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一根刺
作品:《代吵师》 电话是在凌晨三点打来的。
徐寄遥刚处理完“无处可逃”的订单,女孩的父亲在楼梯上滑倒了,酒醒了一半,被随后赶到的警察带走醒酒。
她和应宽又在工作室待了两个小时,确认女孩和母亲安全,才各自回房间休息。
工作室是合租的,三室一厅,应宽住一间,徐寄遥住一间,剩下中间的一间暂时放些杂物。这是他们创业一年多来的标配住宿,能省则省,把钱都砸在项目上。
手机震动的时候,徐寄遥正在做梦。
梦里她八岁,坐在钢琴前,手指僵硬地按着琴键。母亲站在身后,手里拿着一把塑料尺子。
“错了,”尺子敲在肩膀上,“重来。”
她又按了一遍。
“还是错,你怎么这么笨?”
尺子又敲下来。不疼,但那种屈辱感,二十多年后依然清晰。
手机还在震。
徐寄遥睁开眼,摸到手机,看到屏幕上跳动的名字,“妈”。
凌晨三点。
她按掉,翻个身继续睡。
手机又震。
再按掉。
第三次响起的时候,徐寄遥坐起来,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五秒,然后接通。
“喂。”
“你这孩子怎么回事,挂我电话啊?”何久红的声音尖锐刺耳,在寂静的凌晨格外清晰,“你居然挂妈妈的电话?”
徐寄遥看了一眼时间。
3:17。
“妈,现在是凌晨三点。”
“凌晨三点怎么了?我气到现在睡不着!你知道我为什么睡不着吗?被你气的!”
徐寄遥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她告诉自己,不要吵,不要吵,凌晨三点吵架没有任何意义。
但她知道,何久红不会这么想。在母亲的世界里,没有不合适的时间,只有你必须接我电话。
“你发的那个自动回复是什么意思?”何久红继续输出,“什么‘代吵师不接让父母痛苦的订单’?我是你妈妈!你不是喜欢跟我吵架吗,我下个单让你来骂我,照顾你生意,你还发这种官话打发妈妈?”
“妈,那是系统自动……”
“别跟我说系统!你那个APP是你开的,系统也是你定的!怎么回复还不是你说了算!你不就是嫌我烦吗?行!妈以后再也不管你了!”
徐寄遥没有说话。她太熟悉这套话术了,先指责,再委屈,最后用“再也不管你”来逼你低头。
“喂?遥遥,妈在跟你说话!”
“我在听。”
“你就这么听着?你要意识到你的错啊!”
“啊?妈,我错什么了?”
“你、”何久红卡了一下,然后换了个方向,“你不回家过年!你一个人在外面漂!你32岁了还不结婚!你搞那个什么代吵APP,帮别人吵架,你自己家的矛盾不管!你说你错什么了?”
徐寄遥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兔子。她盯着那只兔子,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
“妈,我的APP上线31天,接了500多单,没收一分钱,我欠应宽的工资已经三个月没发了,我明天、不对,是今天,今天要去见一个投资人,如果谈不下来,下个月服务器就续不起了。”
她顿了顿。
“妈,你觉得在这个情况下,我应该在哪儿?在家里陪你过年?还是去相亲?”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然后何久红说:“你怎么不早说?”
徐寄遥冷笑了一下。这是典型的何久红式关心,永远在指责,偶尔流露一点真实,但很快就会绕回自己身上。
果然,下一句是:
“妈妈早就说你那个APP不靠谱!什么代吵,一听就不正经!你看人家王阿姨的儿子,在税务局上班,稳稳当当的,多好啊!你啊!你要听妈妈的话啊!”
“妈,”徐寄遥打断她,“我累了,三点多了,我要睡了。”
“妈还有话要说!”
“拜拜。”
徐寄遥挂断电话,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扔到一边。
她盯着天花板上的兔子,脑子里却浮现出另一段记忆。
2015年,夏天。
/
那是她大学毕业的第二年,22岁,刚进互联网公司做产品助理。工资不算很高,但够花,偶尔和朋友出去吃饭,生活简单而充实。
唯一的烦恼是相亲。
何久红从她毕业那天就开始张罗。
先是托亲戚介绍,然后是朋友,然后是朋友的朋友。
徐寄遥拒绝了一次,两次,三次……到第八次的时候,她已经学会用加班当借口。
第九次是在一个亲戚的饭局上。
那天是表舅的儿子结婚,全家族的人都到了。
何久红穿着她最讲究的藏蓝色套装,头发精心打理过,涂着口红,笑得得体又精致。
徐寄遥坐在她旁边,穿着一件牛仔衬衣和牛仔裤。她刚下班赶过来。
“哎,寄遥啊,”三姨凑过来,压低声音但音量足够让半桌人听见,“有对象了没?”
