太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颤抖和悔意,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衣角。


    “出事前那晚,我记得清清楚楚,天阴着,有点闷热。我因孙子白天玩水着了凉,夜里发起热来,哭闹不止,我实在放心不下,见云姑娘早早歇下了,神色虽萎靡,却也没什么特别不妥,就跟她说了一声,早早回了家照看孙子。”


    “谁知道……这就成了永别。”


    她停了很久,才继续道,声音干涩。


    “第二天一早,我心记挂着,天刚蒙蒙亮就赶过去。院门竟是虚掩着的,我心里就是一咯噔。”


    “推门进去,屋里空荡荡的,床铺凌乱,云姑娘不见了!”


    “我正心慌意乱,不知如何是好,就听见胡同里早起挑水的人在那儿低声议论,说昨夜里大概子时前后,有人瞧见赵家来了辆不起眼的小车,停在门口,下来两个人,匆匆忙忙把云姑娘扶上车接走了,说是急病,疼得打滚,得赶紧送去医馆瞧。再然后……”


    老太闭上眼,仿佛不忍回忆。


    “晌午还没过,消息就传回来了,说是……暴病身亡,人已经没了。”


    “赵家那边,很快来了个管事模样的人,丢给我一点钱,说是结清工钱,另给了点‘辛苦钱’,然后板着脸告诉我,云姑娘福薄,已经料理了后事,让我以后不必再上门,也不许再打听,免得惹晦气,也……免得给自己惹麻烦。”


    泪水终于从老太眼角深深的皱纹里滑落。


    “我心里头一直疑影着,好好一个人,怎么突然就病得那么重?重到非得半夜三更急着拉出去治?”


    “头天晚上我走时,她虽萎靡,却也不是马上要断气的样子啊。怎么就治了一夜,人就没了?”


    “我后来心里堵得慌,总是放不下,想着那个医馆,后来便偷偷去城西那条街上转过两回,挨家挨户地看匾额,却再没找见那家医馆。兴许是搬了,又兴许是我老糊涂记岔了,反正就是再也没见过那医馆,也没见过那男人了。”


    堂屋内陷入一片沉寂,只有油灯芯偶尔爆开的细微声响。姜清越和陆聆对视一眼,从对方眼中拼凑出一个身陷囹圄的女子短暂生命中唯一一抹暖色,以及这暖色迅速褪去后紧随而至的、充满疑点的死亡。


    同舟医馆,那一家四口的惨死,连同云瑟生命最后那段扑朔迷离的好转与急转直下,深夜被带离、仓促的死亡与封口,像一片沉重而潮湿的阴云,笼罩在八年前的真相之上,也笼罩在这间昏暗的斗室之中。


    然而,眼下最重要的问题是,如何才能确认,与云瑟当初生出暧昧情愫甚至是可能令她有了身孕的那个人,究竟是不是林博?


    尽管田老太已经确认了,那名与云瑟有来往的大夫正是同舟医馆的大夫。却也不能就此认定那人便是林博。


    毕竟林博在当时已然成婚,并与孙流年有些神仙眷侣的美誉。


    这样的他,照理是不应与云瑟有所交集的。


    何况同舟医馆也并非只有他这一个大夫。


    “这还不简单?把人画出来直接拿给田婆婆辨认不就好了?”


    典儿那带着几分天真又理所当然的话,让屋内的沉闷空气骤然一松。


    这状似无意的一句话却如醍醐灌顶般,瞬间令沉浸在迷茫之中的姜清越清醒过来。


    这段时间以来,她习惯了从证词、逻辑、动机里抽丝剥茧,却险些忘了最直接的法子。


    难怪会有乱拳打死老师傅一说。


    果然是当局者迷。


    “典儿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眼下不就正有现成的画师在这里。”


    秦月的身体越发虚弱了,声调也较之从前轻了许多,好在精神还不错。


    “你会画像?”陆聆看向典儿,语气里带着几分惊讶与期许。


    典儿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手指绞着衣角。


    “嗯……会画一些。我……我祖父原本就是一名画师,他曾经还是汇国宫廷里的画师。后来家乡遭了兵祸,祖父没了。”


    汇国,是多年前曾与大启国南境毗邻的一个小国。


    但在十几年前,汇国联合当时的大启国太子意图颠覆大启政权,助力太子篡位,此举激怒先帝后,大启派兵进攻,一举将汇国灭国在,自此,汇国并入大启境内。


    “我爹师承祖父,画技也很是了得,我出生时,他便以买画为生,我日日见他作画,便也喜欢上了。若不是后来爹娘先后患病离世,我应是也会做一名女画师的...”


    姜清越只觉胸口一哽,看着典儿的目光也多了几分柔意。


    “后来我有幸跟着姑娘,姑娘平日里对我们管束并不上心。闲暇下来的时候,或是心里闷了,便爱随手勾画几笔,没有纸笔,就在地上用树枝画,在灶灰上画。”


    秦月在旁轻轻拍了拍典儿的肩,眼中带着怜惜,替她补充道:“典儿确实画得极好,我院子里那些花样子,有些还是她帮我描的,活灵活现。”


    事不宜迟,陆聆立刻出门去请金大夫和田老太,不多时金大夫便先赶了过来。


    一盏茶后,陆聆也回来了,田老太要稍晚些,等儿子与儿媳收摊回去,有人照看两个孙子之后才能赶来。


    寻来纸笔——并非专门作画的宣纸,只是寻常记账用的棉纸和一支笔锋尚可的毛笔。


    典儿接过,深吸一口气,那点怯意褪去,眼神变得专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