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外三州的天地，向来与人族地界不同。


    这里的天空总是蒙着一层灰蒙蒙的雾霭，像是远古巨兽垂死的吐息，经年不散。林坏踏在虚空中，脚下是绵延千里的蛮荒山脉，古木参天，藤萝如蟒，偶尔有妖兽的嘶吼从深谷中传出，转瞬又被山风吹散。


    他此行的第一站，是黑风山。


    黑风豹族的领地，坐落在三州外最险峻的群山中。


    林坏立于云层之上，隔着数十里遥望黑风山。


    那山像一头匍匐的巨兽，山体漆黑如墨，寸草不生，唯有妖雾翻涌间，隐约可见山腹间密密麻麻的洞穴，如同巨兽身上的疮疤。


    此刻，山中妖气冲天，隐隐有战鼓声传来，沉闷如雷，震得周遭云层都溃散开来。


    “誓师大会？”林坏唇角勾起一抹弧度，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倒是省了我一一找寻的功夫。”


    他神念微动，识海中的幽骸枪轻轻震颤，传来渴血的悸动。


    五大机甲静立于他身后的虚空中，敛去了所有气息，如同五尊沉默的杀神。


    裂穹猿尊的双刃微微开合，发出极轻微的金属摩擦声；龙血虺皇的蓝鳞间有水汽氤氲，那是玄冥重水在悄然凝聚；镇狱神犬周身的纯阳光芒内敛到了极致，反而在核心处亮得刺目，像是孕育着一轮小太阳。


    “走吧。”林坏轻声道，“让这化外三州的妖魔知道，大魏没了，大苏还在。人族的天，轮不到它们来窥伺。”


    话音落下，他的身形已消失在原地。


    黑风山，誓师台。


    这是一座以整块黑曜石雕凿而成的巨台，高百丈，方圆千丈，足以容纳数万妖兵列阵。


    此刻，台上台下密密麻麻挤满了黑风豹族的精锐，半化形状态居多，也有不少现出本体趴伏于地的，黑压压一片，妖气冲天，几乎凝成实质。


    台中央，黑风武皇端坐于一张以人族武王头骨镶嵌的巨椅，森白的颅骨上，依稀可见生前的痛苦之色。


    他身披黑鳞战甲，甲片每一片都有人族巴掌大小，泛着幽冷的金属光泽，胸口处镶嵌着一枚拳头大小的翠玉，那是上一任征剿人族的武王留下的元晶，被他炼成了护心镜。


    “儿郎们！”黑风武皇站起身来，二星武皇的威压轰然释放，席卷全场。


    台下数十万妖兵齐刷刷跪伏下去，山呼海啸般的咆哮声震得山体都在颤抖：“吾皇万岁！”


    黑风武皇满意地扫视一圈，利爪虚压，待声音平息，才朗声道：“百年来，人族占着中土富庶之地，将我妖族逼至这蛮荒苦寒之处，猎我族类，剥我皮骨，炼我内丹，此仇此恨，可曾有人忘记？”


    “不曾！”妖兵们齐声怒吼。


    “大魏武皇曹苍，仗着三星修为，欺压我族上百年，每年逼迫我们进贡妖丹、献上族人，稍有怠慢，便派兵征剿。如今呢？”黑风武皇狞笑一声，“曹苍死了，大魏灭了！那个叫林坏的人族小子，替我们除掉了最大的仇敌！”


    台下一片哗然，有妖将高声道：“吾皇，那林坏杀了曹苍，岂不是比曹苍更可怕？”


    “怕什么？”黑风武皇嗤之以鼻，利爪一挥，身前的青石案几轰然碎裂，“本王打听清楚了，那林坏不过是个一星武王，侥幸得了几台上古妖甲造物，趁着曹苍寿元将尽、气血衰败，这才捡了便宜。如今虎豹骑没了，司马逸那个老狐狸窝在京城不敢动弹，他孤身一人来化外，还想跟本王‘谈谈’？”


    他学着人族的腔调，把“谈谈”二字咬得极重，引得台下妖兵哄堂大笑。


    “谈什么？谈归顺？谈进贡？”黑风武皇笑声一收，眼中凶光毕露，“本王偏不！本王要趁他新朝立足未稳，踏平化外三州，屠尽人族城池，把他的脑袋摘下来，当夜壶！”


    “吾皇圣明！”


    “踏平三州！屠尽人族！”


    妖兵们沸腾了，战鼓声越发急促，号角长鸣，整个黑风山都在震颤。


    一些性急的妖兵已然现出本体，仰天长啸，利爪在地上刨出深深的沟壑，恨不得立刻就杀向人族地界。


    黑风武皇抬起双爪，虚虚一按，正要再说几句鼓舞士气的话。


    虚空中突然传来一道撕裂声。


    声音极尖锐，像是有人用最锋利的刀刃，将天幕划开了一道口子。


    紧接着，一道玄色身影如同陨星坠地，轰然砸落在誓师台中央！


    “轰！”


