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通途

作品:《随身军火库,从猎户开始平推天下

    七月初十,天津。


    周新已经三天没合眼了。


    铁轨路的最后三十里,正在昼夜不停地向前延伸。枕木,铁轨,道钉,每一根、每一根、每一颗,都要亲手检查过,才能放心铺下去。


    他蹲在刚铺好的铁轨旁,伸手摸了摸那冰凉的铁面。阳光晒得它微微发烫,掌心贴上去,能感觉到那种坚硬、光滑、不属于任何木石的东西。


    这是他自己画图纸,自己盯着炼出来的铁轨。


    三个月前,他还站在福州的海边,看蒸汽机装船。三个月后,他站在天津的荒野里,看铁轨向京城延伸。


    “周主事!”


    一个年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周新回过头,看见一个穿着短褐的少年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那是他在格物院带的第一个徒弟,姓孙,小名石头,从直隶乡下来的,刚满十六岁。


    “怎么了?”周新站起身。


    石头指着远处:“前头挖出一块大石头,太大,撬不动,挖不开。工匠们说,得用火药崩。”


    周新眉头一皱。


    火药崩?那是没办法的办法。可这一崩,至少耽误一天功夫。


    “走,看看去。”


    他大步向前走去,石头跟在后面。


    到了地方,果然一块巨大的青石横在路基中央,足有一人多高,半间屋子大。工匠们围在四周,满脸愁容。


    周新绕着那石头转了一圈,蹲下身,仔细看了看它的底部。


    “底下是土还是石?”


    一个老工匠答道:“土。但这石头太大,撬棍根本撬不动。”


    周新沉默片刻,忽然站起身。


    “不用火药。”


    众人愣住了。


    周新指着石头两侧:“挖。把这边的土,挖成斜坡。那边的土,留着不动。”


    老工匠怔了怔,随即眼睛一亮。


    “周主事的意思是……让它自己滚下去?”


    周新点了点头。


    “底下是土,只要把这边挖空了,它自己就会往下滚。滚下去之后,再从底下挖坑,埋了。”


    老工匠一拍大腿。


    “这主意好!不用火药,不耽误功夫!”


    众人立刻动手。锄头铁锹齐上阵,半个时辰后,那块巨石果然轰隆隆滚了下去,正好掉进预先挖好的大坑里。


    周新站在坑边,看着那块石头稳稳当当地落在坑底,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石头凑过来,满脸崇拜。


    “师父,您怎么想到的?”


    周新想了想,老实说:“俺也不知道。就是看着它,觉得应该能动。”


    石头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


    周新拍了拍他的脑袋。


    “行了,别拍马屁了。继续干活。”


    ……


    七月十五,京城。


    养心殿。


    陈阳正在批奏章,内侍来报:“陛下,沈大人求见。”


    “让他进来。”


    沈默快步走进来,跪地行礼后,呈上一份密报。


    陈阳接过,展开。


    密报是从北疆送来的。呼延骨都派人送来一批白狼皮,说是“贺皇后大婚之喜”。另附一封亲笔信,信上只有一句话:


    “替她看着你们的人,又多了一个。”


    陈阳看着那句话,沉默了很久。


    阿依娜从屏风后走出来,接过密报,也看了一遍。


    她看完后,没有说话。


    陈阳转过头,看着她。


    “你怎么想?”


    阿依娜想了想,轻声说:“他在告诉咱们,他还在。”


    陈阳点了点头。


    “嗯。还在。”


    他把密报放下,望着窗外。


    “阿依娜,你说,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阿依娜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一个等了六十年的人。”


    陈阳没有说话。


    阿依娜继续道:“他等了六十年,等阿妈的原谅。等到了之后,他不知道该干什么了。就……”


    她顿了顿。


    “就找点事做。比如,替阿妈看着咱们。”


    陈阳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隐隐的、复杂的情绪,忽然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你想见他吗?”


    阿依娜摇了摇头。


    “不想。”


    陈阳微微一怔。


    阿依娜看着他,淡金色的眼眸里有着深深的温柔。


    “有你就够了。”


    陈阳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满足,也有深深的、无法言说的感激。


    “好。”他说,“那就够了。”


    ……


    七月二十,天津。


    铁轨路的最后一根铁轨,铺下去了。


    周新亲手拿着锤子,把那根铁轨敲进道钉里。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很稳,很用力,像要把自己所有的力气都敲进去。


    最后一锤落下时,周围响起一片欢呼声。


    “通了!”


