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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不要相信妹妹的鬼话

    第81章 故技重施


    保险起见,金碎青和季赛玉先易容,带上龚大狗,到金陵最大的酒楼赴宴。


    只是甫一进门,刚坐下,酒菜迅速上齐,舞男舞女刷刷上阵倒酒,又见一行色看似和蔼可亲老板打扮的人走入房间,将要开口同两人打招呼……


    金碎青起身,无语地翻了个白眼,朝他道:“叫皇甫黎出来。”


    对面的人慌了一瞬,“啊,您说谁?”


    “别演了,累不累啊,”金碎青摘下尾帽,撕掉了贴在皮肤上的的面具,露出真面容,不耐道,“别恶心人,叫他出来见我。”


    对面的人节奏被打乱,慌乱去寻人时,金碎青让季赛玉先去找藏在酒楼外的龚大狗,叫二人即刻前往金陵府衙,告知皇甫黎抵达江南道,在金陵最大的酒楼,贵客远道而来,需热烈欢迎。


    阳谋接阴招,季赛玉点头,先一步离开。


    前后脚的,皇甫黎踩着极重的步子,一


    脚踹开房门,怒道:“金碎青,居然是你!”


    三年前金碎青和皇甫风在紫薇城那一闹,东宫名声就此恶臭,皇甫瑛对他态度变差不说,帝都内宜婚配的贵女也纷纷躲着他,平日恨不得离皇甫黎八丈远,生怕和他车上一点关系。


    再加上三年间皇甫风借青阳公主旧部强势运营,处处与他针锋相对,处事却滴水不漏,皇甫黎朝堂之路愈发举步维艰,一时朝内对他这个太子微词甚嚣尘上。


    罪魁祸首金碎青不见人影,怒火无处发泄,连平日用得趁手的金时玉居然不怎么去瞻星楼了,虽说事务还在管,却似闺阁小姐一般蜗在金府,闭门不出。


    皇甫黎气急,以防万一,查瞻星楼账目,竟发现金时玉一手账做的干净极了,看不出半点纰漏,他不光没抓住住金时玉的把柄,反倒叫金时玉拿捏,动弹不得。


    无奈,皇甫黎只得另寻他法,听闻近两年江南道兴起某种新的重型法械,皆由治所督造,立刻秘密启程前往江南道,亲眼所见,当即被伸缩臂起重机折服,便想趁皇甫瑛插手前,同这位法械师搭上关系。


    他的目的从未改变。


    皇甫黎想重造超级燃硫机。


    只要能掌握九州军事工业主动权,根本不需与皇甫风耗时间,更不用等皇甫瑛退位,倒时帝位尽在掌握。


    为达成这个目标,他需要一个极其优秀的法械设计师。


    逐风让他眼前一亮,结果人跑了;怀疑是金碎青,结果人又跑了。


    好不容易有看得上眼的一个,没想到,又双叕是金碎青!


    皇甫黎要郁闷了,恨要恨死,动又不舍得动,瞪着桌前那张快刻入骨髓的脸,“你你你你”了半天,气得牙痒痒。


    金碎青眯眼看他许久,见人大概不会随随便便动她,便露出一个鬼畜的笑容,幸灾乐祸道:“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可太惊喜了,”皇甫黎用力合上门,在门上撑了许久,勉力压抑,生生将手撕了金碎青的想法咽回肚子里,才僵着一张脸,坐到离近碎青最远处。


    见状,金碎青贱兮兮地起身,又凑近两张凳子,眨了眨眼,笑道:“怎么,太子哥哥不认得我了?”


    “认得,金碎青,你化成灰我都认识。”皇甫黎后仰,咬牙道。


    金碎青笑了笑,“呦呵,那我还真是受宠若惊呐。”


    皇甫黎眼角一跳,“当真以为我是在夸你?”


    金碎青:“不然呢,我不厉害吗?”


    “厉害,金碎青你真是厉害极了,”皇甫黎闭上了眼睛,竭力感念她优秀的设计图以平复心情,“长臂伸缩机也是出自你手?”


    “太子殿下,您都找上门了,心中自然已有答案。”


    “逐风也是你?”


    金碎青托腮,架起一筷子凉菜送到口中,无所谓地点头,“嗯啊,也是我。”


    “现在敢这般大大方方的承认了?”


    “为什么不能承认?”金碎青嗤笑,“现在的我早与金家没了干系,人又不在帝都,为何不能承认自己的身份呢?”


    皇甫黎睁开眼,望着金碎青一双坦荡至极的双眼,炯炯有神,比从前更多几分颜色。


    看他被气急,金碎青倒是没有半分客气,撸起袖子端起一只羊腿,张口就咬,鼓着腮帮大嚼特嚼。这两日忙着实验,没好好吃两顿饭,今日能沾皇甫黎的光进城下馆子,不吃白不吃,至少得吃回路费。


    皇甫黎则一直盯着她看。


    此刻才能从金碎青身上看出几分幼时贪吃贪玩的蠢模样。


    不对,她不蠢。


    聪明得狠,聪明极了,连女帝都能被她玩弄于股掌间!


    皇甫黎更气了,一把扯过金碎青手中羊腿丢回盘中,按住了她的手,阴恻恻道:“那也说明,我现在对你做什么,都不会有人护着你,不是吗?”


    金碎青无语,顺势将手上的油摸他袖子上,咧嘴假笑:“需要我配合你一下,尖叫喊‘太子殿下我好怕怕哦’吗?”


    皇甫黎贴近金碎青,冷鸷道:“伶牙俐齿,连气我都是一套又一套,金碎青,我真蠢,居然真觉得你是贴心的好妹妹。”


    金碎青侧头啐了一口,“我呸,你要真当我是好妹妹,能做出醉仙楼掳人的事儿?能做出双髻山刺杀?哦,我还没骂你故意堵我,钓鱼执法的事情呢,狗玩意儿皇甫黎!”


    皇甫黎瞪大了眼睛:“你骂我什么?”


    金碎青呸道:“狗东西!坑我那么多回,还妹妹呢,骗骗别人得了,别真把自己骗了。”


    气至顶点,皇甫黎喜怒已不行于色,冷着连提起了金碎青的手腕,“就一张嘴会说了。”


    说罢,皇甫黎抽出一把匕首,用力抵上了金碎青的嘴角:“先将你舌头挖了。”


    金碎青非但没有丝毫畏惧,反而笑出了声:“皇甫黎,你不能。”


    “我贵为当朝太子,有什么事情是我不能做的?”


    可没等他话音完全落了地,房门被从外打开,几个身着官袍的地方官看到房间里骇人的景象,吓得险些丢了魂,手忙脚乱扑了上来。


    有的人抱着皇甫黎的腰,有的人抓住他握匕首的手,有的人去掰扯着金碎青的手腕,更有甚者赶忙挪到两人中间,举手道:“太子殿下息怒啊,刀下留人,刀下留人。”


    一人是声名狼藉的当朝太子,一人是在江南道风头正盛的重工老板,哪个他们也得罪不得。只能滑稽地隔开二人,不停朝门口的季赛玉和龚大狗使眼色,叫人将金碎青带走。


    金碎青越过挡在身前的细瘦官员的肩膀,警告道:“皇甫黎,这次你来江南道秘而不发,原因是何无人关心,但我劝你别整什么幺蛾子,小心你仇家将这件事捅到陛下那里去。”


    皇甫黎猛地一抖,眼神瞬间澄澈。


    她说得对。


    手中匕首落地,皇甫黎暗骂两句,松开了金碎青的腕子。


    他使的力气不小,留红印儿了,金碎青呲牙咧嘴地揉了片刻,故意撸起袖子,让当地官员看个清楚,冷哼了一声,转身和季赛玉龚大狗离开了。


    在官员眼里两位都是贵人,伤了谁都不合适,金老板不往大了闹已经是谢天谢地。


    看皇甫黎似乎冷静下来了,官员赶忙赔笑道:“太子殿下,您大驾光临,我们有失远迎,合该我们向您赔罪,您看今天这顿饭我们请您,我们几个陪您喝着,您不要再怪罪金老板了,如何?”


    “你们叫她金老板?”皇甫黎不怒反笑,看地方官对金碎青毕恭毕敬的态度,他道,“看来碎青妹妹这摊子扯的挺大。”


    能使唤得动地方官,也是算的上号的地头蛇了。


    金碎青他熟,从小一起长大,结了梁子,看彼此不顺眼,互掐互骂情有可原。皇甫黎还想从面前这群赔笑的官员口中套些金碎青的消息,不得不给几分薄面,便应下了一同喝酒。


    结果一圈人刚坐下,酒都倒好了,金碎青又提着食盒赶了回来,打眼一看诸位酒都倒上了,笑呵呵地凑到皇甫黎身边,取了他的酒盅,朝诸位官员敬酒:“各位不易,还要加班加点陪太子殿下,我敬诸位一个!”


    官员不敢言,心中泪流满面,我的姑奶奶金老板呦,你你看看您身边那位吧,脸都青了,快别起哄了。


    一饮而尽后,金碎青倒杯示意,又朝皇甫黎笑道:“太子哥哥,这羊腿我可上嘴啃过了,还有这个凉菜,知道你嫌弃我,我打包带走了哈。  ”


    她端起盘子,毫不客气地塞入餐盒里,扭头就要走,皇甫黎迅速拉住她的衣领,“你敬了别人,唯独不与我敬?”


    金碎青扭头,嘿嘿一笑:“你配?”


    形貌张狂,势有不气死皇甫黎不罢休的架势。


    皇甫黎深吸一口气,闭眼在心中横竖刮了金碎青数遍,睁眼,凤眸微眯,亲昵笑道:“碎青妹妹下次见。”


    金碎青心知二人没完,言笑晏晏,“下次请太子哥哥吃好酒,”她凑近皇甫黎耳边,低声道,“再好好聊聊单子的事,太子哥哥当真想要起重机?”


    皇甫黎眼神微亮,打量了一圈金碎青的面庞,“起重机不过是个由头,比起那东西,我更想要你,金碎青。”


    金碎青眼角一抽,又呸了一声,“说话真恶心。”


    看她终于神色有厌,皇甫黎总算舒心些,低头打量她手中的食盒,“一只羊腿够吗?要不要我再给你买两只?”


    明面关切,实则暗骂她是讨食的乞丐。


    “那可太好了,”金碎青权当没听懂,在这方面,她脸皮够厚,主打一个:不要白不要。


    反正出血的又不是她。


    金碎青用力一拍皇甫黎,拍的人肩膀一歪,险些闪下凳子,她反手扶住了他,笑道,“正好快过年了,我要的也不多,两百只就够了。”


    皇甫黎诧异,“点这么多干嘛?”


    “管我,钱你出,我喂狗你也管不着。”金碎青大言不惭,“这两百只烧羊腿,我就笑纳了哈。”


    第82章 不要脸的另有其人


    酒楼接单后连夜赶工,厨子锅铲都要抡冒烟了,大锅明火连烧一天一夜,二百只羊腿陆续送到徐村,金碎青招呼着村民排队来取。


    金碎青抱着暖手炉,大咧咧地坐在院子门口,朝村民笑道:“大胆领,放心吃,出自金陵最招牌酒楼,我尝过了,保管好吃,特地给大家带的!”


    “谢谢金老板!”


    “金老板大气!”


    “金老板发大财!”


    听着一声声吉祥话,金碎青面露红光,揣着袖子眯眼笑,活像皇城根儿下的老百斤。


    转头一算,金陵顶好的酒楼,烧羊腿十两一只,二百只羊腿才坑了皇甫黎两千两,与太子的身家而言算不上多,砸了咂嘴,无趣地窝回了凳子上。


    身旁的季赛玉担忧道:“这样戏耍太子,当真没问题吗?”


    金碎青缩了缩脖子,将脸蛋完全埋入毛领子里,露着一双又大又亮的眼睛,嘟囔道:“季老板是想问我,就这样暴露身份,暴露矿山,会不会有危险吧。”


    季赛玉犹疑片刻,点头。


    金碎青悄悄叹了口气,“既然他已经通过治所这条路找上了门,那也没什么隐瞒的必要。按照皇甫黎的手腕,查清徐村也不过早晚得事,更何况着矿山还是我从他手中买下的。”


    季赛玉疑惑:“那治所……”


    “治所靠不住了,”金碎青两手搓了搓暖炉,“堵不如疏,疏了才会通,我已经给殷姐姐递过消息,要淮安候府抽个时间,查查江南道治所,里面应当出了臭虫。”


    季赛玉一楞,才两天,金碎青连这一层都打点过了,想来心里也有了计划,季赛玉问道:“你是打算回帝都了?”


    金碎青眨了眨眼,笑道:“其实我没想到治所能将消息压这么久,走了三年,也该回去了,时间再久,有人会不高兴。”


    是谁,不用她多说。


    金碎青想起他,和屋子里堆得那些贴身衣物,不自觉的耳根子红了起来。


    三年间也有过回去看看的打算,只是金碎青略怕金时玉说的最后一句话真应验,更怕见了金时玉,原地化身色中饿鬼,美人抱怀,不舍得走了。


    万一真出不了门这种事故,双方都是过错方。


    不行不行,金碎青摇头晃脑,将金时玉眉间的朱砂痣甩出大脑。


    季赛玉默默将目光移开,良久,她垂眸犹豫道:“我很早就想问,今日也算一个机会。我与你算半路相识,既没有大狗小羊那般协议做保,也没有卉红那般深厚的交情,您为何如此信任我?”


