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除夕夜的订单
作品:《代吵师》 窗外的烟花炸开时,徐寄遥正盯着屏幕上第305条订单发呆。
“以德服人”的账号下,一条新消息弹了出来:
【客户ID:不想过年】
【订单类型:代吵】
【诉求:我妈又安排相亲了,第18次。她说大过年的你别扫兴,我说你让我去跟一个陌生人吃饭才是扫我的兴。然后她哭了,现在全家都骂我不懂事。我需要有人替我告诉她:我的婚姻是我自己的事。】
【紧急程度:★★★★★】
徐寄遥看了一眼时间。22:47,农历腊月三十,2025年的除夕夜。
她把手机放到一边,端起已经凉透的咖啡。
杯子是白色的,上面印着四个字,以德服人。那是应宽去年送她的生日礼物,当时他还不知道这四个字会成为她在这个APP里的账号名。
“第几单了?”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应宽端着一盒饺子走进来,黑框眼镜后的双眼带着明显的黑眼圈。
他把饺子放在桌上,顺手拿起徐寄遥的咖啡杯,皱眉,然后转身直接拿去厨房倒了。
“喂!”徐寄遥来不及阻止。
“凉的,别喝了,”他递来一罐放在热水加温过的罐装咖啡,“凑合喝热的。”
徐寄遥接过温热的咖啡罐,没有道谢。曾经同公司同项目七年的合作默契让他们之间早就不需要这些客套。
“305单,”她说,“从早上10点到现在。”
应宽吹了吹手里的饺子,眉头微挑:“服务器负载78%,照这个速度,零点之前可能会破500。”
“能撑住吗?”
“你这是在质疑一个在独角兽公司干了十年的首席程序猿,”他咬了一口饺子,白菜猪肉的,“不过说真的,我没想到大年三十会有这么多人下单。”
徐寄遥没有回答。
她盯着屏幕上那条“不想过年”的订单,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工作室里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和窗外隐隐约约的鞭炮声。
这个地方是应宽找的,一个老小区的顶层,200多平米的三室一厅,改成工作室,月租四千。房东是个老太太,听说他们是创业做APP的,特意嘱咐“别搞传销就行”。
“不回你妈消息?”应宽突然问。
徐寄遥的手机在桌上亮了一下,又暗了。那是何久红的微信消息。
“不回。”
“她给你发什么了?”
“你需要知道吗?”
应宽耸耸肩,继续吃饺子。
他知道徐寄遥的脾气,不想说的事情谁也问不出来。但他也知道何久红的战斗力,已经给女儿发了一整天消息,这位母亲的毅力值得敬佩。
手机又亮了。
“我回个电话。”徐寄遥站起来,拿起手机走向阳台。
应宽“嗯”了一声,继续盯着他的一排监控面板。
/
阳台上很冷。
徐寄遥只穿了一件薄毛衣,但没回去拿外套。她需要冷空气让自己清醒。
电话响了三声,那边接了。
“遥遥!”
何久红的声音穿透力极强,即使隔着电话,徐寄遥都能想象出母亲此刻的表情,眼睛瞪大,嘴角上扬,表演出一个慈母应有的所有姿态。
“你终于回电话了!妈妈给你发那么多消息,你怎么不回?你知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除夕!你一个人在那边干什么?吃饭了没有?吃的是不是外卖?我就知道你肯定不好好吃饭!”
“妈,”徐寄遥打断她,“有什么事?”
电话那头顿了顿,然后是一声夸张的叹息:“我能有什么事?还不是关心你!你看看你,32岁了,一个人在外面漂,过年都不回家!你让亲戚们怎么看我?今天你姨打电话,说你表妹都怀二胎了!二胎!你呢?连个对象都没有!”
