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APP的伦理边界

作品:《代吵师

    投资人没看上他们。


    准确地说,是没看上“代吵”这个商业模式。


    “徐小姐,我坦白说,”周敏搅动着面前的拿铁,妆容精致,语气职业,“你们这个APP,伦理风险太高了。”


    徐寄遥坐直身体,保持微笑:“您具体是指?”


    “代吵,”周敏放下咖啡勺,“帮人吵架,这本身是激化矛盾,我们鲲鹏资本的投资理念是让世界更美好,你们这个项目,嗯……怎么说呢,有点像是在制造冲突。”


    应宽在旁边推了推眼镜,想说话,被徐寄遥用眼神制止。


    “周经理,”徐寄遥不紧不慢地说,“我理解您的顾虑,不过我们的核心原则恰恰是不制造对立,只解决矛盾,不是去帮客户吵架,而是用专业的方式帮客户表达诉求、维护权益,您可以理解为,数字时代的谈判专家。”


    周敏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职业,也很疏离。


    “谈判专家?徐小姐,谈判专家是调解矛盾,但你们做的是代人吵架,这中间的区别,你比我清楚。”


    她站起来,拿起包。


    “坦白说,你们的项目数据不错,上线31天订单破500,团队也有大厂背景,但是这个模式本身,我个人不太看好,除非你们转型做家庭调解类APP,否则我们不会投。”


    她递过来一张名片。


    “如果想转型,可以再联系我。”


    说完,她走了。


    徐寄遥盯着那杯没喝几口的拿铁,沉默了。


    “她根本没听懂我们在做什么。”应宽在旁边说。


    “她听懂了,”徐寄遥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已经凉了,“她只是不认同,在她的认知里,吵架等于冲突,冲突等于不好的东西,所以她需要一个和解、调解之类的概念来包装。”


    “但我们的核心是解决问题。”


    徐寄遥放下咖啡杯,站起来。


    “走吧,回去干活。”


    /


    回到工作室,已经快十一点了。


    应宽刚坐下,就看到后台弹出一条新消息。


    【投诉内容如下:】


    【投诉用户:一个父亲】


    【投诉对象:代吵APP】


    【投诉理由:你们这个APP教唆我女儿顶撞我!我女儿以前很听话,用了你们的APP之后,开始跟我顶嘴,还说什么我有独立人格、你要尊重我的边界。这些话是不是你们教的?你们这是在破坏家庭和谐!要求立刻下架APP,否则我报警!】


    应宽看完,沉默了两秒,他点开用户的ID信息,进行了简单的IP追踪。


    “徐寄遥。”


    “嗯?”


    “你来一下。”


    徐寄遥听出他语气里的异常,起身走过去。应宽把屏幕转向她。


    徐寄遥看完,眉头微微皱起。


    “这是第一个投诉?”


    “对,”应宽点开投诉用户的ID信息,“上线31天,第一个正式投诉,但我查了一下这个用户的IP。”


    他调出一张追踪图。


    “IP地址显示,这个用户来自一家叫伯牙科技的公司。”


    徐寄遥盯着那个公司名字,在脑子里快速搜索。


    “伯牙科技?是做什么的?”


    “我查了,”应宽打开另一个页面,“成立于2020年,创始人叫杨亚波,做过电商、社交等多个项目,去年10月,他们上线了一款APP,叫……”


    他顿了顿。


    “和解大师。”


    徐寄遥的眼睛眯了一下。


    和解大师。


    她知道这个APP。


    上线比代吵早三个月,主打家庭和谐调解,广告铺天盖地。


    她之前调研市场的时候下载过,试用了一下,发现所谓的调解其实就是模板化的和稀泥,让子女多体谅父母,让父母多理解子女,说了等于没说。


    但人家的资金雄厚,用户量是代吵的几十倍。


    “所以,”徐寄遥盯着屏幕,“和解大师的人在投诉我们?”