    金碎青看着她,认真道:“季老板,你不知道,第一眼见到你,你眼里就写着三个字‘干大事’。我喜欢的打紧,惜才得不行,当时心里想的是‘我一定要拿下这个女人!要她能做事,做成事。’结果当然不出我所料,能将矿山打理得井井有条,季老板就是干大事儿的一把好手。”


    季赛玉脖子一僵,缓缓道:“您不觉我是个女人?”


    金碎青嘴角一抽,“你说啥?”


    季赛玉竟有些怯了。


    “什么男不男女不女的,天下伟业,与男女根本搭不上半毛钱的关系。”金碎青嘻嘻一笑,跳起来揽着季赛玉的脖子,指着徐村道,“徐村现在的光景,也未因大家的性别染上一层灰霾,这样生机勃勃,万物竞发之景近在眼前,怀疑什么?”


    看着季赛玉眼神愈发明亮,金碎青继续道:“我走了以后,这里还要仰赖你继续打点,辛苦季老板啦。”


    “是当谢谢你的重用,应该的,不辛苦”季赛玉摇了摇头,“只是你能保证,你走了以后,皇甫黎不会再来骚扰徐村?”


    “我会带着他一起走的,等回了帝都,江南道治所也应当清理干净,有皇甫风与殷姐姐罩着,应当没什么麻烦,只是这两天得防着他些。”


    “他会跟着你走?”


    金碎青分析道:“皇甫黎那种天龙人,非常自大。你顺着他,他只会觉得这是应该的,会蹬鼻子上脸,越做越过分;若你拿捏他,违逆他,他又会觉得你有趣,自然不舍得动,还会跟着跑。”


    季赛玉蹙眉,“这与有病有什么区别?”


    “说到点子上了,他的确有病,还病的不轻。”金碎青郑重点头,“这种病有个名字,叫霸道总裁综合征。”


    季赛玉一脸茫然。


    听不懂,根本听不懂。


    *


    可事情又如金碎青预料。


    羊腿刚发完,皇甫黎赶着天还未完全黑,着一身黑黄,迎着风雪摸进山里了。


    金碎青提前招呼家家户户房门紧锁,严防恶鬼入门。


    天大地大,在徐村这个地界,土皇帝金碎青的话最大,家家户户闭门封窗,更有好事者门上还挂上了桃符驱鬼。


    皇甫黎不熟悉江南道民情,指着房门上的桃符,问带路的官员:“这是什么?”


    官员一脸难色,直到金碎青推开院门,冷道:“太子殿下,快过年了,要贴桃符驱鬼罢了。”


    皇甫黎疑惑,“这不还没过年吗?”


    金碎青咧嘴假笑,掏出大氅下的桃符,当着他的面挂在了门上,“因为鬼提前来了啊。”


    说罢,她还作无辜状眨了眨眼。


    皇甫黎登时气血翻涌,他捂着胸口,后退一步,险些倒栽在地上。


    金碎青不以为意,哼了一声,敲了敲院门,冷道:“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进屋,站在外面做冰棍吗?”


    皇甫黎直起腰,又觉得好起来了,迈着步子从容跟上金碎青,临进门前,恶狠狠地瞪了一眼门上的桃符,用力揪了下来,扔在了雪地上。


    金碎青将人带进主屋,摘了大氅,不讲半分礼数,当着他的面,翘腿坐在暖炉旁伸手烤火,斜眼上下打量皇甫黎,“坐吧。”


    她待他一上一下,如同做了虎车;又如一只猫儿般在心尖上抓挠。


    勾得皇甫黎心里直痒痒。


    金碎青则心中冷哼,对付此等封建大爹最好用的方式就是软硬兼施,她拿起枕边的烘手炉,按了道开关,抛给皇甫黎。


    “暖手。”


    皇甫黎虽面上不显,心中甚喜,尤其打通某些关窍后,看金碎青也没有那么牙痒痒了,便也脱了黑披风,学着金碎青的样子挂在了架子上,抱着烘手炉,跟着坐到了暖炉边,才细细打量这间屋子。


    屋子算不上大,却贵在精致。


    同大户人家动辄红木大器具不同,这间屋子当中的家具都是原木色,单刷了层漆,形制也不复杂,简单满足基础需求  。


    亮眼之处,就在于随处可见,却又整整齐齐的小摆件,还有各式各样,生机盎然的花花草草。同原木色点缀,有一种返璞归真的美感了。


    九州风尚奢靡,大红大紫,虽大美,看久了也会烦躁,在这样别具一格的屋子里,小美怡人,皇甫黎觉新鲜,指着墙上的兰花道:“这兰花你养的?从没见你还有这样的爱好。”


    金碎青腹诽,狗东西,你不知道的东西海了去,胡乱嗯啊两声,点了点头。


    皇甫黎见她敷衍,火气又冒了上来,阴阳怪气道:,“这矿山拾掇有模有样,如今碎青妹妹也是大老板了,怎么,不带着我这个前表哥逛逛你的厂子?”


    “逛个屁,”金碎青不客气道,“这大冬天,还要过年,工人也是需要休息的好吧。”


    不等皇甫黎耍脾气,金碎青又道:“这里可没人惯着你,太,子,殿,下。”


    皇甫黎蹦了起来,眼见着又要喊出什么砍砍杀杀,金碎青眼疾手快,揪着人腰带将人扯回凳子上,“您快少折腾两下吧,不停闪冷风,冷死了。”


    候在两人身后的官员,不停擦脑门上的汗。


    默了片刻,皇甫黎坐不住了,厉声指挥身后的官员道:“你,出去。”


    官员松了口气,在外面受冻也比在里头看两位互飞刀眼强,果断打开门钻了出去。


    只留二人共处一室,皇甫黎看向金碎青,抬起下颌,高傲道:“还记得三年前,瑶光殿里,你做的事吗?”


    记得,怎么不记得,让皇甫黎吃瘪,简直爽死好吧。


    金碎青混不吝,“怎么,太子哥哥打算翻旧账了?”


    皇甫黎眉头狠跳,强忍道:“碎青妹妹,你可知你那次胡闹,给我造成了多大的困扰?”


    皇甫黎居然将瑶光殿合欢散一事定义成了胡闹?


    金碎青垂下眼眸思索,用胡闹来形容那晚,于皇甫黎而言属实算轻了,听他的意思,是想要将三年前的事情翻篇,想重修旧好?


    一想两人压根没什么好,有什么能修的,金碎青不免警觉,直觉告诉她,皇甫黎接下来要说什么逆大天的话了。


    皇甫黎:“你搅得东宫声明狼藉,如四处传我好龙阳,还偏好开壮男……实在不堪入耳。”


    金碎青:“所以呢?”


    “如今我已经二十五,本早该婚娶,为人父的年龄,却因你的胡闹,九州贵女都在躲我,这是你的责任,金碎青。”


    金碎青眉头已经皱起来了。


    皇甫黎神色倨傲又认真,不似开玩笑,“我娶你,给你太子妃之位,只要你能助我登上皇位,皇后之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它就是你的了。”


    末了,他结尾:“而你做的那些事,我既往不咎。”


    金碎青忽觉一阵头疼,闭上了眼睛。


    猜到他要说逆大天的话,却没想到能如此逆天。


    还能这般毫无负担,大言不惭的说出来——


    作者有话说:某阴湿男正在赶来的路上,预计下章出场哈。


    第83章 戏精的自我修养


    见人良久不开口,皇甫黎以为她是在担忧思虑,扬了扬下颌,了然道:“我不计前嫌,于你而言已然是大恩大德。太子妃之位如此重要,自然少不了竞争,你只管嫁我,前朝的流言蜚语,交给我便好。”


    金碎青笑了。


    皇甫黎以为她动了心,没想到金碎青长吁一声,嗤笑道:“皇甫黎,方才你说帝都贵女无人愿意亲近你,现在又说太子妃之位重要,不自相矛盾吗?”


    被抓住了话里的漏洞,皇甫黎一愣。


    金碎青继续道:“还要我助你登上帝位?你可是太子,若你真有用,还需要向外求援?”


    又一重打击,皇甫黎险些吐出一口鲜血,起身直冲金碎青脖颈掐去,金碎青早有准备,抄起热炉里用来添硫底金的烧的火红的铁棍,用力朝皇甫黎挥去,一边挥一边骂:“狗东西,骑到你姑奶奶/头上了,真以为太子妃是什么香饽饽,狗屁,给我滚出去!滚出村子!”


    皇甫黎左右闪躲,眼前铁棍棍胡乱飞舞,不得章法,生怕被烫,他不敢上手去挡,语气也没了方才的倨傲,狼狈道:“天黑了,你让我如何出山。”


    “怎么进来就怎么出去!”


    皇甫黎狼狈窜逃出屋,将门外等候的官员吓了一大跳,不明缘由,也跟着一起跑,边跑。边听金碎青叫道:“皇甫黎,你还以为我是以前任你欺负的蠢妹妹?还想娶我?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细雪落在帖棍上,雾气蒸腾,渐渐恢复了铁黑色。皇甫黎看它温度变低,反手抓住,还想再辩解两句,没想到偏房里涌出一大群人,正扒着门看他。


    为首的,是庞大而健硕的龚大狗。


    脸上挂不住,皇甫黎用力一拽铁棍,凑近金碎青,将手上的黑灰铁屑全摸她脸上,狠道:“随你怎么说,下次我还来。”


    金碎青手腕一甩,铁棍用力一捅皇甫黎的腰,将人捅远,冷冷瞪他一眼,转头从屋里取出他的黑披风扔在地上,“滚。”


    皇甫黎弯腰捡起披风,“羊腿好吃吗?”


    金碎青睨他,一言不发,看着官员给他披上黑披风。


    皇甫黎又抬眼看了一眼她,勾唇轻笑,转头出了院子。


    皇甫黎竟真了她的听话,迎着细雪,离开了徐村。


    藏在偏房里的几人赶忙上前,团着金碎青回了主屋,卉红提着热乎的帕子给金碎青擦脸,小声问她:“他不会生气吗?”


    原本气呼呼的脸转瞬平复,金碎青坏笑道:“气啊,怎么不气,只是我对他有利用价值,所以才会忍气吞声。”


    皇甫黎可是典型得不能再典型自恋,这样的人会将某些挫败扭转成成功和魅力的表现。


    没准此刻他心里还在偷着乐呢


    金碎青咂嘴,摇了摇头,将铁棍重新插回暖炉中,认真道:“快过年了,辛苦大家,这两日得盯着厂房,皇甫黎发现软的不行,估计要来硬的了。”


    又过了几天,金碎青小院频繁收到皇甫黎送来的东西。


    金碎青不似酒楼那日照单全收,而是斜眼打量,再给些辛苦钱,叫人原封不动的全数送回去。


    如此往复,一直到除夕前一天。


    清晨,小院外又来了人,将门敲响后,金碎青打开门,竟是治所的官员。


    金碎青认得他,姓王,在治所里不大不小,算不上起眼。


    王官员笑着拱手道:“金老板,过年好。”


    上钩了。


    金碎青收回思绪,回笑道:“过年好,王大人今日不陪家人,来我这里作甚?”


    王官员恭敬道:“金老板,太子殿下即将启程返回帝都了,临走前,想和您聊聊明年明年的单子。”


    金碎青脸色瞬间冷了下来,果断道:“不去,有什么事情,过了年再说。”


    王官员为难,金碎青也不给他开口的时间,哐地一声阖上了门,门里传来闷闷的声音,金碎青道:“你回去复命吧。”


    金碎青贴在门上,听着门外人踩着雪地,嘎吱嘎吱,亦步亦趋走远的声音,她回到了屋里,坐在暖炉前安然烤手。


    自王大人走后,又过了两个时辰,房门响了响,金碎青道了声进,门开了。


    是龚大狗。


    他道;“人抓住了,溜进了工厂里,蹲了有一个时辰才放的火,被值班的工人按住了。多亏前两日你让人备好了沙箱,火不大,灭得很快,没有损失。”


    金碎青翘着腿,淡道:“让王大人写封认罪状,交代清楚放火罪行,不用往官府送。罪状递送给淮安候府,再和王大人好好讲讲道理,放人回去过年罢。”


    处理完治所里的臭虫,该去处理皇甫黎了。


    金碎青起身,从架子上取下雪白的大氅,披在身上,她回过头,同龚大狗笑道:“对了,帮我问问王大人,太子殿下在金陵何处等我呢?”