    “路通了!”


    工匠们扔下工具,互相拥抱,有的人甚至哭了。


    周新站在原地,握着锤子,看着那条一眼望不到头的铁轨,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一百二十里。


    三个月。


    从天津到京城。


    通了。


    石头跑过来,满脸兴奋。


    “师父!通了!真的通了!”


    周新看着他,看着他脸上那纯粹的、毫无保留的喜悦,忽然笑了。


    “嗯,通了。”


    他把锤子递给石头。


    “走,回去报告。”


    ……


    七月二十二,京城。


    陈阳收到了周新送来的捷报。


    铁轨路全线贯通。明日,第一列“火车”将从天津发车,试运行至京城。


    他看完捷报,抬起头,望着阿依娜。


    “明天,朕想去看。”


    阿依娜看着他。


    “你想去坐?”


    陈阳点了点头。


    “想。”


    阿依娜沉默片刻,轻声问:“安全吗?”


    陈阳想了想,老实说:“不知道。第一次跑,谁也不知道安不安全。”


    阿依娜没有说话。


    陈阳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隐隐的、几乎看不见的担忧,忽然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阿依娜,”他说,“朕必须去。”


    阿依娜看着他。


    “为什么?”


    陈阳望着窗外,望着那条他从未见过、却已经知道存在的路。


    “因为那是朕让他们造的。朕不去,他们心里没底。”


    他顿了顿,声音轻下去。


    “也因为朕想看看,自己这些年,到底做了什么。”


    阿依娜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深深的、复杂的情绪,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心疼,有理解,也有深深的、毫无保留的支持。


    “好,”她说,“我陪你去。”


    陈阳看着她,看着她在阳光下微微发亮的淡金色眼眸,忽然觉得心里暖暖的。


    “好。”


    ……


    七月二十三,辰时。


    天津,铁轨路起点。


    一台巨大的蒸汽机车,静静停在铁轨上。它比格物院里任何一台机器都大,黑黢黢的,冒着白烟,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机车后面,挂着五节车厢。第一节是专门为皇帝准备的,装饰一新,铺着红毯,放着软座。


    周新站在机车旁边,手心里全是汗。


    他从昨晚开始就没睡。一遍遍检查机器,一遍遍确认每一个零件都没问题。天快亮的时候,杨雪来了,什么也没说,只是站在他身边,陪他一起等。


    辰时三刻,远处传来马蹄声。


    一队轻骑出现在视野中。当先的两个人,一男一女,并辔而行。


    周新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陛下来了。


    陈阳勒住马,翻身下地,大步向这边走来。


    周新连忙跪下。


    “陛——”


    “起来。”陈阳打断他,伸出手,一把将他拉起来。


    周新站起身,看着陛下站在他面前,看着他身后那个穿着骑装、淡金色眼眸的女子——皇后娘娘。


    “这是你造的?”陈阳指着那台机车。


    周新点了点头,声音发颤。


    “是……是俺造的。”


    陈阳走上前,伸手摸了摸那冰凉的铁壳。蒸汽喷出来,烫了他一下,他缩回手,却笑了。


    “烫的。活的。”


    周新看着他脸上那孩子般的笑容,忽然愣住了。


    这是陛下?


    陈阳转过身,看着他。


    “周新,朕要坐这玩意儿去京城。你敢不敢开?”


    周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


    杨雪在旁边替他答了。


    “陛下,周新敢。他不敢,臣踹他上去。”


    陈阳笑出了声。


    “好!那就走!”


    他大步向第一节车厢走去,阿依娜跟在后面。


    周新站在原地,望着他们的背影,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周新。”杨雪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周新转过头,看着她。


    杨雪看着他,目光沉静。


    “记住今天。”


    周新用力点了点头。


    “嗯!”


