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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不要相信妹妹的鬼话

    第91章 生生世世,纠缠不休


    最后,金碎青还是与金时玉同住在一间房。


    好在皇甫黎并不能久留,年前秘密前往江南道已经引起皇甫风的注意,让她钻了空子,背着他抄完了英国公府。


    他必须时时刻刻盯着,再不能再漏出破绽。


    走前,他拉着金碎青道:“碎青妹妹在这里住上两日,等上元节,我带你入宫,在宴会上同女帝商讨婚事。”


    金碎青脱开他的手,再不想看他,作势要关门,皇甫黎抬手卡入门缝,拉着门,狠厉地望她道:“若你缺什么,尽管问女使要。”


    金碎青仰头,“我要工具,要器械,要纸笔。”


    “都没有,”皇甫黎防她,怎会在此处备着,可看她傲然模样,他指尖发痒,捏了捏金碎青脸颊,“若到了东宫,你要什么,我给什么。”


    金碎青躲开他的手,勾唇笑道:“那便是画饼了,太子殿下,我不吃。”


    这话入了耳,皇甫黎痒得再不是手,而是心,他的手在半空握成了拳,隐忍片刻,才松开了门,任由门在面前关上了。


    看了又看,皇甫黎终是扭头,带着李涵走了。


    等他走了不久后,金碎青悄声张开一道门缝,身子探出半张,还未正式迈出去,守在门侧的女使冷不丁道:“金小姐,可是有什么需要的?”


    金碎青无辜眨巴眼,“我想要纸笔,零件,还有……”


    “这些都没有,可若金小姐饿了,我去嘱托厨房布菜,”女使道,“听闻您喜爱金陵酒楼的炖羊腿,太子殿下特地将厨子也带回来了。”


    金碎青瘪嘴,转念一想,走又走不了,不吃白不吃,“要两只,还要蒸花糕糖莲藕,炒时蔬和凉拌萝卜,哦,再要一份清淡些的热汤。”


    这位女使领了命,往厨房去了,眨眼间,又补上了那位女使。


    金碎青眼睛滴溜溜地转,阖上了门,捞了个茶杯捏在手中,转头推开窗户,随手将杯子扔了出去,又将它掩上了。


    不久,窗户悠悠晃了晃,茶杯端好的立在窗沿上,没有一点声响。


    她拍了拍手,取下茶杯,重新关上了窗户。


    得,皇甫黎请了死卫看她,此宅防卫规格恐怕比天牢里的囚犯还高。


    再挣扎也没用了,眼下让金碎青更头疼的,是金时玉。


    他淡定得过了头,入屋前打着手势要热水毛巾,温过后,捏着毛巾靠近了金碎青,动作轻柔,先给她擦脸,再给她擦手,尤其着重擦了擦她的腕子。


    金碎青奇怪他今日怎么这么纠结这几处,想了半天也没想通,便随意抛在脑后,小声问他:“你不急吗?”


    金时玉摇了摇头,头上的珠帘晃了晃。


    怕隔墙有耳,金碎青踮起脚尖,凑近他耳朵逗道:“我都要被逼着嫁给别人了呀。”


    金时玉抬眸,仅一瞬,冷的难辨喜怒。


    金碎青抖了抖,瞬间明了他是不急,但若她真嫁,金时玉大概要去劈了皇甫黎。


    金碎青想了想,又道:“我们现在都被困在这里,连笔和纸都没有,如何补婚书啊?”


    本想着叫金时玉先回金府去取婚书,再回来陪她,怎料皇甫黎做这么绝,这院子恐怕连只蚊子都飞不出去。


    若金时玉急,金碎青拼上一拼,或许还能突出重围搬救兵。可金时玉偏不急,哥哥他向来主意大,根本听不进去她的话。


    看金时玉给她擦完脸和手,又细细给她拆头发,换了个松垮些的头式搭在肩上,不碍着她吃饭。


    他不说话,也不写字,拉着她端坐在床边,


    等女使将菜布好,又带她到桌边吃饭。


    金时玉不疾不徐,细嚼慢咽,全然没有一丝担忧状,反倒令金碎青吃出了一肚子火气。化食欲为动力,金碎青将两只羊腿啃得一干二净。


    不出意外,吃撑了。


    金碎青摊在床上,动也不想动。


    易容仍在,金时玉不能净脸,只拆了头发,细细擦过身,才返回床边。看到她涨着肚,不停地打嗝,他垂眸,悄然叹气,到了床边,侧躺在她身侧,大手覆在金碎青肚子上,慢慢给她揉肚子。


    小时候她吃撑,金时玉便这样给她揉,力气不轻不重,揉得金碎青舒坦极了,金碎青抬眼看他,哼哼道:“当真不急?”


    金时玉摇头。


    金碎青嘁了声,揪着金时玉的耳道:“有什么主意了,快说。”


    金时玉弯了弯眼,手贴着里衣摸了进左胸口处,用力一扯,金碎青听一阵布帛撕裂后,金时玉两指小心翼翼地夹着枚丝绸包出来了。


    他将丝绸包递给了金碎青,点了点她的额头,要她拆开看。


    金碎青多半猜出这是什么,却仍遏制不住心脏咚咚咚乱跳。她一骨碌坐了起来,在金时玉笑意下,抖着手,掀开层层叠叠丝绸。他包得细极,拆完一层,还有一层防水的油纸,到金碎青快要手酸了,里面的红纸终于漏了出来。


    金时玉哑着嗓子,艰难道:“我一直贴身带着,从未离开过。”


    金碎青愣住了。


    在江南道过年间,不论两人闹到了多晚,金时玉总比她起得早,他悄无声息,从未将她吵醒。她偶尔翻身睁眼间,看到金时玉在桌前点一豆灯,对着衣料缝缝补补。


    原以为是在补衣服,没想到是在将婚书缝里衣上。


    金碎青鼻头一酸,“你每日都缝?”


    金时玉在她肩上写道:“除过见水,总会缝,尽量贴身。”


    这是他的盼,他的命。


    不敢离,离了就会死,再不能等回金碎青。


    金时玉捧着她的脸,凑近了,温柔舔抵去金碎青的眼泪,“哭什么。”


    这封婚帖,本意是送给他作挟制,表真心,顺带将人拐过来,不再替那两位皇甫卖命罢,没想到他不光不用,还这样贴心护着,当做了命根子。


    知他思欲重,想得多,对他如此重要,也断然令他痛苦。金碎青吸了吸鼻子,又道:“没有纸和笔,如何签日子?”


    金时玉又写道:“不需想那么多,就写你想要的日子就好。”


    “不论早晚?”


    越早越好,他心想,可望着她,他又笑了笑,珍重道:“随妹妹高兴。”


    金碎青:“那随我选了啊。”


    金碎青趿着鞋到了桌边,托着腮想日子,金时玉从后面来,双手撑住她左右身侧的桌缘,长而浅的发在灯光下泛柔和的金光,将金碎青笼在了里面。


    他低头看她,金碎青决断的很快,几乎是瞬间就想好了,也抬头望他,四目相对一瞬,金碎青笑道:“哥哥,选我来的那日可好?”


    金时玉的笑意僵在脸上。


    金碎青来金府的那晚,七月流火。


    在燥热混乱的夜里,金时玉险些掐死金碎青。


    那日他混沌,记忆却不曾模糊,清切记得妹妹在他怀里,困顿地望着他,婴孩大而圆的眼中满是困惑与不解,在一瞬化作爆破的恐惧,随着哭声炸了开。


    他不是忘了,是不敢忆。


    忆起来,背后生寒,痛彻心扉。金时玉痛苦地咽了咽,哑道:“当真选那一天,你不怕?”


    “怕啊,”金碎青坦荡点头,“差点就死了,怎么能不怕,所以要努力用快乐盖过那一天啊。”


    金碎青笑道:“你看,高兴的,痛苦的,都是哥给的,哥也算我人生中独一号了。”


    她那样小,人说婴孩是没有记忆的,她又是如何记得那一天的?


    可那微小的疑惑很快胸口被翻涌的浪潮盖了过去。她说她高兴,她乐意,金时玉欢喜到头脑昏昏沉沉,又问了一遍:“就选那日,不改了?”


    金碎青嗔着抓他的小臂,“快点吧。”


    金时玉再不犹豫,手指探入自个儿的牙关,用力一合,鲜血登时冒了出来。


    他咬得急,佛恨不得咬下来一块肉,拾起了摆在桌子上的簪子,沾着指尖上的的血。


    金时玉握簪的手很重,写时又轻飘飘,怕字不好看,怕写错了,怕金碎青反悔,故而抖着手,迟迟不肯落笔。


    犹豫间,金碎青果决握上了他颤抖的手,带着他一起写,边写,她边道:“圣历二十二年,七月初十。”


    写罢,金碎青伸手食指,与他带血的手指相贴,带着他的,一同用力按在了婚书上。


    两指印相贴,死契落成,再不能悔。


    自此,它再不是吊着金时玉命的一张红纸,而是真切系着二人一辈子,带着约束力的文书了。


    她竟就这样轻而易举的押了。


    金时玉愣怔怔地低头看她,见她抛开了婚书,抱着他的手,蹙眉轻轻吹他伤口,“怎么咬这么狠,疼不疼啊?”


    他心悸万分,单膝跪了下来,端过金碎青,与她平视,眼底时难以遏制的狂喜与悲戚,他嘶哑道:“金碎青,你可知血手印落在婚书上意味着什么?”


    “知道啊。”她抬眸对上他双眼,郑重道,“生同寝,死同裘,生生世世,纠缠不休。”


    “哥哥,我素来不信鬼神。听老人说,不信的人死后成不了鬼,”金碎青抓着他的手,将他指尖尚未凝固的血珠抹在唇上,尝到了血,她顷刻笑靥灿若朝阳,“所以用了哥的血,哥要记住我的印,若真做了鬼,就要永世缠着我;若有本事,就不要放过我。”


    *


    上元节,傍晚时分。


    金时玉为金碎青披上了大氅,给她系好,又理了理,才托着她后颈,用力吻上了她额头,贴良久,牵起了她的手。


    嘶哑声稍退了些,听着还有些骇人,金时玉只得竭力说得温柔些,“走吧,我送你。”


    皇甫黎已经在外面等着她了。


    皇甫黎答应了要将金时玉送回帝都的首饰铺,两人就在此分别,按计划,金时玉带着婚书先行离开,甩脱皇甫黎的手下后,于上元宴上碰面。


    可临出门前,金碎青却拉住了他,朝他伸出手,“将婚书给我。”


    金时玉垂眸,避开了她的视线。


    看那样子,分明是不想给——


    作者有话说:金时玉:妹妹,这可是你说的,到时候被吓到,可别怪我。


    番外:阴湿真男鬼追到现世找妹宝。


    霍霍嚯嚯嚯,这可是妹宝要的,醋必须给,大大的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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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顺便,(搓手手)宝手里的……就那个营养液……醋想要那个……(局促且快速地搓手手)


    第92章 又是送命题


    金碎青咬了咬牙,知道他将婚书藏在了哪里,手往他左胸口处探,要去夺。


    金时玉抓住了她的手,“若我到不了紫薇城,你拿了婚书要如何?”


    果然,他早料到了,皇甫黎不会放他走。


    两人共事近二十余载,对彼此秉性拿捏甚准。于皇甫黎而言,他是否是季赛玉已然并不重要,只要金碎青一走,断没有让人活着入帝都的必要。皇甫黎要在她入东宫前,将她身前的瓜葛尽数斩断。


    他的珍重,令她恍然间想到到了这一层。


    又或者,他是故意表现出来的,引着她去细思:婚帖在金时玉那里,生可来娶她……


    那死呢?


    金碎青定了定,不答反问,“若你拿着婚帖,到不了紫薇城呢?”


    金时玉垂眸看她,似要将她的脸记在心中,今日她的发是他梳的,撵起金碎青耳边的碎发,在指尖绕了绕,为她别至耳后,淡道:“那便没有婚帖了。”


    不是哥哥,没了婚帖,人不在了,两人再无瓜葛,给金时玉立碑,都留不下她的名字。


    金碎青也终于感受到那种游走于边界的心悸。


    良久,她决绝道,“将婚帖给我。”


    “金碎青,”金时玉仍旧顶着一副女面,唯独眼眸中的蜜色依旧潋滟。恍惚间,金碎青又看到了毫不犹豫,仰头灌下合欢散的金时玉,他总是这样用半胁逼的方式勾她,以前是,现在也是。他浅浅笑道,“可想好了?这可是你最后一次赴往自由的机会。”


    金碎青晃了一下,恍然道:“金时玉,你早料到这一步了,所以才要跟着我来的,对吧。”


    金时玉没有否认,恬静地端望她。


    他就是故意的。


    就算没有婚


    书,金碎青还有王大人的认罪装,牵涉太子殿下蓄谋纵火,她大可以拒绝。


    她终有退路,可他呢?


    金时玉缓缓取出贴着心口存放的婚帖,举在她面前。


    他逼着金碎青做断他生死的判官,活与否,如何活,全看她的选择。


    金时玉蜜色的瞳孔震颤,愈颤愈快,他抑了许久的癫状又溢了出来,“若你取走,当着天下人的面呈给圣上,我拼了命也要去紫薇城;若你不取走,我不再拼命,就当你哥死了,婚帖也不作数。”


    “金时玉,你就是有病,病得还不轻。”金碎青用力刮了他一眼,毫不犹豫,挥手夺走婚帖,揣入怀中,狠道,“你若不活着来见我,我就给你当一辈子的未亡人,却要带着野男人日日夜夜到你坟前寻欢作乐,要你死了也不能安生。”


    看着金时玉神色瞬间冷厉,金碎青仍不解恨,“我还要烧了婚书,死后葬在离你八百里远的地方,寻道士作法,就算你做了鬼,也要你下辈子,下下辈子,永远也别想找到我!”


    “你敢。”开口是狠话,金时玉的脸颊却染上了潮红,一副沉溺欢愉的神态。


    金碎青咬牙,含着泪道:“你不来,我就敢。”


    说罢,金碎青要推门离开,金时玉猛地拉住了她,拽到眼前,细细给她擦了眼泪,“莫要吹了脸颊,若生了冻疮,会疼。”


    这时候就知心疼她了?


    金碎青恨得牙痒痒,恨不得一口咬穿他的锁骨。他从前就爱变着法的仗势欺人,如今学得愈发乖张,仗着她在乎他,将她捏死在掌心。


    她气了又气,动作上却诚实地抓过了金时玉的手,砸出来一句“送我”,与他十指相扣,一路到院外。


    皇甫黎只备了一辆犀车,他立在车厢旁,全然没有当朝太子的威严,只静静地望着金碎青。


    在看到两人十指相扣的手时,皇甫黎的眼瞳骤然紧缩,垂在身侧的手攥紧了,闭了闭眼,才朝金碎青伸手,笑道:“碎青妹妹,来,我扶你上车。”


    能叫太子扶车,多大的排场,金碎青却不放在眼里,冷道:“季姐姐的车呢?”