徐寄遥靠在阳台栏杆上,看着楼下的万家灯火。烟花时不时在夜空中炸开,照亮她面无表情的脸。
“妈,我在工作。”
“工作工作,你就知道工作!你那个什么APP,代吵?帮人吵架?这是什么正经工作?我跟你爸说,你女儿搞这个,他都不好意思跟老同事提起!你知不知道人家问起来,我怎么说?我说我女儿是搞IT的?那是好听的说法,难听的说法就是……”
“妈,”徐寄遥再次打断她,“我的APP今天接了300多单,就是说我在帮300多个人解决他们的问题,这还不够正经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徐寄遥知道母亲在酝酿更猛烈的攻击。
果然。
“解决问题?你帮别人解决问题,你自己的问题呢?我告诉你,你王阿姨给你介绍了一个公务员,有房有车,大你三岁,条件特别好!明天中午,万和饭店,你必须去!”
“不去。”
“为什么?”
“我有工作。”
“除夕不回家,初一还工作?你那是什么工作?比终身大事还重要?”
徐寄遥深吸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有点疼。
“妈,我的终身大事,是我自己的事,你不需要操心。”
“我不操心谁操心?我是你妈!”
“所以你就可以控制我?”
“我这是为你好!”
“为我好?”徐寄遥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你从小就说为我好,为我好让我学钢琴,我不喜欢也要学,为我好逼着我考名校,我考上了,为我好又逼着我去相亲,从我22岁相到32岁,你安排了快二十个吧,妈,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明白,你的为我好,对我来说是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
徐寄遥脑海中闪过一丝幻想,母亲终于听进去了……然后她听到何久红开始哭。
那种哭不是嚎啕大哭,是一种生硬的抽泣。这是何久红的拿手好戏,她的撒泼打滚,就是卖惨装可怜让你觉得自己是个混蛋。
“遥遥,妈真的都是为了你好啊,你怎么就不明白呢?你一个人在外面,妈担心你啊,你小时候多听话,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
徐寄遥闭上眼睛。
她想起2015年那个夏天,母亲在亲戚聚会上说的那句话,“以后没人要”。
那年她22岁,刚毕业,拒绝了第九次相亲。
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十年。不致命,但永远隐隐作痛。
“妈,我还有工作,”她说,“明天中午的相亲,我不会去,你如果继续这样,我会物理隔离。”
物理隔离,这四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徐寄遥自己都愣了一下。这是她第一次对母亲用这个词。
何久红的抽泣声停了。
“你说什么?”
“物理隔离,”徐寄遥重复了一遍,“我会换个城市,换手机号,你找不到我,赡养费我会按时打给你,法律规定多少就是多少,但其他的,到此为止。”
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寂静。
“你这个不孝女!”
然后是忙音。
何久红挂断了。
徐寄遥站在阳台上,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通话结束的界面。她的手有点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
她欠了银行三十万。
从一个灵感到落地运营,创业快两年了。
代吵APP上线31天,日均订单从第一天的17单,涨到今天的305单。
但收入?
用户免费试用,真正的收费模式还没开启。服务器、带宽、应宽的工资,虽然是象征性的,都在消耗她最后的积蓄。
三十万,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但足够理由让她在这个除夕夜,和一个单身三十多年的技术宅一起吃外卖饺子。
远处又炸开一朵烟花。红的绿的,挺好看。
/
回到工作室的时候,应宽正对着屏幕皱眉。
“出事了?”徐寄遥坐回位置,顺手拿起咖啡罐,还是温的。
“也不算,”应宽指着监控面板,“这个订单有点奇怪。”
“什么订单?”
“ID是老糊涂,下单时间是今天下午三点,订单内容,”他顿了顿,“是骂醒我自己。”
徐寄遥的手停在半空。
“骂醒我自己?”
她凑过去看屏幕。
【订单ID:老糊涂】
【下单时间:2025-01-28 15:23:47】
【订单类型:代吵】
【诉求目标:我自己】
【诉求内容:帮我骂醒我这个老糊涂。女儿32了不结婚,都是我的错,我不该逼她,不该骂她,但我改不了,我需要有人替我骂自己,骂醒了,我就能改了。
【备注:如果能让我女儿看到,就更好了】
徐寄遥盯着那个订单,沉默了整整三十秒。
应宽在旁边观察她的表情,没有说话。
“IP地址。”徐寄遥开口,声音有点哑。
“查了,”应宽推了推眼镜,“你家那个区。”
徐寄遥的手握紧了咖啡罐。
何久红。
是她。
母亲在用她的APP,下了一个骂她自己的订单。
这算什么?表演?道歉?还是又一次的控制?