    他转身,跳上机车,握紧操纵杆。


    蒸汽轰鸣,车轮转动。


    火车,开了。


    ……


    车厢里,陈阳坐在窗边,望着外面缓缓掠过的田野。


    阿依娜坐在他身边,也在看。


    刚开始很慢,比马车还慢。可渐渐地,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窗外的树木、田地、村庄,像流水一样向后退去。


    陈阳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雁门关外策马狂奔的时候。


    那时他只觉得快,只觉得风刮在脸上生疼,只觉得敌人就在后面,不能停。


    现在,他也觉得快。可这快,不一样。


    这是他自己造的。


    是他让那些人造的。


    是这片土地上,第一次有东西,能跑得比马还快。


    “陈阳。”阿依娜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陈阳转过头,看着她。


    阿依娜指着窗外。


    “你看。”


    陈阳顺着她的手指望去。


    窗外,铁路两旁,不知什么时候,站满了人。


    有老人,有孩子,有年轻的男人女人。他们站在田埂上,站在村口,站在路边,望着这列呼啸而过的火车,张大了嘴,瞪大了眼。


    有人跪了下去。


    有人举起手,拼命挥舞。


    有人张着嘴,不知在喊什么,声音被风声盖住了。


    陈阳看着那些人,看着那些震惊的、激动的、不敢相信的脸,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阿依娜轻轻握住他的手。


    “他们看见未来了。”她说。


    陈阳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窗外,望着那些人,望着这片他从未真正了解过、却正在被改变的土地,眼眶微微发热。


    ……


    午时三刻,京城南门。


    火车缓缓停下。


    陈阳从车厢里走出来,站在铁轨旁,望着那座他生活了五年的城池。


    城门口,站满了人。


    有官员,有百姓,有老人,有孩子。他们望着这列从天津开来的庞然大物,望着那个从车上走下来的男人,望着那个穿着龙袍、却满脸疲惫和欣慰的皇帝——


    忽然,人群中有人跪了下去。


    一个,两个,十个,百个。


    黑压压地跪了一片。


    没有人喊万岁。没有人说话。


    只是跪着。


    望着他。


    陈阳站在那里,望着那些人,望着那些跪伏的身影,望着那些抬起的脸。


    有老人满脸是泪。


    有孩子瞪大了眼睛。


    有年轻的女人抱着婴儿,婴儿在哭,她顾不上哄,只是望着他。


    陈阳忽然想起五年前,刚登基的时候。


    那时他也站在这里,望着这座城。可他心里只有一件事:怎么活下去。


    如今,他还站在这里。


    可他知道,有无数人,和他一起活下来了。


    阿依娜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


    陈阳转过头,看着她。


    她也在望着那些人,望着那些跪伏的身影,淡金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陈阳,”她轻声说,“你做到了。”


    陈阳没有说话。


    他只是反手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然后他抬起头,望着那片越来越蓝的天空。


    天很蓝。


    风很轻。


    远处,蒸汽机的白烟还在袅袅升起。


    那是周新造的东西。


    那是这片土地上,无数人一起点燃的新火。


    而他,就站在这火中。


    握着她的手。


    看着这一切。


    够了。


    真的够了。


    ……


    七月二十三,夜。


    养心殿。


    陈阳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阿依娜端着一碗莲子羹,推门而入。


    “还没睡?”


    陈阳睁开眼,接过碗。


    “睡不着。”


    阿依娜在他身边坐下,看着他。


    “想什么呢?”


    陈阳喝了一口羹,想了想,缓缓开口。


    “想今天那些人。”


    阿依娜没有说话。


    陈阳继续道:“他们跪在那里,看着朕。朕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但朕知道,他们看见火车了。”


    他顿了顿,声音轻下去。


    “他们知道,这世上,有东西能跑得比马快了。”


    阿依娜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隐隐的、几乎看不见的光芒,忽然笑了。


    “你会让更多人看见的。”


    陈阳转过头,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阿依娜伸出手,轻轻抚过他的脸。


    “因为你是陈阳。”


    陈阳看着她,看着她在烛光下柔和的面容,看着那双淡金色的眼眸里深深的、毫无保留的信任,忽然觉得心里暖暖的。


    他放下碗,将她揽入怀中。


    “阿依娜,”他说,“谢谢你。”


    阿依娜没有说话。她只是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