    整座黑曜石巨台剧烈震颤，裂纹以落点为中心，蛛网般向四周蔓延。


    烟尘尚未散去，一股凛冽到令人窒息的杀意便已席卷全场，所过之处，妖兵们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嘶吼声戛然而止，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牙齿打颤的咯咯声。


    烟尘中，一道修长的身影缓缓直起身来。


    他身着玄色劲装，衣摆上沾着些许风尘，却掩不住周身那股凌厉的锋芒。


    那张年轻的脸庞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目光扫过之处，无论多凶悍的妖兵，都下意识地垂下头去，不敢与之对视。


    “黑风武皇？”林坏的目光越过层层妖兵，落在高台上的那道身影上，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听说，你要踏平三州，屠尽人族？”


    黑风武皇瞳孔骤然收缩。


    他第一时间展开了武域。


    漆黑的妖力如潮水般涌出，笼罩方圆百丈，试图压制林坏的气息。


    二星武皇的威压全力释放，皇道法则隐隐流转，周遭的空气都凝固了，一些修为低的妖兵直接被压趴在地，动弹不得。


    然而，他的武域刚刚触及林坏周身三丈，便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再也无法寸进。


    非但无法寸进，那堵墙壁还在向外扩张！


    林坏周身的虚空微微扭曲，一道淡金色的光晕从他体内弥漫开来，所过之处，黑风武皇的妖域如同积雪遇阳，层层消融，发出“嗤嗤”的声响。


    光晕之中，有龙吟声低沉回荡，有猿啸声穿透云霄，风、水、土、纯阳、空间五种元力交织融合，每一寸空间都充斥着尖锐的枪劲，仿佛有万千无形的枪影在穿梭游走。


    枪域。


    黑风武皇的脸色变了。


    他活了两百多年，见过的人族武王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却从未见过如此霸道的武域雏形。


    那根本不是一星武王该有的东西，就算是三星武王，能把武域凝练到这种程度的，也是凤毛麟角。


    “不可能！”黑风武皇失声道，“你不过是个武王，怎么可能破得了本皇的武域！”


    林坏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了抬手。


    五大机甲轰然降临。


    裂穹猿尊最先落地，双足踏在誓师台上时，整座山峰都剧烈跳动了一下，裂纹从它脚下延伸出去，直达百丈之外。


    它仰天长啸，暗红色的血元如狼烟般冲天而起，太古裂穹猿的威压席卷全场，一些黑风豹族的妖兵直接双腿发软，跪倒在地。


    龙血虺皇紧随其后，蓝鳞闪烁间，真龙气息弥漫开来，那些半化形的豹族妖兵只觉得血脉深处传来一阵战栗。


    那是低等妖族对太古龙裔的本能恐惧。


    镇狱神犬落地时，纯阳光芒骤然爆发，驱邪之力如烈日当空，妖雾遇光即散，成片的妖兵惨叫着捂住眼睛，皮肤上冒出焦黑的烟雾。


    吞穹豚王的身形在虚空中扭曲不定，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像是不属于这片空间。


    金眼裂风振翅悬停于半空，金眸俯瞰下方，双翼间风刃流转，随时准备俯冲猎杀。


    五台机甲，五道威压，交织在一起，笼罩整个黑风山。


    黑风武皇的脸色彻底僵住了。


    他麾下的妖将们更是面如土色，先前那股踏平三州的狂傲，早已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林坏向前踏出一步。


    这一步落下的瞬间，血衣枪已出现在他掌中。


    枪身通体血红，隐隐有光芒流淌，枪尖斜指地面，三道地印若隐若现。


    枪魂地印滋养枪意，裂空地印撕开空气阻力，噬力地印贪婪地吞噬着空气中弥漫的妖气。


    “刚才，”林坏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你说要把我的脑袋当夜壶？”


    黑风武皇喉结滚动，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但下一刻，他眼底的惧意便被凶光取代。


    他是黑风豹族之主，是二星武皇，麾下数十万妖兵，身后是整个族群。今日若是被一个人族武王吓得不敢动手，他还有何面目立于化外？


    “儿郎们，给本王杀！”


    黑风武皇厉喝一声，周身妖力暴涨，身形猛地膨胀开来，化作一头体长百丈的黑色巨豹。


    黑鳞如铁，獠牙外露，双眼猩红如血池，二星武皇的威压全力释放，皇道法则在他周身流转，化作一道道漆黑的锁链，哗啦啦作响。


    “杀！”