    皇甫黎道:“已经在路上了,稍后就来。”


    金碎青颔首,越过皇甫黎登车,皇甫黎深吸一口气,抬手要托住她的腕子。


    “啪”的清脆一声。


    皇甫黎手背霎时间红了,被拍歪至一旁,动手之人力气很大,将他手甩的撞在了车梁上。


    皇甫黎睁大双眼看向金时玉,“你!”


    金时玉低哑道:“金小姐不愿,还请太子殿下,莫要强求。”


    看似毕恭毕敬,金时玉却肩背紧绷,维持着抬眸冷视,死死盯皇甫黎的架势。


    皇甫黎动了动脖子,嗤笑出声,骂了他句疯狗,便翻身上了犀车。很快,犀车启动,逐渐驶出金时玉的视线中。


    不一会,又驶来一辆犀车。


    与上一辆不同,这辆备了车夫,穿一身黑衣,带着斗笠,将脸捂的严严实实,稳稳停在金时玉面前,车夫抓了根小臂长的黑木棍,敲了敲车厢,嗓音沧桑,如大漠卷来的沙砾,“小姐,去何处?”


    金时玉淡然,提裙上了车,“帝都,城东南赛玉饰品铺。”


    车夫用手压了压斗笠,他的手五指粗硕,骨节发涨,纵横爬满了似肉虫一般红红白白,隆起的疤条。


    待车帘落下,人坐稳了,车夫又用棍子敲了敲犀兽脊背,车便往黑黢黢的树林深去了。


    *


    前往紫薇城的犀车内,皇甫黎从怀里取出一个暖手炉,递给金碎青,她看了一眼,就无趣的移开了视线。


    皇甫黎蹙眉,作势要扯过她的手,将暖手炉强塞给她,没料想她居然开口道:“别强求,我不要。”


    持暖炉手悬在空中,末了,皇甫黎收了回来,捏在手中一抛一抛的把玩,冷哼道:“还想着他呢?”


    金碎青不搭腔,微微侧身,摇下了犀车的小窗,撩开帘子向外看。


    上元节中,大街上张灯结彩,人潮汹涌,人声鼎沸。


    每年此时,应女帝圣恩,紫薇城午门大开,设天灯梯,状如摩天高楼,通天巨树,供百姓观赏。若临近子夜,更可投钱选择一只,叫机雀取下,亲手放飞祈福。


    因而全帝都城的人都拥挤上了车道,一齐随犀车的方向行进。


    金碎青想起以前入宫参宴,她觉得有趣,却也只是托腮看,心里念着回去给卉红、大狗小羊和季老板一人做一个,在小院里一同放飞许愿。


    大抵她看得过于投入,金时玉以为她想要,拍停了犀兽,下车挤入人群,他个子高,立在人群,犹如鹤立鸡群,他与机雀笑着聊两句,没一会儿,就捧着一盏灯回来。


    金碎青觉稀奇,“哥哥给我的吗?”


    金时玉笑意先是一僵,侧过头,灯打在他的侧脸,高高的鼻梁打下阴翳,他默默松开了手,任由灯飞了。


    他冷道:“不是。”


    那时的她亦算不上走心,既然他说不是,那就不是喽,在意那么多干嘛。


    等两人再放灯,已是红线节,她含着满腔谋划,刻意说讨他喜欢的话了。


    在感情上,她不聪明,迟钝,喜欢逃避。


    如此想,也便能谅解他为何行事上如此偏执了。


    因为哥哥也是不会说的大笨蛋,大笨蛋害怕小笨蛋逃跑,于是用小笨蛋能看懂的方式‘说’。


    罢了罢了。


    没长嘴就没长嘴,她要求不高,会干就行了。


    犀车进了午门,速度稍快了些,皇甫黎见她直直的望着天灯梯看,也以为她喜欢,讨好道:“若碎青妹妹喜欢,我花些钱全买下来,等宴会结束,你来放,想放多少放多少。”


    金碎青瞥他一眼,“我现在就要放。”


    皇甫黎毫不犹豫拒绝,“现在人太多,宴会也要开始了,等结束,我亲自带你放。”


    金碎青白了皇甫黎一眼,心想,狗东西就是狗东西,一点也不讨喜。


    还是大笨蛋更可爱点。


    金碎青放下帘子,半句话也不想与他说,懒散地窝在了犀车角落,闭上了眼睛。


    被冷落一路,皇甫黎的不爽已然达到顶峰,一下没收住戾气,他一把扯过金碎青的大氅,将系带用力扯了开来,狠道:“你别等他了,他今晚不可能来了!”


    金碎青心烦极了,眼睛仍闭着,拍开了他的手,不耐道:“少折腾两下吧太子殿下,快过乾元门,要下车步行前往万象神宫,他好不容易给我梳的头发,你给我糟践乱了,到女帝眼前也不好看。”


    皇甫黎更恨了,恨不得拆了金碎青的头发重梳,又恨此时他什么也不会,恼怒间  ,将把玩一路的手炉扔到了角落里,喘着粗气,再不说话了。


    静了没一会,犀车到了乾元门。


    皇甫黎先下了车,撩开车帘先跃了下去,金碎青等了一会,才撩起车帘,踩上脚踏下车。怎料立在一旁的皇甫黎竟用手抓住了她的脚踝,用力一扯。


    金碎青失去平衡,往前仰倒,眼看着要从车上摔下去,皇甫黎双手一捞,将金碎青揽入怀中,笑道:“怎得碎青妹妹离了我的怀,连走路也不会了?”


    他话音刚落,同批下车的世家子弟均不可思议地看了过来。


    听闻太子名声糜烂,无女子愿意近身,怎得今日怀中有了女子,还一口一个妹妹的叫上了?


    有好事者定睛看他怀中的女子,不禁惊呼出声:“那不是三年前从金家逃走的金碎青吗?”


    话语顷刻间传了开来,瞬间议论声四起。


    他的目的达到了。本以为怀里的金碎青会恼羞成怒,当众捶打他,皇甫黎借势去亲她,当打情骂俏。


    可他低头看,金碎青眼神却如万年寒冰,冷冷地凝视他,漠然道:“如何,太子殿下可满意,能放开我了吗?”


    皇甫黎脸色一变,犹豫再三,还是松开了金碎青。


    金碎青拍了拍大氅,仿若方才什么也没发生过,“走吧,太子殿下,本就出发得晚,路上还耽搁了些许时间,再不入殿,就要迟了。”


    “不要再等他了,”皇甫黎手用力握成了拳,“金碎青,他永远也来不了了!”


    正往前走的金碎青顿住了脚步,悠悠回头看向皇甫黎,她捂着嘴低笑了两声,也是今日她朝他露出的唯一一道笑颜。


    “这事儿,殿下您说了不算呢。”金碎青笑道,“我劝您还是别耍小孩儿脾气了,快走吧,再晚些,可是要被被陛下数落了。”


    第93章 万象神宫


    上元节,夜。万象神宫。


    上元宴乃年尾之宴,断旧迎新,宴祀合一,比寻常瑶光殿内的置宴要盛大不知几何。长条条的绣金红毯百层阶梯一路向上,引人瞻仰内里烧了百年,比星还璀璨的供灯。


    青铜古钟锤击声声宫韵之中,皇甫氏会登上前往万象神宫顶层长梯,敬天祭魂,以奉先祖。


    太子自然也需奉灯,不得怠慢,皇甫黎将金碎青安顿于百官世家之中,故意当着所有人的面,亲昵地为金碎青系衣带,“碎青妹妹在此等我,待典礼结束,我便向陛下求我们的婚事。”


    此话一处,世家百官所携家属的目光齐齐聚集在她身上。


    从乾元门传来的闲言碎语早已传遍入诸位的耳朵里,都晓得金碎青还是郡主时,太子殿下极疼爱她,叫她骑肩上都行。那时就有人猜测皇甫血脉相亲太甚。


    如今没了血脉桎梏,这亲昵演变成男女欢爱似乎也不稀奇。


    莫非这几年不见的假郡主,其实是被太子殿下藏在了东宫里?


    皇甫黎作戏十二分像,目光含情,在外人眼中不似作假,金碎青冷嗤,“太子殿下演的真好。”


    皇甫黎眼尾狠狠一抽,笑着为她打了个丑极的结,隔着大氅,死死拢住了她,将她的反抗都压制在厚重的衣料下,垂下头吻她的发顶。


    众人险些惊呼出了声。


    太子神情虔诚,如何看,也不似作假!


    金碎青已骂出了声,旁人也只觉是小娘子羞涩,乃情侣间浓情蜜意,打情骂俏。


    上本身动不了,金碎青便抬脚用力踩他的脚面,皇甫黎任由她踩,扫众人一眼,笑着捏了捏近碎青的脸,温柔道:“等我回来。”


    金碎青挣开了他,低头不说话。


    他又唤来了三位宫女,要求她们照顾好金碎青,引旁人又一阵动容,议论太子殿下心细妥帖。


    唯有金碎青知,是皇甫黎怕她跑了罢。


    跑什么?她才不跑。


    金碎青全然不顾周围人略显激动的贺喜问询,寻了一张凳子安稳坐了下去。她垂着头,藏在大氅下的手不住地绞着衣角,任心间的惴惴不安随意发酵。


    没过多久,叶逐风疾步走了进来,越过人群,直直看向金碎青。


    二人虽三年不见,眼中关切热切并未时间磨损三分,叶逐风并未靠近,远远的以口型问金碎青:“还要等他?”


    金碎青毫无犹豫,坚定点头。


    她抬手贴在左胸口处,那里离心脏最近,金碎青学着金时玉,将薄软的纸张贴在那里。


    咚咚如擂鼓的心跳隔着纸张,扎实地砸在她手上,恍惚间,金碎青明了他为何喜欢放在这处。


    因为放在这里,似乎他们不论相隔多远,心都连在一起。


    *


    典礼开始,随着声声钟鸣,皇甫瑛捧着供灯步入万象神宫阶梯上,随后是皇甫黎与皇甫风,二人一左一右,立在她身边。


    皇甫风归来三年,却是头年参加典仪。朝堂风雨,在此时也管中窥豹,可见一斑。


    至此,再无人敢怠慢这位半路杀出来的郡主。


    供灯结束,三位皇甫款款步下阶梯,皇甫瑛告慰天地,台下世家百官齐齐祭拜,礼成,随后便是宴席。


    待皇甫瑛落席,当众,她身侧的皇甫黎大跨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儿有一事相求。”


    皇甫瑛自然也听说了乾元门的事,稍有不悦,不好作表,只道:“说。”


    皇甫黎顿了顿,不得不承认,此乃险棋一步,只是金碎青所携技术值得他这么做,他长吸一口气,恭敬道:“儿斗胆向陛下求一桩婚事。”


    “正好,太子殿下年岁已至,有想法也是应该的”皇甫瑛道,“能叫太子如此痴情的女子,究竟是何人?”


    皇甫黎叩首,招了招手,宫女带着金碎青到他身边。路过金贵忠时她看了一眼,金贵忠脸色白了又白。


    皇甫黎抓住金碎青的手举起,“是她,我想娶金碎青!”


    登时,本安静的宴席间,稀碎言语声漫了开来。


    宴席当众,皇甫瑛不会轻易驳斥,便看向金碎青,“三年不见,金碎青,你长了不少啊。”


    金碎青怎能听不出其中的暗讽,她礼数周全,不卑不亢道:“民女能有今日,多谢陛下抬爱,民女对陛下感激涕零。”


    皇甫黎警告似的捏了捏她的腕子。皇甫瑛看了她片刻:“和从前比,倒是变得伶牙俐齿了些。”


    “罢了罢了,”皇甫瑛对皇甫黎道,“你真心想娶她,也可,东宫侧妃之位也不能一直空着。”


    皇甫黎果决道:“儿不肯让碎青做侧妃。”


    皇甫瑛:“怎得,要给她太子妃之位?”


    皇甫黎一早打好了腹稿,坚定道:“儿知晓碎青身份卑微,配不上太子妃之位,可儿与碎青两情相悦,则能见得她低人一等?儿不光想替她求太子妃之位,还想当着诸位面前立下誓言,除过金碎青,我皇甫黎今后,断不会再娶第二位女子,今生今世,唯她一人足以!”


    此话一处,满堂哗然。


    皇甫瑛却不为所动,蓦然笑了出来:“我从未知晓,我儿竟是这样痴情的人。”


    “儿从前也不知,”皇甫黎道,“可见了碎青,就忍不住地心里念着她,自是想好的都给她。”


    “当真?”皇甫瑛斜斜地看了一眼金碎青,嗤笑一声,“若你真待她好,就不该将她置于此等难堪的境地。”


    皇甫黎身躯一震,猛地抬头看向金碎青,只见她面色生冷,不为所动。


    皇甫黎大惊。那些话,他在腹中颠来倒去不下千回万回,倒背如流,生生练到了情真意切,脱口而出的地步。


    他不光给她正妃之位,还要今生不再娶,唯她一人相守一生。此话一出,更意为将来他承继帝位,承诺不设后宫,仅有她一人。


    天地下何人能给出这样的承诺,她怎得能不为所动!


    皇甫黎心空了,捏金碎青的手更用力了些,皇甫瑛看在眼里,她看向金碎青:“你可愿意?”


    皇甫黎直起身,凑近金碎青,满面柔情,看似鼓励,实则威胁道:“金碎青,你若不愿,猜猜徐村是何种下场?”


    腕子间的力道愈发重,金碎青却不曾皱起眉头,本平板板的脸居渐渐生出了笑意。


    皇甫黎误以为威胁起了效,也跟着勾起嘴唇,脸上透出一丝欢喜的痴笑。


    她要答应了。


    忽然,万象神宫外传来的阵阵哗然将一切打断,在宫女侍卫的围拥下,一人稳步踏入万象神宫之中。


    在凛冽的冬日,他仅着单薄黑衣,一头泛着栗色的长发仅用一根发带高高竖至顶,一股寒风随他一同卷入神宫之中,他垂与腰际的发尾与袍尾烈烈摇曳,竟卷来一股血腥。


    更遑论他脸上沾着点点血迹,佛雪夜腊梅倚墙一般肃杀而艳丽。分明与奢华的神宫格格不入,却也因此,令所有人都挪不开眼。


    席间,金贵忠脸色苍白,他身体已不同以往结实,稍有刺激就会不停咳嗽,他咳道:“金……金时玉,你怎么在这里!”