    她还要借皇甫黎,名正言顺的回帝都。


    *


    皇甫黎在金陵买了座宅子,又烧钱请回了金陵酒楼最好的厨子,烧了一桌子菜,等金碎青来。


    明日他就得乘夔龙赶回帝都,今天必须将利弊全数摆给金碎青看,逼着她必须考虑太子妃之位。


    皇甫黎心想,他还算大方,不光不计较她先前对他做出的种种,还让她过个年,等明年开年,不管她愿不愿意,他必将金碎青接回帝都。


    心正想着,抬眼便看到了金碎青披着大氅,白得像快融到雪中。她走的很快,大氅敞开,露出里面的银紫色的毛领袄子。


    风雪之下,衬得人很是灵动好看。


    若忽略她脸上的怒意。


    只见金碎青蹬蹬踏入房门,狠瞪皇甫黎一眼,垂眸捉到桌子上盛满酒液的酒杯,似忽然怒上心头,猛地端起了酒杯,就朝皇甫黎脸上泼去!


    冰凉的酒液浇在脸上,皇甫黎呼吸一滞,闭上眼睛,深呼吸几个来回,将怒火压了下去,抹了一把脸,睁开眼睛看金碎青,笑道:“气消了吗?”


    “没有!”


    说罢,金碎青端起酒壶,又倒了一杯,再泼他一脸。


    皇甫黎被泼得又一颤,再压不住心中火气,冰冷道:“金碎青,你给我适可而止。”


    金碎青气得双眼微眯,咬牙切齿道:“该适可而止的是我吗?太子殿下,你可知工厂是徐村的命脉,烧了工厂,整个村子的人就要饿肚子了!”


    听罢,皇甫黎笑了笑,“关我何事?”


    金碎青气道:“火不是你叫人放的吗?”


    皇甫黎起身,俯视金碎青,迫向金碎青,满脸疑惑,“你有证据吗?”


    金碎青瞳孔一晃,心念她还真有证据,故作伤怀地垂下了眼眸,不再看皇甫黎。


    观察着她神色变化的皇甫心中大喜,自以为捏到了她的软肋,更肆无忌惮道:“今日是火,明日会是什么,再往后,又会是什么,碎青妹妹猜的到吗?”


    金碎青抬眸,眼中慌乱不似假象,皇甫黎看着她,竟觉这个叫他牙痒痒的女人可爱极了,两指捏起人下颌,道:“碎青妹妹还记得我与你说的话吗?”


    金碎青呼吸颤了颤,“太……太子妃?”


    “对啊,”皇甫黎的拇指爱惜地抚了抚金碎青的下唇,金碎青偏头躲了过去,他有些可惜地搓了搓手指,“只要碎青妹妹肯做太子妃,这些事情,就不会再发生了,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天底下,再没人敢拦着你。”


    呸,金碎青心骂,狗东西,放狗屁。


    金碎青觉搞笑,快要憋不住,赶忙低头捂住嘴,还是呛了一声。


    皇甫黎凑在她耳边,低低道:“哭了?”


    金碎青顺势装哭,“你……你凭什么这样对我。”


    皇甫黎知趣,没动金碎青,趁着这极好的机会,深情道:“因为我喜欢你啊。”


    恶心死了!


    金碎青快要吐出来,白眼翻上天,心中吐槽皇甫黎当真霸道总裁综合征,油腻得能熬一锅猪油,供全村人炒一年菜,点一年灯。


    皇甫黎伸出手,想要抱着安慰安慰她,金碎青捂着脸躲开他,装模作样哭了两声,往门外跑。


    将要跑出去时,皇甫黎叫住她,“金碎青,想清楚些,成为太子妃可是一步登天的路,比你现在单打独斗,一人独行,要轻松的多。”


    金碎青无力地靠着门,哭着点头。


    皇甫黎又扬起下颌,冷酷道:“金碎青,我只等你一个冬天。”


    *


    金碎青跌跌撞撞走出宅子,爬上了犀车,等犀车驶离了宅邸,她赶忙向卉红讨帕子,用力下颌和下唇,一边擦一边骂:“恶心死了,皇甫黎就是狗东西狗东西……”


    卉红犹疑片刻,怯生生道:“太……太子殿下他他亲……”


    金碎青狠道:“他要敢下口,我肯定刮了他。”


    卉红听话地闭上了嘴,小心挑开金碎青的大氅衣角,看她衣服上沾没沾血。


    没有。


    因金碎青真能干出这种事,保准血溅当场。


    天色尚早,金碎青与卉红乘着犀车到夔龙驿站,乘夔龙到徐村最近的夔龙驿站,再换成犀车,往徐村走。


    天色渐暗,细雪飘飘,重重的黑和白揉在了一起,揉成了浓浓的灰,压在眉上。


    雪有愈大之势。


    见状,金碎青想让犀车更快些,赶在天黑前回村。卉红要去操作铁犀兽背上的操纵杆调整速度,刚掀开帘子,就看到远处白茫茫的雪幕中,一道黑黢黢的人影立在那里,一动不动。


    天这么冷,常人怎么会立在雪地里?


    更何况卉红肉眼看,那人肩膀上空空的,像没有头。


    她吓得手一抖,帘子落下,一屁股跌坐回了车厢里。


    金碎青赶忙扶她:“怎么了?叫吓成这样?”


    卉红颤颤巍巍指着帘子,惊慌失措道:“鬼……碎青,有鬼啊!”


    金碎青疑惑:“天还没黑透,哪来的鬼?”


    “真真有啊!黑乎乎的跟一根儿焦炭似得,就在路中间杵着,还没有头,是……是无头鬼啊!”


    金碎青蹙眉,心想什么怪东西,万一是个人,卉红看错了,径直撞上去了怎么办,便撩开帘子看。


    犀车没停,离人比方才近了些,金碎青也看得更清楚了。


    分明是个男人。


    大抵是他太瘦太白了些,又穿着一身黑衣,在雪地里站得久了,头顶盖了层雪,在繁茂雪幕中,佛上了年纪的老人一般花白,这才被卉红认成了无头鬼挡路。


    犀车晃动,又近了些,只是雪越下越大,反而更看不清人脸了。


    地偏,又下雪,男人堵在路中间不动,金碎青怕他是比鬼还厉的玩意儿,便悄声拔出藏在后腰的匕首,藏在车帘下,驶停了犀车,不动声色道:“大哥,这雪越下越大了,可否让个路,让我们回家?”


    不知那句话激到了男人,他猛地抬起头看她,步子往前挪了半寸,又停了下来。


    第84章 再相逢


    金碎青看人不动,更提起了三分警惕。


    她放下车帘,将匕首藏在大氅里,犹豫片刻,握住了卉红的手,“我下车瞧瞧。”


    卉红拉住金碎青,害怕地摇头,“不要去,万一真是鬼呢?我听老矿工说,以前死在矿难里的人,因找不到尸首,不能转世,会在夜半索无辜人性命,好夺命格投胎呢。”


    金碎青呵呵笑,想着本书不含妖魔鬼怪,只有各位物理学之父压不住的棺材板,她逗卉红道:“我还听说议论这些话的,会被当做伥鬼。鬼索过的命,都会记在伥鬼头上,你信不信啊?”


    卉红愣了一下,开始打哆嗦,一句话也不说了。


    金碎青短暂安抚好卉红,叫她坐稳当些,万一有什么事情,立刻驾驶犀车回村求援。


    拆了发带,金碎青迅速将匕首绑死在手上,才撩起车帘,跳下了犀车。


    落地时,听着“嘎吱”一声,金碎青跺了跺脚,将雪踩实了些,又不着痕迹,眯着眼睛细细打量眼前的雪地。


    没有绊车索。


    她竖起耳朵听了听,雪地极静,有什么响动都能听得清清楚楚,眼下除了雪落的筛筛,树林里没什么奇怪的响动。


    金碎青稍稍放下心来,她紧了紧手匕首,小步小步朝着黑衣男人的方向挪。一边挪,她一边道:“大哥,天气这么冷,怎得还不回家啊?”


    距离愈发近了,她的声音也更响亮了。


    见人不说话,金碎青闲散道:“家人也会担心的吧?”


    看他身量,应当结了婚,金碎青放松了些,“这么冷,床头应该有人等着大哥回去暖被窝,若大哥缺钱,我给你些,且将路让开吧。”


    “我不缺钱。”男人干哑道。


    金碎青一愣,他的声音听着耳熟,又与记忆中的不大能对上。


    这声又干又涩,听着像灌了三大碗苦茶,苦意都要漫出来了。


    他说话分明是清爽利落的。


    金碎青顿了顿,心中不停嚣叫着不可能,人


    怎么能出帝都呢?可希冀却不受控的涌上了上来,金碎青胸口鼻子眼睛连成一道,又酸又热,脚步不自觉快了些,“那大哥缺什么呀?”


    距离够近了,雪幕再不能阻挡她的视线。


    她看清了。


    他先是张了张口,哑了一瞬,低头细细看她眉眼,一寸也不想错过。


    长大了,人高了,脸瘦了,眼睛也更大了,却再不是窝在他怀里耍赖的姑娘了。


    是个闯出一番天地,大有作为,自信又亮眼的女人了。


    端相完,他才哂笑道:“我丢了妹妹,跑了妻子,至今为止,孤身一人。”


    金碎青眼睛一红,也由上至下看他。


    人瘦了,瘦了不少,眼眶微微凹了下去,两颊更紧致,下颌线窄窄的,下巴也尖了。


    原先脸上有些肉的,五官柔和些,称得上艳;如今的金时玉棱角分明,线条锐利,眉间的朱砂痣都压不住他长相的攻击性,令人想退避三舍,不敢再看了。


    可金碎青移不开视线。


    他变了好多,却仍就很高。


    分明她也长高了,他怎么还是这么高啊。


    金碎青吸了吸鼻子,往前蹭两步,抬头看他,眼泪再也止不住,唰的落下来,哭道:“金时玉,你怎么来了呀?”


    她落泪,金时玉就慌。想抬手给她擦,可他手凉的很,怕激到她,金时玉怕寒风吹了她的脸,不免蹙眉道:“别哭。”


    金碎青睁大眼睛,泪在眼眶里打转:“你凶我。谁家好妹妹三年不见哥,能忍住不哭的?”


    金时玉叹息,熟悉的赖皮鬼还在。


    如碟蜕瞬间,那些似近亲情怯的心情随着寂寥的三年褪去,初生的蝴蝶停在心房里,心跟着它翅膀的煽动一起胡乱跳。


    金时玉拉开披风,迅速裹住金碎青,按着人后脑勺压在胸口,这才感觉自己又活了过来。


    “我手凉,给你擦眼泪会冻着你,”金时玉抱紧了金碎青,“你哭吧,都抹我衣服上,别将脸漏在外面。”


    老爸子回归,金碎青蓦然不想哭了。


    眼泪这种东西,于她而言,说流就流,说止就止。金碎青在他胸口上胡乱蹭了一起,鼻子抽了抽,皱眉道:“怎么披风下都这么凉?”


    金时玉如实说:“在雪里站得时间久了。”


    金碎青愣怔抬头,看着人头顶上,肩膀上化都化不开的雪,双目放空一刻,尖叫脱口而出,从他怀里挣了出来,伸出手就要拉着人往车上拽。


    不料她的手刚探出大氅,绑在手掌上的匕首就暴露了。


    金碎青眨了眨眼,心虚道:“那个……要不听我解释?”


    “……不用,”金时玉摇头,拉起她充血的手掌,冻得僵直的手慢慢给她解发带,“这么冷的天气,常人的确不会再路上站着,不怪你害怕。”


    看看看,给人冻傻了,都开始说自个人不是正常人了。


    也确实不是正常人。


    哪有这么傻的正常人。


    金碎青另一只手也上阵,迅速脱了匕首,重新插回腰间,热乎乎的两只手拢着他冰凉的手指,冻得她都直打寒颤。


    可是活生生的人手啊,怎么能比雪还凉!


    金碎青脸都扭到了一起,死死扯着人的手,一言不发,拽着人往犀车走,将人往车上推。


    金时玉要先扶她上车,金碎青狠拍他后背,扫去她头顶和肩膀上的雪,紧张道:“快上,我才不要年纪轻轻当寡妇。”


    金时玉一顿,回头看了她一眼,见她一脸认真,不似在说胡话,胸腔里的心跳得更快,却什么也没说,安静地上了车。


    卉红害怕的缩到了车厢角落,待看清是金时玉,震惊地下巴快落了地,“少……少爷!”


    金时玉朝她颔首,卉红小叫道:“金少爷,你的脸怎么那么灰。”


    “冻的,”金碎青启动了犀车,抓着一团雪钻入车厢,拽过金时玉的手,用雪猛搓,“这样做能快速回温,可能有些疼,金时玉你忍一忍。”


    金时玉挪不开眼,盯着她发旋一直看。


    哪里疼,她给的分明是爽利,金时玉视线下移,又盯她侧脸和鼻尖,低声道:“不疼。”


    “很……爽。”


    卉红倒吸一口凉气,金碎青涨红了脸。


    这话三年前那晚听过不知多少遍,又在她梦里出现了多少遍,她数都数不过来。实在没招,金碎青抬头瞪了他一眼,沾着雪水的手轻拍他光洁的额头。


    不敢看他双眼,视线落在他眉心的朱砂痣,“胡说什么呢,果然冻傻了。”


    *


    按着金碎青的要求,金时玉去洗澡。


    只是时间实在有些长了。


    金碎青看表,已经有半个多时辰,还没见人出来,转念一想,没准是因为冻得时间长了,人想多泡一会儿暖身子呢?


