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远方
作品:《随身军火库,从猎户开始平推天下》 八月初一,京城。
立秋已过,暑气未消。御河两岸的柳树依旧绿得发亮,蝉鸣声却渐渐稀疏下来,偶尔一两声,像是疲惫的叹息。
陈阳站在养心殿的院子里,望着那棵老槐树。树是前朝种下的,据说有八十多年了,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枝叶繁茂,遮出好大一片荫凉。
他在这院子里待了五年,从来没仔细看过这棵树。
今天不知怎的,就站住了。
“陛下,”内侍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周新到了。”
陈阳没有回头。
“让他进来。”
脚步声由远及近,然后停住。
“臣周新,叩见陛下。”
陈阳转过身,看着跪在地上的年轻人。
周新比五年前刚进格物院时高了整整一头,肩膀也宽了,脸上褪去了少年人的稚气,多了一种沉稳的东西。他穿着一身七品官的青袍——那是上个月刚封的,格物院副主事,从七品。
可他还是改不了那个习惯,跪下去的时候,额头磕在地上,磕得很重。
“起来吧。”陈阳说。
周新站起身,垂首站着,不敢抬头。
陈阳看着他,忽然问:“周新,你今年多大了?”
周新一愣,随即答道:“回陛下,臣今年二十一。”
“二十一。”陈阳重复了一遍,“朕二十一岁的时候,还在雁门关外打仗。”
周新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能站着。
陈阳走到他面前,看着他。
“周新,你想不想去更远的地方?”
周新抬起头,眼中满是茫然。
“陛下,您说的是……”
陈阳转身,向正殿走去。
“跟朕来。”
……
正殿里,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地图。
不是大炎的地图,是比大炎更大的地图——东边是大海,海上有许多岛屿;西边是连绵的山脉,山脉那边,是更广阔的土地;南边有瘴气密布的丛林,丛林深处,据说藏着黄金;北边是极寒的雪原,雪原尽头,是传说中不冻的海。
周新站在地图前,看得目瞪口呆。
他从不知道,天下这么大。
“这是朕让格物院根据往来商贾的口述,加上这些年收集的零散信息,拼出来的。”陈阳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不全,有很多地方是猜的。但大概的轮廓,应该没错。”
周新的手指,不由自主地伸向地图上的一个点。
那是东边的大海。海面上,画着几艘小船。
“陛下,这是……”
“倭国。”陈阳说,“那些倭寇的老家。”
周新的手微微一颤。
倭寇。他听过无数次。在福州的时候,林将军给他讲过,那些倭寇如何凶狠,如何残暴,如何杀了无数沿海的百姓。
“朕想派人去看看。”陈阳说。
周新转过身,望着他。
“陛下想派谁去?”
陈阳看着他,目光平静。
“你。”
周新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陈阳走到他面前。
“周新,蒸汽机是你造的。铁轨路是你修的。现在,朕想让你去更远的地方。去看看,那边的天是什么颜色,那边的人长什么模样,那边有没有可以学的东西。”
他顿了顿。
“你敢不敢去?”
周新站在那里,望着他,望着他眼中那深沉的、沉甸甸的期许,忽然觉得心跳得很快。
去倭国?
去那么远的地方?
坐船?坐几个月?
他不知道。他从来没想过。
可他也知道,陛下问他,不是随便问的。
陛下是想让他去。
“臣……”他开口,声音有些发颤,“臣……”
陈阳没有催他。只是站在那里,等着。
周新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臣去。”
陈阳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骄傲,也有隐隐的、说不清的情绪。
“好。”他说,“朕就知道你会去。”
他转过身,走回御案前,拿起一份早已拟好的诏书。
“从今天起,你是大炎驻倭国使节。带三十个人,三艘船,带上蒸汽机的图纸,带上咱们造的那些东西。去告诉他们,大炎来了。”
他把诏书递给周新。
周新接过,双手微微发抖。
“臣……臣领旨。”
陈阳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隐隐的、少年人才有的紧张和兴奋,忽然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周新,你记住。”
周新抬起头。
“你不是一个人去。朕在这里。格物院在这里。这片土地,在这里。”
他顿了顿。
“你走多远,朕都等你回来。”
周新望着他,望着他那张在晨光中轮廓分明的脸,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他重重地跪了下去,额头磕在地上。
“臣……谢陛下!”
……
八月初五,天津港。
三艘崭新的战船,静静停泊在码头上。船身狭长,船舷两侧开着炮窗,黑洞洞的炮口伸出来,像猛兽蛰伏的利爪。
码头上,站满了送行的人。
杨雪站在最前面,身后是格物院的工匠们。周新的徒弟石头也在,红着眼眶,拼命忍着不哭。
周新穿着一身崭新的官袍,站在船头,望着岸上那些人。
他看见了杨雪。
那个把他从扬州捡回来的人。那个教他识字、教他画图、教他造机器的人。那个从来不说软话,却在他每次出远门时,都要站在码头送他的人。
杨雪没有哭。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
周新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见杨雪的时候。
那时他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乡下孩子,站在格物院的工坊里,手足无措。杨雪走过来,问他:“你叫什么?”
他说:“狗蛋。”
杨雪笑了,说:“从今天起,你叫周新。新的新。”
新的新。
他有了新名字,新的人生,新的路。
现在,他要走得更远了。
“杨主事!”他忽然大喊。
杨雪在岸上抬起头,望着他。
周新用力挥了挥手。
“俺会回来的!”