    皇甫黎也看直了眼。


    他居然活着回来了,死卫居然没能杀死他!


    金时玉不为所动,径直走向皇甫瑛。


    叶逐风见派去的人接到了金时玉,眼神一扫,他身侧的侍卫立刻明了,抬手一压,金时玉顺势跪在地上叩拜。


    皇甫瑛神色一凛,视线从金碎青身上离开,看向金时玉;“冠发不整,擅闯宴席,你可知罪?”


    金时玉跪在地上,却神色如常:“鄙人知罪  。”


    皇甫瑛看金贵忠咳得厉害,给了几分薄面,冷道:“既然知罪,那与朕说说,为何擅闯万象神宫?”


    金时玉抬起头望向皇甫瑛,目光灼灼,声音郎朗:“是因鄙人被太子殿下堵截,是豁出去性命才来的万象神宫,顾不得是否得体,只求向圣上,讨一个公道。”


    随他话音落下,一瞬,满堂静默。


    皇甫黎脸色顿时发绿。


    皇甫瑛蹙眉,扫了一眼皇甫黎,凤眸一紧,“你是说,太子要杀你?”


    “鄙人不曾提及。”


    皇甫瑛眉尾微松,不伤及性命,大事可化小,她轻笑道:“那是什么,要时玉你如此兴师动众?”


    金时玉腰背挺直,坚定道:“是因太子强掳走了我未过门的妻子。”


    此话一出,满堂哗然。


    皇甫瑛脸色顿时难看至极,不等她发问,金碎青趁机甩脱皇甫黎的手,大步走到金时玉身边,撩起裙摆,猛然跪在地上,“方才圣上问民女,是否肯嫁太子。”


    “民女断不肯,”金碎青决绝道,“因民女与金家公子金时玉两情相悦,断不能随意割舍,今日金时玉擅闯神宫,就是为我而来。”


    “民女更不能做太子妃,”她叩首:“我已与金时玉走完六礼,定好婚期,于圣历二十二年,七月初十成婚。”


    金贵忠睁大双眼,咳嗽都哽住了。皇甫黎胸口起伏,回头,目光紧锁在金碎青身上:“何物能证?”


    这几日他什么都没给二人留,能拿出什么证据?


    金碎青淡然起身,从怀中取出婚书呈上:“我孤身一人,无父无母,自行做主,与他立下婚帖。婚帖上含生辰八字,合婚卜卦详尽,皆可一一查证。”


    皇甫黎不死心,“何人能证?”


    皇甫风站了起来,抱臂上前,松松笑道:“我能证,哥哥嫂嫂给我看过他们婚书,他们的确快要成婚了。”


    皇甫风也掺和进来,皇甫黎瞠目欲裂,脚下虚浮,只觉金碎青手中的婚帖万分刺眼,欲夺过撕碎。皇甫风侧身挡在他身前,小声提醒道:“我劝太子殿下消停些。”


    皇甫黎:“关你何事。”


    说罢,他作势要拨开她,皇甫风却拉着他继续道:“可还记得江南道治所的王大人?他说太子殿下逼迫他纵火,还写了罪状,签过字,画过押。”


    皇甫黎一顿,不可置信地看皇甫风。


    “当然,我知道这于太子殿下来说,小痛而已。”皇甫风挑眉,“只是王大人还给我透了个消息:徐村的废矿山在未坍塌前是私矿,历经数位矿主,听闻有醉仙楼的秦老板,刚被抄了家的英国公……”


    皇甫黎笑着拍皇甫黎的肩膀,明面作安慰,实则在他耳边低声冷道:“一座矿山,又是挖矿,又是拍卖,赚了不少吧,太子殿下。”——


    作者有话说:皇甫黎:他俩什么时候写的婚书?!


    皇甫瑛:我究竟生了个什么玩意儿!


    金贵忠:我儿子要结婚了,我怎么什么也不知道?!


    叶逐风:金碎青我警告你,就这么一次,别想让我再叫你嫂嫂。


    百官世家:瓜田里的猹。


    醋:真热闹啊。


    第94章 再别半年


    皇甫黎愣在原地。


    良久,他垂头轻笑,肩膀一颤一颤,看向并肩而立的金碎青和金时玉,笑得愈发难看。


    原来,三人早就在这里等着他了。


    金碎青吊着皇甫黎,勾出他在治所的人;金时玉将账册交给皇甫风;皇甫风再借此抄了英国公府,连同证人,一同套出了他的罪证……


    因他这两日注意力一直在金碎青身上吊着,不光错过了反击的时机,在百官世家前丢了大人,在圣上眼中更低皇甫风一等。


    他还成了他兄妹二人向天下证婚的协助者。


    “呵呵呵呵呵呵,”皇甫黎腰背再不能直,越笑越弯,弯成了弦月,又似弓箭离弦一瞬,猛地绷直,他生生咽下将涌入喉口的鲜血,噗通一声跪在了皇甫瑛面前,咬牙道,“是儿蠢钝,未曾探明金碎青心意,依仗权势逼迫,儿错了,甘愿受罚。”


    皇甫瑛冷目视了他许久,忽而侧目再不看他,挥了挥手道:“知错便好,领三十鞭,下去吧。”


    皇甫黎狠狠打了个冷战,起身,直挺挺地往外走。路过金碎青时,他停住了脚步,凤眸轻垂,定定地看着她。


    金碎青捧着婚书,目不斜视,如过去几日一样,谅他如何表现,她也不愿分他一分关怀。


    皇甫黎笑了笑,抬手擦去嘴边溢出的鲜血,手沾着血,往金碎青的发顶探去。


    金时玉与皇甫风神色一冷,同时出手,一左一右,用力抓住了他的手腕,让他不能再近一步。


    皇甫黎动弹不得,却仍旧用指尖轻柔触金碎青,等她抬头看他时,皇甫黎咧开了嘴,笑得难看极,“碎青妹妹,可满意否?”


    说罢,他挣开了金时玉与皇甫风,大步迈出了万象神宫。


    皇甫瑛似头疼状,手搭在眉间揉了揉,看着跪在地上的金时玉与金碎青,叫商亭芝取来婚书,看了两眼。


    确如金碎青所言,并无错漏。


    她又看向席间的金贵忠:“身为家主,你可知此事?”


    金贵忠他脸色苍白,不停擦汗,心中大呼:他怎可能知晓!可眼神瞥到皇甫瑛身侧的皇甫风,他又心生畏惧,赶忙低头,“时玉……与碎青的婚事,我的确知,六……六礼已成……”


    那窝囊模样,险些让皇甫瑛笑出了声,事已至此,她起身,朝着诸百官世家举起了酒杯,笑道:“此乃喜事,值得诸位举杯庆贺。”


    随神宫外,徐徐升起的天灯,诸百官世家在欢笑中齐齐高举酒杯,声声祝福回荡神宫内。


    金碎青悄悄勾住了金时玉的小指,如以往二人拉钩一般轻晃,她小声欢喜道:“哥哥,天下证婚,可满意否?


    他没说话,回勾住了金碎青的小指,也跟着晃了晃。


    他们间有道诺言,在国学院法械堂外,他压着她的小指拉钩,胁着她许下的。


    金碎青却没有骗他。


    她兑现了。


    自此,哥哥绝不会抛下妹妹,妹妹也不会离开哥哥。


    *


    上元宴结束,金碎青拉着金时玉到乾元门,乘犀车回金府,还未上车,便被人叫住了,金碎青回头。


    居然是龚小羊。


    与三年前相比,他高出了不少,曾与金碎青齐身的少年,如今比她高出一个头,身形欣长,着法械宗冬季枣红官袍,仪表堂堂,玉树临风,何曾能看出过去随龚大狗东奔西跑的狼狈。


    金碎青有些不敢认,龚小羊热切,仍要像过去那样拉她的手,却被金时玉打开了。


    龚小羊这反应过来,笑着致歉,这才叫金碎青看出些少年郎过去的模样。


    龚小羊悻悻捂着手,目光殷切地来回张望,“金碎青,卉红姐呢?”


    金碎青犹豫道:“卉红姐姐……她没回来。”


    龚小羊的笑意霎时僵在了脸上,他有些紧张地舔了舔唇:“是因你还要回江南道,所以没带她回来?还是说江南道有什么事要卉红姐姐收尾,日后才会……”


    金碎青打断了他的喋喋:“龚小羊。”


    龚小羊如小狗般湿漉漉的眼看向她  ,金碎青不忍,顿了顿,才道:“是卉红姐姐想留在江南道。”


    “是……可是因她有心仪得了?”


    金碎青摇头。


    龚小羊不解:“那是什么?”


    金碎青忽觉有些可悲。


    女人总是比男人先明了事理,卉红已选择奔向了自己的人生,而龚小羊似乎仍以为,女人守着男人最好。


    默了许久,金碎青道:“卉红姐姐过得很好,她学会了建大棚,能在冬天种出蔬菜,与江南道多处酒楼有了协议,冬日供给新鲜的蔬菜;她也在努力学习法械,已经可以维修法械赚钱了。”


    龚小羊嘴唇颤了颤,愣怔怔地看了片刻,又挠了挠头,垂头不知想些什么,他忽而扑到金碎青面前:“我可以去找她吗?”


    金碎青睁大双眼:“法械宗你不管了?”


    “不……不是不管,”龚小羊道,“我就是想……想……”


    他想做什么?


    带卉红回来吗?


    若卉红不愿回来呢?他该怎办?用绑的,用强的?


    那不对,龚小羊摇了摇头,将那些龌龊的想法甩出脑袋,想法没了,眼泪却不自觉地溢了出来,他止不住眼泪,颓哭道:“那……那卉红姐姐她还回来吗?”


    金碎青没作声,龚小羊却懂了。


    站了片刻,龚小羊擦去眼泪,强颜欢笑地道了声恭喜,而后跌跌撞撞地离开了。


    金碎青想起走时,卉红拉着她,坚定的说:“碎青,我不走了,我要留在徐村,我想赚钱,有自己的事业,也想像你一样,到哪里都能活的恣意,不用靠他人。”


    金碎青犹疑片刻,终究没将‘龚小羊怎么办’这句话问出口。


    两人的事情,还是他们自己处理最好。


    金碎青叹了口气,拉着金时玉上了犀车。


    到车内,她再不忍耐,按亮了所有燃硫灯,瞬间亮如白昼。金碎青埋头检查他的身体,边查边道:“受伤没有?”


    金时玉本想摇头,怎料金碎青一双大眼微眯,直直盯着他看。


    他认输,撩起了手腕,道:“用衣带勒人的时候,留下了淤痕。”


    金碎青拉过他的手腕仔细看,瓷白的腕子上留有几道斑驳的勒痕,狰狞而丑陋,看着就很疼,她赶忙心疼地揉了揉,抬头又看他的脸,“那脸上的血呢?又是怎回事儿?”


    金时玉错开她的目光,“溅上了别人的血。”


    金碎青万般确定这人肯定又在说胡话,果断选择动口不动手,在金时玉身上上下摩挲。


    可偏生的金时玉又是个极能忍痛的,金碎青该摸的不该摸的地方都要摸遍了,也不见金时玉神色有一丝一毫的改变。


    金碎青犹疑道:“当真没受伤?”


    “当真。”金时玉亲了亲她额头。


    金碎青推开他,冷哼一声,心想着回去一定要把他扒光,里里外外都检查一遍,看他是不是在说胡话。


    怎料犀车驶至午门,就又被拦了下来,金碎青气性还未消,掀开帘子刚想说谁呀,这么晚了还挡路。


    待看清是谁,她将话咽到了肚子里。


    叶逐风抱臂立在车前。


    金碎青哂笑,本想下车,怎料叶逐风大步一跨,直接上了车。


    上车时,叶逐风瞪视金时玉一眼,果断挤在了两人中间。


    金碎青犹疑:“叶子……不,郡……”


    皇甫风冷道:“叫阿风。”


    金碎青乖巧:“好的阿风。”


    金时玉反倒不大高兴了,他颔首道:“郡主大人,方才紫薇城外的接应帮了大忙,多谢相助。”


    “哼,”叶逐风看他横竖不顺眼,是看金碎青的面子才帮了他一把。一想方才在万象神宫,硬着头皮叫哥哥嫂嫂,更是一阵膈应,刮了他一眼,拉着金碎青道,“碎青,你不能回金府。”


    金碎青疑惑,可不等她开口,先急的是金时玉,他眼底一阴,冷道:“为什么?”


    问的是‘为什么’,气势是‘凭什么’。


    叶逐风:“给你俩约法三章,婚前不得见面。”


    金碎青大惊:“为什么!”


    距离婚期还有半年的时间,这么长时间,一面也不能见?


    金碎青金时玉异口同声:“不行。”


    叶逐风挑眉,两个真不愧是要往一个被窝里睡得人,问的问题,答得话都一模一样,她呵呵一笑,权当金时玉不存在,看向金碎青。


    叶逐风用眼神警告:“婚前住一起,擦枪着火怎么办?”


    金碎青睁大眼:“他不会!”


    叶逐风挑眉:“他会不会我不知道,你肯定会。”


    金碎青瞬间萎了。


    还是叶子了解她。


    金碎青萎靡,开口道:“好吧,分开就分开,阿风,那我住哪儿啊。”


    “住郡主府,”叶逐风道,“院子我已经给你收拾出来了,你需要的工具材料,以及实验器械也都从江南道空运过来,已尽数安置好,还缺什么材料,告诉我,别管价格,我来准备。”


    提及实验,金碎青眼睛一亮,要与金时玉分开的忧伤瞬间抛之脑后,抱着叶逐风胳膊撒娇:“风风真好,风风天下最最最好!”


    金碎青宠溺一笑,曲起手指,轻敲她额头。


    金时玉眼神阴鸷,冷冷瞪视皇甫风。皇甫风不甘示弱地看了回去:“瞪我作甚,碎青都同意了,你不同意,是连半年都等不了?”


    金时玉没料到皇甫风竟如此直接地顶回来,他微微愣神,眼角堪堪拉了下来,露出些许哀哀的神色。金碎青看懂了他的神伤,又挪到他身边:“就半年,半年很快就过去啦,而且阿风肯定不会让我们一面也不见——”


    叶逐风冷道:“我不做承诺。”


    金时玉眼神更冷,金碎青赶忙按住他蠢蠢欲动的手,安慰道:“就半年,忍一忍,就半年啦。”


    “碎青没有娘家人,我做。这半年里,婚礼大小事宜,何处举行,大小规模,皆与我商讨。”叶逐风敲打他道,“金府家大业大,加之今日你们二人大闹神宫,全帝都的人都看着你们的婚事,断不能让碎青随随便便嫁过去,遭人非议,凭白受委屈。你们分开半年,也是理所当然。”


    金碎青一听叶逐风是在为她打算,高兴极了,又蹭回到了叶逐风的身边,窝在她怀中嘿嘿傻笑。


    看金碎青高兴,加之叶逐风言出确有理,拷打一番,金时玉清醒不少。


    他垂眸反问:“就半年?”


