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酒庄已近八点，姜且喝了不少，便让助手开车。


    即便意识迷蒙，她仍记得对自己来说最重要的事，那是不管喝了多少酒都忘不掉的。


    “陈念，把目前的股份收购情况告诉我。”


    “好的。截止今晚，以投资机构名义购得的股份共计5.37%……约定了林总明日洽谈。”


    “如果拿下林总的全部股份，能够达到5.89%。”


    “知道了。”按揉稍显疼痛的太阳穴，姜且的耳尖都被逐步漫上来的红吞噬，话音比白天喑哑不少，“去趟酒吧，把我送到那里就下班吧。”


    “今天辛苦了，早点休息。”


    自后视镜观察了下自家老板，陈念没什么提前下班的欣喜，反倒紧张。


    虽然姜且是个不折不扣的好领导，出手大方，从不苛责下属，除了看上去不好亲近外没有任何缺点。


    但自己今天犯了一个极其致命的错误，不知道会不会挨批。


    “姜总，我得向您承认一件事。”


    “……跟踪到画展后，孟小姐发现了我，虽然没有报警，但还是以偷摄艺术品为由没收了我的相机跟录音笔。”


    “今天的行程报告，应该只能口述了。”


    冒着被解雇的风险说完这段话，姜且没发出声音，不知是生气了还是没生气。


    稍显不安地看向后视镜，陈念便看见被框入其中，料峭如冬的侧脸。


    路灯恍惚而过，在这样的画上烫开昏黄的洞，又似乎是被夹在指尖燃烧的赤红的洞。


    姜且抽起了烟，正在吞云吐雾。


    似乎是为了醒酒，或者提神，即便气温已然零度，姜且仍开了车窗。


    冷风呼啸着席卷烟灰，纠缠眉目，落在白色大衣像场永不融化的雪。


    一双缓慢睁开的黑色眼睛，盛满烟雾会被冬季的冷蓝色覆盖，朦朦胧的。


    姜且就这么撑着下巴，脑袋依靠车窗，声线慵懒又倦地问她——


    “那就说说看吧，司小姐都干了什么？”


    “……”


    即便跟随姜且这么多年，见过她的各色妆造，可陈念还是不得不承认，被老板美到说不出话这种事真的是人之常情。


    于是愣了几秒才收回视线，整理过思绪便开口，“14:20，司小姐与知名画家孟昕然抵达画展，进入附近的咖啡厅闲谈……”


    “我请你，喝点什么？”


    坐在司临雾身后，陈念伪装成为前来看展的路人，听店员介绍店内的圣诞新品。


    她也不知道喝什么，毕竟此行的目的不是喝咖啡而是跟踪，听到司临雾点了最普通的黑咖便跟她一起做出选择。


    经过近几个月的观察，陈念终于对这个女人有了不算清晰的画像——美丽，坚强，隐忍却不懦弱，像朵生命力顽强的野花。


    几乎每天，GPETCLUB总会上演针对司临雾的戏码，要么把调酒的活全部推给她做，要么让她把后厨的工作一并承担，挑刺挖苦成了常态，连陈念都想看司临雾反击，可她从不开口，也不全然顺从。


    她只是沉默，做好自己该做的，不邀功也不打小报告，几乎不多言语。


    直到那次偷表事件，总算让人看见司临雾的傲气，陈念才终于明白，司临雾为什么不反击。


    勇者愤怒，抽刃向更强者，怯者愤怒，抽刃向更弱者。


    司临雾不屑与她们为敌。


    “雾雾，联系你的是哪家经纪公司？可信度怎么样？”


    思绪被突然响起的柔和女声打断，陈念这才取出录音笔，放入背包外侧。


    这家咖啡馆还算安静，没几桌客人，对话声虽小仔细听也能听到。


    “天娱传媒，应该算业内顶尖的经纪公司了。”


    杯盘碰撞的清脆声响后，是司临雾特有的清冷声线，“一个星期前，他们的星探在酒吧发现了我，当场就要签约，被我拒绝了。”


    “但我收下了名片，也思考了很久。就像姜且说的，想靠调酒还债，可能得把酒吧未来几百年进货的所有酒全部卖掉才行，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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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能进娱乐圈，或许只是接几部电影的问题。”


    “金钱权利背景，我什么都没有，只能靠脸赌一把，不然就得被债务拖一辈子，永远翻不了身。”


    听完这段，孟昕然不再说话，两人安静了好一会。


    最后，陈念听到孟昕然说，“雾雾，但你以前最讨厌抛头露面，也看不惯潜规则，娱乐圈这种地方是不允许一个人保留尊严的，你真的要去吗？”


    也听到司临雾异常平静地回答，“那正好适合我，毕竟我早就失去这种东西了。”


    可一个真正失去尊严的女人是不会说出这种话的。


    那曾经的司临雾会是怎样的人呢？将黑咖一饮而尽，露出的白瓷杯底很新，却让陈念一言不发。


    她忍不住回身望去——洁白的风衣，垂落脑后的浅棕长发，笔挺如竹的身姿，光背影便能知道，这会是个非常美丽的女人。


    进入画展，看见站在巨大油画前，几乎与画融为一体的司临雾后，这种感觉更为强烈。


    “姜总，画展展厅不方便用相机，我就用手机拍了几张，孟小姐没有发现。”


    “司小姐好像非常喜欢这幅画，一个人看了很久，直到孟小姐回来，发现我才离开。”


    光线把姜且的脸打得雪白。她吸了口烟，眼神却一动不动。


    烟雾散去，瓦尔登湖与群鸟便争相涌出，虔诚仰视的白色身影也是。


    蓝色包裹了微弱的白，或者说白色主动走进它，妄图融入其中。


    姜且这才泄了声笑。


    “还有时间见别的女人？看来你也没闲着啊。”


    “……”


    “对孟昕然倒是笑得开心。”


    又看了很久才删掉唯一的侧脸照片，烟也燃至尽头。姜且再次取了支，夹在指间点燃。


    她放任自己合眼，沉没上涌的酒意与突然而至的烟瘾。她一直在想那张脸。


    大脑眩晕，呼啸风声像火车驶过，轰隆隆地震——


    只有这样才能压抑砰砰作响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