    “看起来是这样,”应宽继续往下翻,“不过这个投诉本身没什么,真正有意思的是后面。”


    他点开投诉页面下方的支持列表。


    “你看,这些点了‘支持’的用户。”


    徐寄遥凑过去。


    列表上有几十个用户头像,全是默认的灰色图标。


    “有87个用户点了支持,”应宽说,“注册时间集中在今天早上八点到九点之间,IP地址分布在天南海北,北京、上海、广州、成都、乌鲁木齐……但是,你看他们的昵称。”


    他把鼠标滑过几个ID:


    用户78432901


    用户78433015


    用户78432788


    ……


    “全是‘用户+八位数字’,而且数字连号,”应宽推了推眼镜,“典型的机器生成账号,人工注册不会这么整齐。”


    徐寄遥沉默了五秒。


    她脑子里快速闪过几个问题:


    谁在投诉?表面是一个“父亲”,实际来自伯牙科技。


    谁在支持?87个水军账号,批量注册。


    目的是什么?制造民意,逼应用商店下架代吵APP。


    背后是谁?伯牙科技,和解大师。


    “应宽。”她开口。


    “嗯?”


    “能追踪到这些水军账号的真实来源吗?”


    应宽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调出一个追踪界面。


    “可以,需要一些技术手段,比如伪装成普通用户,进入他们注册账号的服务器,反向追踪IP。”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这可能会踩到灰色地带。”


    徐寄遥看着他:“有多灰?”


    “不算太黑,”应宽老实回答,“就是普通的反追踪技术,不会破坏他们的系统,只是看看数据,严格来说不算黑客,算……信息收集吧。”


    徐寄遥想了想,摇头。


    “先别动。”


    “为什么?”


    “我们现在什么都不知道,”徐寄遥坐回自己的椅子,“这个投诉来自伯牙科技,这是事实,但是,伯牙科技是一家正规公司,有上百号员工,投诉的可能只是一个普通员工,不一定是公司行为。”


    应宽皱眉:“那些水军账号……”


    “水军账号是批量注册的,这是事实,”徐寄遥打断他,“不过,批量注册账号不一定是伯牙科技干的,也可能是第三方灰产,关键我们现在什么都没有,仅仅是手头这点线索,就贸然用技术手段去查,万一被发现,反而给了对方把柄。”


    她喝了口咖啡,苦的。


    “更重要的是,如果我们今天为了查一个投诉,就用了灰色手段,明天为了查另一个投诉,又用了更灰色的手段,那到最后,我们和那些躲在暗处的人有什么区别?”


    应宽沉默了。


    他知道徐寄遥说得对。


    代吵APP的禁忌规则是他们一开始就定好的:不使用黑客技术,不伪造文件,不非法取证,不制造对立。


    这是徐寄遥的底线,也是他愿意跟着她干的原因之一。


    但他还是有点不甘心。


    “那我们就这么干看着?什么都不做?”


    “谁说什么都不做?”徐寄遥放下咖啡杯,眼睛里有光,“我们做能做的,合法的。”


    她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笔。


    “第一步,收集证据,”她在白板上写下“1”,“把投诉内容、IP地址、水军账号的注册时间、昵称规律,全部截图存档,这是我们的底牌,以后用得上。”


    “第二步,写回应,”她写下“2”,“不针对这个投诉,而是发一个通用的声明,‘代吵APP始终坚持不制造对立、只解决矛盾的原则,欢迎用户监督’,不辩解,不否认,不激化。”


    “第三步,观察,”她写下“3”,“看这个投诉会不会被应用商店采纳,看有没有媒体跟进,看对方下一步出什么牌,我们现在不知道对方是谁,那就等他们自己跳出来。”


    应宽看着白板上的三条,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你写第二步的时候,语速到了220。”


    徐寄遥愣了一下:“你又计时了?”


    “职业习惯,”应宽转回电脑前,“行,按你说的办。我先存档证据。”


    /


    下午两点,证据存档完毕。


    应宽把87个水军账号的截图、IP追踪记录、投诉内容全部打包,存进一个加密文件夹。


    文件名是“证据-20250129”,密码只有他和徐寄遥知道。


    “接下来呢?”他问。


    “等,”徐寄遥盯着电脑屏幕,“看他们会不会继续动。”


    话音刚落,电脑突然弹出一个提示框。


    应宽看了一眼,表情变了。


    “服务器负载在上升。”


    徐寄遥快步走过去。监控面板上,服务器负载指数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爬升:


    65%……72%……81%……


    “什么情况?”


    “大量异常访问,”应宽的手指已经在键盘上飞舞,“每秒请求数从正常的两百多暴涨到三千多,而且还在涨。”


    徐寄遥的脑子飞速转着。


    DDoS攻击。(注1)


    分布式拒绝服务攻击。用大量虚假请求挤爆服务器,让真正的用户无法访问。


    这是互联网行业最常见的恶意攻击手段之一。


    “能挡住吗?”