徐寄遥礼貌地笑笑:“还没,我才刚毕业。”
“哎哟,22了,该找了,三姨有个同事,她儿子特别优秀,政府公务员,比你大几岁,要不介绍你们认识认识?”
“谢谢三姨,我工作挺忙的,暂时不想……”
“哎哟,忙什么忙,”三姨打断她,“女孩子工作那么拼干什么哦,找个好人家才是正经哟。”
何久红在旁边笑着点头:“就是嘛,我也这么说她,这孩子,就知道工作,还想当女强人。”
徐寄遥没有说话。她低头夹菜,假装没听见。
但何久红显然没打算放过她。
何久红端着酒杯,对着全桌亲戚,“我这个女儿啊,长相学历什么都好,就是太挑了,之前给她介绍了八个,八个都说看不上,都是条件很好的男孩子啊,有房有车有稳定工作,她就是不乐意。”
徐寄遥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妈。”
“怎么?”何久红看她一眼,眼神里带着笑,但那笑是冷的,“你倒是说说,那些男孩子哪里不好?”
全桌人的目光都落在徐寄遥身上。
她感觉自己像一只被放在展台上的动物,任人评头论足。
“不是哪里不好,”她尽量保持语气的平静,“我才刚毕业,想要好好工作几年,现在不合适。”
“不合适不合适,”何久红学着她的语气,“你跟谁合适?你说说看,你到底想找什么样的?这么大的人了,是不是还在做什么追星族,崇拜哪个男明星!”
亲戚们笑起来。那笑声里有关切,有好奇,但也有一种隐秘的、看热闹的兴奋。
徐寄遥的脸开始发烫。
“妈,什么猴年马月的事了,我没有。”小时候追过某男明星的事,要被何久红嚼一辈子。
“你就是眼光太高!”何久红放下酒杯,声音提高了一度,“我跟你说,女孩子过了二十五就不好找了,你还不抓紧,你看看你表姐,比你大两岁,孩子都两岁了,你呢?还不谈对象,你让我这张老脸往哪搁?”
“妈,这是我自己的事。”徐寄遥有些急眼了,这么多人看着。
“你自己的事?”何久红彻底放下筷子,转向她,“我是你妈!我辛辛苦苦把你养大,你就这么报答我?”
徐寄遥的胸口开始发闷。
她知道自己应该忍住,不要在这种场合顶嘴。但她22岁,年轻气盛,心里那根刺已经被扎了太多次。
“所以呢?”她抬起头,看着母亲,“你养我长大,就是为了让我嫁人?”
空气突然安静了。
何久红的表情僵住。那张精致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徐寄遥从未见过的神色。
不是愤怒,不是伤心,是一种近乎扭曲的、被戳穿的羞恼。
然后她说出那句话。
“嫁人?我不跟你张罗,你以为你嫁得出去?”
何久红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响彻整个包间:
“你妈我给你介绍了八个,八个你都看不上,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条件多好?我告诉你,不趁着年轻找个条件好的,你再这样下去,就没有人要了!”
没有人要了。
这五个字像耳光一样抽在徐寄遥脸上。
包间里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鸣声。亲戚们都低着头,假装在吃东西。
徐寄遥站起来。
她没有哭。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哭。
她只是站起来,对表舅说了一声“我先走了”,然后拿起包,走了出去。
走出酒店的时候,外面下着雨。
夏天的暴雨,说下就下。她站在酒店门口的雨棚下,看着雨水砸在地上,溅起白色的水花。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从背后拍了拍她的肩膀。
是父亲。
徐士朋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把伞。
他没说话,只是把伞递给她。
“爸,”她开口,声音沙哑,“我妈说的是真的吗?我真的那么差?”