“接吗?”应宽问。
“不接,”徐寄遥咬了咬嘴唇,声音平静,“给她发自动回复。”
“自动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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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的哪一条?”
“第七条。”
应宽点点头,开始操作。
【代吵APP的自动回复第七条】
【尊敬的客户,代吵师不接“让父母痛苦”或“自我惩罚”类的订单。如果您需要解决家庭矛盾,请详细描述具体问题,我们将为您匹配最适合的代吵师。感谢您的信任。】
消息发送出去。
一分钟后,徐寄遥的手机亮了。
是一条短信,来自何久红。
内容只有四个字:明天相亲。
徐寄遥盯着那四个字,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说不出是什么意味的笑。
应宽探头看了一眼:“又相亲?”
“嗯。”
“这次是什么时候?”
“周六12点。”徐寄遥把手机扔到一边。
应宽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你妈挺关心你的。”
“这叫关心?”徐寄遥冷笑,“这叫控制。”
窗外的烟花更密集了。零点快到了。
应宽看了看监控面板:“恭喜徐总,订单破500了。”
屏幕上,数字定格在502。
徐寄遥端起咖啡罐,喝了一口。凉的。
“明天给你升级服务器的套餐,”她说,“用这个月的收入。”
“这个月有收入吗?”
“会有的。”
应宽看着她,忽然笑了。这个话少的人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点皱纹,但很好看。
“行,我信你。”他说。
/
零点整,新年钟声敲响。
窗外的烟花把整个天空都照亮了。徐寄遥站起来,走到窗前。
应宽在她身后,收拾着吃剩的饺子盒。
“新年快乐。”他说。
“新年快乐。”
“许个愿?”
徐寄遥想了想,摇摇头。
“那想个目标?”
“目标?”她看着窗外漫天的烟花,语气很平静,“让这个APP活过今年,把欠银行的三十万还了,然后……”
她停顿了一下。
“然后?”
徐寄遥没有回答。
她的手机又亮了。是一条新订单提醒。
在这个举国欢庆的零点,依然有人睡不着,依然有人需要帮助,依然有人在家庭矛盾的漩涡里挣扎。
她低头看那条新订单:
【客户ID:无处可逃】
【订单类型:代吵】
【诉求:我爸喝醉了,在砸门。他说今晚必须给我个教训,我妈躲在房间里哭,我不敢开门。我知道今天是除夕夜,但求求你们,有没有人能帮帮我?】
【紧急程度:★★★★★(我听到他上楼的声音了) 】
徐寄遥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窗外,烟花还在绽放。
她回头看了应宽一眼。
应宽已经坐回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
“IP地址定位完成,在东城区南岳小区。正在调取该区域的报警电话记录,有三次家暴报警记录。同地址。”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汇报工作进度。
徐寄遥点点头,开始打字。
回复框里,一行字出现:
“客户‘无处可逃’,您的订单已被‘以德服人’接单。请保持电话畅通,我们将在3分钟内与您联系。现在请告知你父亲在哪个房间,你躲在哪个房间,门锁是否完好。不要出声,打字回复。”
发送。
她戴上那个耳钉形的降噪耳机,调整了一下桌子上麦克风的位置。
“准备干活了。”
应宽打开了他的灰色工具箱。
那里面有他私下开发的十几个追踪和信息分析工具,虽然徐寄遥明令禁止使用黑客技术,但紧急避险的时候,她偶尔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警方那边?”他问。
“同步信息,如果情况升级,肯定要联系他们去现场。”
“明白。”
徐寄遥深吸一口气。
新年的第一个订单,是家暴求助。
窗外的烟花声渐渐稀疏。零点已过,除夕夜结束了。
但对很多人来说,问题才刚刚开始。
而她,就是那个帮人解决问题的人。虽然她自己也有很多问题,至今无解。
手机屏幕亮起,客户回复:
“我在卧室,锁着门。他在二楼楼梯,正在上来。我妈妈还在楼下,她刚才开了门,现在没声音了,我不知道她怎么样了。”
徐寄遥按下通话键。
“别怕,”她说,声音平稳得像在播报天气预报,“现在,听我指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