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且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停在路边，或许是这场雨下的太大，路都看不太清了才这样。


    好不容易走到今天，她不想死在即将成功的路上。


    耳畔的风有了重量，带着倾盆而至的雨，一击一击砸向车窗，活生生碎裂——


    暴响像谁不断落下的拳头。


    姜且忽然想起某次到法国出差，听到合作方提及的一句本土谚语，lesquatrecentscoupsoufairelesquatrecentscoups，一个淘气的孩子需要挨四百下打才能变乖。


    姜且没有挨过那样精确到个数的打，但与被打四百下一样确切刻骨的痛，她毫无疑问受过。


    如同尘土被人渺小地砸入谷底，又像谁的背影一旦远去绝不回头。


    姜且早已受过现实的教训，也在得失欺骗间领教过适者生存，即便司临雾的鼻息仍浮在指间，一下一下，轻得像小猫挠，她也确实感觉到一点热意。


    但这样的温度再也无法融化她，于是沉默，收回凝视司临雾的视线。


    妄图离经叛道的欲望，或许需要更加沉重的四百击去驯服。


    一个小时后，姜且叫醒司临雾。


    “到了。”声音没什么起伏，就像窗外的雨，冷冰冰的。


    司临雾这才揉揉眼睛，拿起放在腿上的手稿递给姜且，解开安全带。


    她的着装不算保暖，深棕色圆领毛衣与牛仔裤，连点缀的配饰都没有。


    算得上质朴，妥妥路人打扮。


    姜且除去针织打底还披了件看着就很温暖的白色羊绒大衣，不需要抚摸光用肉眼便能察觉价格不菲。


    她将车熄火才递来一条围巾披肩，“知道下雨还穿成这样？你是想拖着副病体回去跟姜莱诉苦，还是要污蔑我苛待员工？”


    “拿上，跟我进去。”


    说完便解了安全带下车，头都没回。


    司临雾是个起床气很大的人，尤其一起床就被老板莫名训斥一通。可因为刚才那觉睡的不错，她罕见选择了闭嘴，不打算计较。


    身上很暖，好像被阳光晒过一样，来不及散去的温度甚至带着点香味，司临雾不清楚为什么。


    嗅了嗅披肩，它也是这股味道。


    “居然睡到了现在，还以为睡不着来着……”


    但一觉睡醒好干活，司临雾又揉揉脸蛋，让自己彻底清醒才下车。


    停在旁边，另一辆还沾着泥水的黑色宾利近在眼前，与姜且的白色保时捷形成对比。


    另一种层面来说，又像情侣款。


    “你好。”就在愣神的片刻功夫，车门打开，男人长腿一迈跨了出来，“你就是小且的朋友，那个审美很好的造型师？”


    “初次见面，我是小且的未婚夫，张宇。”


    “……”


    脸好看，身材好，个子高——


    想起姜且那个不知长相的未婚夫，司临雾冷嗤一声，简直要气得笑出来。


    “是啊。”不过出于礼貌，她还是挂起微笑，虽然清楚那笑实际上满含讽刺，也知道一扭头就会原形毕露，变回满脸厌恶的表情。


    “你好，姜总的未婚夫。”


    “很高兴在这里见到你。”


    一把丢了姜且的披肩，司临雾像是着急躲雨般大步跑进不远处的精致洋楼中，连裤脚沾了脏兮兮的泥水都不知道。


    咔哒。工作室大门被打开。


    看到司临雾跟张宇一前一后进来，姜且抿了口手里的热茶，看似随意地说了句“坐吧。”


    司临雾刚淋过雨，面上还沾着不少水，不过她只是用纸巾抹了把，便坐到离姜且有些距离的高脚椅上。


    姜且一边喝茶一边开口，“司临雾，你不知道造型师出门都要跟在老板身边吗？”


    “跟张宇倒是离得挺近。你难道是他带来的？”


    “姜总，我当然是你带来的，但你旁边的位置不应该留给未婚夫吗？”


    司临雾也不打算给姜且好脸色，便故意笑眯眯地怼回去，“未婚夫妻出门一般都会黏在一起，我看你们感情不错，不想当这个电灯泡。”


    “司小姐，挑选婚纱是女士专场，我只负责提供基础意见，剩下的还得女士们决定。”


    张宇在这种剑拔弩张的时候插话进来，用非常温和的语气，甚至边说边将一条干毛巾放在司临雾腿上，才走向不远处的单人沙发。


    盯着那条毛巾，许久许久，姜且终于放下茶杯来到司临雾面前。


    她的身体很暖，夹杂被暖气烘干后的一点雨水味道，俯身凑过来，贴上脖颈的发丝又冰又凉。


    皂香浸泡耳鬓，未被擦干的声音静静流淌——


    “已经给了你披肩，是你自己不要，湿透了怪谁？”


    “趁我还没生气，坐过来。”


    “……”司临雾不想在这种场合跟姜且吵架，显得她这个助手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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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胆，也容易引起不必要的关注。


    最终忍着火，放下毛巾，坐到了姜且的身边。


    姜且塞给她一杯茶，她喝过的，上面还沾着浅浅的口红印，一点唇瓣的纹路。


    好像在说她只配喝自己喝过的冷茶那样。


    司临雾却不计较什么冷茶热茶，更不在乎这是被姜且喝过的茶，她只是盯了那口红印，好一会，便故意对准大口喝下去。


    喝完还瞥了眼正坐在不远处的张宇。


    “小且，我觉得这条还不错，你觉得呢？”看了一会作品集，张宇突然翻过那册子，指了指上面的某条高定婚纱，“缎面A摆怎么样？复古优雅，这种款式很经典。”


    “也很衬你。”


    话音落下，另一个女人率先接过话茬，“姜的身材好，穿鱼尾会更合适。”


    “云澜，好久不见。”看到来人，姜且才起身，寒暄似的跟她轻轻拥抱了下，“上次见你还是在法国，过得还好吗？”


    “当然，一月大秀回到巴黎，闲下来不久就收到你的婚讯，恭喜你。”


    从姜且怀中抽开身子，云澜撩了下稍稍遮挡视线的发丝才看向司临雾，“……这位是？”


    “司，我的助手。”姜且的语气照旧平淡，没什么变化，也显得被介绍的对象格外无关紧要，“她来帮我试纱。”


    司临雾也顺应视线，望向站在面前的年轻女人。


    很奇怪，明明初次相遇，可她看不懂这个外国女人的眼神。不是友好，也不是审视，那眼神并不纯粹，不太像看陌生人。


    好像她们早就见过那样。


    “既然这样，张总，以及——司小姐，可以先上楼参观一下。”


    冲两人一笑，云澜便示意助手带他们上去。


    司临雾内心抗拒，不过看到姜且冷硬到完全没有情绪的命令视线后，翻个白眼，毫不犹豫走了。


    好你个姜且。一步步上楼，她故意把脚步踩得蹬蹬作响。


    是谁说造型师要寸步不离跟在老板身边的？谁说谁是狗。


    也不管挂着泥水的裤脚把楼梯跟瓷砖地板蹭得多脏。


    直到脚步声完全消失，云澜才收回视线，看过来的眼神像飘零的叶。


    遗憾沾满泥渍，承载其上，穿越寒风与时间，终于落上姜且的发稍。


    “姜，她是你喜欢了很久的初恋吧。”


    “当年那张婚纱手稿，原本是给她设计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