徐士朋沉默了。然后他说:
“遥遥,你很优秀。”
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
那天晚上,回家后徐寄遥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用被子蒙着头哭了很久。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为这件事哭过。
/
回忆像潮水一样退去。
徐寄遥仍然躺在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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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盯着天花板上那只兔子形状的水渍。
手机在枕头边安静地躺着。飞行模式。凌晨四点。
她知道今天还要去见投资人。
她想起父亲。想起他的沉默,和他为数不多的几句话。
徐士朋是个不善言辞的人。
做了一辈子中学教师,教数学,从普通教师做到副校长。但在家里,他总是话最少的那一个。
何久红骂他的时候,他听着。何久红骂徐寄遥的时候,他在旁边沉默地看着,眼神里有心疼,但很少插嘴。
徐寄遥小时候恨过他的沉默。她觉得他懦弱,不敢保护她。
直到很多年后她才明白,沉默是父亲的生存之道。
何久红的火力是固定的,如果徐士朋开口,会把火力引到自己身上,然后父女俩一起挨骂,没完没了。
徐寄遥翻了个身,摸到手机,犹豫了一下,关掉了飞行模式。
一条新消息来自应宽,凌晨四点整:
“睡不着的话,我煮了面。”
她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
这个技术宅,凌晨四点不睡,煮面。
她翻身起床,披上外套,推开门。
客厅里亮着一盏小灯。
应宽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两碗面,汤清白面,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他盯着笔记本电脑的屏幕,手指还在键盘上敲着什么。
“你不睡?”徐寄遥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服务器有点波动,我调了一下。”应宽合上电脑,推给她一碗面。
徐寄遥低头吃面。面是清汤的,看起来只放了点葱花和盐,可味道就是很好。
该说不说,这个技术宅,厨艺方面确实有些天赋。
“你妈又打电话了?”应宽问。
“嗯。”
“说什么?”
徐寄遥想了想,挑了一个不太重要的说:“问我为什么不接她那个骂自己的订单。”
应宽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你妈挺有意思的,还会用代吵APP。”
徐寄遥差点被面呛到。
“应宽,”她放下筷子,看着他,“你这是在安慰我,还是在损我?”
“实话实说。”应宽推了推眼镜。
徐寄遥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这一次是真的笑。
“谢谢。”
“谢什么?”
“谢谢你凌晨四点煮面我吃。”
“嗐,顺手的事儿。”应宽说。
他低下头,继续吃面。灯光打在他的侧脸上,黑眼圈很明显,但嘴角有一点点上扬的弧度。
“吃完了去睡,”他说,“投资人约的九点半,你总不想顶着俩黑眼圈去见人。”
“你呢?”
“我再盯一会儿服务器。”
徐寄遥没有劝他。
吃完面,她把碗端到厨房洗了,然后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应宽的背影。这个男人一米八五,进出房门总是不小心碰到头。
“应宽。”
“嗯?”
“我们一定能把这个APP做起来,对吧?”
应宽转过头,看着她。他的眼睛藏在镜片后面。
“能,”他说,“我们一定能。”
/
早上八点,徐寄遥被闹钟叫醒。
她睡了不到三个小时,但精神状态还不错。
冲了个澡,换上她为数不多偏职业的衣服,一套简约的黑色西服套装。化了妆,头发还是齐肩短发,用发胶稍微打理了一下,露出额头,看起来干练利落。
右耳的耳钉形降噪耳机,她从来不摘。那是她的标志,也是她的护身符,戴上它,就进入作战状态。
应宽已经换好了衣服。万年不变的深色T恤加工装裤,头发还是乱的,但至少把黑框眼镜擦亮了。
“投资人那边确认了,”他拿着手机,“九点半,星巴克,对方叫周敏,鲲鹏资本的投资经理,三十五岁,女。”
徐寄遥点点头。
“你紧张?”应宽问。
“不紧张,”徐寄遥拿起包,“紧张也没用,该来的总会来。”
出门前,她看了一眼手机。
何久红没再发消息。
她把手机揣进口袋,推开门。
外面阳光很好,是2025年大年初一的早晨。
小区里很安静,大部分人还在睡觉。只有几个老太太在楼下遛弯,看见她出来,多看了两眼。
徐寄遥迎着阳光往前走。
她想起应宽说的那句话,我们一定能。
她也想起何久红那句,没有人要了。
十年过去了,那句话还在。但它不再是一根刺,而是一块垫脚石。
她踩着它,走得更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