    等了小半个时辰,金碎青坐不住,作势要冲去捞人,门终于开了。


    金时玉仅着深绛中衣,头发披在肩膀,沾过水,湿漉漉的,饶他发色再浅,此时也变成了纯黑。不知是衣服头发深下去了,还是冷意还没缓过来,金时玉的肤色更白,成了瓷一般的白。


    更像男鬼。


    金碎青赶忙往下看。他衣服薄,领子开得又大,与三年比瘦了不少,锁骨凸了出来,直直的连着肩膀,牵着形状分明的胸肌,遮遮掩掩的藏进衣领,随着呼吸缓慢起伏着。


    深绛色湿透了,小片小片黏在他肤上,连不成片,却能勾出形状,明暗模糊,幽深又暧昧,颇有几分欲语还休的味道。


    是刚出水的秾艳男鬼。


    金碎青咽了咽口水,手忙脚乱,越过人关上了门,“怎么穿这么少就出来了?冷,快关上,别吹风。”


    金时玉眼神黏在她身上,轻飘飘应了一声,金碎青关上了门,要拉他去烤暖炉,金时玉却轻轻一晃,绕过金碎青,兀自坐到最远的椅子上,缓缓擦头发。


    他仍追着金碎青看,擦了许久,将毛巾搭在肩膀上,才朝暖炉伸出手,“我烤。来,碎青也烤。”


    金碎青望着金时玉,眯起了双眼。


    不对劲。


    他浑身上下,哪哪儿都不对劲。


    金碎青不动声色,去柜子那里取出了什么东西,很快,提着两个圆柱组成的玩意儿靠近金时玉。


    金时玉往后躲,金碎青按住人,“躲什么躲,吹头发的,吹干了才不会头疼。”


    金时玉伸手,想要接过金碎青手里的风筒,“我自己来。”


    金碎青无情拒绝,“后脑勺你不好吹。”


    无法,金时玉只能坐在椅子上,金碎青触到发尾时,他有些无措地眨了眨眼睛。


    金碎青疑惑,“头发怎么是冰凉的?”


    金时玉淡道:“外面冷的。”


    金碎青撇嘴,打开了吹风筒,调成不太烫手的热风后,给金时玉吹头发。


    越吹越不对劲。


    她撩起他的头发吹,风扫过的肌肤漫开红晕,金时玉颤了颤;热风打在他耳垂上,金时玉便再也受不住了,粗喘着躲开。


    金碎青果断将吹风筒扔到了一旁,手贴上他耳垂,蹙眉惊叫,“好烫,金时玉,你好像发烧了。”


    金时玉摇了摇头,微微喘息,想拉开金碎青的手,她又被他手上冰凉的温度吓了一跳,“你手怎么这么凉。”


    “无碍,真不是发烧。”


    金碎青心想,好你个浓眉大眼的,三年不见,说胡话也开始一板一眼了。


    她抛下金时玉,小跑着出了房间,不一会儿又折返回来,朝着炉边脸色绯红的金时玉喊道:“金时玉,你居然又洗凉水澡!”


    本以为人是想多泡会儿,所以才时间长了些,没想到他居然关了恒温,等着水凉透了,才入木桶洗澡。


    怨不得连发根都凉!


    金碎青恼了,人哪能这


    样糟践身体,在雪地里站那么久,还故意洗凉水澡!


    她气不过,揪着金时玉的衣领,将人扯了起来,往床上推,扯开被子,要将人裹起来。可金时玉越热,粗息愈甚,到再无抑制的可能性,他失控地喊出了声。


    “金碎青!当真不行,”金时玉推开被子,坐在床边哑声道,“听哥的话,不能再热了。”


    这是候想起他是哥了?


    金碎青一时想不通,被他气得说不出话,立在他面前,视线胡乱地扫,不知落在何处才解气。


    可过了片刻,听着他毫无缓和的喘息,金碎青终于觉察到了不对,转过头,一寸一寸,由上至下,细细端详他。


    看到在方才的挣扎中揉乱的中裤。看似凌乱,又绷得有些紧,衣褶围着一个不该显形的物件绕。


    金碎青停了下来。


    她目瞪口呆,耳廓迅速发烫,火气尽数烟消云散,良久才撇开头,哆哆嗦嗦道:“这……这是什么……什么情况?”——


    作者有话说:哎哎哎哎哎哎,灌酒遭报应了吧。


    第85章 余毒


    徐青青当着现老板的面给前老板把脉的时候,心情非常复杂。


    尤其探出前老板诡谲的脉象后,徐青青的心情更复杂了。


    她在钱塘医馆做学徒,医馆过年放假,趁着下雪前回了家。刚进门,炉子还没点,屁股还没坐热,就被金碎青拉过来给金时玉号脉。


    金碎青急道:“怎么样,究竟是什么情况?”


    徐青青耳根子有些红,是现在金碎青和金时玉中间来回扫,“情况有些复杂……我,我该和谁说?”


    金碎青看金时玉垂着头,朝他飞了一记眼刀。不知怎么金时玉忽然抬起了头,金碎青脸色瞬变,咧开嘴朝他笑。


    金时玉眸光暗了暗,侧头避开了她。


    金碎青恨得直跺脚,再不想理他,拉着徐青青到了窗边,“和我说,他肯定知道。”


    徐青青不住地偷撇金时玉,顿了顿,下定决心一般,凑在金碎青耳边,小声道:“金少爷是不是身体亏空,房中有碍,因此吃过什么大补的东西?”


    金碎青懵了,“啊?我怎么一句话也没听懂?”


    “他来的时候可能吃过那……那方面的药,”徐青青眼里满是嫌弃,“咱们以前在瞻星楼聊过啊,金时玉男女不忌,生活混乱,脏的很,身体亏空,就会用药,只是药猛了些,脉象燥乱,表现也剧烈。”


    金碎青看着徐青青,半张着嘴,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徐青青为人单纯,金时玉的形象与她而言已经烂透,她皱眉道:“听说以前,他还是碎青的哥哥?”


    金碎青点了点头。


    徐青青愤懑,厉声道:“人脏心也脏。金碎青,你千万不要被他的那张好脸欺骗了,他配不上你!”


    她拉起金碎青就要走。


    金时玉猛地抬头盯上徐青青,徐青青也不甘示弱,用力瞪了回去,金碎青只能左安慰一下右解释一下,好一阵手忙脚乱。


    最后,她只得凑在徐青青耳边小声解释缘由,将合欢散一事一五一十道出,眼看徐青青脸色由红转青,末了,她不可置信地看向前兄妹二人,宛如看从安定所里跑出的疯子。


    金碎青有些为难,悻悻地搓了搓手,“先不提以前的乱七八糟,他今天受了冻,又不能见热,到底该如何驱寒?”


    徐青青撇嘴,“也不是不能见热。”


    金碎青挤眉弄眼,“徐大夫有药方?”


    徐青青摇头,“哪有什么药方,喝两碗凉茶,慢慢将余毒泄出来就好了。”


    “泄……泄出来?”


    “泄阳精啊。”徐青青见怪不怪,全当医治病人开药方,蒙眼提供治疗方案,“人受了冻,热水澡还是要洗的,不然寒风入骨,老了有的受。”


    徐青青翻药箱,“况且,他反应如此之大,大概不全因合欢散余毒。”


    金碎青慌忙问道:“还有其他原因?”


    徐青青白眼,“你自个儿问他去。”


    说罢,徐青青将凉茶方子往桌上一拍,扬长而去。


    金碎青心头一阵慌乱,她望向金时玉,想追问缘由,金时玉却抿了抿唇,又一次悄然避开了她的双眼。


    一秒,两秒,三秒。


    登时,金碎青明了,脸颊熟红。


    两人无言,不约而同地低下了头。


    这样许久,金碎青红着脸,主动开口,“三年里都是这样?”


    金时玉点头。


    金碎青又问:“没有自己解决一下?”


    金时玉搭在桌子上的手顿挫,再不动弹,眼睫却颤个不停,“我不敢。”


    “这有什么不敢的?”


    金时玉缓缓抬起头,蜜色眼眸里的迷乱与理智交相印错,拼了命得要将对方挤下去,占据高地。


    三年间,金时玉如同得了瘾,他想肆意妄为,却如何也不得发泄。


    唯有念着金碎青,抱着她留下的衣物和物件,才勉强有所慰藉。


    可不够,远远不够。


    直到某日,金时玉发现,放任沉溺,只会让空虚愈演愈烈。


    人间六欲,眼见美色,耳听赞言,鼻嗅香气,舌品佳肴,身享舒适……他通通能舍弃,唯剩一条:意贪爱念。


    爱与欲,是长在一起的并蒂花,一朵落了,另一朵也该凋零。


    偏偏金碎青又给了他念想。


    一纸婚书,叫他爱念疯长,欲也随之疯狂涨大,要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舍。


    他不能舍,也舍不得,金时玉恍然觉悟——金碎青不知归期,金时玉人间炼狱。


    自此想通后,除了处理必要事务外,他便不怎么出门了。


    他怕每见到一处新奇的,怀念的,热闹的,冷清的……不管什么,都会想起她。


    金碎青见他陷入沉思,稀奇的不行,走上前托起他的脸,居高临下道:“说呀,究竟有什么不敢的?”


    金时玉闭上了眼睛。


    金碎青心念一动,做了早就想做的事:她用拇指拨了拨他的眼睫,长长的,毛茸茸的,搔得指尖有些痒。


    拨够了,她轻轻朝他面颊吹气,柔柔地哄道:“说出来啊,金时玉。”


    金时玉一抖,说道:“我怕我忍不住来寻你,忍不住再将你绑回去,恨不得将你拴在身边。”


    他甚至想吞了她,金时玉没敢说。


    金碎青听完手一抖,迅速放开了他。


    他眼睫又颤,却遏制住了睁眼的冲动,耳朵跟着她动,听着她不停远离,快步向后退。


    嘎吱一声。


    她推门离开了。


    金时玉闭着眼,面目平静,心底麻木而寂寥。


    他锁过她,绑过她,也威胁过她。他分明见过结果,金碎青总能找到方式逃脱束缚。她是不喜欢的,那凭什么听到他的话,还不跑呢?


    他怎么得如此蠢笨,连忍着不说都不会,将来之不易的相逢搞砸了。


    他叹了口气,合该追上去解释的,可还未等他起身,“嘎吱”——门又开了。


    “金时玉!”金碎青捧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冲了进来。


    金时玉睁开双眼,眸心闪了闪。


    “既然全是热水不行,一半冷一半热可以不?”她当着他的面,将物件全数堆在桌子上,仔细看,是毛巾皂角。金碎青叉腰道,“矿山后面有个温泉,现在又在下雪,不就一半冷,一半热吗?”


    金碎青浑不在意他先前说的话,从后面环着他脖子晃,撒娇道:“哥——,跟我走吧,我很早就想试试下雪天泡温泉了。”


    *


    金碎青脱得就剩中衣,她本来还想脱,可侧头看了看金时玉愈发凝重的表情,她默默按住躁动的手,后退助跑两步,抱着膝盖,“呜呼”一声,跳入了温泉中。


    迟迟不见人浮起,金时玉心提到了嗓子眼,他迅速脱衣服跑向温泉,还未往下跳,金碎青便在他身前浮了起来,“嘿嘿,有没有被吓到?”


    金时玉扶额,“金碎青,下次能不能别开这种玩笑。”


    “不能。”金碎青拢了拢沾湿的碎发,笑道,“我要不开这个玩笑,你打算什么时候脱衣服呀?”


    金时玉不说话了。


    金碎青见他就穿着绸裤,更毫无顾忌,掬起一捧水,朝着金时玉撒去,撒完,抱臂趴在岸边,“快下来吧,光着上半身,不凉吗?”


    金时玉迟迟不肯动。


    金碎青穿白中衣,贴身轻薄,水一湿,里面的光景看得清晰,金时玉视线不知往何处落,只得落在她头顶上,“不冷。”


    金碎青冷笑一声,“你下不下来。”


    “你泡就好。”


    金碎青在心底骂他胆小鬼,双手托着石头


    往岸上爬,“真扫兴。既然你不泡,那我也不泡了,咱们回吧。”


    金时玉怕她着凉,提着大氅要裹她,金碎青落回水中,抬手拒绝道:“你都不冷,我冷什么呀,而且我现在衣服都湿透了,再裹大氅有什么用?”


