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他的伤痕
作品:《问灵》 金大夫深吸一口气,回忆道:“那年冬天不算很冷,医馆后院的水缸都还尚未结冰。”
“一日清晨,我去后院取柴,看见林馆主独自站在廊下,背对着我,似乎在看天。”
“或许因时辰尚早,他想不到会有别人,便将裤管拉起,露出了小腿上一片皮肤...”
他仔细回想着当时的情形,语速慢了下来。
“我离得不算近,但那天他站在灯笼下,看得还算清楚。我看见他...他右边小腿的位置,好像有一篇暗红色的...痕迹。形状不大规则,像是一片胎记,又像是...陈年的烫伤或者是别的什么,颜色很深...”
“当时他的眼神很是奇怪,看着那印记似乎有些愤懑,还是委屈...他很快把裤管放了回去,我也没敢多看,赶快低头走开了。”
金大夫补充道,语气带着几分迟疑。
“后来我就再没见过他露出那块皮肤,即便是炎炎夏日,他也总是长衣长裤,将裤脚收得很紧。我一度怀疑过自己是不是眼花了,但那个景象...印象很深。”
“这事我也从未对人提起过,毕竟...窥探馆主隐私,是大忌,当年我也是指着在医馆学艺养活自己的。”
一片暗红色的痕迹,不规则形状。
姜清越眸色深敛,不动声色与陆聆交换了一个眼神,但二人目光却均未露出太多喜色。
卷宗上并无关于这片印记的描述,但也或许是仵作疏忽了。
年日久远,无论那具尸首上当初是不是有这片暗红色的印记,如今也已无从证实了。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了?”姜清越问。
金大夫肯定地摇头:“确实没有了,林馆主素日将自己护得极严,外人难窥其里,即便是他在医馆时我们这些穷家小户出来的学徒也很难近他身前,何况后来有好长一阵子他都不在馆里住。”
姜清越听到最后一句话时眉心一动。
“不在馆里住?那他在哪儿?”
金大夫谨慎地左右看看,这才又开了口。
“这县上有一户惹不起的人家,那可是从京城告老还乡的大官,他的孙子和林馆主是好友,林馆主有一阵子就住在他的府上。”
走出济安堂,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
姜清越缓步前行,脑海中反复思量着金大夫的话。
听起来已经没什么探查价值的暗红色印记、京城回来的大官...
看起来这位“林馆主”身上的故事还有很多。
“我们需要再查一查那位京城来的‘大官’了。”
两日后的傍晚,陆聆带回来了新消息。
“那位京城回来的,是原户部侍郎赵鼎礼。赵鼎礼十年前告老还乡后,其子在京城留任。”
“与林博交好的,应是赵鼎礼的孙子赵坤,那年他来观县探望赵鼎礼,一住便是大半年,也是在那大半年里,他结识了林博,二人关系甚笃。”
原来这林博当年果真结交到了堪称权贵的高门子弟。
“我用秦月给的银子买通了赵鼎礼府上的一个小厮,从他那里还打听到了一件事。”
“那名小厮说,赵坤回到观县不久之后,便因为与人争抢一个歌姬在画舫上动了手,在混乱中被人用瓷片划伤了脸,伤口颇深。当时场面混乱,就近被请去救治的,正是林博。”
陆聆语速平稳,将探听来的细节娓娓道来。
“林博处理伤口很及时,手法也高明,保住了那位赵公子的面容,未留下太明显的疤痕。赵鼎礼因此对他十分感激,赏赐颇丰,这也成立林博攀上高枝的好机会。”
“但是,”陆聆继续说道,“他因此得罪了另一方。”
姜清越想得到。
能与老户部侍郎之孙争勇斗狠的,自然不会是什么善茬。
“在画舫与赵坤动手的,是隔壁县令的独子,据说那位县令背后也是京中的某位伯爷,权势不可谓不大。”
“那名画舫歌姬最终还是落入了赵坤手中——只是后来没多久就香消玉殒了——这是后话。原本那一位就因着争风吃醋落败而恼羞成怒,见林博救治赵坤十分用心,更是将一股邪火迁怒到了他的头上。”
“他觉得是林博故意彰显医术,踩着自己讨好了赵鼎礼。此人性格暴戾,数日后,竟纠结了一帮豪奴,趁林博出诊归家途中,在一处僻静弄巷里拦住了她。”
房内烛火跳跃,映着姜清越沉静的侧脸。
“据小厮说,林博那次伤得不轻,被找到时昏迷在巷子里,身上有多处淤伤,最重的一处是在左手,直接骨折了。应是打人的家伙用硬木棍击打林博时,他举手护头所致。”
“应是林博畏惧对方权势的缘故,不肯回同舟医馆,而是被赵坤接回了赵府中居住养伤。”
“那小厮当年年纪尚小,是赵鼎礼里跟随买办负责采买的杂役,林博被抬进赵家时,他曾隔着门缝看到大夫给林博清洗包扎,恍惚看到林博整个手腕都已垂着,似整个断掉了。”
“但这件事,很快被压了下去。并没有掀起什么风浪。”
“压了下去?”
姜清越指尖轻轻敲击桌面,“赵鼎礼那边没有反应?林博吃了这么大的亏,竟能忍气吞声?”
“此中蹊跷之处,就不是一个小厮能够了解到的了。想来是赵鼎礼和那位县令之间,有什么人调和吧。而林博,毕竟只是一个小人物。”
这倒也对。
林博说到底不是赵家人,一个根基未稳的医者,面对这样的权势倾轧,除了忍耐,别无他法。
赵鼎礼后来给的诸多赏赐,又何尝没有安抚他以息事宁人之意呢?
“林博在赵府养伤的日子,几乎闭门不出,因此这件事情知道的人并不多。”
或许,这件事也是林博心态转变的一个关键。对他来说,这恐怕不仅是皮肉之苦,更是刻骨铭心的耻辱,提醒着他曾经的渺小和无力。
应是经此一事,他才更加认定,唯有攀附上真正顶级、无人敢惹的权贵,才能保全自身,甚至...有朝一日讨回公道?
或许,他的“嫌贫爱富”,除了名利之心,也掺杂了这种源于恐惧和野心的复杂算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