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喜。”甘芙漠然道。


    谢握瑜的心一阵抽痛，他想问甘芙难道一点都不难过吗？可这念头刚起，他就暗自骂了自己一句，本是他先对不起她，怎么好脸面来怪责她移情别恋。


    谢握瑜垂首自嘲地笑了一声，忍下心中的痛楚，自言自语似的说：“也好，也好。”


    “我们走吧。”甘芙敛目说道，冬娘扶着她手臂，主仆二人离去，


    冬娘看一眼冷若冰霜的甘芙，心想道：这二公子真是太没分寸了，行事还跟孩童一样，若是被旁人瞧见，小姐不知道又要受多少非议。


    她正想着如何劝慰甘芙，帐前走来一个宫婢朝甘芙行礼：“谢夫人，我家夫人邀您赴宴。”


    甘芙抬眸望去，心中已了然三分。


    她颔首应允，随那宫婢穿过重重营帐。


    宴席早已齐备，满座皆是素未谋面的官眷命妇，甘芙暗自沉息，敛裙上前，向居首的美人行礼：“拜见夫人。”


    座上美人眼波流转，朱唇微启，语调却带着若有若无的挑衅：“谢家夫人，可还记得本宫？”


    甘芙垂眸：“夫人仙姿玉貌，见之难忘。”


    赵夫人掩唇轻笑几声：“原以为谢夫人只是生得容色倾城，不想竟还这般伶牙俐齿，难怪能将谢家两兄弟都迷得神魂颠倒。”


    此话一出，座下的夫人小姐无不露出意味深长的表情，侯夫人更是脸色极差，殷月宁倒仪态端方，不见半点恼意，依旧挂着似有若无的笑意。


    甘芙沉默不言，赵夫人也不让她落座，就这么如众矢之的地站在中间。


    正说话间，席外忽然传来一阵清脆朗然的笑声，毫无遮掩，张扬无比：“听说娘娘带了许多彩头来，那本郡主可就不客气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赤色劲装的少女利落下马，马背上挂着一只新猎的鹿。她随手将鞭子与弓箭抛给侍从，拍了拍手，大步流星踏入宴席中央，下巴微扬，目光掠过众人，径直走到赵夫人下首，利落地一拱手：“娘娘，射艺比试何时开始？咱可不能落在陛下他们后头啊。”


    赵夫人见了她，竟也露出和善温柔的笑容：“郡主这么快就打了猎物回来？比试场地早就布置好了，就等你来呢。”


    少女爽朗一笑：“那好，现在就开始吧。”


    说着，她蓦地回身，目光落在甘芙身上，朗声道：“这位就是谢家大哥哥新娶的夫人，甘小姐么？”


    甘芙抬起眼帘，看清少女面容，心中已猜出几分，遂敛衽一礼，客气道：“郡主安好。”


    此人是叶大将军的幼|女，叶思棠的亲妹，先皇亲封的平南郡主——叶绮南。


    甘芙早闻叶家两位小姐性情天差地别，一个沉稳持重，一个张扬跋扈，人们都说二人不像是一母所生，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叶绮南扬眉一笑：“甘家骑射闻名大宣，听闻甘小姐自幼习武，想必不输父兄？待会儿与我比试一场如何？”


    甘芙微微欠身：“郡主谬赞，甘芙学艺不精，不敢与郡主相较。”


    “别说这些客套话，本郡主不爱听。”叶绮南一挥手，“来人，给甘小姐换身骑装！”


    叶绮南竟当着众人面如此强人所难，甘芙暗自沉了口气。恰在此时，上首传来一声轻笑，赵夫人悠悠道：“不过是场玩乐，谢夫人何必拂了郡主美意？”


    这话分明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甘芙心知推脱不得，只好硬着头皮随宫人往帐中更衣，出来时，叶绮南已经得了两三样彩头。


    “甘小姐，快来啊。”叶绮南手里拿着弓箭，冲她喊道。


    甘芙默默走过去，接过宫人送来的弓箭，叶绮南道：“甘小姐，试试弓箭合不合手，不合手就换一个，别让人说谁胜之不武。”


    面对她的自信，甘芙没有反驳，弯弓试拉了一下，淡声道：“可以。”


    “那就开始吧。本场彩头是只金钗，听说是往日太皇太后亲自描的图样，我倒想看看是什么模样。”叶绮南展眉笑道。


    甘芙不应，二人走至靶场内，十步开外放着箭靶，规则也简单，总共三局，谁准头高谁就获胜。


    叶绮南站定，弯弓一箭，几乎不留瞄准的时间，箭身便飞驰出去，正中红心。


    “甘小姐，请。”她得意地说。


    甘芙抽出箭矢，搭在弦上，凝神认真对准靶心，射出一箭，也正中靶心。


    叶绮南看见了，像是觉得终于有了点意思：“我就说嘛，甘家怎会有废物？来，接着来，这次你先。”


    甘芙深吸一口气，抽箭再射，箭头插在第一箭近侧。甘芙拱手：“郡主请。”


