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清妍扶起椅子，重又坐下，手心手背全是汗。


    邱玖背对着她，物理上绝无可能在看她。但是...除了他，还能是谁？


    但是背对着她，还能注视她，总不能是他后背上长了眼睛吧？？这个念头从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大脑自动为她配上了生动的画面。


    少年瘦削的后背上，有眼睛在皮肤上滴溜溜转动，看着她眨了眨眼。这画面让她一阵恶寒，抖了抖肩膀，双腿在桌面下夹得更紧。


    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吵架：


    不可能的，这怎么可能？眼睛不是长在脸上的吗？


    怎么不可能，他不是个突变者吗？突变到身上也长眼睛很合理吧？


    一个计划闪过脑海。


    她颤抖着调出摄像头功能，手指打滑了好几次才点开，将摄像角度调整对准了身后的沙发区域。


    屏幕右下角弹出实时监控窗口。镜头里，邱玖抱膝的剪影占据了半个画面。


    人类倒霉的滑稽场面，他一声不吭。


    欲生欲死的虐恋片，他连肩膀起伏都没。


    毛骨悚然的恐怖片，他纹丝不动。


    只有光影在他的轮廓上无声流淌，像个与他毫无关系的背景板。


    摄像头忠实地证明着：他从未回头。


    可那股如芒在背的视线...


    从未消失。


    真棒...幻听，幻视，再加上被窥视感。


    和跳楼的老张生前相似的症状，精神病的前兆，棒棒哒。


    喉咙发紧，她吞下了唾沫。


    必须看医生，这五个字背后代表着多么高昂的诊费？


    去地表的路费还没凑齐，不可能把钱浪费在看病上，只能自己扛。


    小病就熬，大病就死！


    精神病算小病还是大病？都一样，反正她不可能上医院去。


    深深吸气，再吐出，反复数次。


    放轻松，稳住，至少撑到葬礼结束。


    情绪强行压平的下一秒，她抬眸看向屏幕。监控画面中，只剩下了空荡荡的沙发和兀自闪烁的电视光影。


    她浑身一僵，后颈汗毛竖起....冰冷腥甜的气息笼罩了身侧。


    邱玖正坐在她旁边。


    咚！心脏重重撞向肋骨，震得胸口发麻，好像偷窥时被抓了个正着的跟踪狂。


    “啊，赵姐姐，你这是，”他前倾身子，双手趴在桌沿，无机质眼睛倒映着投影右下角的监控窗，“在监视我吗？”


    ！被发现了！


    心跳急剧飙升，手心瞬间分泌冷汗，黏腻一片。


    情急之下，宕机的大脑脱口而出：“我想看会儿电视。”


    话一出口，她都想咬掉自己的舌头！这借口蠢得令人发指，鬼才会信。


    余光中，邱玖的笑容凝固了，连颈侧的鳞片都不再翕动。


    完了，彻底完了。


    沉默中，她的腹部传来坠感，好像心脏掉进了胃里，咕咚咕咚还在跳动，摩擦胃壁。


    “这样啊。”他笑了，笑声像羽毛拂过耳膜，痒痒地，“这画面太小了，不如坐过来跟我一起看？”


    他...竟然信了？


    “啊？不...不用了！”她几乎是抢答，“娱乐到此为止，我要专心办正事了！”趁机关掉了摄像头。


    就在这时，叮！


    屏幕顶端，一个不起眼的图标蹦了出来，像一簇微弱的火苗在黑暗中闪烁。


    【新消息：面试邀请-莱斯机器维修站-高级机械技师】


    赵清妍的呼吸骤然停滞，瞳孔剧烈收缩。


    真的假的...病毒弹窗？系统错误？


    她快速眨了眨眼，确认自己没有眼花。下一秒，狂喜如海啸席卷全身，她猛地从椅子上弹跳起来，膝盖咚地撞到桌沿也浑然不觉。


    哐当！扶正的椅子再次倒地。


    三天了！终于来了面试！


    而且是高级技师岗位，这意味着更高的薪水，更快的赚钱速度！


    她终于有望去见子琛最后一面了！


    “感谢上苍！”她原地激动地小幅度跺脚。刚才的紧张，不安，恐惧...瞬间被这喜讯冲得七零八落。


    邱玖似乎被她的反应惊到，通孔微微扩大，“面试吗？加油呀。”他握了握拳，嘴角扬起弧度，眼睛却依旧寒凉如冰。


    这声“加油”却让她心头一软。


    也许他真的只是个单纯的少年？身上说不出的诡异感，不过是药物的副作用而已。


    对，就是这样！说来说去都是智潮的错，不，是那个万恶之源，邱承泽的错！


    “哦！谢，谢谢！我一定会加油的！”


    她弯腰扶起椅子，手抖得几乎点不开邮件，反复扫视着面试时间和地点。


    沉浸在希望中的她，完全没有留意到...