    叶逐风:“绝无作假。”


    正巧,半途改道的犀车抵达郡主府,停了下来,叶逐风牵着金碎青下了车。


    入郡主府前,金碎青如福至心灵般,回头多窥了一眼。


    只见金时玉立在犀车前,眼巴巴地望她。


    他身上穿的是从死卫身上拔下来的黑衣,本就单薄,月光如霜,洒在他的肩头,配上他那张怨夫一般的脸,看着愈发冷淡萧瑟起来。


    看着好可怜。


    金碎青心念一动,拉住叶逐风。


    “叶子,我还想再和他说说话。”金碎青对天竖起三根手指,认真道,“我保证,一会儿就回来。”


    第95章 量体


    叶逐风叹了口气,缓缓松开了金碎青。


    金碎青跑了一半,脚步一顿,又转过了头,飞快奔向叶逐风,扑到了她身上,用力抱住了她:“叶子,谢谢你。”


    叶逐风笑了


    笑,轻拍她的头:“去吧,我等你回来。”


    金碎青便笑着奔向金时玉,她一边跑,一边解开领口处大氅的系带,到二人还有不过三步的距离,金碎青用力一跃,扑到了金时玉的怀中。


    金时玉笑着张开双臂,稳稳接住了金碎青,抱在怀中,轻轻晃了晃,才稳稳将她放在地上。


    金时玉:“不舍得走了,对不对?”


    “不是,”金碎青摇头,脱下了披风,用力一抖,披在了金时玉身上,双手扯住了领子,用力往下一拽,将金时玉拽到了眼前,“就是想起有一句话,我还没同你说过,应当认认真真告诉你。”


    金时玉再躬身些,双手撑住了膝盖,让金碎青更轻松些,看着她红扑扑的脸颊,他没忍住,笑弯了眼:“你说,哥听着。”


    金碎青大而圆的眼睛亮极,亮得灼人眼,她抓着金时玉的领子,拿出十二分的认真。


    “哥,我喜欢你。”


    她说着,踮起脚,用力亲了一下金时玉的额头。


    金时玉一愣,等他回神,来不及抓住她,金碎青便如一尾灵活的游鱼,一扭身子,钻入了郡主府。


    正值子夜,天灯飘满整个帝都城。


    望着闭合的郡主府门,金时玉的心也如天上的灯,越飞越远,胸膛快要关不住它了。


    他仰头看满城天灯,燃料耗尽,从高空之中缓缓落下,如星如雨,亦如摇摇晃晃,因她一个吻,一句话,便要坠落的他。


    金时玉长出一口气,喉结轻滚,脸上笑意混着甜蜜,又杂着苦涩:“半年啊,又该如何熬。”


    *


    六月,帝都的天气渐渐热了起来。


    随着逐渐临近的婚期,金碎青的确在忙碌,只不过忙碌的原因并非婚礼。


    而是超级燃硫机的革新。


    随着实验深入,电解液结构愈发稳定,运用于中型器械时,基本能替代金氏族人的血液了。


    金碎青还想让实验更深入些,便天天泡在工作室里,忙起来昏天黑地,有时连吃饭都顾不上,通常是叶逐风冲进来,捞出快要饿昏的金碎青,往她嘴里灌糖水。


    叶逐风边灌边道:“金碎青,你就不能照顾好自己吗?你要有个三长两短,不光我过意不去,金时玉那条病狗也得撕了我。”


    金碎青嘿嘿傻乐:“专心实验,就忘了,下次一定按时吃饭。”


    她的注意力大多投在了实验上,至于婚礼……金碎青确实没怎么操过心。


    文科生叶逐风知晓自己的主线剧情——革新超级燃硫机上,她根本无从下手,全仰仗金碎青的帮忙,于是在金碎青婚礼上,她多用了些心。


    也只是一些。


    因金时玉几乎完全一手包办,不允许他人染指半点。


    亦如往常,叶逐风冲入金碎青的实验室,捞出又忘记吃饭的金碎青,将人按在桌前,将满满一碗米饭放在金碎青眼前,“吃。”


    金碎青连连答应,嘴上说着饭烫,晾一晾,随手又扯过一张草纸,开始写写画画。


    与往常不同,这回叶逐风不急了,翘着腿看她马虎吃饭的模样,笑道:“金碎青,你瘦了。”


    “啊啊,”金碎青头也不抬,顺手扒了两口饭,继续写公式,含糊道,“没瘦没瘦,我吃饭可认真了。”


    叶逐风嗤笑:“睁着眼睛说胡话。”


    金碎青又含了一口米饭,直接将碗推到一边,一心全扑在了草纸上,专心验算。


    叶逐风看她写得认真,不再打扰。吃了半碗饭,等金碎青扭脖子休息时,才装作无心道:“下午会有人来给你量身,改婚服。”


    金碎青脖子一僵,发出异常清脆的“嘎巴”声,哎呦哎呦叫了半天,惊讶道:“为什么是改,我记得我没做过婚服啊?”


    “你的确没做过,可金时玉做过啊。”叶逐风道,“他足不出户的三年,又是绣花又是打金饰,给你置办了一整套行头,连喜扇上的鸳鸯戏水,都是他一针一线亲自绣出来的。”


    人道喜袍若是新娘自己绣的,可寓意长长久久,就是不知新郎绣,又有什么寓意。回头编上一个更好听的,让全天下男子都给娘子们绣喜袍。


    想到这里,叶逐风噗嗤笑出了声。


    “他怎么不和我说……等等,”金碎青愣住了,“叶子,你是说,下午来量衣的,是金时玉?”


    叶逐风给她夹菜:“嗯哼,他想知道你体格有没有变化,喜袍还是否合身,需不需要改。况且,量体这种事,他能让别人来?”


    金碎青猛地深吸了口气,即刻端起饭碗用力扒饭。


    叶逐风怕她吃急了,忙给她倒水,嘴上却不留情,“哎呦,不是说吃饭吃得认真,一点也没瘦么,怎么一听人要来,吃饭都急了?”


    金碎青噎住了,拍着胸口,伸手接水,仰头一口灌了下去又险些被呛到,金碎青不敢停,慌乱擦嘴,继续端碗道:“我不嘴硬了,就是瘦了。他要发现我因为不好好吃饭瘦了,完蛋,要被老爸子唠叨死了!”


    叶逐风快笑开了花。


    何必天天盯着人吃饭,早知道就用金时玉吓她了,比什么都管用。


    不忘补刀子,叶逐风道:“慢些吃吧,一顿吃不胖的,隔着衣服,都快能看到你肋骨了。”


    金碎青哭叫一声,送饭的筷子哗啦得更快了:“别说了叶子,再给我盛半……不,一碗饭。”


    因长久吃饭不规律,叶逐风怕她吃积食,拒绝了她再次盛饭的要求,将人押回房间,勒令休息。


    金碎青翻来覆去,久久不能入睡,躺在床上不停触摸胸口、肋骨和腰,越摸越心慌,叶逐风没和她开玩笑啊,真能摸到肋骨!


    完蛋完蛋完蛋,金碎从床上坐了起来,不停在房间内踱步。


    眼看着时间越来越近,人要来了,她实在无法,便想了个昏招,在身躯上裹了一圈又一圈的布料,夏季炎热,一套动作下来,热得她出了满头的汗。


    刚理好衣领,还未来得及擦汗,房门被敲响了。


    金碎青急吼吼地去开门,入眼就是金时玉愈瘦削的脸庞,刚想问怎么人又瘦了,金时玉一把将她拢起,端在怀中,一路将人放在了桌上。


    金时玉仰起头,眼睫颤个不停,蜜色的双眼闪着水光,细细打量她片刻,忽而喉结一滚,仰起头,用力而虔诚的吻上了金碎青。


    一切思念无言可诉,尽在缠绵中。


    到金碎青快要喘不上气了,忙拍打金时玉的肩膀,纵有万般甜蜜与不舍,金时玉还是放开了她。


    金碎青趴在他肩上歇缓片刻,才直起发软的腰,捏住金时玉的耳朵:“怎么才几个月,又瘦了这么多?”


    金时玉直勾勾盯她泛着水光的唇,摇头笑道:“没瘦。”


    “胡说。”金碎青要他看她双眼,四目双对时,金时玉忽而蹙眉,“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金碎青呛咳一声,梗着脖子慌乱眨眼道:“没瘦,一点也没瘦。”说着,她推开金时玉,跳下桌子,张开双臂在原地转了两圈,“你看,腰身一点也没减,一点都没瘦。”


    金时玉挑眉,金碎青硬着头皮继续道:“我每日按时吃饭,早睡早起,坚持锻炼,当真一点也没瘦。”


    金时玉看了她片刻,偏了偏头,道:“怎得出了这么多汗。”


    “哈哈,天气热,天气热。”


    金时玉朝她伸出手:“来,我给你擦擦。”


    金碎青犹豫片刻,见金时玉目光沉静,毫无催促之意,只伸着手,执着地等她,金碎青无法,磨磨蹭蹭地过去了。


    金时玉取出帕子,贴身的物件总会沾上味道,随着他擦汗的动作,苦气拂面,金碎青慌忙闭上了眼。


    金时玉为她擦汗,眉头却蹙得更紧。


    眼皮薄了,鼻尖更翘,下巴更尖,还嘴硬说没瘦?


    他不做表,收起帕子,将人再拉近些,取出皮尺为她量体。


    金碎青松了口气,想起喜袍,悻悻道:“我听阿风说,你为我缝了喜袍?”


    皮尺绕上金碎青的脖子,金时玉手指划过她凸起的锁骨,颈窝又深了些,他冷道:“嗯,你离开帝都那三年,我亲手缝的。”


    金碎青无知无觉,嘟囔道:“你为什么不与我说啊?”


    金时玉掰着人肩膀,轻轻捏了捏,有些膈手,他叫人背过身,继续道:“只是做身衣服罢了,没什么好说的。”


    心里暗数落他一句闷葫芦,金碎青又听金时玉道:“三年里,我为你做的衣服,可不止喜袍。”


    金碎青先是一愣,蓦而脸颊通红,背在身后的手指勾住了皮尺尾巴,在指间来回磋磨。


    金时玉量完了她的肩膀,将人转来过来,要她抬起双臂,测量胸围。


    金碎青走神,并未设防,还顺手将双臂搭在了他肩膀上:“那……你是怎么知道我尺寸的?”


    皮尺环着金碎青胸口一圈,金时玉记住数据,又拽着皮尺往下拉,到她腰时,用力收紧,拽得金碎青往前挪了半步。


    她不悦,垂眸瞪金时玉,金时玉仰头,冷冷视她道:“目测估量。身体总是会有些规律,比如你的胸高了些,那臂围和腰围,自然也会长。”


    金时玉松开了手,将皮尺随意抛在桌子上,微微歪头看她。


    金碎青回神,暗叫不好,露馅了。转头要跑。


    金时玉迅捷出手,一把扯住她,按在桌上,膝盖曲顶,将金碎青围困在桌子与胸膛间。


    金碎青不得不抵着他的


    胸口,也因此,他说话时胸口的震动,她都能感受到。


    金碎青心慌极,手酥麻,腰肢也酸软。金时玉仍不依不饶,低头凑在她耳侧,股股气流尽数钻入耳道,将金碎青脑子搅成了浆糊。


    “可否给哥解释一下,为何妹妹的胸围和腰围都长了,唯独臂围没有长。”金时玉低声续道,“没长就罢,居然还变小了,嗯?”——


    作者有话说:结婚结婚,下章结婚!


    第96章 成婚


    金碎青被人审的哆哆嗦嗦,末了实在坚持不住,用力推开了金时玉,拉开衣领,将布帛尽数抽了出来,扔在地上。


    金碎青用脚尖将布料朝金时玉踢了踢,认命地闭上了眼睛。


    过了许久,她听到了金时玉的叹息。


    金碎青认命道:“你骂我吧。”


    “我骂你干什么?”金时玉捞起皮尺,重新来到她身为,轻柔地给她重新量体,边量边道,“不好好吃饭,瘦了。”


    他语调低沉极了,听着还不如骂她。


    金碎青小心翼翼睁眼,略委屈道:“这不是想加快进度,能早些让你摆脱金家的束缚嘛……”


    特殊的血液给了金家无上的财富,也因此,它必须做一道除家主外,谁也不能知道的秘辛。


    因一旦传开,金家人一定会受到非人的对待。


    不可否认,皇甫氏或许会尝试革新超级燃硫机,但在真正的原型机问世前,金家人只会被圈养起来。男人抽血抽到死;女人生孩子生到死;逼着兄妹相亲,生出留着最纯粹血液的孩子。


    甚至对于皇甫氏,掌握金家人,是比研究新燃硫机更有利的选择。


    现在看,似乎也能明白为何一代代金家家主,都选择忍气吞声了。


    血液既是奇迹,又是诅咒。


    它让金贵忠变成窝囊废,令青阳公主癫狂,将金碎青卷入其中,再逼着金时玉失去了母亲。


    金时玉量完了她的腰,又跪在了金碎青身前量她的臀围,补道:“还有皇甫风。”


    金碎青被他气笑了,拍他肩膀:“和你认真说呢,怎么又扯阿风身上了。”


    “因我嫉,我妒。”金时玉托着她的腰起身,如一尾向上游移的蛇,贴着她的身躯游了上来。他用力揽住金碎青的腰,将热拉入怀中,摩挲她凸起的脊柱和蝴蝶骨,疼道,“她与你何如相识,关系如何好,能让你为了她奔走?”


    设涉及穿书,金碎青有些窘迫。


    说又说不出,讲也讲不明白,只能与金时玉打哈哈。


    金时玉见她不说,咬着她耳朵道:“迟早有一天从你嘴里套出来。”


    量体结束,金时玉断没有再留的道理,金时玉拖延了些时间,盯着金碎青吃了些东西,临走前,他擦去金碎青口角的碎屑,忽柔声问她:“碎青,待成婚后,你想要孩子吗?”