    说完了,金碎青挪着绕着金时玉,要继续往岸上跳。


    金时玉果断认输,叹气道:“小心着凉,别起来了,我下水。”


    金碎青一改冷脸,看着金时玉叠衣服的背影,嘿嘿一笑。


    金时玉将她乱扔的衣服叠好,放在离她最近的石头上,石头很高,既不会被水溅湿,又能让金碎青一伸手就能够得到。


    理好,他绕开金碎青小半圈,在离她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入了水,好在池子不大,虽然雾气缭绕,不影响视线。


    金碎青凫了会儿水,又潜了下去,趁机游到了离他近些的地方才浮起来,小狗一般甩了甩水,揉了揉脸。


    看金时玉闭上了眼,金碎青眼睛一转,挣扎两下,打着水惨叫道:“哎呀,哥……哥哥,我脚抽筋了,疼死了。”


    果然,金时玉瞬间睁开了眼,拨水朝她走来,伸手揽住了她的腰。


    诡计得逞,金碎青顺势扑进金时玉怀中,环住了他的脖子,踩在了他脚背上,踮脚去咬他已经红得不能再红得耳垂。


    她俏皮道:“我抓到你啦,哥哥。”


    金时玉再不能躲,只得低下头看怀里的人。


    湿润的碎发贴她颊侧,鼻尖唇珠上挂着莹润的水滴,细白的颈子间,历经一番打闹,衣领扯得更开了,露出里面浅紫吊衫一点点边缘,沾湿的白绸缎如同轻薄的雾,洇透里衣的图案。


    鸟雀游云间,他挑选的图案,裹着两团暖融融,小巧而浑圆的满月。


    金时玉喉结滚了滚,积蓄在胸口的爱与欲在这一刻蓬勃而出,再难遏制。


    他低头,重重地吻上了金碎青。


    他肖想已久,如瘾jun子戒断许久复食,早已食髓知味,难以自持,他托着金碎青的背,转身将她抵在石头上,用力吮吻。


    金碎青也用力勾着他的脖颈。


    水声哗啦作响,呼吸愈发缭乱。


    这一刻,枯萎的并蒂花落入沃土,在他们的呼吸间肆意生长——


    作者有话说:来了来了,因迟到,本章自罚二十个小红包道歉


    第86章 温泉


    雪从天而降,片片冰晶在融化间落在水面。若仔细听,还能听到滴答声,是六棱冰晶奏出最后的绝响。


    只不过,金碎青无心听罢了。


    金时玉再轻啄金碎青,由下至上,从脖颈,到双唇,从鼻尖一路吻上眉心,他吻在额间,金碎青呼吸抖不停,闭上了双眼,睫毛颤不停,等着疾风骤雨的到来。


    金时玉哑着嗓音叹谓道:“够了。”


    金时玉松开了金碎青,旋身,与她并肩,一同靠在温泉边。


    金碎青深吸一口气,嗖得睁开双眼,气鼓鼓的将半张脸埋入水下,咕噜咕噜吐泡泡,心中却暗暗吐槽,也不知道谁才是色中饿鬼,身中情毒,这时候金时玉就偏要做他的正人君子了。


    金碎青捏了捏她红透了的耳根,见惯了大风大浪,纯爱反倒更令人羞愤。


    水下一双脚磋磨半天,金碎青咽不下这口气,手往身侧豪放一探,听着金时玉略重的呼吸,他脖子一梗,有些生气道:“金碎青!”


    金碎青凑上前,佯装恨道:“方才的吻,便能叫你如愿了?”


    金时玉耳垂泛红,额角青筋凸起,水面下,抓着她的手腕松了紧,怕她疼又怕她继续,只道:“当真……够了。”


    怎可能够?


    金时玉偏过头,深深地呼吸,不敢看她坦荡的双眸。


    金碎青眨了眨眼,如一只含情的狸猫儿,轻咬上金时玉的肩膀,含糊道:“你说谎哦,金时玉。你一说谎,就不敢看我的眼睛。”


    金时玉无语凝噎,似头疼扶额,任她上下其手半天,拼命忍了忍,抬手掐她腋下,架着金碎青,又安好地放在了身旁。


    金碎青不快,鼻头皱起,“你不解决一下?”


    金时玉:“我自己来。”


    说罢,要转身,金碎青装恨道:“你敢背过身去?”


    她发话,金时玉又不动了。


    金碎青等他忍不住,可除却呼吸,竟一点动静都没有,连水浪拍击躯体声都没了。他一动不动,金碎青失了气性,小声问他:“你为什么不愿意要我帮你。”


    热气蒸腾间,金时玉咬着牙隐忍道:“我们……还没成婚。”


    金碎青睁大双眼。


    难不成金时玉是什么伦理班的学渣,男德班的班长,保姆班的优秀毕业生,阴湿界的四不像?什么究极特殊偏科型选手?让他这么一说,方才那些举动,反倒显得她想强抢民男,还耍流氓的地痞了!


    想来一整瓶掺了合欢散的酒都能忍,余毒怎么不能忍?


    忍着去吧,憋死得了。


    金碎青又气又恼,抬脚朝金时玉后腰踹了一脚,听他闷哼一声,嗔道:“不管你了,自个儿到角落里解决去吧。”


    她说完了,再不想理他,独自往泉水中间游去。算着点,等小半个时辰,人好了,她才游了回来,重与金时玉并肩靠在岸边。


    他在路上冻了那么久,金碎青仍是不舍得生气,悄悄拉上了他的手,五指挤进金时玉的指缝,晃了晃。


    金时玉没有拒绝,也攥紧了她的手,亲昵地捏她掌心。


    金碎青松了口气,心想,有金家人不得随意离开帝都的铁律在,不管称作什么交通工具都需要被盘查,金碎青好奇,便问他道:“金时玉,你是怎么来的帝都啊?”


    金时玉闭目养神,温柔道:“骑马。”


    金碎青震惊:“七百多公里路啊,纯骑马?”


    “嗯。”


    金碎青更震惊了,九州交通系统发达,马匹驿站早就淘汰了,除非调马,可那又会暴露身份。她赶忙立在他正面比划道:“马呢?”


    金时玉:“跑死了。”


    “因马跑死了,所……所以,你才在路上等了那么久?”


    金时玉睁开眼,眼神纯良,悄然点了点头。


    瞬间,四个字窜入金碎青脑子里:红拂夜奔。


    她不知该喜还是该怒,语气古怪道:“怎么那么傻,我要是不来,你不就冻死了!不会先给我送个消息?”


    金时玉情绪上头,的确忘了思索这方面的问题。凭着三年前的记忆骑马上了山,马却受不住,倒在了半途中,他只能徒步上山。


    看到犀车时,金时玉本想问道,看看能否搭顺风车,也没想到,车里的居然就是金碎青。


    到底还是想见她占了上风,金时玉自认的确冲动蠢钝了些,他颔首偏头,亲了亲她的侧脸,“抱歉。”


    金碎青在心


    里嘀咕半晌,拍开他的头,“那那那那你又是如何想到要来江南道的?”


    金时玉抬手,将金碎青的衣领提起来,拢好,才道:“皇甫黎来了,我担心他蓄意报复,便追着来了。”


    提起皇甫黎,金碎青这才恍然想起他来之前,她都干了什么,倒吸一口凉气,心虚地低下头,靠回了岸边,不出声了。


    好事坏事都凑一起了。


    金时玉蹙眉,见她状态不对,细细思索二人先前的对话,抓紧了金碎青的手,冷道:“皇甫黎是不是逼着你做了什么?”


    不愧共事多年,这么了解狗太子。


    金碎青抬眸偷看他,将嘴撅了起来,嘟嘟囔囔半晌,不知说什么,金时玉凑近耳朵听,才听到金碎青道:“好热,我不想泡了,咱们回去吧。”


    金时玉平静的眼底骤然剧集起了怒火。


    当然不是对金碎青,而是皇甫黎。


    看金碎青顾左右而言他的样子,多半能确定,他们不光见过面,皇甫黎还逼着金碎青做了她不喜欢的事情。


    金时玉愧疚身份受限,骑马赶来还是晚了些,不管有什么问题,受委屈的都是金碎青,他又怜爱地亲了亲她的面颊,先上岸换衣服了。


    上岸前,他柔声道:“现在不想说,那回去了再与我慢慢说可好?我知道碎青有主意有办法,与我说,至少让我知道,好吗?”


    金碎青抽了抽鼻子,点了点头。


    *


    回去的路,天黑雪大,金时玉不舍她在山路上深一脚浅一脚,便背着她下山。


    金碎青提着灯,贴着他的耳朵,慢慢将这两日与皇甫黎之间的交锋如是道出。


    金时玉认真听,听完,他既不责怪金碎青不与他商量,也不做表述,兀自沉默着,背着金碎青下山。


    金碎青紧了紧手中的灯,埋在他颈间,“哥……你不说些什么吗?”


    金时玉低笑:“这时候就想起我是你哥了?”


    金碎青更用力环住了他的脖子,头埋得更深了些。


    金时玉托着她的膝弯,将她往上颠了颠,听着金碎青压低声音在耳边狡辩道:“这不是没料道你会来嘛。”


    金时玉含着愠怒,嗤了一声,迈出下山的最后一步,踩稳当了,才侧头看向金碎青,对着她的眼睛,认真道:“我来了你就会停?金碎青,数你鬼点子多。”


    他果然还是生气了。


    金碎青急了,挣动两下,金时玉怕他冷,将他的披风也搭在了她身上,她一动,披风就往地上滑,她不得不一手提灯,一手抓着披风角,双腿夹紧了金时玉的腰,“我就是想着是时候了,借着皇甫黎,顺顺利利的回帝都,既能打他的脸,又……又能甩出婚书,到时候与你成婚也是名正言顺。”


    金时玉往前挪了半步,顿住了。


    金碎青落了两滴眼泪,“你以为就你急吗?”


    金时玉慌了神,瞬间便后悔了方才没敛住火气,将金碎青放了下来,回身看她,抬手给她擦眼泪。


    两人中间夹着一盏小灯,金时玉眼中尽是欲语还休。


    金碎青任由泪挂着,拨开了他的手,拽下背上的披风,披在他身上,“刚泡过温泉,好不容易暖和些,别再凉了。”


    哪里会凉?


    金时玉胸口已然腾起了一把火,他捧着金碎青的脸,给她挡着风,认真极了,一点点擦去脸颊上的泪痕,眼中尽是狂热与喜悦,“碎青当真愿意与我成婚?”


    金碎青愣了,是又酸又怒又笑,心中五味杂陈,心想这三年谁也不好受。


    婚书那种可定她生死的物件都送他手中了,人怎么比过去听她满口胡话愈发患得患失了?


    捆她的锁链都给他了,他还不敢用!到头来竟又将绳头递还给了她,项圈套在了他自个儿脖子上,紧了还是松了,都由她操控。


    金碎青瘪着嘴,跳起来,一口咬住了他的下唇,用了些力气,金时玉的嘴角见了红,咬破了,她又心疼了,指尖碰了碰他的嘴角,“疼不疼啊?”


    金时玉竟露出一个趋近痴态的笑,“不疼,很爽。”


    “金时玉!”金碎青垂他胸口,金时玉架起披风,将人裹了进来,人不冷了,热乎乎的,一点风也吹不进来。任她打任她咬,他又极重地抿唇,疼痛激了一下,舌尖卷入鲜血,金时玉勉强定道:“妹妹当真愿意与我成婚?”


    婚书不假,可他想听她说实话。


    那不一样。


    金碎青冷哼,侧头望天,“现在不愿了。”


    金时玉登时变了脸色。


    金碎青见状回头,双手拍在他脸上,心道他以前好歹有些肉,还能挤一挤,现在连肉也没了,转手改为了掐,她笑着看他,“哥,我不愿,你会怎么办?”


    他会怎么办?


    金时玉忍也是不忍,交战许久,垂下了头,木道:“大抵不会不做什么。”


    不论做什么,他心都会疼。


    他是她的哥哥,也想做她的爱人,可若她不愿意,用铁链锁与用婚姻锁,似乎没什么区别了。


    只要她不愿意,不论身份究竟是哥哥还是爱人,都是鞭挞他的理由。


    金时玉又被她从中间劈成了两半:一道是金碎青的哥哥,一道会是金碎青的丈夫,他们相对无言,唯用皮鞭狠狠抽打着对方。


    金碎青掐了会儿,心念得将人养胖些。


    忽然,眼前的人不光走神,身躯竟开始颤抖,金碎青心道不好,玩脱了,赶忙捧着人脸,掰道眼前,粲然一笑,“金时玉,怎么退步这么多,连我说的真话和假话都分不清了?”


    金时玉茫然,脱口而出,“方才那句,是真话还是假话?”


    “当然是假话,”这回,换金碎青拉上了他的手,提着灯照路,引着他往村子的方向走,边走,她边道:“哥,我胡话很多,但想与你成婚这件事,觉不掺假。”


    金时玉没反应过来,任由金碎青拉着走。不远处的徐村灯火通明,在金碎青划出的安全区域内,烟花爆竹齐齐飞上天,在漆黑与白茫交融的夜幕下炸了开来。


    金时玉身体里,那两个相对而立的人又融成了一个,呆滞地望着身前的金碎青。


    是妹妹,也是娘子。


    都是金碎青。


    金碎青回头,指着烟火,笑得灿烂,“哥,来都来了,就留下来过年吧,一起吃年夜饭,刚巧和我的朋友介绍一下你。”


    被她勾引,金时玉嘴角根本压不住,也笑着问她,“怎么介绍,是哥哥还是未婚夫?”