    “能,”应宽的声音很稳,“但需要时间,我们的防护是基础级的,应付小规模攻击没问题,但这次攻击流量很大。”


    88%……93%……97%……


    监控面板上的数字跳到100%,然后屏幕一黑。


    服务器宕机了。


    代吵APP,无法访问。


    徐寄遥盯着黑屏,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拿起手机,打开代吵APP的客户端。


    加载……加载失败……网络连接异常。


    她放下手机,深吸一口气。


    “是那个投诉的人干的?”


    “不确定,”应宽已经开始紧急恢复,“但可能性很大,投诉刚发,服务器就挨打,时间点太巧了。”


    “能查到攻击来源吗?”


    “能,”应宽的手指没停,“攻击流量的IP地址都是假的,伪造的,但顺着链路往回追,理论上能找到真正的源头。”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这需要点时间,而且可能会触碰到……”


    “灰色地带?”徐寄遥替他说完。


    应宽点头。


    徐寄遥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追,但只看不碰,先找到源头,知道是谁干的,但不进入他们的系统,不破坏,不取证,只看。”


    应宽看了她一眼,点点头。


    “明白。”


    /


    下午四点,服务器恢复。


    应宽忙了两个小时,代吵APP重新上线。


    攻击流量还在继续,但他临时加了道防火墙,勉强挡住了。


    “攻击源头找到了,”他调出一张追踪图,“是境外的一台跳板服务器,真正的攻击指令是从国内发出的,经过三层跳板,最后落到那台境外服务器上。”


    “能追到国内吗?”


    “当然,”应宽继续敲键盘,“跳板服务器的日志里有访问记录,我正在反向追踪,找到了,第二层是国内的一家云服务商,再往前……第三层,有了。”


    他盯着屏幕上跳出来的IP地址,眉头皱了起来。


    “这个IP……”


    “怎么了?”


    应宽把IP地址输入搜索框,跳出来的信息让他沉默了。


    徐寄遥凑过去看。


    屏幕上显示的是企业信息查询页面:


    【公司名称:伯牙科技有限公司】


    【注册地址:北京市朝阳区建国路88号现代城18层】


    【法定代表人:杨亚波】


    【成立日期:2020-03-15】


    又是伯牙科技。


    投诉来自伯牙科技。


    水军账号疑似伯牙科技。


    现在DDoS攻击的源头,也指向伯牙科技。


    “证据链闭环了,”应宽说,“投诉、水军、攻击,是同一家公司。”


    徐寄遥盯着那个公司名字,沉默了很久。


    和解大师。


    那个比她早三个月上线、资金雄厚、广告铺天盖地的APP。


    那个主打家庭和谐调解的APP。


    现在在背后攻击她。


    “怎么办?”应宽问,“要不要把这些证据公开?或者报警?”


    徐寄遥没有立刻回答。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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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下的老太太们还在晒太阳。几个小孩在空地上追逐打闹,笑声隐约传上来。


    大年初一的下午,阳光很好。


    但她知道,阳光照不到的地方,有人在暗中盯着她。


    “现在公开证据,我们能证明什么?”她转过身,看着应宽,“能证明伯牙科技的服务器参与了攻击,那他们可以说,那是员工个人行为,或者服务器被黑了,而他们不知情。”


    她顿了顿。


    “我们有的只是技术层面的线索,不是法律层面的证据。”


    应宽沉默了。


    他知道徐寄遥说得对。


    技术上,他可以追踪到天荒地老。但法律上,这些证据的效力有限。


    伯牙科技是正规公司,有法务,有公关,有资源。他们会把所有责任推给个人行为,然后全身而退。


    “那就这么算了?”他问。


    “谁说要算了?”徐寄遥走回桌边,拿起手机,“我们现在不公开,是因为证据不够硬,但是我们可以留着,等以后,等他们自己跳出来,等他们露出更大的破绽。”


    她打开备忘录,开始打字:


    【日期:2025年1月29日】


    【事件记录:】


    【1. 上午11:03,收到投诉,IP指向伯牙科技】


    【2. 87个支持投诉的水军账号,疑似批量注册】


    【3. 下午14:17,服务器遭受DDoS攻击】


    【4. 攻击源头追踪,最终指向伯牙科技IP段】


    【备注:暂时不公开,存档备查】


    打完,她保存文件,把手机放回口袋。


    “应宽。”


    “嗯?”