    少年的苍白瞳孔正在快速收缩，虹膜边缘泛起猩红光泽。


    像变焦的镜头，在记录着她脸上每一寸，


    兴奋的红晕，张开的毛孔，和舒展的褶子..


    ——


    赵清妍仰头打量着眼前的老旧建筑。


    灰白外墙上的孔洞像无数双眼睛，冷冷地回望着她。门框上方，“莱斯机器维修”的霓虹招牌苟延残喘地闪烁着，最后一个站字早已熄灭，只留下一个漆黑的缺口。


    街对面的墙体突然爆出刺眼强光。


    “修不好了。”全息投影画面中一个男性，冷漠地将手中的机器抛向身后，镜头仓促拉远，机器噹一声坠入男人身后的废物堆里。


    就在堆顶，一个半埋的锈蚀头颅咔哒扭动。


    转向了镜头，也转向了镜头外的她。


    那是一张有着人类五官的仿生脸，皮肤涂层早已磨损剥落，露出底下的弯扭电缆。一只眼球暴凸，另一只眼眶空空。


    赵清妍倒吸一口冷气，脖子后面凉飕飕，像贴了块冰。


    声音断断续续从溃烂的嘴中渗出，“...人...类...不懂。”


    画面突然被掐断，整堵墙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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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被沥青覆盖，黑蒙蒙一片。


    她正想吸上口气，猩红字体瞬间铺满墙面：


    【全自动维修——我们理解‘它’】。


    身体不自觉抖了一下，牙齿差点咬到舌头。


    这广告把人类无用论直接甩脸上，还配着这么阴间的画面和BGM，真是够智潮的。


    人类技师也许有一天会被永久淘汰，但不能是现在！


    今天的工作，她势在必得。葬礼倒计时18天，没有时间可以浪费了。


    她背过身去，低头打量自己的着装：褪色严重，肘部还打着补丁，表面爬满了刺毛虫一般的球状物。


    该死，昨天那件被扔掉的西装更好！


    昨天...混乱的画面走马灯般闪过脑海，老板猥琐的嘴脸，壮汉扑来的身影，机器诡异的爆燃，今早的死亡新闻...


    昨天丢失的可不止一件西装，还有一份工作，还有...一条人命。


    太蹊跷了，令人头皮发麻。


    警方会不会顺着那件西装找到她？会不会把她列进调查名单？


    “上帝保佑。”她小声嘀咕着，用掌心抹平衣领上的一道褶皱。


    只求遇到个看技术的明白人，别再是色眯眯的眼神！别再是用心险恶的骗局！


    更重要的是，别再死人了！


    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了？


    死亡像瘟疫般蔓延，连子琛也没能幸免，死了，还死得不明不白，连遗体都...


    啪！


    她给了自己一记耳光，火辣的痛感瞬间驱散了所有杂念。


    面试呢，想啥呢！


    挺直腰板，推门而入。叮铃铃！门铃声响起。


    扑面而来的空气湿得几乎有了重量，沉甸甸地覆盖在裸露的皮肤上。昏暗的光线下，漂浮的尘埃如同浮游生物，随着她的动作而惊动。


    像潜入了一片未知的深海。


    “欢迎光临，”前台的男人弓腰凑近，笑容夸张得像是画上去的，“请问您有什么机器需要维修？”


    “你好，我是来面试的。”


    “面试，”男人笑容瞬间消失，直起腰板，声音陡然低沉下来，“这边。”


    楼梯踩着吱呀乱响，灰尘扑簌簌往下掉。二楼走廊的墙纸已经发黄卷边，但尽头那扇雕花木门却崭新得格格不入。


    和楼下的逼仄昏暗截然不同，门后宽敞明亮得近乎奢侈。落地窗将人造阳光过滤成蜂蜜般的金色，红木办公桌上摆着只滚圆的黄金招财猫。


    房内的男人约莫五十上下，西装革履，油头粉面。修剪精致的山羊胡下，嘴唇抿成刀刻般的弧线。


    “莱斯先生，”带路的男人声音突然又变得尖细，“这位是来面试的”


    莱斯先生抬眼，视线像X光将赵清妍从头到脚扫描了一遍，“坐。”


    单音节词，不容置疑的命令式语气。


    刚坐下，一台机械狗被推过来，旁边投影滴地亮出计时。


    好家伙，一言不合就开始测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