    “啊?”金碎青懵了又懵,脸色有些白,犹豫良久,支支吾吾地说了实话,“是……不大想要的。”


    此话真心,并无作假。


    金碎青确实没想过当妈。


    怀孕受罪,生产很疼,养孩子很难,金碎青心有抗拒,加上没妈,自然不幻想自己当母亲会是什么样。


    甚至想到带小孩儿,她脑子里只有福利院的小屁孩儿们,令人头疼脑热,无比厌烦。


    让她当妈妈,还是算了。


    她抬头,试探地望向金时玉。


    这本书工业设定再如何超前,背景到底还是封建的,不要孩子对他而言,是否有些超前了?


    怎知金时玉非但不恼,反而笑着垂头,亲了亲她的额头,“好,我记得了。”


    金碎青愣神,又他记住什么了?


    可不等她问,人已经快步离开了。


    *


    日子总是过得很快,到成婚之日,天还未亮,睡得迷糊的金碎青就被人从床上拽了起来,叶逐风比她这个当时人还着急,“还睡啊青青,起来换吉服了。”


    金碎青勉强睁开眼。叶逐风身侧守着两位妇人,郡主亲自上手伺候新娘子实在不妥,可人又是郡主,不得贸然以下犯上,两妇人只能在一旁急得跺脚,同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团团转。


    金碎青咯咯笑:“叶子,我这就起,你也别抢两位娘子的活计了,让她们帮我梳洗打扮就好。”


    叶逐风眉目一竖,刚想说闺蜜出嫁,哪能干站着,还未出口,就被金碎青伙同两位娘子,簇拥着推出了房间。


    合上房门前,金碎青趴在门缝前笑道:“穿好吉服,第一个就给叶子看。”


    她阖上了门。


    两娘子中,为首的那个姓余,余娘子捧着吉服笑道:“先同小娘子道一句恭喜,听闻这吉服是金公子亲自一针一线绣出来了,哎呦呦,看看这针脚,比绣坊的娘子绣得还细密,寻常男子岂有如此耐心?小娘子嫁过去,可是要享福的!”


    金碎青笑得见眉不见眼:“他人心细,我就没怎么受过罪。”


    余娘子眼睛一转,想到二人曾是亲兄妹,便住了口,专心伺候人换吉服。


    层层叠叠的吉服如贴着人身做的般,又好看又合体,不知金时玉用了什么面料,轻薄极了,一点也不闷热。


    金碎青不禁想,金时玉是不是早敲准了二人婚期,谁定,如何定,也都会是在夏天?


    余娘子连夸数句好看,将金碎青带到了镜子前,为她梳发描眉,余娘子手力轻柔:“金公子特地说了,小娘子怕疼,梳发时,一定要把握好力气。”


    金碎青低声喃喃“老爸子”,眼底的喜色却不住地往外溢。


    趁着梳妆,另一位娘子将磨喝乐和避火图塞到了她手中:“娘子多学些姿势,晚上头一遭,也可少受些罪。”


    金碎青心想能受什么罪,面不改色把玩嵌在一起磨喝乐,将避火图翻的筛筛响。


    果然时代不同审美不同,人体啊,动作啊,远没有现代那群同人女画得带感。


    两位娘子见她毫无羞涩,对视一番,低低笑出了声。


    金碎青头也不抬:“笑什么?”


    余娘子笑道:“没笑什么,只是觉得小娘子落落大方,将来一定是个可心又粘人的,夫妻之间,难有嫌隙。”


    金碎青听出其中的调笑,拿起梳妆台上的簪子,朝余娘子抛了过去,余娘子呵呵笑着,给她别在了头上。


    娘子们的手又巧又快,很快就给她妆点好了,再将遮面的扇子塞到了她手中。


    金碎青细细打量,针脚细密,图样栩栩如生。而令她惊异的是,鸳鸯口中衔的并非搭窝用的木枝,而是一朵秋水仙花。


    余娘子揉了揉眼,也稀奇道:“寻常扇面都是雄鸳鸯衔枝,今个儿也是开了眼了,这扇面,居然是雌鸳鸯叼花!”


    金碎青一想那盏胡乱做的,被她砸了又修好的灯,他居然还念着,不由得羞恼,她便用扇子遮住了脸。


    怎知扇子上沾着金时玉的淡淡苦气,羞又更多了些,金碎青不由地轻轻笑了出来。


    梳妆完毕,余娘子耳提命面,让金碎青捂好了脸,断不能叫除郎君外的人见了,怎知刚引着金碎青出了房门,金碎青立马放下了扇子,朝叶逐风喊道:“叶子,我好看不!”


    叶逐风笑着伸出手,牵着金碎青转了个圈,碧绿裙摆撑了开来,叶逐风欢喜道:“好看,我家青青天地下最好看了。”


    两人在


    院子里嬉闹,余娘子在一旁哎呦哎呦个没完。


    今个儿她当真长了见识,这婚礼怎么处处都与寻常人家的不同!


    *


    余娘子终于再牵过了金碎青的手,引着金碎青出了郡主府。


    府外嘈杂,隔着红扇,金碎青看什么都模模糊糊,连门前停着的花轿长什么样,金时玉现在又是什么样她一概不知。


    又往前走了两步,只斜眼瞧见了卉红,大狗,和季老板三人挤在一起,乐呵呵地给小孩儿发喜糖,看她出来了,连忙迎了上来。


    明面上,金碎青没有娘家人,这几步合该要自己走,可卉红、大狗、季赛玉、叶子如接力般,一棒接一棒将她往前送,最后,是叶子托着她的手,替她撩起了轿帘儿,将她送入花轿中。


    放轿帘时,叶逐风对她说,对金时玉说,也是对全帝都的人说:“若以后受了委屈,郡主府就是你的娘家,尽管回,我替你撑腰!”


    金碎青快要哭出来了。


    花轿帘放了下去,新娘子该出发了。


    可轿外又响起一阵惊呼,属余娘子叫得声音最大,金碎青听着一阵马蹄踢踏,不久,花轿的窗帘被掀起了一个小角,探进来半个手。


    是金时玉的。


    余娘子在外大喊道:“哎呦哎呦,哪有迎亲时新郎官不骑马走路的道理,金公子,您快上马去吧。”


    金时玉却道:“能娶娘子是我高攀,骑马高高在上,当对娘子敬重些,随轿走路最好。”


    说罢,花轿被抬了起来,摇摇晃晃往前走。


    金碎青凑近窗帘,嘟囔道:“哥哥就如此心急,连一点规矩也不想守了?”


    金时玉探入花轿的手指叩了叩:“对,我是心急,半分都等不得了。”


    金碎青捂着脸,笑出了声。


    就这样,帝都迎来一场前所未有的一场婚礼。


    新郎随轿,一步又一步,踏踏实实走到了金府前。等花轿停稳,金时玉向前一步,弯腰下,终于如愿探入了整个手。


    轿子里,金碎青毫不犹豫拉住了他的手。


    许是紧张,她掌心冒汗,金时玉捏了捏她的掌心,耐心等了片刻,才稍稍用力,将她迎了出来。


    隔着扇面,金碎青这才隐约见着金时玉。


    他头戴发冠,身着绛公服,不知因透过扇面看,还是因他穿红,衬得他明艳极,额间的朱砂痣都愈发的亮。


    金碎青这才有了些许要嫁人的实感。


    金时玉低声询问:“是难受吗,出了这么多的汗?”


    金碎青咽了咽口水,悄声道:“是紧张,流程什么的我可是一点也没记,万一一会儿露怯了,可不是丢大人了?”


    金时玉勾唇,握着她的手更紧了些:“无碍,随我来就好。”


    金碎青讪讪点头,由着他牵着入了金府,后续礼仪也如金时玉所说,敬什么拜什么,都由金时玉起头,她随着照做。


    金时玉引着金碎青行沃盥礼,按着礼制,当由金时玉净手,金碎青为他擦手。


    怎知到了这里,两人又反了过来,金时玉垂眸,认真将金碎青手中的汗洗净,又细细为她擦干。抬手问她要另一只,金碎青慌忙换了持扇的手,转而递给金时玉。


    余娘子绝望,捂住了脸,不忍去看。


    金碎青不明白流程,可听着众宾客倒吸凉气,总觉得不大对,对认真为她洗手的金时玉道:“是这样洗吗?”


    金时玉笃定:“就是这样洗。”


    向来不在乎他人目光,金碎青也便由着他去了。


    余下流程走得顺畅,只是在金时玉给金贵忠敬酒时,他几乎是咬着牙磨出来的。


    扇面后,金碎青想,这大抵也是这辈子唯一一次儿子唤爹了。


    金贵忠亦笑得不大好看,却也主动接过了酒,说了些过场话,便放他们走流程去了。金时玉牵着金碎青给众宾客敬酒,他不忍金碎青疲乏,要她早些去歇息。


    余娘子已破罐子破摔,叫金碎青坐在一旁等着,时不时还关照她渴不渴,饿不饿,金碎青摇头,挪下半个扇面,试探问道:“余娘子,我们是不是给你添乱了呀。”


    余娘子一口气梗在怀中,忍了忍,最后笑出了声:“干这行这么多年,我见得乱子海了去,你们这点远算不上。只是感慨,娘子挑了个好人,如何也不舍得你受苦。”


    金碎青抿了抿嘴,望着金时玉忙碌的背影,一阵走神,等着他将宾客敬了一圈,天都擦黑了,余娘子才如释重负般,喊了声“礼成,新郎新娘入洞房”。


    金时玉终于牵着人,离开了厅堂。


    余娘子跟在二人身后,要进新房内再指导些什么,怎料金时玉将人卡在门外,“余娘子先走罢。”


    余娘子住地上下打量金时玉,神色诡谲,絮叨他道:“新娘头一次,听闻金小公子经验足,一定要悠着来,千万别伤了她的身子。”


    金时玉脸色一变,忽而后悔当初做那劳什子酒楼赚脏钱,惹得一身腥臭,听着都嫌自个儿脏得不行。


    他不做表,颔首承诺后,关上了门。


    金碎青听着门阖上了,心念终于解放了,本想着扔开遮面扇,又一想,好歹是金时玉一针一线绣出来了,便端好地放在了枕头上。


    再抬头,终于将眼前的场景看得清楚。


    这里是金时玉的房间,又或者说,也是曾是她的房间。屋内燃硫灯高高低低,到处张贴大小喜字,红绸落下,床上铺满了瓜果花生。


    金时玉走上前,低语道;“都叫人不要铺这些了。”


    金碎青疑惑:“为什么不铺啊?”


    金时玉不答,弯腰将床上收拾开,引着金碎青坐在床上,单膝跪在她面前,托着她的手,认真道:“我们还未喝合卺酒。”


    这个她知晓,交杯酒嘛。


    金碎青点头:“喝呗,我去倒酒。”


    “我去。”金时玉按着她,不让她动,起身到桌前,端着酒壶酒杯回到床边,放在角桌上。金碎青抬手要倒酒,金时玉又拦住了她,“记得量体那日,我问过妹妹什么吗?”


    金碎青叫他搅得迷糊,“你……你问我,想不想要孩子。”


    “你说不想,我记住了。”


    金碎青恍然,原来那日,他记住的是这个。


    金时玉打开角柜,里面躺着许多不堪入目的物件,他精准地从里面撵出一枚小纸包,打开,里面是乌褐色的药粉。


    他将药粉倾入一个酒杯中,再倒入酒液,药粉瞬间化开,化作黑漆漆的药汤。


    金碎青蹙眉:“那是什么?”


    金时玉道:“绝子药。”


    绝子药,而非避子药,饮了,便再无生育能力。


    金碎青眨了眨眼,指着那杯药道:“你……你给我准备的?”


    金时玉摇头:“我给我自己准备的。”


    金碎青缓缓睁大了双眼,不可置信道:“你不想要孩子?”


    “不想,也从未想过,”金时玉道,“我不想照顾一个与我有血缘瓜葛的人,我养大了你,今生,只照顾你一人足矣。”


    金碎青震惊,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说什么才好,愣了良久,她道:“万一……我改了主意,想当娘呢?”


    “那妹妹去与别人生,我会当做我们的孩子养。”说这话时,金时玉目光坦然,说完陡而一变,眼底阴鸷乍现,“只是你得告诉我孩子的亲爹是谁,他断不能活。”


    金碎青有些怕,颤声道:“哥哥要如此决绝?”


    金时玉轻笑着揉她的面颊:“放心,哥并非一时兴起。这是我深思熟虑的结果,因我不能容忍一个有着我血脉的人,再占据你的人生。”


    金碎青打了个冷战,红了眼眶,金时玉已经将酒送到了她手中,兀自套上了她的手臂,果决仰头,一口将黑漆漆的汤药全数灌了下去。


    他满含期待地望向金碎青。


    金碎青流泪道:“你以后不会后悔?”


    金时玉望着她,一动不动,如说什么体己话一般道:“若以后我受不住,杀了他,妹妹一定会难过,那样我会更后悔。”


    金碎青身躯狠狠一震,深吸了一口气,仰头饮下酒液。


    合卺礼成。


    金时玉抽走酒杯,随意而狠绝地抛在了地上,他缓缓起身,堵在金碎青身前,开始宽衣解带。


    他不说话,也不催促,仅一件又一件,兀自慢慢地往下蜕,每蜕一件,就用指尖勾着,轻轻抛到金碎青身边。


    饶是金碎青这般没皮没脸的人,也被他此等磨人的架势折的面颊通红。


    “金……金时玉。”金碎青哼道,“你痛快些罢。”


    金时玉仍旧不为所动,脱的速度甚至更慢了些。


    直至最后一件衣物落在她膝上,砸得金碎青瑟缩一下。


    衣物环绕,被他的苦气笼罩,金碎青顿觉有些粘腻热湿涌动。她往床上挪了挪,等着他来。


    怎知他竟愈发熬人,非


    但不来,还朝金碎青伸出了手,沉哑道:“妹妹可想要我?”


    第97章 如何能忍?


    金碎青抬眸,一瞬四目相对,金碎青含了含唇,留下一道潋滟水光。


    如何能忍?


    她果决伸手去拉金时玉,不等她用力,金时玉已欺身而上,贴着她游了上来。


    金碎青衣着完好,却不如不好。他堪堪压在她身上,隔着衣料,金碎青只觉小腹沉甸,酸、涨、暖,奔腾如泥河,汇与一处。


    金时玉眼眸垂下,落在她小腹上,指尖在一处轻点:“这般,妹妹还要我吗?”


    金碎青仰躺着,一呼一吸,体温渐渐升高。


    她抓住金时玉作乱的手,掰开,全数按在小腹上。


    他的手很长,指尖快要触到神阙穴,金碎青咽了咽,肯定道:“要。”


    金时玉额角青筋骤然凸起,手伸向两侧,将绛红色的帷幔勾下。


    红幔如江流,沿着他脊柱流淌,逐渐深邃,静水流深,再难看清其中光景。


    *


    一声嘤咛破出,帷幔被一只泛着粉的脚蹬开了,极快的,又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跟了上来,抓着她的脚踝,以不容拒绝的力道拢在了身侧。


    金碎青被他箍得难受,试着挣了挣,又扯得难受。


    一口气顶在胸口,她吐不出,又咽不下。


    “哥……别动!金时玉!”