    “呀,伤口裂开了。”金碎青叫他别笑了,却又一直说让他生笑的话,“当然两个都是啦。”


    金碎青看他还在笑,捂住了他的嘴,瞪圆了一双眼,怒道:“你别笑了!”——


    作者有话说:男德班班长,忍者金时玉。


    第87章 除夕夜


    除夕当天,雪停了。


    清晨,卉红引着李有生到温室里收菜,温室内供着暖炉,又湿又热,李有生不住地擦汗,赞叹道:“卉红姑娘当真厉害,这温室维运两年,到如今,冬天了村里都能吃上绿菜,看这菜,新鲜得嘞,吃完了还有,连渍都不用渍。”


    卉红笑道:“不是我厉害,是碎青教得好。”


    “哪里,不要谦虚,”李有生竖起大拇哥,“教也要能学得嘛,你让我们这群老骨头学什么温度啦,湿度啦,脑子记不住喽,也就买买苦力,卉红姑娘能到这种程度,是非常厉害的!”


    卉红红着脸笑道,李有生也跟着笑,怎知,他的话忽然拐了弯,“卉红姑娘,可有心仪的情郎啦?”


    卉红一下没反应过来,愣在了原地。


    李有生搓手道:“唉,年纪大了,就爱做点牵线搭桥的事儿,咱村去年落了个壮小伙,姓范,单子一个垚,人高马大的,家里有五间房,有驴有磨,爹妈早走了,若嫁过去,省得伺候公婆。哎呦,看我这嘴,说多了唐突。前几日,这小伙子找上了我,说想和你认识认识。”


    李有生见卉红睁大了眼睛,似心动,又道:“这小伙子来了村,看你第一眼,就喜欢的打紧,也是生生憋了一年,将房子家产什么都置办好了,才与我说的这事儿。小伙子什么都好,就是年岁比你小些……”


    年岁比她小?卉红回了神儿,低头思索半刻,试探道:“小多少啊?”


    李有生:“不多,就三岁,刚好是能干活,又会疼人的年纪。”


    卉红想了想,的确不算多,和龚小羊比,大了不少。


    想到龚小羊,卉红无措地搓了搓手。


    一晃眼,三年过去了,她也三十一了,寻常女子到了她这个年纪,孩子都能下地干活了,可她还是孤身一人。


    大抵跟着金碎青时间久了,卉红心思也活络了不少。碎青说女人不结婚也可以过得很好,便教她如何种地,如何搭温室,如何做法械,看着一笔笔钱入账,应了金碎青的话,赚钱比嫁人开心,满足多了。


    因家底富裕了,卉红生出一种,她不属于任何人的自在。


    正是因为这种自在,卉红有了拒绝的勇气。


    这三年,不是没人上门来谈过,卉红都摇头拒绝了。


    她不想嫁,便不用嫁,自个儿活一辈子,也完全没有问题。


    只是今年,过了三十,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她还是可以一


    个人活。


    那龚小羊呢?


    他十九了,过年了就二十了,以往或许是因自小没了娘,对关怀的人偏爱三分,在他心底,许将“母爱”与“情爱”混为了一谈,对她抱了别个儿想法。


    如今呢,他考上了法械宗,前途无量,虽不及高门大户,可到底是作官的,平凡些的,年龄相当的小姐,找他谈亲的决计不在少数。


    他还在等她吗?卉红也犯起了嘀咕。


    李有生见卉红走神得厉害,在她面前挥了挥手,“卉红姑娘?”


    “唉,李老伯,”卉红回了神,赶忙陪笑道,“算了,没想法呢。”


    李有生叹气,卉红以为免不了一顿劝诫似的数落,没想到他居然道:“罢了罢了,正常,你与碎青,还有那季老板,都是有能耐的女子,将来的路宽广着呢。想嫁便嫁,不想嫁便不嫁,若卉红有心仪的男子,与你李伯伯说,我给你做主,相相看,若得行,你啊,招赘最合适。”


    卉红大惊,李老伯笑道:“别把你李老伯当成老古板,这矿山与外面不同,生产不分男女,有能耐就能上。如今又有了工厂,吃喝不愁,更不用考虑什么搭伙过日子,不想便不想罢,别有心理负担,伯伯揽的活伯伯负责,我去推了就好。”


    卉红忙道:“谢谢李伯伯。”


    “不谢不谢,你能给我们提供这么好的菜,是我谢谢你才对。”


    李有生将菜装了铁驴车,挨家挨户的送,他顺带捎上了卉红,将她送到小院前,又从车上取下来一条猪五花,塞到了她菜篮子里,“听说你们都是帝都来的,北方有包饺子的习惯,给你们带点猪肉,剁馅儿用。”


    卉红要给他钱,李有生推了,“别,给钱就见外了,卉红姑娘也没问我们要过每年冬天的菜钱,这算以物易物,收着吧。”


    说着,李有生一拍铁驴屁股,铁驴风驰电掣,拐弯处甚至打了个漂亮的漂移,哒哒消失在路的尽头,荡起一路积雪,不光不打滑,车上的菜也一点都没撒。


    卉红看呆了,全然没注意到金碎出了院子,抱着暖手炉,站在她身后,啧啧道:“没想到李爷爷能将铁驴开得像AE86。”


    “碎青,”卉红身躯一震,猛地回头,“吓死我了!”


    金碎青偷笑,“卉红姐姐想什么呢,能让我吓成这样。”


    “没……没什么。”


    卉红绕过她,提着篮子进了厨房,刚进门,又被厨房里的场景吓了一跳。


    只见金时玉穿着不大合身的碎花围裙,握着刀,正熟练的杀鸡放血,一双好看的手上又是鸡毛又是鸡血,再配上那张万年都没什么表情的冷脸,有种说不出的滑稽幽默。


    卉红惊慌失措,“金……金少爷,这活我来就好!”


    金时玉置若罔闻,金碎青忍俊不禁,拦住想要上前帮忙的卉红,刚巧龚大狗也挤了过来,从她手中接过菜篮子,悄声蹲到水缸旁洗菜。


    手空了,卉红不得劲,求助地望向金碎青,金碎青笑着将她往厨房外推,“我哥他想表现,就让他表现呗,别在意啦。”


    “可……来了的是客人,哪有让客人下厨的。”


    金碎青挤眉弄眼,“来找我的,算哪门子客人,这是女婿上门,想在娘家人这里求个好印象呢。”


    卉红一顿,由着金碎青推出了厨房,到了院外,卉红拽住了金碎青,“听你的意思,你们要成婚了?”


    “是啊,徐村有了规模,x工也成了体系,这里的一切都稳定下来,我也该回帝都了,”金碎青道,“当然,不光是为了结婚啦,主要燃硫机革新有了点苗头,帝都能更好的调动资源,投入研究,而且叶……阿风也在帝都,我得回去帮她。”


    卉红明白,金碎青已经在帝位之争中站了队,她的想法,卉红不干涉,只是不免疑惑,思虑许久,问出了口:“回了帝都,你们成了婚,可就再难离开了,难道碎青就不会觉得不自在?”


    金碎青看了看卉红,知觉她眼底的疑虑,耐心道:“我不觉,是因为我与他相伴长大,他是什么人,我再明了不过,若我想走,他能以一纸和离书捅道女帝眼前,拼了命的也要护着我走。”


    “你……那样信他?”


    金碎青笑道;“我不是信他,而是信我自己。”


    系统囚不住她,金家关不住她,金时玉更锁不了她。因她有能力,自然什么囚笼也关不住她,何来的不自在?


    所以她敢不爱,更敢爱,也更担得起爱。


    只不过金时玉大概不能。


    金碎青能想到,若她真头也不回的走了,什么也没留,依照他的性子,恐怕没两天活头了。


    她心疼。


    金碎青拍了拍卉红的肩膀,“卉红姐姐,问了我这么多,也轮到我问你了”


    她认真问道:“你还想回帝都吗?”


    *


    夜晚,酒菜上桌,摆满了一整张圆桌,在金时玉端上一道清蒸鱼后开始脱围裙,金碎青知,年夜饭齐了。


    她笑着招呼大家就座,腾出两张挨在一起的位子,拍拍打打,叫金时玉座过来。


    等金时玉坐下了,金碎青抱住了他的脸,吧唧一口,重重亲在了他脸上,笑闹着:“谢谢哥今晚做的一大桌子菜!”


    陡然,金时玉的耳朵红了个透彻,轻轻点了点头,悄声地将桌子边缘的枣花酥往她的方向拽了拽。


    金碎青眼前一亮:“哥还做了这个?”


    金时玉清了清嗓:“在瞻星楼时……特意学得。”


    围桌而坐的旁人看着他们,也不似寻常那般当看不见,一听瞻星楼,徐青青回想起过去,眼睛一眯,看金时玉横竖不顺眼,端起酒坛倒酒。


    “这偏地方喝酒,不讲究什么器皿酒杯,饮自酿酒,用大口碗,喝痛快为止。”


    咣当,一碗盛满的酒砸在了金时玉面前。


    徐青青冷哼:“想娶碎青是吧,喝。”


    她眼神一扫,同季赛玉对上了,两人无言,心中却同念,灌醉了好套话。


    她就不信了,这么多人,还灌不倒一个金时玉?


    灌不倒。


    一顿饭,从头灌到了尾,除了无心喝酒的卉红,其余人都喝不下了,可金时玉还完好的端坐着,人中途还顺便去煮了个饺子,回来时拍掉金碎青想要碰酒的手,夹起了最上面的饺子,送到了金碎青的碗里。


    金时玉放下筷子,淡道:“还喝吗?”


    徐青青不省人事,季赛玉喝到扶额,龚大狗指着饺子嘿嘿笑,一口一个“饺子,好吃!”边说,边要去夹饺子,他筷子刚伸一半,忽然捂着嘴冲出了房间。


    金时玉自问自答,“那便是不喝了。”


    金碎青想说她喝,金时玉再次打掉她的手,“这酒烈,比不上果子露,你别碰。”


    金碎青气鼓鼓,心想他居然这么能喝。


    现在看,乔装入瞻星楼那夜,金时玉分明是装醉,若没有青青给的蒙汗药,怕是真让他这条病狗咬了。


    想着想着,金碎青抬手扯过金时玉,用力一拍他脑门,“没想到你那时就肖想上了。”


    那时,她可仍是他亲妹呀。


    金时玉迷茫地眨了眨眼,眼底氲起了水光:“哪时?”


    装傻?


    金碎青挑眉,盯着他看了片刻,伸出一根手指在他眼前晃,金时玉目光乖巧地随着她的手,从左看到右,从上看到下。


    兜了几个圈子,金碎青摸向了酒碗,金时玉再轻轻隔开了她的


    手,将筷子塞到了她手中,捏着她的手腕,到了盛饺子的碗边,“妹妹吃饺子。”


    金碎青恍然大悟:“金时玉,你喝醉了。”


    金时玉点头,依旧道:“吃饺子。”


    看他醉酒不自知,金碎青存心逗弄,“为什么一定要吃,不吃不行吗?”


    “吃。”金时玉看着饺子,醉酒的脑子大抵觉得话冷硬了些,又补一句,“吃吧。”


    金碎青盯着盘子里的饺子,疑惑的咬了一口,一股甜甜的味道钻进嘴里,吃着奇怪,她皱起眉头,夹起饺子对光看。


    里面裹着一颗糖,被她咬了一半。


    金时玉模糊地记得小时候,娘亲既不是金贵忠的妻,又不是妾,无名无分,连陪房都算不上,金府的年夜饭没他们的位子,他们就留在偏院里包野菜饺子。


    份例少,顾涵江得到的肉也少,饺子馅都是散的,但她总能包得漂亮。煮好了,她又会将第一个夹给金时玉,“时玉啊,娘亲在饺子里包了一颗糖,若谁能吃到,谁来年就是最有福气的人。”


    每年,吃到糖的总是他,等他大了也能明白,是娘亲专门夹给他的。


    那颗糖,算他儿时为数不多的甜。


    如法炮制,他也将包了糖的饺子夹给金碎青。


    他一眨不眨地盯着金碎青看,看着她睁着一双大眼盯那半个饺子,觉得她好可爱,她从小到大都可爱,他好喜欢,陡然偏头,啄了一口她的脸颊。


    “妹妹吃到我包在饺子里的糖了,来年生活一定能万事顺心。”他没忍住,又亲了亲,才平静道,“今晚吃了糖,睡前要刷牙。”


    第88章 新年快乐


    金碎青哭笑不得,这人都喝醉了,怎么还记得监督人刷牙?


    刷牙是什么刻入DNA的行为吗?趁着他醉酒,金碎青的疑惑脱口而出:“为什么一定要刷牙?”


    金时玉眼皮垂了下去,低声道:“因为妹妹拔牙疼……我也疼。”


    他说什么?


    他也疼?