杨雪看着他,看着他站在船头、用力挥手的样子,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骄傲,也有隐隐的、说不清的情绪。
她抬起手,也挥了挥。
船锚缓缓升起。船帆张开。船身开始移动,越来越快,越来越远。
周新站在船头,望着岸上那些人越来越小的身影,望着那座他生活了五年的港口,望着这片他从未真正离开过的土地——
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
八月初五,黄昏。
养心殿。
陈阳站在窗前,望着西沉的夕阳。
阿依娜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
“他走了。”
陈阳点了点头。
“嗯。”
阿依娜看着他,看着他的侧脸。
“你舍不得?”
陈阳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有点。”
他顿了顿,声音轻下去。
“那孩子,是朕看着长大的。”
阿依娜没有说话。
陈阳望着窗外,望着那片越来越红的晚霞。
“朕还记得,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蹲在蒸汽机旁边,盯着那些转动的飞轮,眼睛都不眨一下。杨雪说,这小子有天赋。朕看了他一眼,觉得也就那样。”
他笑了笑。
“没想到,他真成了。”
阿依娜靠在他肩上,轻声说:“他会回来的。”
陈阳点了点头。
“嗯。朕知道。”
他转过身,看着她。
“阿依娜,你说,他会在那边看见什么?”
阿依娜想了想,缓缓开口。
“看见没见过的东西。遇见没见过的人。学会没学过的事。”
陈阳看着她。
“然后呢?”
阿依娜笑了。
“然后,带回来。”
陈阳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深深的、温暖的光芒,忽然觉得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落了下来。
“好。”他说,“那就等他回来。”
……
八月初十,京城。
一道旨意从养心殿发出:在天津、登州、福州、广州四地,设立“海事学堂”,招募年轻子弟,学习航海、造船、测量、海图绘制。学成之后,可入水师,可随船远航,可留校任教。
朝野议论纷纷。
有人赞,有人疑,有人骂,有人观望。
陈阳一概不理。
他只是让人把那道旨意抄了许多份,贴遍九门。
然后,他等着。
等那些年轻的眼睛,看见大海。
等那些年轻的手,握住舵轮。
等那些年轻的心,向往远方。
……
八月十五,中秋。
月亮很圆,很亮,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像一个巨大的银盘。
陈阳没有设宴。他只是和阿依娜两个人,坐在养心殿的院子里,喝着茶,吃着月饼。
月饼是阿依娜亲手做的。皮厚馅大,卖相一般,但很香。
陈阳咬了一口,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雁门关外过中秋的时候。
那时他和将士们围坐在篝火旁,啃着干粮,喝着凉水,看着同一轮月亮。有人唱起家乡的歌,有人偷偷抹眼泪,有人喝醉了,抱着刀哭。
如今,那些人,大多已经不在了。
他抬起头,望着那轮月亮。
“阿依娜,”他忽然开口。
“嗯?”
“你说,周新现在,在干什么?”
阿依娜想了想,轻声说:“大概在甲板上,看月亮。”
陈阳笑了。
“朕也是这么想的。”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那轮圆月。
“他应该也在想,咱们在干什么。”
阿依娜靠在他肩上,也望着那轮月亮。
“他会知道的。”
陈阳没有说话。
他只是握着她的手,望着那片月光。
月光洒在两人身上,温柔得像母亲的抚摸。
远处,格物院的蒸汽机还在轰鸣。
那是他们造的东西。
那是这片土地上,无数人一起点燃的新火。
而那个最年轻的点火人,此刻正在海上,向着更远的地方,驶去。
他会回来的。
会带着远方的东西,回来。
那时候,这片土地,会变得更好。
他相信。
她相信。
那轮月亮,也相信。
……
八月二十,海上。
周新站在船头,望着前方无边无际的大海。
天很蓝,海很蓝,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海。
他已经吐了七天,吐得胆汁都快出来了。可今天,不知怎的,忽然不吐了。
他站在船头,吹着海风,忽然觉得,这感觉,好像也不错。
“周大人!”身后传来水手的喊声,“前方发现岛屿!”
周新的心猛地一跳。
他顺着水手指的方向望去。
海平面上,果然有一个小黑点。
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
那是山。是树。是土地。
是倭国。
周新站在那里,望着那个越来越近的岛屿,忽然想起临行前,陛下对他说的话。
“你走多远,朕都等你回来。”
他握紧船舷,深吸一口气。
“靠岸。”
……
九月初一,京城。
陈阳收到了一封从海上送来的信。
信是周新写的,字歪歪扭扭,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
“陛下,臣到了。这里的人长得矮,房子矮,树也矮。但他们的刀很快,比咱们的快。他们还有一种东西,叫‘茶道’,跟咱们喝茶不一样,规矩很多。臣看不懂,但记下来了。等回去讲给您听。”
陈阳看着那封信,笑了。
阿依娜凑过来,也看了一遍。
“他倒是什么都记。”她说。
陈阳点了点头。
“那孩子,心细。”
他把信折好,放进怀里。
“阿依娜,你说,他会在那边待多久?”
阿依娜想了想。
“不知道。但不管多久,他会回来的。”
陈阳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阿依娜笑了。
“因为他在信里写了,‘等回去讲给您听’。”
陈阳微微一怔,随即也笑了。
“好。”他说,“那就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