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临雾是怎么答应姜且的，或者说，怎么在威逼利诱下被迫答应姜且的，她已经不记清了。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自己现在已经坐上了姜且的车。


    昨夜，那场未下完的雨延续到了今天，天空被洗刷成灰蒙蒙的白，带着雾似的笼下来。


    寒风则撕开雨幕钻入身体，令人狼狈不堪又湿漉漉地行进。


    不过姜且的车上很暖，也不潮湿。她开了空调，热风总显得身体轻盈，不像沾上玻璃下坠的水汽，或者被浸湿后格外沉甸甸的裤脚，又冷又晃，坠得人直跑。


    车载音乐不是Lalaland，选了其他类型的钢琴曲，还算舒缓。


    “吃过早餐了吗？”


    半晌，姜且一边开车一边询问，带着些漫不经心，“云澜工作室离市区很远，大概两个小时车程，如果没吃早餐，现在去还来得及。”


    像是想到什么，又适时补充了句“算你的员工餐”。


    “姜总真是好心，但我不饿。”司临雾当然不想占这个便宜，更不想吃姜且的员工餐，她巴不得今天不要跟着姜且出来。


    刚上车，姜且便接到一个电话，司临雾听到对方是一位男性。


    “好，那我们直接在云澜工作室碰面……嗯，拜拜。”挂断电话，还算温和的语气立刻转冷——


    姜且看都不看司临雾，直接把一本册子丢给她，“这些是云澜设计的婚纱手稿，从里面挑五件给我。”


    “司小姐穿过的裙子都很昂贵，各种品牌订制穿也穿不完，挑五件婚纱对你来说应该很容易。”


    “或许是吧。”非常敷衍地应和了声，司临雾终于翻开那本手稿。素甲抚过牛皮纸会带起轻微的剐蹭声，眉头也跟着簇起。


    似乎在认真挑选，但又像神游——


    事实上，司临雾满脑子只有姜且对男人说出的“拜拜”。


    这是一句满含期待的道别，“拜拜”，读起来更像“白白”。它用两个重复的上扬音，叠在一起被好听的声音轻快吐出。


    意思就不止一句再见，它成为期待与你明天再见的撒娇。


    自己与姜且呢？上一次好好道别，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九年过去，姜且好像真的多了一个未婚夫，即将共赴婚姻殿堂的人。


    “未婚夫。”反复咀嚼这个太过陌生的词汇，司临雾没忍住便问了出来，“你的未婚……不。”


    “你的结婚对象，是个什么样的人？”


    “……为客户挑选服装，一般都要提前了解人物形象才行。”


    握着方向盘的手一顿，姜且不说话了。


    期许的结婚对象吗？算有过一个。


    “长得很好看。”


    回答的同时，姜且显出置身事外的冷淡。她挺直腰板开车，过会才瞟过来，似乎看了眼司临雾，又似乎只是查看后视镜。


    “脸好看，身材好，个子高，所以穿什么都挺好看的。”


    “怎么，你好像对她很好奇？”


    “……”


    透过玻璃窗，雨落在司临雾脸上，灰白的天空也悄然而至。


    司临雾察觉到正在变冷的身体，于是调转空调扇叶，让热风吹向自己。


    源源不断，才能驱赶快速漫上来的寒。


    “行。你还真有眼光。”


    低头去看那本手稿。鱼尾，大裙摆，曳尾礼裙……不管什么风格姜且都能很好地驾驭，甚至比模特驾驭得更好。


    眼前这个女人已经不是过去的小萝卜头了。她的长发，她的着装，她的未婚夫，都在说明这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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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想看了。”从手稿里随意取出差不多的五张，司临雾合上册子，又刻意打了个哈欠。


    “姜总，我得补个觉了，到了喊再我吧。”


    说完便闭上眼睛。


    司临雾知道自己必须装睡，这样生分的独处只有依靠睡眠才能逃避。可雨点砸在玻璃上的声音太吵，钢琴曲的旋律很烦，就连姜且偶尔发出的轻微咳嗽声也是，令人烦躁得要命。


    躲债三年，司临雾住过各种地下室，同样狭小的空间充斥各种物件的碰撞声，水管流水的哗哗声，隐隐约约的说话声。


    将身体蜷成一团的司临雾需要努力控制自己，才能避免发疯，睁开眼睛乱砍人。


    啧。她在心底控诉。


    遇到姜且就诸事不宜。


    明明从前能在姜且身边安睡的，为什么现在却像躲进地下室那样难眠？


    不知过去多久，司临雾闻到一股皂香，混杂雪松的气息。


    跟随热气扑过来，流淌自己脸上。


    那些噼里啪啦的雨和琴声便被浸泡着安静下来，不久，便再也听不到了。


    朦朦胧胧的远光灯慢慢熄灭，仍旧挣扎，在骤雨里大声呼吸，散出一口口白气。


    割断银丝一样的雨，把空气变成朦胧的雾——


    姜且从雾里抬眸，收回给司临雾戴上耳塞的手，又用指尖拨开她的发丝。


    被随意取出的五张手稿还放在司临雾腿上，转眼便被姜且收走，丢至后座。


    取而代之的是盖上身体的羊绒大衣。


    混杂两个人的气味，这衣服便成为沾染肥皂泡沫的白花，挂着茶叶香气的雪松——


    对于难以靠近的彼此而言，普鲁斯特效应下的特殊拥抱。


    像极了一场经由气味私藏的体温交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