    金碎青有些意外,眨了眨眼,努力回想儿时的光景:她被金时玉锁在怀中不能动弹,塞着口枷,任由郎中拿着大钳子伸进嘴里……每每想起就疼得肝颤。


    在她思索间,金时玉取出帕子,沾着碗里的酒,认认真真地将手指擦干净后,才捧上金碎青的脸,一板一眼道:“来,妹妹张开嘴,让我看看有没有长蛀牙。”


    看看看,都醉成什么样了,金碎青连忙伸手推他,可金时玉力道把握得精妙,既令她无法挣脱,又不会让她感觉到疼,在金碎青挣扎间,金时玉的拇指已经撬开她的牙关,一路往里压了。


    “金……金时玉,”金碎青含糊道,“我现在没有长蛀牙。”


    金时玉冷脸道:“拔牙前,你也说你没有蛀牙,妹妹乖,张开嘴。”


    金碎青慌乱,视线来回扫:


    卉红正架着徐青青往外走,季赛玉闭目仰头靠在椅子上,手一下一下地动,将摊在她膝盖上的龚大狗当狗撸。


    眼下无人能替她拉开金时玉。


    金碎青绝望地闭上了双眼,内心交战片刻,尚在合紧牙关和张嘴之间反复犹豫之际,金时玉语气冷了几度,含着命令的意味道:“张嘴。”


    金碎青下意识地“啊”一声,张开了嘴。


    “妹妹乖,”金时玉倏而一笑,对着灯仔细检查她的牙。


    金碎青欲哭无泪,两人分明毫无血缘关系,可从由他带大,兄妹压制已刻入骨髓,金碎青意识稍不抵抗,便随他去了。


    该死啊该死。金碎青义愤填膺,金时玉无知无觉,确认没有蛀牙后松开了她,又指着碗里的半个糖饺子,“吃。”


    凭什么他说什么就是什么?金碎青来了脾气,偏头不去看那半个糖饺子,“你说了,吃甜的会长蛀牙。”


    金时玉:“刷牙就好了。”


    “好不了。”


    金时玉作苦恼状,垂眸思索片刻,“可那个是我特地为你包的。”


    “特地包的?”金碎青心软了,回过头悄悄撇他,“当真?”


    见她回头,金时玉笑得眼睛眯了起来,“当真,娘说吃到糖饺子,来年就有好运气。以前她给我包,如今我给妹妹包。”


    金碎青愣怔住了。


    他的话,如同两把软刀子插进了金碎青的心窝,蜇得人心慢慢的疼。


    先前那一点脾气尽数消散,金碎青酸得慌,抬手揉了揉鼻子。


    “怎么了?是觉难吃,不想吃?”金时玉眼神黏在她身上,忙道,“妹妹不想吃就算了,无碍。”


    金碎青摇头,“不是难吃,是吃着有些酸。”


    “酸?”金时玉看向那半个糖饺子,“都是今天现包的,不该酸啊。”


    金碎青用筷子夹起剩下半个糖饺子,凑到他嘴边,“你尝尝?”


    金时玉听话张口,咬住了那半个饺子,细细咀嚼,他疑惑着要开口说“不酸……”可一低头,看到金碎青闪闪发亮的眼睛,嘴里的话又咽了回去。


    金碎青得逞,高兴地拍了拍手,“哥也吃了糖饺子,来年一定也能顺顺利利,甜甜蜜蜜。”


    兜了一圈,糖饺子又落回了金时玉的口中。


    金时玉望着金碎青发怔,心中却念了起顾涵江临走前对他说的话。


    不要恨妹妹,妹妹没有错。


    隔了十九年,金时玉终于理解了这句话的含义。


    娘亲从来不希望他带着恨活,爱与恨总是等量的,他投了多少,就会还给他多少。


    他不可自控的爱着妹妹,那妹妹也会带着等量的爱,回报给她。


    带着隔了十九年的糖饺子,她将爱给了他。


    金时玉酒醒了,似乎又醉了,他忽然开始哈哈大笑,将金碎青吓坏了。她赶忙站起来,掰过金时玉的脸:人分明在笑,眼泪却不住地往下流。


    “哥,你究竟是怎么了?”


    “金碎青,金碎青……”金时玉叫着她的名字,将她拢入怀中,改了口,一下又一下地叫着,“妹妹,妹妹……”


    他力气不大,她一挣就能推开。可金碎青又觉得揽住她的不是金时玉的胳膊,分明是金时玉的魂儿,金碎青不敢动了,生怕把他的魂儿震碎了,心想他喝醉了酒真难缠,却笑着抱住了金时玉,轻轻拍打他的背。


    金碎青道:“金时玉,哭什么啊,不就是一口糖饺子,至于吗。”


    人不回话,金碎青掰着手指,继续自言自语,“你看,今年只有一个,我们一人一半,福气对半分;赶明年,你就包两个,我们一人一个,福气就是两倍,一起甜甜蜜蜜,不好吗?”


    听她念叨,金时玉哭得更厉害了。


    他从来没想过,原来糖饺子可以包两个。


    *


    屋外,爆竹烟火砰砰声响了起来,金碎青看了一眼时间,几人竟喝到了午夜十二点。


    眼下除了金时玉,再没人能陪她看烟花了,金碎青的拍打稍用了些力气,“别哭了,快陪我去看烟火。”


    金碎青给金时玉擦了眼泪,拽着人出了屋子,离开院子前,金时玉不忘去取披风。


    对着衣架思量片刻,他伸手,就取了一件,搭在臂弯,便跟着金碎青离开了。


    说是看烟花,实则金碎青担心村子里新来的小孩儿胡乱放,唯恐着火酿成祸端。


    怎知去了地方,就看到李有生和马安平两老人带着臂章,乐呵呵地搀在一起维持秩序。


    金碎青小跑过去,同两人打招呼:“马奶奶,李爷爷,这么晚了,还没睡呢?”


    马安平乐道:“几十年都没见过这么多孩子了,真热闹,我们也想守岁呐。”说罢,她从怀里取出红包,往金碎青怀里塞,“碎青,新年快乐,你的红包。”


    金碎青也不客气,结果红包,喜气洋洋地拱手道:“祝爷爷奶奶新年快乐。”


    李有生看她身后跟着的金时玉,疑声问道:“这位是……”


    “哦!忘了跟您介绍了,”金碎青一把扯过金时玉,“我哥,眼熟不。”


    马安平眯眼看金时玉片刻,恍然道:“哦哦,三年前带着矿机进山救人的那位。”


    金碎青嬉笑着拍了一下金时玉的后腰,金时玉了然,颔首问好:“奶奶好,爷爷好。”


    那时看着,人俏得很,就是凶神恶煞的,眼下竟能如此温良?


    马安平与李有生目光相接,了然一笑。


    “哎哎好好好,”马安平又取出一个红包,“叫了爷爷奶奶,就得收红包了。”


    金碎青笑着将红包挡了回去,挽住了金时玉的胳膊,“爷爷奶奶,不用啦,我们两个算


    一家人,拿一个就好啦。”


    一家人。


    金时玉听了,顿了又顿,在两位老人注视下,才有些恍惚地点了点头。


    两老人狐疑,不住地上下打量金时玉,良久,才问金碎青:“你们两个是打算……”


    金碎青:“过了年,我们就打算成婚了。”


    李有生微滞,疑惑道:“他不是你哥吗?”


    金碎青拉着金时玉的领子,将人拉低些,又垫起脚,脸凑在一起,俏皮道:“我俩长得像吗?”两老人摇头,金碎青又到他们面前,小声说:“是哥哥,但不是亲的。”


    解释清楚,老两口再说不了什么。李有生想了想,雄赳赳走到金时玉面前,金时玉身量太高,李有生不免挺起胸膛壮气,“以后对碎青好些,若以后我们听到她受了什么委屈,徐村里的老家伙,可不是吃素的!”


    金碎青藏在李有生背后看他,偷悄悄地捂嘴笑。


    金时玉心中的酸涩占据了上风,三年不见,除过他,金碎青也有能给她撑腰的‘家人’了。


    他再不是金碎青的唯一。


    金时玉高兴不起来,又不该驳金碎青的面子,垂首恭敬道:“晚辈谨记在心。”


    金碎青敏锐,知觉金时玉情绪不对,笑着同老两口告了别,同金时玉十指相扣,拉着他到了空地边,偏头看他,“怎么不高兴了?”


    金时玉无言,抖开了斗篷,披在金碎青身上,“没什么,小心着凉。”


    没有承认,那便是不高兴了。


    金碎青撇了撇嘴,望着他的肩膀道:“你怎么就拿了一件?”


    金时玉垂下眼眸,抬手要给她系带儿,“走得急,就拿了一件。”


    “胡说,”金碎青白了他一眼,拍开了他的手,脱下披风,抖开,转手披在他肩膀上,“又不敢看我眼睛了。”


    金时玉想脱,被金碎青一个眼神勒令停止。她偏不系带,撩起了披风,一骨碌钻了进去,折腾半天,又钻出一个脑袋,手捏着边缘用力卡主,才仰头看他,笑得眼睛都快要看不见,“这样就都暖和了,金时玉,你是这样想的吧。”


    披风下,金时玉顺势笼住了金碎青,将她按进怀中,一双手也同她一起,抓住了披风的边缘。


    披风下逼仄,却因两人手都抓紧了,冷风再也吹不进来。


    金碎青也走不出去。


    金时玉心情好了不少,下颌抵住金碎青的发顶,心想,金碎青永远知道如何哄他开心。


    不论是有心还是无心。


    空地上,一束束烟花升上天际,爆竹齐鸣,红红黄黄间,孩子们举着烟花棒你追我赶。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大人们将孩童门叫回了家,李有生与马安平互相搀扶着离开。


    很快,便没什么人了。


    他们等到最后一朵烟火升上天际,砰得一声炸了开来。


    金碎青惊喜道:“这朵好大,好亮哦。”


    金时玉无心观赏,他低下头,满眼都是金碎青。


    暖黄色的烟火将她大而润的双眸照亮,睫毛上都染上了一层暖雾,她窝在怀中,热乎乎的,随着惊呼,不停冒出白气。


    抓着烟花消散的尾巴,金碎青忽然抬头,认真道:“新年快乐,金时玉。”


    金时玉看着她,嗯了一声,“新年快乐。”


    *


    几人痛痛快快的休假。


    徐青青仍旧坚持尝试在醉倒前灌醉金时玉,然而每次都以失败告终;卉红似乎想通了什么,这两日往温室跑得勤了些;龚大狗再不碰酒,没事儿去戏台上表演飞索,在小孩儿间炫耀,大块头混成孩子王;季赛玉更是动都懒得动,除过吃饭,绝不出房门。


    如此几人一同厮混到了初五。


    工厂需要开工复产,谅金老板如何犯懒,也要上班去了。


    她蒙着头,在被窝里挣扎片刻,伸手往旁边摸了摸。


    是空的,还是凉的。


    金时玉早起床了。


    金碎青艰难地坐了起来,还没睁眼,温热的毛巾就已经罩在了她脸上,金时玉跪在床边,轻柔地给她擦脸,“早饭已经备好了,漱漱口,起来吃饭吧。”


    金碎青迷迷糊糊嗯了两声,接过他手中的毛巾,擦得哼哼唧唧,“哥打算什么时候回帝都啊?”


    “再过两日,赶上元节前回去。”


    金碎青停下了动作,眨眼看他,“是不是有些晚了?”


    金时玉取过她手中的毛巾,在热水里涤过,给她擦手,“不算晚。”


    实际上算很晚了。


    他要买马,再一路骑回去,不停不歇要五天五夜,到了帝都,还要躲开机雀巡逻,期间若没什么问题,也只能勉强赶上上元节。


    有这心思,也只是因他同金碎青多待两日。


    金碎青在脑子里算了算,摇头道:“不行,那样太紧张了,今天走最合适,回去还能歇息两天。”


    上元节当日紫薇城中有宴,金家免不了要出席,若他赶不上,或出席当日一脸疲态,定会被皇甫黎猜忌。


    金时玉没搭话,继续给她擦手,涤毛巾时,手劲明显更重了些。


    金碎青又一想,不行去和殷姐姐打声招呼,干脆将金时玉塞运货的夔龙上,偷运到帝都,那样遭罪少,速度还更快些。


    正当她思索那种方案更合适时,房门忽然响了起来,卉红在外面压低声音小叫,“碎……碎青,不好了!”


    金碎青拍开金时玉的手,冲到门前,拉开门问:“怎么了?你慢慢说。”


    卉红跑得急,额角都是汗,怀里还抱着沾着泥土的大白菜,她颤声道:“太子殿下他提早来了,在院外等你呢!”


    第89章 狗急跳墙


    金碎青尖叫险些脱口而出,又硬生生憋回了肚子里,门都忘了关,转头大步跑到金时玉身后,推着他就往外走,边推边道:“金时玉,快,现在就走,让龚大狗先送你去淮安侯府,拜托殷姐姐送你回帝都。”


    金时玉由着她,看她一边推搡,一边将他的衣物、鞋子,屋里所有与他相关的东西打包,一股脑塞到他怀中,“先藏偏屋去,我拖住皇甫黎,你赶紧走。”


    他并非不明事理,可心中不快终究难以掩藏,又一想到院外的皇甫黎对她心怀鬼胎,他这个正牌的却要东躲西藏,金时玉竟生出几分小孩子气,停下了脚步,冷道:“我不走。”


    “啊?”金碎青推不动他,惊恐地睁大了双眼,“哥,你别添乱了!”