    金时玉攥她脚踝的手紧了紧,小臂上的经络搏动。


    她饱胀得难受,他更是逼仄的难过,哪还经受得住她唤她哥哥。他忽而捂住了金碎青的嘴,猛地倾身,凑她耳边缓声道:“难受?”


    金碎青已然什么也听不清了。


    开口是言乱语,不知点头还是摇头,金时玉心口酸软,隐忍地亲了亲金碎青的鬓角,等她缓和。


    “好些了么?”


    金碎青啜泣:“不太好,太……”


    金时玉一愣,立刻要起身,金碎青叫了两声,抬臂环住了他的肩膀:“你别走。”


    动不对,不动也不对,金时玉难熬,想着以往伺候金碎青,轻轻揉了揉。


    金碎青环着他肩膀的手更用力,连着嘤咛数声,身躯发颤,很快便软成了一滩泥。


    金时玉蹙眉:“碎青?”


    “哼嗯。”金碎青懒散,眼皮耷拉着,用指尖轻划他的肩膀,“可以了。”


    金碎青开始后悔说‘可以了’这三个字。


    她错了,错的太离谱,将金时玉以往近乎病态的自控力延伸到了现在。


    方才是难熬,现在便是煎熬。


    横横竖竖,反反复复,如同油煎鸡蛋,热油推着鸡蛋焦脆的边缘在锅底起起伏伏,油花飞溅,大的热痛,小的瘙痒。


    金碎青就是那枚煎蛋,寻常蛋越煎越老,她却越煎越嫩,成了一颗戳破就会流心的溏心蛋。


    戳开了,流出软心儿,又合上。再戳开,流出来,又合上。


    反反复复,金碎青乏得不行,在清醒与混沌间沉沦,眯着眼睛看他身后:隔着红色的帷幔,灯都灭得差不多了,就剩最后一盏仍在燃烧。


    金碎青眼睫颤个不停,忽而,她的脸颊,肩膀和耳垂都变成了红色,脖子也梗住了,不住地往上仰。


    金时玉低头,一口含住。


    “金碎青……妹妹,碎青……”


    金碎青全然听不清他念叨什么,嗯嗯啊啊像呆瓜一样应答,在天边泛起鱼白时,终于睡了过去。


    意识渐渐回笼,金碎青透过红帐子睨了一眼天。


    已大亮。


    金碎青软软窝在被褥间,长叹一口气。


    可怕,真可怕。


    她现代坐办公室,最大的运动量也不过从宿舍走到实验室,更不要说穿书后,实验室就在屋门口,出门坐犀车,连走路都省了,体能约等于零,昨晚折腾,属实有些超纲了。


    以前办公室摸鱼看不可言说的漫画时,她想都不敢想!


    金碎青哼哼了一会儿,没觉得粘腻,想着他好歹清理过了,便要起身穿衣服。


    刚起一半,金碎青就扶着腰又倒了下去。


    “哎呦哎呦哎呦,疼疼疼……”


    金时玉听到她的动静,撩开帘子,急道:“怎么了?”


    金碎青张开手,摊在床上,哼唧道:“腰……腰疼。”


    金时玉脸色一白,瞬间转红,侧过脸,尴尬地咳嗽,伸出手,从金碎青腋下穿过,轻柔地将她扶了起来,“抱歉。”


    金碎青瞪他:“嘴上说着抱歉,也没见你昨晚收着来啊。”


    金时玉:“收不住。”


    金碎青气得抬手打他,却忘了身不着寸缕,打着打着,情况似乎又不大对了。


    太可怕了。


    金碎青赶忙裹紧被子,磨蹭着躲入床脚:“金时玉!收不住也得给我收!”


    虽说昨晚勉强餍足,可见她活泼的模样,金时玉仍免不了食指大动,他撑着床幔,抬腿斜坐在床边,莫名其妙问了句:“饿不饿?”


    金碎青微懵。


    虽说运动剧烈,但刚起床,也确实不饿,便摇了摇头。


    金时玉勾唇轻笑,脱了鞋,放下床幔:“那等会儿再吃吧。”


    “哥哥……不不不金时玉!三思!三思啊!”金碎青哀嚎道,“要适可而止!”


    金时玉跪在她身前,略委屈道:“你哥身上还有余毒。”


    余毒个屁啊!金碎青脱口一句‘爸了个根’,好死不死,金时玉眼前一亮,动作得更快,他的手已经扯上了被角。


    守不住被子,金碎青恨不得扇自己两巴掌。


    以后一定要戒了国粹!


    *


    闹了许久,两人好歹是吃上午饭了。


    金碎青捏着筷子,对着满是咬痕的手呆了片刻。


    虽说最后金碎青勉强守住了底线,可金时玉仍没放过她,拉着人将避火图前几页试了个遍。


    沾的太多,即便洗掉了,金碎青仍觉得掌心粘腻,再看金时玉满面红光,金碎青气得放下了碗筷:“不吃了。”


    金时玉挑眉:“当真不吃了?”


    “不吃了。”


    金时玉不恼反笑。


    以往不舍得用皮肉之苦罚她,今个儿后有了新的惩处方式,金时玉难掩笑意,“半年内瘦了多少,这一个月都得养回来,哥陪着你称体重,差几斤,我们就来几次,到你的重量补回来为止。”


    金碎青震惊。


    这人怎能用一张菩萨脸,说出这样不着调的话!


    金时玉给她碗里夹了一块蒸酥肉,继续道:“若不吃了,我现在就去取体重秤。”


    金碎青秒认怂,端起碗大口吃饭。


    看她吃饭,金时玉藏起心底那一点点阴暗和失落,转而给她布菜,叮嘱她吃慢些,又道:“我同金贵忠打过招呼,他那里的请安咱们就不用去了,但圣上的免不了。”


    二人婚事,皇甫瑛算证婚人,礼成,自然要承圣意,回圣恩。


    只是一想入紫薇城,或许会见到皇甫黎,金碎青就浑身难受。


    万象神宫那含混着血腥气的一问,着实将金碎青吓到了。


    在她眼里,皇甫黎就是个混不在乎的精神小伙,何时见过他口含鲜血,染红牙齿,仍对她笑的模样。


    算不上狼狈,让那样的人狼狈很难,更多的是令人毛骨悚然,有种被厉鬼缠身的错觉。


    总觉得他还没完。


    金时玉看她走神,放下筷子,轻弹她额头:“想什么呢?”


    金碎青垂下眼眸:“没…


    …没什么。”


    两人吃过饭,午歇片刻,便启程入紫薇城。


    按着约定时间到了紫宸殿,二人在殿外等了片刻,竟看到皇甫风伴着皇甫瑛来了。


    金时玉知晓金碎青不便,两人相协着叩拜,皇甫瑛落了座,微笑道:“并非什么场合,无需多礼,起来吧。”


    皇甫风上下打量金碎青,辨她状态后,狠狠刮了金时玉一眼。金时玉当没看见,先安顿着让金碎青坐下,才安稳坐下。


    皇甫瑛看在眼里,冷笑在心。


    十几年前,金时玉还痛恨这亲妹,现在到是如胶似漆,分外妥帖,生怕人受一点罪。


    她任皇甫黎折腾,最好将金家未来的家主完全笼在手中,以绝后患,怎想好儿子折腾出了当众逼婚的笑话。


    她又用余光审视皇甫风。


    这个外甥女办事利索不少,借二人大婚的时机,与金碎青打好关系,似乎同金时玉这个哥哥缓和了不少。


    外甥女挑着今日进宫陪她,不就是想表现一番,给小两口争两句好话,免受些敲打磋磨。


    一个两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皇甫瑛闭了闭眼,年纪愈大,精力也渐渐跟不上,同二人随意聊了两句,思索着理了理话:“听闻碎青在江南道有产业?”


    金碎青了然,既然选择回了帝都,消息自然瞒不过皇甫瑛,大大方方打明牌:“回圣上的话,如今靠在江南道治所下的x工,乃我一手创办的产业。”


    皇甫瑛直起了身,“听说你解决了江南道不少建设上的难题?”


    金碎青恭敬道:“不敢当。各州建设,是由圣上亲自下派官员监督管理,多亏您选拔有方,治所官员恪尽职守,坚持不懈寻找解决办法,才得以解决,x工在其中全然算不上什么,充当一件趁手的工具罢。”


    这话说得熨帖,不当功,也不抵功,皇甫瑛听得舒心,又问道:“事业在江南道,你又因何选择回帝都?”


    金碎青眨了眨眼,全心全意望向金时玉,甜蜜道:“舍不得他,就回来了。”


    皇甫瑛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做了事业,还要回来成婚,偏生还是金家,有了违令,她再不能离开帝都,事业岂不是要拱手让人?


    虽说金碎青与金时玉的婚姻给了皇甫瑛不少便利:x工规模不小,日后必须归法械宗管辖;金家至今仍不选下一任家主,现如今,金碎青、金时玉、皇甫风三人似乎都有可能,更不能轻易放人离开帝都。


    二人成婚,刚好能名正言顺将金碎青扣在帝都。


    可一想,她仍惋惜。


    且不论从前连线都画不直的金碎青,忽然作得出一手好图,还操持起那么大的产业,有如此能力,有魄力,若能留在法械宗也好。


    可她却嫁了金家,彻底断了皇甫瑛惜才的心。


    喜忧参半,皇甫瑛心底略捶胸顿足,曾经还觉金时玉挺顺眼,眼下有了金碎青,忽而觉他碍眼起来。又聊了两句,皇甫瑛闷气觉乏,给两人赏了些物件,便叫皇甫风送客了。


    紫宸殿内,叶逐风还端着,等出了紫宸殿,叶逐风就从金时玉手中夺过了金碎青,说要带她去逛逛。


    手空了,金时玉蹙眉,可看金碎青的笑颜,又按捺住,跟在二人身后,到了陶光园。


    跟了一路,金时玉忍了又忍,仍没忍住,软道:“碎青不是腰疼吗?回家吧。”


    金碎青瞪他:“就是腰疼,才不想回家。”


    金时玉心虚,摸了摸鼻子。


    闺蜜间嘻嘻笑闹,聊些体己话倒也正常,只是这才是新婚第二日,妹妹就不想搭理他了。


    金时有些沮丧。


    他虽不大高兴,也不独自离开,不远不近的跟着她们,既不会打扰,又能快速回到金碎青身旁。


    一侧,金碎青笑着对叶逐风道:“叶子,我设计了一版新的超级燃硫机,在锂盐助燃的基础上改了一点点结构,能量曲线越来越稳定……”


    蓦然,三人身后传来树枝碎裂的声响,金时玉与叶逐风敏锐觉察,迅速将金碎青护在了身后。


    “谁。”


    无人应答。


    金时玉叫皇甫风护好金碎青,快步上前探查。


    什么也没有。


    金时玉再抬头,沿着青石路向远处张望,不经意间,一抹明黄色的衣角一闪而过,消失在了道路的尽头。


    金时玉眼底蓦然卷起狠厉的风。


    不远处,金碎青好奇道:“哥,怎么了,有人吗?”


    眨眼间,金时玉藏起眼底情绪,到她身边,重新拉住了她的手,温柔道:“没什么,有只狗路过罢了。”


    第98章 慈祥的金时玉


    待天气冷些,金碎青又忙了起来。


    气温不同,燃硫机的稳定性也完全不同。帝都靠北,相较于江南道,冬季的最低气温更低,寒冷时间更长,对燃硫机而言,又是一项新的挑战。


    在她专注研究之际,登州也出了事。


    登州靠海,临接的倭国流民屡屡骚扰登州边境,对靠海渔村发动突袭,烧杀抢掠,民不聊生。


    交涉施压后,倭国以流民已成一方气候为由,请求九州出兵镇压。


    而当地驻兵抵达渤海沿岸,竟发现倭国流民所使用的火炮火铳极为先进,有九州内境之影,故没有贸然出海。


    几经调查,果然有诈。


    所谓求援,实乃倭国联合百济,专为驻兵设下的陷阱。


    事情败露后,两国集结海兵近五万人,乘船大举进犯登州。


    女帝勃然大怒,雷厉风行,下令彻查武器泄露的同时,调集江南东南两分道海军支援登州。


    叶逐风道:“事情大致如此。”


    金碎青默默收回了烤火的手,金时玉给塞她一个剥好皮的烤番薯,金碎青兴趣不高,抱着热番薯,小口小口地啃。


    叶逐风默然许久,疑惑道:“青青不问些什么?”


    金碎青噘嘴吹番薯冒出的白气,吹得呼哧呼哧,咬了一口,她嘟囔:“你肯定打算去了呗。”


    她说着,将番薯凑到了金时玉嘴边,要他咬一口,同时凑近叶逐风耳侧,小声道:“又是任务?”


    叶逐风点了点头。


    那就没办法了。


    金碎青更失落,取回番薯,看他只咬了一小口,便又探了过去催促,“咬大口一点。”


    金时玉听话,咬了一大口。


    番薯就剩一小半了。


    金碎青愣怔地看着手中为数不多的番薯,不爽地送回他手中:“咬这么大,我还吃什么,不吃了。”


    叶逐风本想哄哄她,闷气别迁怒他人,转头,却看到金时叼着小半截番薯,反手剥了个更大更软糯的,送到了金碎青嘴边。


    叶逐风又扫到金碎青耳侧的红痕,果断选择转移话题,“现在只是我想去,人选上,圣上仍在犹豫。”


    “嗯哼,”金碎青就着他的手啃番薯,“不意外,到底是亲儿子,还是想给些机会的。”


    金时玉耐心举着,勾唇看金碎青啃,“吃慢点,少吃些,你胃不好,小心积食。”


    在他身上,叶逐风咂摸出了点——慈祥。


    金时玉已退出了瞻星楼,暗中辅助x工在京畿道的拓展。


    借着从前在楼内铺开的人脉,他越过法械宗,联系了数个规模不大的州郡,大多有采购意愿。


    针对财政状况不好的州郡,金时


    玉有意推法械广租赁,以租带售等方式。


    如今,三人凑在一起,逐渐整合政、经、工三大资源,不断吞吃皇甫黎的权力范围。


    故在登州一役上,皇甫黎也在竭力争取。


    尤其登州位于河南道,河南道尚未在太子郡主二人之中做出选择,为摇摆之地,又是粮食生产及出海重地,若此次出兵圆满,或许可将河南道揽入囊中。


    等金碎青啃完红薯,金时玉才道:“暗线消息,武器流入倭国和百济,可能是从皇甫黎的手笔。”


    金碎青气得打了个嗝,骂道:“不是,他有病吧!”