    “今天这个诡异的投诉,证明了一件事。”


    “什么事?”


    徐寄遥看着他,眼睛里有光,也有阴影。


    “有人在盯着我们,而且他们不希望我们活下去。”


    /


    傍晚六点,天色渐暗。


    应宽加固了服务器的防护,攻击流量还在继续,但暂时冲不进来。他乐观估计对方请的是廉价黑客服务,持续不了多久。


    徐寄遥坐在电脑前,处理今天积压的订单。


    第306单:女儿被父母逼婚,求助代吵。


    第307单:儿子被父亲骂废物,求助代吵。


    第308单:妻子被丈夫家暴,不敢直接报警,希望代吵师帮忙吓唬一下对方。


    ……


    她一条一条看着,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世界有那么多人在受苦。被父母控制,被伴侣伤害,被亲人勒索。他们不敢反抗,不会反抗,只能躲在手机后面,找一个素未谋面的代吵师帮忙。


    而她,就是那个帮忙的人。


    但她自己呢?


    她自己也在被控制,被伤害,被勒索。只是控制她的人,是生她养她的母亲。


    手机亮了。


    一条短信,来自何久红:


    “明天中午12点,万和饭店,别迟到,人家条件可好了,你别给我丢人。”


    徐寄遥盯着这条短信,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翻过去,继续看订单。


    第309单:客户ID“无处可逃”。


    诉求内容:昨天那个酒醒的父亲,今天又喝了,她在楼上,不敢下去,能不能再帮帮她?


    徐寄遥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是昨晚那个女孩。


    那个父亲砸门、母亲躲在房间里哭、她躲在楼上不敢出声的女孩。


    她点开聊天记录,看到女孩昨晚最后发的消息:


    “谢谢你们,警察把他带走了,我和妈妈安全了,新年快乐。”


    那是凌晨一点多。


    现在,她父亲又喝了。


    徐寄遥深吸一口气,开始打字:


    “客户‘无处可逃’,您的订单已被‘以德服人’接单。现在情况如何?请描述。”


    几秒钟后,回复弹出来:


    “他在楼下客厅,已经睡了,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醒,我妈在收拾东西,我们想趁他喝醉这会儿走,我妈说我们没有地方去,你们能帮我们找个地方吗?”


    徐寄遥看着这条消息,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应宽。


    “应宽。”


    “嗯?”


    “你知道哪里有那种……临时的、安全的、能收留家暴受害者的地方吗?”


    应宽愣了一下,然后开始搜索。


    “有,妇女庇护所。西城区有一个,我查到了电话。”


    他把电话报给徐寄遥。


    徐寄遥拨过去,确认还有空位,然后把这个地址和电话发给了“无处可逃”。


    “这是西城区妇女庇护所的地址和电话,你们现在收拾东西过去吧,到了之后给我发个消息。”


    “好的!谢谢你们!”


    “不客气。”


    聊天窗口安静了。


    徐寄遥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远处的居民楼里,一盏一盏的灯亮起来,像星星。


    应宽在旁边继续加固服务器。键盘声轻轻响着,有种安心的节奏。


    “徐寄遥。”他突然开口。


    “嗯?”


    “我们会被他们搞垮吗?”


    徐寄遥想了想,摇头。


    “不知道。”


    “那你怎么还这么淡定?”


    “因为不淡定也没用,”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怕也没用,慌也没用,该来的总会来,我们能做的,只有见招拆招。”


    应宽看着她的背影,没有说话。


    窗外,又一朵烟花炸开。红的绿的,照亮夜空。


    “明天中午,”徐寄遥忽然说,“我妈非要我去相亲。”


    应宽愣了一下:“那你去吗?”


    “不去。”


    “那你怎么跟她说?”


    徐寄遥回过头,看着他。


    “不说,”她说,“我直接消失。”


    应宽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


    “你这是物理隔离的预演?”


    “算是吧。”


    她走回桌边,继续看订单。


    第310单。第311单。第312单。


    一个又一个需要帮助的人,在屏幕那头等着她。


    而她,也只能先帮他们。


    至于她自己,等有空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