    数十万妖兵齐声怒吼，如同黑色的潮水，向林坏涌来。


    林坏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杀。”


    第一个动的是金眼裂风。


    它双翼一振，化作一道金芒冲天而起，随即俯冲而下，速度之快，在空中留下一串残影。


    俯冲到一半时，它双翼猛然展开，“风刃天舞”全力释放！


    刹那间，漫天风刃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那些风刃每一道都有丈许长，呈月牙形，边缘锋利得可以切开空气。


    它们旋转着、呼啸着，切割进妖兵阵型中，所过之处，残肢断臂横飞，黑色的妖血喷溅而起，染黑了地面。


    一些修为低的妖兵直接被风刃腰斩，上半身飞出去老远，下半身还保持着奔跑的姿态。


    惨叫声此起彼伏。


    但这只是开始。


    裂穹猿尊动了。


    它双足蹬地，地面轰然炸裂，身形如炮弹般撞进妖兵最密集处。


    双刃出鞘——左手裂穹墨刀，右手啸风银刃——刀光乍起时，墨浪翻涌，黑煞刀劲撕裂空气，一刀横扫，十几颗妖兵头颅冲天而起；银刃劈落时，尖锐的啸音直贯神魂，百丈内的妖兵齐齐惨叫，抱头翻滚，七窍流血。


    “猿尊血怒！”裂穹猿尊心中低吼，核心内血元燃烧，武元激增十二倍，周身血光冲天，刀势越发狂暴。


    它双刃交错，劈出“墨浪裂骨”，墨浪翻涌间，成片的妖兵被黑煞刀劲吞噬，肉身腐坏，经脉断裂，化作一具具扭曲的尸体。


    龙血虺皇杀得更为霸道。


    它张开巨口，玄冥重水化作漆黑的洪流，席卷而出。


    重水所过之处，妖兵们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冻成漆黑的冰晶，随即被后续的洪流撞成齑粉，冰晶碎片四散飞溅，每一片都锋利如刀，收割着周遭的生命。


    “虺皇·龙威潮汐怒！”


    龙血虺皇仰天长啸，声浪裹挟着真龙虺皇之威，呈环形扩散。


    百丈内的妖兵心神剧震，心志不坚者直接七窍流血，昏死过去；即便是一些妖将，也只觉得神魂震荡，元力运转凝滞，身形踉跄。


    紧接着，环形潮汐冲击波横扫而过，所过之处，妖兵们如同被巨浪拍中的蝼蚁，骨断筋折，血肉模糊，被冲击波卷起，甩向远处。


    镇狱神犬杀得最为克制，却也最为致命。


    它没有冲进妖群，而是立于林坏身侧，周身纯阳光芒越来越盛。


    当妖兵们涌到百丈之内时，它骤然释放“纯阳镇狱罡”。


    纯金色的光柱冲天而起，随即轰然扩散，形成一个巨大的光罩，笼罩方圆百丈。光罩所过之处，妖兵们如遇克星，惨叫着捂住身体，被纯阳之力灼烧得皮开肉绽，修为低的直接化作飞灰，修为高的也浑身冒烟，妖力溃散，狼狈后退。


    “镇狱摄鬼！”


    镇狱神犬低吼一声，纯阳镇狱威全力释放。


    那些被纯阳罡气灼伤的妖兵，只觉得神魂深处传来一股不可抗拒的吸力，紧接着眼前一黑，魂魄便被生生抽离肉身，化作一道道青烟，被吸入镇狱犬牙枪中。


    吞穹豚王杀得最为诡异。


    它没有冲进妖群，而是张开巨口，发动“吞穹碎界击”。巨口之中，虚空扭曲，形成一个巨大的吞噬漩涡，漩涡中心漆黑一片，连光线都无法逃脱。


    “啊啊啊——”


    成百上千的妖兵惨叫着，被吸力扯向漩涡。他们拼命挣扎，利爪在地上犁出深深的沟壑，却还是无法抗拒那股力量，一个接一个地被吸入漩涡。


    漩涡之中，虚空之力疯狂绞杀，将他们碾压成齑粉，化作最原始的血雾，被吞穹豚王吞噬炼化。


    五台机甲，如同五尊杀神，在妖兵阵中纵横驰骋。所过之处，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黑风武皇看得目眦欲裂。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错了，错得离谱。


    那五台机甲，根本不是普通的傀儡，它们每一台都拥有独战武王的实力。


    尤其是那头猿尊和那头虺皇，周身气息之强横，已经接近武皇门槛。


    五台联手，再加上林坏本人，今日这一战，他凶多吉少。


    但事已至此，退无可退。


    “林坏！”黑风武皇怒吼一声，身形化作一道黑光，扑向林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