    “他这么做,我倒不觉意外,”叶逐风淡定道,“若能去,相当于借兵打一场仗,战功和河南道均能到手,兵走险棋,虽说风险不小,收益却很大。”


    金碎青用‘你也有病’的眼神看她。


    叶逐风连连摆手:“我的意思是,能理解他因何要这样做,绝不是赞成他的想法,别用那种眼神看我。”


    金时玉将炉子上温好的甜牛乳端了下来,用勺子搅动,降温后,递金碎青眼前,随意道:“纠结那些并无大用,不如想想,在出兵登州上,皇甫黎为何能笃定,圣上一定会选他。”


    金碎青不想喝,转头给叶逐风剥烤橘子。


    橘子刚从炉子上拿下来,她被烫得呲牙咧嘴,叶逐风笑了笑,从金碎青手中取走,亦被烫得甩手。


    二人同时窥向金时玉。


    炉子的东西这么烫,他怎么做到拿在手里,还能面不改色的?!


    叶逐风边吹边剥橘子,剥好分金碎青一半,看着金时玉念叨橘子同牛乳不要同吃,捏着那半个热橘子扔到了一边,叶逐风不住地翻白眼。


    金碎青托腮:“哥哥手里有瞻星楼留下的暗线,可知晓皇甫黎自信的缘由?”


    金时玉无言,端着热牛乳,往金碎青眼前凑。


    金碎青无语:“喝喝喝,我喝还不行”


    说罢,她仰头,咕嘟嘟,一口气将温热的牛奶尽数灌下了肚。


    金时玉满意了,也不再吊着二人,直言道:“此次出兵,工部需急打造一批新军器,最终由兵部验收。皇甫黎的根基在兵部,如最终由皇甫风带兵,这批新军器大抵到战役结束,也不会全数安稳抵达登州。”


    皇甫风竖起眉毛,接上了他的话,“军器能动手脚,军需自然也可以。他笃定了,就算是我去,也会被物资拖着打不了胜仗,最终还需要他出马?”


    金时玉点头,取出帕子,递给金碎青,“擦擦嘴。”


    叶逐风低头思索,瞬间明白系统派发任务,并且要她此战比赢的原因。


    全书剧情已过大半,临近收尾之际,她得收束权力,若想要将皇甫黎彻底挤出帝位继承人之列,就必须切断皇甫黎与兵部的关联。


    故此战必赢,还要大捷凯旋,逼兵部自保,与皇甫黎切割。


    可听金时玉的情报,叶逐风又有些愁。


    冬天,海战,即便有淮安侯相助,可军器军需等重要之物受阻,即使战神下凡,在这般艰难的战场里也得脱层皮。


    还不一定能赢。


    金碎青却笑出了声,帕子按在脸上胡乱一擦,而后豪迈拍在腿上,“阿风你尽管去,军器我来解决!”


    皇甫风扶额:“私产军器可是死罪,哪能你说造就造。”


    “谁说我要造了?”金碎青眨眼,“法械宗造,总不算私造军器了吧。”


    皇甫风与金时玉同时愣住了。


    金碎青托着下巴思索道:“不过得打个擦边球,最后阿风带走的可能不算军器,而是一批需要作测试的实验品。”


    *


    经过一番争取,叶逐风奉命前往登州,明日一早启程。


    而金碎青也抓紧时间,赶出了第一件成品。


    郡主府内,金碎青将一个有一人高的狭长黑箱子交给叶逐风,“我和龚小羊做过测试,功能没问题,但细节调整还需要你自己来。图纸让柴子薪看过,已禀报圣上,第一批试验品应当能准时抵达登州。”


    叶逐风了然,摩挲木匣子,深深吸了一口气:“消息可都瞒住了?”


    “柴子薪顶着呢,从头到尾都在小黑屋里研究组装,放心,狗太……”金碎青捂住嘴,凑她耳边,小声道,“皇甫黎那个狗东西绝对不清楚。且第一批试验品已开始生产,法械宗是皇甫瑛的地盘,他不能肆意妄为。”


    心中的石头落了地,叶逐风松了口气,扫金碎青身侧,疑惑道:“金时玉呢,今日怎么没见他跟着你来?”


    金碎青揣着袖子,前后晃身体:“我才从小黑屋出来,几天不见,自然得躲着点他……”她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成了喃喃,“我明天应当送不了你了,到了登州,一定要注意安全。”


    半晌,叶逐风才听懂,倒吸一口凉气,抓住了金碎青的手认真道:“注意身体。”


    剩下的,尽在不言中。


    出了郡主府,金碎青叹了口气。


    家里的凉茶估摸着是喝完了,出来都出来了,顺带拐到医馆抓两剂,回去就煮,按着金时玉鼻子给他灌了。


    担忧叶逐风,又念着金时玉,加之这两日熬夜赶工测试,金碎青走神走得厉害,指尖捏了捏,有些膈手,才想起手中还捏着一枚黄铜子弹。


    黄铜子弹有一指粗长,方才与叶逐风聊天时,随手攥在手里把玩的,竟让她带了出来。


    子弹温热趁手,金碎青又犯懒,索性断了还回去的想法,慢悠悠上了犀车。


    刚撩开车帘,就见车里坐着人。


    还是她最不想见的人。


    皇甫黎笑道:“碎青妹妹,上午好啊。”


    金碎青一秒也不想待,转身就要下车。


    皇甫黎瞬间敛了笑,杀意泄了出来:“你现在下车,会被暗箭扎成筛子。”


    金碎青顿在原地,愁道:“太子殿下为何如此阴魂不散?”


    皇甫黎没有回答。


    他细细打量金碎青。


    上次在陶光园远远窥见她,同寻常夫人一样,她梳起了头发,露出细瘦的颈子,红痕掩在领间,人虽瘦了些,却含着奇丽的笑意,如宝珠般夺目。


    他从未见过她那样的笑,不由得跟了许久,到不慎暴露行踪,才不得不离。


    自此,他的梦中,全是金碎青。


    皇甫黎闭上眼,蹙了蹙眉,再睁开,他朝金碎青伸出手,冷道:“上车。”


    金碎青偏不伸手,立在原地瞪他。


    心念之人从梦中来,却换了冷脸,皇甫黎耐心全无,倾身扯住金碎青的手,强硬将人拽上了车。


    车帘一角翘起又落下,随后,犀车开始摇摇晃晃。


    犀车让他改了道,目的地已经不是医馆,金碎青开口质问:“你要带我去哪儿?”


    皇甫黎:“碎青妹妹成婚当日我未曾到场,没见到你穿婚服的模样,心生遗憾。这半年又极少见你一人出府,实在想念,才寻了这上不得台面的方法,与你相见。”


    金碎青嗤他:“原来你也知道上不得台面?”


    皇甫黎盯着她看了许久,才笑道:“上不得台面的,我心中想的更多,碎青妹妹可否要听?”


    金碎青不理他,垂眸取出了帕子,作嫌弃状不停地擦手。


    皇甫黎心知她厌他,想发泄出心中烦闷,又不想在她面前歇斯底里,只得竭力咬牙克制。


    一时间,车厢内静默无声。


    许久,皇甫黎低声道:“可还问我要带你去哪儿?”


    金碎青收了帕子,展开双手,正反翻转仔细看,却唯独不看他,“不问了。”


    此时,一枚黄铜子弹正躺在郡主门前的石阶上。


    她留了记号,叶子一定能懂。


    不管去哪儿,她信,叶逐风一定能找到她——


    作者有话说:从本章开始要收尾了,为阅读顺畅,宝们可以攒攒再看。


    今天醋迟到了,主动受罚,发十个小红包。


    第99章 狙击枪


    皇甫黎将金碎青带到帝都西北向的鹭鸣湖,胁着人登上一早备好的画舫。


    金碎青环顾四周,大抵皇甫黎清过场,鹭鸣湖上,一艘游船也没有,画舫深入湖心,形成一座孤岛。


    船上只有皇甫黎与金碎青。


    金碎青目测画舫与岸边的距离,大概在五百米左右,已经超出了寻常弓箭与火铳的射击范围。


    周围没了死卫,性命威胁消失,金碎青暂时松了口气,安然坐在画舫坐凳楣子上——整个画舫视野最开阔之处。


    金碎青太过放松,不免令皇甫黎心生猜疑。


    难不成金碎青早有防备,还有什么后手?


    可皇甫黎环视四周,并未发现什么反常之处。


    他松懈了,坐在了金碎青一步远的位置,手搭在靠背上,两人


    离的不近,他的动作具有侵占意味,似乎将金碎青笼在了怀中。


    他端看金碎青细弱的肩膀,手指发痒,不自觉搓了搓:“碎青妹妹不跳水跑吗?以前在瑶光殿的时候,见你想翻栏杆跑,可是会水?”


    金碎青懒道:“会水,太冷了,不跳。”


    皇甫黎才想起,谋划多时,竟忘记带个暖手炉了。


    他又自嘲一笑,就算给了她,她或许也不想要。


    金碎青不想管他心里的弯弯绕绕,直言道:“说吧,费尽心思将我掳上画舫,想做什么?”


    满腔温情被她这么一句话全数堵了回去,皇甫黎失落地垂下了头,再抬起,脸上又挂着笑:“明日皇甫风就要启程前往登州了。”


    “哦,所以呢?”


    她不为所动,皇甫黎气血翻涌:“你不担心她?”


    “战场危险,怎能不担心,”金碎青斜眼看他,“只是再怎么担心,也是我与阿风的事情,与太子殿下您搭不上关系。”


    皇甫黎冷哼:“若我说,这场仗她打不了,更回不来呢?”


    金碎青懒散地收回了视线,哦一声,望向远处,不开口了。


    皇甫黎心急:“你不问缘由?”


    “我问,你就会说?”


    皇甫黎直起身,缓身逼近,凑她眼前,认真道:“我皇甫黎对天起誓,往后,只要碎青妹妹问什么,我答什么,绝无作假。”


    金碎青觑着岸边,天光投向树丛,折射金属质感的冷光,金碎青勾唇浅笑,“那你说吧。”


    皇甫黎以为他终于勾起了她的兴趣,忙道:“碎青妹妹聪颖,那我考考你,打仗除了需要将领兵马,还需要什么?”


    “军器,军需,”金碎青按中指甲床下的厚茧,“你还没过三十,就开始说‘考考你’这种油腻老男人式发言了。”


    金碎青的讥讽毒辣,皇甫黎险些怒火攻心,强忍道:“回答得很好,我不与你生气。倘若皇甫风人去了登州,军器军需却迟迟不到,这仗如何打?”


    虽已知情,金碎青却继续吊他,“太子殿下动了手脚?”


    皇甫黎坦诚极了,“是,我不会让军器军需抵达登州。”


    金碎青肃色道:“太子殿下可知,战争牵扯众多百姓,士兵亦是谁人的孩子,谁人的父母,谁人的妻子丈夫。你恶意拖延,会有多少家庭破碎?多少百姓要跟着受难?”


    “那与我何干?”皇甫黎大言不惭,“属国不安,登州一役是迟早要发生的。而我与皇甫风的纷争一日不停,天底下这样的苦事只会多不会少,我只是要它提前发生罢了,早痛晚痛,不都是痛?”


    他已然疯魔,无可救药,金碎青阖上了眼,“你不适合坐那个位置。”


    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般,皇甫黎仰头大笑;“哈哈哈哈,若没有皇甫风,那位置本就该是我的,适不适合,要坐上去才知道,碎青妹妹不可如此武断。”


    “别说废话了,”金碎青打断了他的豪言,“既然你愿与我开诚布公,就意味着还有周旋的余地。”


    皇甫黎一顿,忽而直勾勾地盯着她的脸道:“我要你,也只有你,可换登州和皇甫风的太平。”


    金碎青长叹息,眸光一凛:“是我,还是我手中的技术?”


    皇甫黎笑道:“为何不能两个都要?”


    金碎青蹙眉看皇甫风,眼中尽是不能明说的吐槽。


    “我不嫌弃碎青妹妹嫁过人,若碎青妹妹不想与金时玉和离也可,我不介意你享齐人之福。”皇甫黎越凑越近,呼吸已拂上她的侧颈,他肖想许久,没了碍眼的红痕,皇甫黎看着更喜欢,很想一口咬上,他耐住了,磨牙道,“今日正好,画舫上空无一人,我想要碎青妹妹,也想要碎青妹妹手上的燃硫机,只要你愿意给,我便立刻放了那批军器,一路通行。”


    后半句才是重点。


    那日在陶光园偷听的人果然是皇甫黎。


    她笑了笑,非但不躲,反而抬手竖起两指,堵住皇甫黎的唇:“太子殿下怎么确定,我除了听你的话以外,没有别的选择呢?”


    皇甫黎脸色一瞬变黑,“你绝对不可能有别的选择。”


    “也不一定。”


    金碎青扫向岸边,漆黑的狭长金属枪管从树丛中探了出来。


    树丛里,叶逐风趴在地上,架好狙击枪,不断调整精度。


    在战乱的国家学习,好处之一,就是可以接触得到枪械。兴趣使然,叶逐风曾系统学习过射击,大小型枪械都有接触。


    更令她没想到的是,金碎青居然能造出来狙击枪。


    她问,金碎青只道:“这里没有保密期,也不违法,当然可以随意搓啦。”


    叶逐风失笑。金碎青就是机器猫,脑袋是百宝袋,什么都能掏出来。


    正想着,金时玉手提带血的匕首回到她身边,叶逐风道;“都解决了?”


    金时玉点了点头,眼神却直直望湖中心的画舫,握匕首的手越握越紧,指节泛白。


    一日不管,便有野狗想咬妹妹。


    若不是金碎青聪颖,将子弹留在郡主府前,二人及时追踪,今日恐怕就要留妹妹一人对付皇甫黎这条野狗了。


    越想,金时玉越牙痒,他冷道:“我能去接她了吗?”


    射击数据也校正的差不多了,叶逐风抬了抬手指,“去吧。”


    顾不上令人作呕的鲜血,金时玉将匕首压回袖中。守在四处的死卫已经被他尽数解决,再无人阻拦,他寻了条木船,径直划向湖中心的画舫。


    金碎青关注岸边,远远便看到了金时玉,默默推开皇甫黎,起身挡住了他的视线。皇甫黎紧追不舍,抬手拉她,露出了腕子上的袖箭。


    皇甫黎:“你什么意思?”