    叶绮南拔箭在手，头一偏，弓弦骤响，这箭竟将自己的第一箭击落，取而代之，稳稳插在靶心。


    周遭顿时一片惊叹。


    甘芙敛目不语。


    叶绮南：“甘小姐，请。”


    甘芙再拔箭，亦如第二箭那般，射在了靶心较外围的地方。


    叶绮南毫不客气，再将第二箭射飞，靶心自始至终都只有一根箭。


    如此，胜负分明。


    “承让了，甘小姐。”叶绮南拱手笑道。


    甘芙回礼：“郡主射艺精湛，甘芙佩服。”


    “你也不赖，比其他人强多了，只比我差点而已。”叶绮南神气地说道。


    甘芙本无争先之意，自然不会使出全力，输了就输了，心里没有半点失落，找了个更衣的借口暂离这是非之地。


    她回帐中歇息，饮了几口热茶，出门往西边散散步，总之是能晚些回去就晚些回去，默默走着，忽听附近林中传来急促的呼喊：


    “救命，救命啊……”


    甘芙凝神一听，竟是求救声，而且那声音里还伴着几声野兽似的叫唤。


    莫不是有人被野兽袭击了？！


    她心道不好，立刻转头四望，可帐边只有女婢，她们岂能进入林中探查救人。


    心念电转间，她冲进帐里，抓过弓箭，疾声吩咐道：“冬娘，快去找羽林卫，林子里面有人被野兽袭击了！”


    冬娘大惊失色，见甘芙这动作，忙拽住她：“小姐你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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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能去！太危险了！”


    甘芙只怕再晚就来不及了，扯回手，急道：“我就在远处射箭，不会靠近的，你快去通知羽林！”


    说着就跑了出去，冬娘追不上，浑身吓得直哆嗦，忙忙往东边跑去找人。


    甘芙飞快拽过帐外一匹马，骑马跑入林中，此时冬春相交，林木还不算葱茏，视线较开阔，甘芙凝神屏气，朝着呼喊声的源头小心翼翼地靠近，越近，野兽的嘶吼声也越骇人，她心咚咚直跳，强忍惧意，低着身体搭箭，转过一处土坡，果然看到一头黑熊趴在坑洞口往下掏抓着什么，孩童的呼叫声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甘芙见此状脊背冷汗津津，回头想看有没有援兵，却毫无声响，可那黑熊半个身体都落到洞口去了，若是掉下去，那孩童就必死无疑了。


    “救命！滚开！滚开！救命啊！”孩童嘶哑喊道。


    不行，不行。


    甘芙一咬牙，拉弓朝那黑熊后背射去，然而熊皮厚实，箭头竟然没有刺穿，黑熊烦躁地怒吼一声，扭过头来，朝甘芙奔来。


    甘芙瞳孔骤然一缩，心惊肉跳，但这就是她的打算，她立马调转马头逃跑，黑熊紧追不舍，奔跑速度越来越快，马儿也像是感到威胁，有些不受控制，甘芙额头沁出豆大的冷汗，握绳的手都有些发颤。


    她计划的是将熊引开，届时羽林也应该到了，这样熊就会被他们制服。


    可是眼下她绕林奔了好一会儿，营帐那边居然半点声响也无。


    然而最可怖的是，在她分神张望东面时，忽然发现黑熊不见了。


    糟了，黑熊肯定比她熟悉这片林子，定是躲在什么地方准备偷袭！


    甘芙倏然紧张起来，胸脯剧烈起伏，攥着箭警惕四望，正要越过一道凸出的树根，一道硕大黑影蓦然扑出来，甘芙大惊，千钧一发之际，她用力拉出箭矢，射中黑熊一只眼睛，黑熊痛苦嘶吼翻倒在地，甘芙急急勒马，转身向后。


    甘芙望见黑熊仰倒在地，眉头一拧，竟是双手脱缰，回身拉弓，数只电光似的利箭闷然射穿黑熊胸腹，嘶吼声尖锐可怖，却再也爬不起来，甘芙当即回身驭马跑到原来那坑洞处，快速跳下马将孩童拉出来，抱上马背，正要将人带回营帐，头顶高处突然传来一声哂笑：“甘小姐，好生勇猛啊。”


    甘芙愕然望去，看见高坡上，玄袍青年骑在马上居高临下，手按宝剑，唇角挂着一抹戏谑的笑。


    是皇帝！


    甘芙顾不得其他，立刻下马跪拜：“参加陛下！”


    皇帝古怪地笑了一声，驾马缓缓下来，瞧了眼跟着跪伏在地不敢抬头的孩童，冷笑道：“不过是个小太监，也值得你这样救他？”


    甘芙听他意思，仿佛他刚刚就在高处看戏一样。


    此人性格阴晴不定，甘芙猜不准他的意思，不知如何回应，正思忖着，对方大发慈悲地抬声道：“起来，跪在地上种蘑菇吗？”


    “……”甘芙无言以对，起身垂眸，不敢直视天颜。


    “甘芙，朕要你帮朕做一件事。”皇帝忽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