    金碎青淡道:“字面意思。太子殿下又笑早了。笃定阿风拿不出新军器对付倭国和百济的海兵,却全然忘了我是谁。”


    皇甫黎愈发慌乱:“无论你是谁,一个月的时间,都无法越过兵部筹措新军器。就算皇甫风有淮安侯府助力也不行!”


    金碎青笑弯了眼,听着拨水声愈近,她挣开了皇甫黎的手,不断后退。


    “你快说!”皇甫黎猛地起身,看到了将要靠上画舫的金时玉,脸色阴沉,“你是金碎青,是我以前的蠢妹妹!”


    他抬起袖箭,作势瞄准金时玉。


    一瞬,似爆竹破裂的轰响从远处传来,凛冽的破风声划过皇甫黎耳际,画舫廊柱瞬间在眼前炸了开来!


    飞裂稀碎的木渣刺入面颊,皇甫黎却无心关切疼痛。爆裂的速度太快,快到恐惧都来不及滑入他的头脑,便溜了出去。


    金碎青究竟是谁?


    这个问题,已占据了他全部的思绪。


    皇甫黎看向金碎青,她眼睛眨也不眨,笑颜愈发盎然,比他在陶光园看到的还好看,他也捺不住地跟着笑,指着焦黑的廊柱道:“这是什么?”


    “狙击枪。”金碎青哼道,“比火铳威力更大,射击范围更远,我那里还有数十款热武器的图纸,够不够阿风统辖战场?”


    金碎青粲然一笑:“太子殿下,法械宗督造,兵部无权过问哦。”


    大人,时代变了!


    恐惧回身,皇甫黎两股忽然开始打颤,又无比兴奋,他锲而不舍道:“方才你还未回答我,你究竟是谁。”


    金碎青已退至边缘,旋即搭上了金时玉的手,眨眼道:“我是逐风,是天底下最有名的法械师呀。”


    皇甫黎身躯一震,猝然跌坐在地,毫无形象可言。


    金碎青再不想施舍皇甫黎半分精力,提着裙摆,跃入金时玉的怀中。


    金时玉伸手去接她,紧紧环住,“没事吧?”


    “没事,”金碎青埋头闷在金时玉怀中,哼道,“刚才响动好大,人家好怕怕哦。”


    金时玉被她的扭捏造作逗笑。


    金碎青擅长扮猪吃老虎,方才子弹在眼前飞过,射穿一人粗的木梁,她眼睛眨都不眨一下,这时候在他怀里哼哼,要多假有多假。


    偏偏,金时玉就吃这一套。


    他捂住了金碎青的耳朵,“可有当初你炸醉仙楼时声响大?”


    金碎青从她怀中抬起头,震惊道:“你知道醉仙楼是我炸的啊  !”


    见她还能听到他说话,金时玉放开了她的耳朵,转而揉她耳垂,柔声道:“走吧,我们回家。”


    金时玉护着金碎青坐稳,抓起船桨往岸边划。


    他余光瞥到画舫上的人动了动,金时玉迅速抬眸,竟看到本跌坐在地的皇甫黎挣扎起身,朝金碎青的背影抬起了手。


    皇甫黎腕间常备袖箭。


    他想杀了金碎青!


    金时玉眸光一闪,全凭本能,将金碎青扯入怀中,瞬间,两人位置调换。


    他挡在了金碎青身前。


    第100章 帝都要下雪了


    金碎青凭什么这样待他?


    皇甫黎百思不得其解,他死死盯着金碎青的背影。


    分明是梦中人,梦中她朝他笑了,笑得那么好看,为什么要这样对他!


    皇甫黎瞋目切齿,恶意横生。


    他要杀了她。


    不论是人,还是燃硫机,他得不到,旁人也别想得到!


    可不等皇甫黎按下袖箭,又一声枪鸣骤然响起。


    “噗嗤”一声,不似方才木柱炸开的爆裂,而是一种穿透血肉的闷响。


    “噗咚”,半截手臂落了地。


    皇甫黎抬手,呆呆地望自己仅剩一半的胳膊,他“啊——”的长喘了一声,忘记要捂住伤口,任由粘稠鲜血往外涌,一团团的冒着热气,砸落在地。


    良久,他才捂着断臂,大叫出声:“啊啊啊啊啊!”


    “金碎青,金碎青!你怎么敢!你怎么敢这样待我!”皇甫黎叫喊着,跌跌撞撞冲向二人,想要跃向小船,脚下一绊,径直跌落湖中。


    人沉入水,没了声息,血色自碧绿湖底渐渐晕了开来。


    金碎青小叫一声,拍了拍金时玉的肩膀,忙道:“人还不能死,捞上来。”


    金时玉不满蹙眉:“为何?他分明该死。”


    “他的确该死,”金碎青道,“可明日阿风出征,他现在不能死。”


    太子身亡,且与法械宗研制的新火器脱不开干系,兵部定会以此为由一拖再拖,他们能等,登州的将士百姓等不了。


    两人四目相对,纵使金时玉百般不愿,还是将皇甫黎捞了起来。


    *


    是夜。


    东宫灯火通明,太医提着珍贵药材来来往往,快将东宫的门槛踏平了。


    皇甫黎脸色苍白,血流不止,如何也用不进汤药,皇甫瑛大急,劈手从太医手中躲过汤药,竟亲自喂皇甫黎。


    太医想劝,女帝沉道:“别管我,治他!”


    太医思虑片刻,跪地叩拜道:“有一法可以为太子殿下止血,只是……”


    皇甫瑛:“只是什么?”


    “只是此法残忍,且伤口愈合之后,伤疤丑陋至极,依太子殿下的性子——”


    皇甫瑛厉声呵斥:“不管什么方法,都给朕用,保他性命紧要!”


    太医领命,取来了炭盆,盆中插着烧得火红的烙铁,皇甫瑛侧目,实在不忍再看,将满身虚汗的皇甫黎拢如怀中。


    她许久不关切皇甫黎了,连哄弄安慰的柔声都变得干硬起来,皇甫瑛道:“皇儿忍一忍,止住了血,就能保命了。”


    几位太医围了上来,两人固住皇甫黎的断臂,一人手持火钳,用力夹住了皇甫黎的断臂!


    伤口滋滋冒烟,散出皮肉灼烧的刺鼻焦气。


    昏厥的皇甫黎终有所觉察,喊着痛,在皇甫瑛怀中不停扭动。


    “疼……啊,好疼……”


    皇甫瑛眼眶湿润,脸颊贴着皇甫黎额头:“吾儿,再忍一忍,再忍一忍,保命要紧。”


    可女帝始终没有落泪。


    天角浓黑,将入子夜时,太子殿下总算止住了血。


    皇甫瑛缓步走出寝殿,就看到了跪在地上的三人。


    从将皇甫黎送回来开始,皇甫风、金碎青、金时玉就跪在这里了。


    皇甫黎受伤,性命垂危,三人决计脱不开干系,皇甫瑛深吸了一口气,勉力将悲伤压在心底,冰冷道:“太子受伤,今日之事,究竟因何而起,且如实道来。”


    叶逐风瞥向身侧的金时玉和金碎青,主动上前:“太子殿下受伤,为外甥女所为,与他们二人并无瓜葛。”


    皇甫瑛扶了扶额角的发,“你说没了瓜葛,便当真没了瓜葛?不要将朕当做好哄的蠢货!”


    “可实话难听,臣女说实话,圣上又可愿听?”


    皇甫瑛:“皇甫风!不要仗着你明日就要出征登州,朕就不能拿下你,你就敢肆意妄为!”


    “臣女不敢,只是臣女今日击伤太子,实乃不得已而为之。”叶逐风不卑不亢,直视皇甫瑛道,“若不断太子殿下的手臂,法械宗研制的枪械,大抵再无问世之日,登州之役,更会愈演愈烈。”


    那怎得比得上皇儿的性命!


    皇甫瑛头痛欲裂,身居高位,这样的话,是万不能说出口。


    叶逐风观察她的表情,一针见血道:“圣上可知,百济与倭寇是如何拿到九州先进之法械?”


    皇甫瑛面色一僵。


    朝堂并非密不透风的墙,她猜的到,是不愿相信,又或者说,是不能相信。


    叫皇甫风当面点破,皇甫瑛心中忽然生出些许愧疚。


    她到底心存私心在先,想将此桩丑闻掩盖,待皇甫风凯旋,普天同庆之际,法械泄露案轻拿轻放,也可放皇甫黎一马。


    而叶逐风继续道:“圣上心中早有答案,故委派臣女前往登州;圣上心系天下,大力推动法械宗枪械研发案,不就是希望速推登州战事,让百姓免受战争之苦。圣上用心良苦,臣女心知,故不挣,亦不作表,只在心中念着圣上辛苦,臣女定不辱使命,平推百济倭国。”


    皇甫瑛声弱一分,仅一分,威严依旧:“朕知你不易,你方才说,不断皇甫黎手臂,枪械案就无法推进是何寓意?”


    叶逐风朗声:“因皇甫黎爱而不得,想杀了金碎青,而法械宗枪械案的实际设计人,正是金碎青。”


    一锤定音。


    有万象神宫当众逼婚,皇甫瑛知皇甫黎心中所想。怎知半年过去了,他竟还未沉心,仍记挂着已婚嫁的金碎青。


    可金碎青身份摆在那里,法械宗枪械设计后续非她不可,又不能随意迁怒。


    皇甫风语焉不详,点到即止,已是留了脸面,将今日之事定性为感情纠葛。可她了解皇甫黎,单纯的感情不足以支撑他作出此等蠢事,多半另有所图谋。


    皇甫风所言隐去一半,弦外之音,是枪械不能抵达登州,战事难胜,故为大局考虑,要保金碎青性命。


    没有枪械,还有火铳,还有法械,九州军部之后备充足,应对倭国百济海战应当绰绰有余,何来一句赢不了?


    是有人染指了军部,要拖延登州的军器军需?


    皇甫瑛大惊,猝而转头望向东宫。她脚步一晃,商亭芝赶忙上前扶住了她,皇甫瑛才没跌在地上。


    她一心想保的儿子,竟不知收敛,还想借着军部之手,借她的手,拖死皇甫风!


    今日是借,明日又会是什么?


    是装模作样的取?还是明目张胆的夺?


    最后,连她这个做母亲的也不放在眼里,只有她坐下的皇位?


    有皇甫韶在前,她畏惧血脉相争,十月怀胎,只生了皇甫黎这么一个儿子,去父留子,就为他未来即位时免去纷争。


    他忍不了皇甫风就罢,看架势,没了皇甫风,他恐怕连她都不愿忍了。


    皇甫瑛失神道:“你一方之言,并无依据。”


    “臣女确无凭据,圣上不信,尽可交于时间,看战事焦灼之际,军需可否按时抵达登州。”叶逐风又叩,“但不论如何,臣女在此立誓,不灭百济倭国海兵,愿以死谢罪。”


    她叩了许久。


    皇甫瑛转过身,挥手道:“我知道了,你们下去吧。”


    金碎青体弱,跪了一晚,双腿酸软,金时玉与叶逐风一左一右,扶着她起身,离开东宫前,金碎青扭头望皇甫瑛的背影。


    她佝偻着,在商亭芝的搀扶下,往殿内挪去。


    仅过了一晚,威仪天下的女帝,似乎就老了数十岁。


    *


    翌日,帝都最大的夔龙驿站。


    因为转运兵力和物资,近半月,夔龙不再对外运营。


    一箱箱枪械物资送上夔龙,即将前往前线的将士正与家人告别。


    金碎青红着一双眼睛,拉着叶逐风道:“叶……阿风,枪弹无眼,你一定要注意安全……还有,若弹药不够,枪械有什么问题,一定要给我打消息,明白吗?还有,枪械数据一定要及时记录,你一人记不够,数据充足,未来调校才会更准确。”


    叶逐风哭笑不得:“金碎青。你是在乎我,还是在乎你的那几把枪啊?”


    金碎青擦泪:“我都在乎,不行吗?”


    金时玉不搭话,给金碎青递帕子,生怕冷风一吹,将人脸吹坏了。


    看人那样,叶逐风嘴角一抽,也多亏皇甫黎那神


    经病折腾到半夜,二人回金府太晚了,金碎青才能来送她。叶逐风用力扯过金碎青,小声道:“注意身体,听到没有。”


    金碎青懵懵点头,还想再叮嘱两句,还没开口,话就被从远处跑来的殷如是打断了。


    “哎呦喂,总算赶上了。”


    殷如是穿一身亮眼劲装,袖口收窄,利落极了。手中提着大包小包,吃穿用度一应俱全。叶逐风以为是给她的,伸手要接,殷如是躲开了:“接什么,不是给你的。”


    叶逐风瞪眼:“不给我,你还要给谁?”


    殷如是乐道:“当然是我自己用啊。”


    叶逐风一脸困惑。


    金碎青惊觉,默不作声,在旁吃瓜。


    殷如是道:“你不是要去登州吗?登州那么远,也不知要去多久,我当然要准备些日常用的东西,以备不时之需。”


    叶逐风也终于反应了过来,手指了指殷如是,又指自己,“你要随我一起去登州?”


    “不然呢,”殷如是顺手摸一把金碎青的头,转身推着叶逐风往夔龙上走,“哎呀,郡主大人,快出发吧,别打扰人小两口你侬我侬,正是如胶似漆的时候,你天天堵人中间,不害臊啊。”


    叶逐风要开口反驳,殷如是不知从哪里掏出俩豆沙包,全塞她嘴里,“没吃早饭呢吧,都给你备好了,路上吃,还有……”


    就这样,叶逐风被殷如是推上了夔龙。


    一侧,军需物资陆续搬运完毕,将士也登上了夔龙,一架架夔龙升空,朝着登州的方向飞去。


    金碎青伤感,吸了吸鼻子,用手肘磕金时玉的肋骨:“你叫来的殷姐姐?”


    她和叶逐风约好了,要瞒着殷如是,又是谁泄露的消息?


    金时玉目移,转移话题:“没吃早饭就来了,饿不饿?”


    正巧,金碎青腹中开始擂鼓,“饿。”


    金时玉耐心道:“回家吃,还是在外面吃?”


    金碎青思索片刻,“在外面吃吧,再过两日恐怕就不能出府了,安心宅家研究燃硫机,等阿风回来再说。”


    金时玉一愣,眸底阴鸷:“妹妹的意思是……”


    逼至此境,皇甫黎又知到了她正在革新燃硫机,怎会善罢甘休呢?


    金碎青靠上金时玉的肩膀,望着阴沉的天,郁闷道:“阿风的战场在登州,而我的战场,就在帝都。”


    帝都似乎要下雪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