    金时玉静了静,强压道:“我不添乱,只是皇甫黎与你在一起,我不放心。”


    金碎青一顿,转念一想,皇甫黎来得如此急,肯定是要今日就带走她,不用说金时玉,就金碎青自个儿也不放心。


    皇甫黎狼子野心,多半不让她带上龚大狗防身,鬼知道回程半途做出什么恶心人的事情,无人相伴,叫她防也不能防!


    金碎青脑筋大动,上下打量金时玉,不消片刻,要他伸直了手,从脖子到腰顺着摸了下去。


    人这两日仍旧瘦着,身量苗条,有些衣服应当能穿得下。


    打定主意,金碎青手用力一拍,朝卉红道:“带他到赛玉姐那屋去!”


    金时玉不明所以,虽茫然,可时情紧急,金碎青也不多解释,他只得


    听话的抱着衣物,跟着卉红走了。


    临走前,他回头望了一眼金碎青,眼中尽是信任,和快要溢出来的独占欲念。


    *


    不一会儿,皇甫黎踏入了屋子,猛地吸了口气,嗅着屋内的熏香,平熄这几日难以抑制的躁动。


    金碎青在想什么?金碎青回怎么做?金碎青会不会想杀了他?


    想想都令他感到兴奋。


    皇甫黎寻人,发现金碎青正安好地坐在桌边吃东西,手里捏着半枚枣花酥,剩下半枚在嘴里大嚼特嚼。


    过了个年,本以为金碎青会因为他的威胁吃不下喝不下,没想到今日一见,非但没有预想中的消瘦,看着反倒愈发圆润了。


    皇甫黎斜目想了想,难不成这小妮子又想出了什么坑他的方法?


    狩猎时猎物挣扎,才有盎然兴味。


    皇甫黎舔了舔唇,心想,闹腾罢了,也算有了借口,能再敲打敲打她,若成婚后还不老实,有他头疼。


    至此,皇甫黎笑了笑,走到桌边,抬手点了点金碎青鼓起的侧颊,故作亲昵道:“吃早饭呢?”


    金碎青不想理他,皇甫黎没有半分自讨没趣的想法,搬了张凳子,凑到金碎青身边,“方才听说你刚起,在换衣服梳洗打扮,特地在门口等了等,我体贴否?”


    金碎青咀嚼停住了,瞥视皇甫黎,神色间满是被腻味到的恶心,连金时玉做的点心都被染上了油意。


    金碎青本想摔,心念金时玉辛苦做的,改成了放,端起豆浆饮了一口,含在口里漱口。


    皇甫黎点了点桌子,手朝那半块儿枣花酥探去,“碎青妹妹不吃,我吃,天还未亮就乘上了夔龙,滴水未进,此时饿得心——”


    “啪”的一声,金碎青将他的手拍开了,咽下豆浆,冷冷看他一眼,“谁准你吃了。”


    皇甫黎挑眉,见她仍如野马一般难驯服,一时牙根发痒,心里燥得慌,便也承着她的意,露出些许讨好的笑:“那碎青妹妹告诉我,我能吃哪个?”


    金碎青站了起来,再不想与他多做纠缠。


    屡次驳他面子,皇甫黎再难忍,扯着金碎青的腕子,将她扯的坐在了他腿上。


    “皇甫黎!”


    金碎青气急了,抬手要肘击,眼神后瞟,趁着皇甫黎抵她手肘时,小臂顺势上划半圈,一拳打在皇甫黎面中。


    这一拳她卯足了力气,皇甫黎又未设防,竟被她捶出了鼻血。


    陡然鲜血四溢!


    皇甫黎哪还顾得上怀里的金碎青,赶忙去捂自己的鼻子。金碎青跳了起来,不解恨似的,又狠狠踹上了皇甫黎的小腿。


    他一声痛叫,不知是捂鼻子还是揉腿,也跳了起来,瘸着腿追金碎青,余下的手朝着她的颈间抓去。


    金碎青非但不躲,还伸出手,用力一拍他手背,速度又急又快,打得皇甫黎一滞,紧接着金碎青从桌子上拿了块抹布,竟忽然关切道:“擦不擦鼻子?”


    如同坐过山车一般,又一上一下,前一刻还拳打脚踢,恶语相向,后一又妥帖地问他要不要擦血,仿若鼻血就不是她打出来似的。皇甫黎气性半消,又气又笑,“擦,你来亲自给我擦。”


    金碎青拿着抹布就按在了皇甫黎脸上,皇甫黎闭着眼睛道:“轻点,你打得疼死了。”


    “你这是活该,”金碎青此时只恨金时玉有洁癖,不光换了新抹布,还将它洗得比擦脸的还干净,不然准糊皇甫黎一脸油。


    皇甫黎很是受用,全当情趣,闭眼调笑道:“但凡你再打一拳,今日你便别想出这个门。”


    金碎青白眼,手上动作不停,歪鼻斜眼的学皇甫黎说话的神态,心里嫌弃的不行,要不是叶子的主线任务还有这狗东西的戏份,不然她早一刀攮了他。


    擦完了,金碎青给皇甫黎鼻腔堵了两坨草纸,皇甫黎要拿开,叫金碎青制止了,“止血,别拔。”


    皇甫黎:“那我还怎么吃饭?”


    金碎青:“吃什么吃,别吃。”


    心绪又落了下去,皇甫黎不快地敲了敲桌子,“今日这个饭我就要吃,不然,明日你这个厂子,就得关门大吉。”


    金碎青瞪她一眼,扫了一眼桌子,蹬蹬几步走了过去,抱走枣花酥,撵起一枚包子送到皇甫黎嘴边,皇甫黎张口咬住,她便抱着枣花酥,回床边啃去了。


    吃吃吃,噎死你个狗东西。


    皇甫黎看着她鼓起来的小脸,乐呵呵的吃完早餐,鼻间的血也止住了,取了草纸,翘腿看金碎青,“今日跟我回帝都,这两日准备准备,赶上元节当日,我会向女帝提出亲事。”


    金碎青吃完一盘枣花酥,拍了拍手,“你这是通知,不是商量。”


    “我何时说要与你商量了?”皇甫黎笑了笑。


    本想着上元节后再提,只是没想到过年期间,皇甫风竟上奏贪污,证据确凿,将英国公撸了下去,其满门抄斩,家财充公,皇甫黎不得不断尾求生,还散了不少银两打点。


    偏生此时,金时玉闭门谢客,明镜又被皇甫风踢出了金府,派去的探子也只道他在屋里待着,未曾出门,亦如往常,谁也不见。


    皇甫黎根本来不及查清究竟是谁给了皇甫风证据。可财路断了一条,他不想再拖,只得搁置一边,先来接金碎青。


    年关内就得将人制在手中,婚期也必须快些定。只要她一落主东宫,他便立刻调集材料,供她研发设计新法械。


    他这么一遭,颇有穷途末路,最后一赌的架势。


    如此,皇甫黎的话狠了些:“若你敢拖延,晚一日,我就叫你的工厂里死上一个人。”


    金碎青心中白眼,想着人都放狠话了,总得给点反应钓钓,于是垂头咬唇,装作泫然欲泣装,抹了两把眼泪,才道:“我走,我跟你走,别动他们!”


    皇甫黎满意极了,踱步到床边,抬起金碎青的下巴,轻拍她脸颊:“乖一些,等你做了太子妃,就什么都有了。”


    “太子殿下,”金碎青哭了片刻,反手小心翼翼地拽上了皇甫黎的袖子,小声道,“走可以,我可以带一个人吗?”


    皇甫黎警觉:“男人女人?”


    金碎青悻悻地抬头望他,一双大眸含泪道:“女……女子。”


    一听是女子,皇甫黎松了口气。


    烈马臣服,他身心舒畅,捏了捏她耳垂道:“哪位?”


    金碎青眼睛转了转,又垂了下去,“是陪着我一起来江南道的姐姐,姓季,在帝都城内有间首饰铺,我想带她回去,若未来在东宫闷了,也找这位一同走过路的姐姐聊聊。”


    *


    皇甫黎当真急了,包了架小型夔龙直奔徐村,夔龙在空地上盘停,引无数人围观。


    而金碎青就提了一个小皮箱到皇甫黎面前。


    她带得东西不多,却牵着一个身量极高的女人。


    皇甫黎并非没见过个子高的女子,只是个子如此高,快与他要齐平了。她身上穿着大红色的袄子,虽然纤瘦苗条,可着实在有些扎眼。


    他又细细端详这女子的面庞。


    那副容貌,落在人群中算得上秀美,看着有些冷,远不如牵着她的金碎青灵巧。


    这样看,似乎也看不出有什么不对的。


    皇甫黎今日带得人亦没几个,敲打了个侍卫去检查那女子,金碎青往前一顶,似护短道:“你想干什么?”


    皇甫黎道:“带人可以,总该让我查查人对不对吧。”


    金碎青双眼勾勾瞪他,“我看你是不信我。”


    “哪里,”皇甫黎当然不信,却装模作样摊手道,“带个人罢,又不会有什么影响,但我总得查查她的证件吧。”


    侍卫上前,索要那女子的证件,女子扶身行了个礼,将证件取了出来,递给侍卫。


    术业有专攻,侍卫并非专业巡检,只得照猫画虎,先查了证件,红章齐全,不似造假。又照着画像与她的脸对了对,特征都能对得上。


    侍卫再看也没有头绪,将证件还给她,同皇


    甫黎禀报:“的确是季赛玉,没有问题。”


    皇甫黎仍不放心,还要查。见她穿着毛领袄子,完全挡住了脖子,皇甫黎便要挑起她下颌看,怎知金碎青忽然落泪了。


    “太子殿下,”金碎青测过脸哭,哭得梨花带雨,“你折辱我罢了,还要折辱我的姐姐吗,她本就因身为女子,身量异常高而自卑,眼下,你还要这样伤她,也是在伤我的心罢。”


    皇甫黎眼神阴了一瞬,转而嬉笑道:“那便不查了,太子哥哥给你道歉。”


    金碎青这才吸了吸鼻子,拉着季赛玉往夔龙上走。


    在二人即将登上夔龙之际,皇甫黎忽狠道:“这位季小姐,是不会说话吗?”


    陡然间,金碎青手心如水沸般冒汗。


    他不是不会说,是不能说。


    第90章 再入繁城


    因她牵着的人根本不是季赛玉,而是扮作她的金时玉。


    男子扮作女子,面容可以易容,身高可以搪塞,喉结可以遮掩,可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声音又该如何变化?


    难不成要求金时玉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学会伪音吗?


    方才走得急,冲进房间,拉起人就跑,只叮嘱了他不要说话,却忘了皇甫黎是个生性多疑的狗东西!


    金碎青拉着金时玉的手不住地攥紧了。


    皇甫黎挑眉,走到夔龙扶梯前,步履悠哉,似一切尽在掌握般,笑道:“嗯?我只是说笑,难不成季小姐当真不会开口?”


    金碎青紧张极了,竭力思索对策之际,金时玉悄然捏了捏她的手,示意她放松些,施施然转过了身,居高临下,面向皇甫黎。


    他先拂了拂身,行了一礼,淡淡地开始解领子上的扣子。


    随着他的动作,金碎青的心快要提到了嗓子眼儿里了。


    方才皇甫黎还怀疑他的脖子,眼下他主动解开是要做什么?


    金碎青又不敢轻举妄动,只得望着金时玉的动作,忐忑地咬住了下唇。


    随着他拉开领子,漏出了半个脖颈,只见他喉结处竟黑红一片,淤血似乎要破开薄薄的皮肤涌出来,很是骇人。


    看得金碎青倒吸了一口凉气,肿成那样,根本看不出长了喉结。


    只粗略展示了一下,他便将领子系了起来,直视皇甫黎,艰难道:“民女这两日染了热症,喉咙不适,确实不大会开口。”


    声音如同燃烧的木炭,在火中噼里啪啦,干糙得一碰就碎,嘶哑至极,也的确做到了雌雄难辨。


    金碎青担忧地牵上了他的手,金时玉仍与皇甫黎对视着,捏了捏她的手心。


    抓不到明面上的破绽,皇甫黎敛了笑意,冷嗤一声,抬手放两人上了夔龙。


    金碎青再无犹豫,入夔龙后,寻了一房间钻了进去,阖上房门上了锁,将金时玉按在了床上,扯开了他的领子:“怎得将喉咙折腾成了这样。”


    金时玉垂眸,说话实在困难,捏起了金碎青的手,在她手心写道:“他多疑,不得不为。”


    金碎青此时哪里还管的上皇甫黎,她只关心眼前的金时玉,“我是问你怎么弄的,会不会影响以后。”


    “先饮了热水,再吞冰,用力掐红喉结处,”金时玉摇了摇头,垂眸续写道,“暂时的罢,不会有影响。”


    金碎青知道金时玉对自己狠,写的同真遇到的是两回事。水有多热,冰有多凉,激得喉咙得有多痛多痒,他都不会与她说。


    见着金时玉还想写些什么,金碎青合手合拢,抓住了他的食指。


    抓了抓,金碎青觉抓狠了,又松了松,转而晃了晃。


    金时玉心尖儿痒,任她晃了片刻,才曲起食指,撬开了她的手,贴着她的掌心,与她食指相扣。


    不是故意还是如何,金时玉手指与她一一交叠,从小拇指起,到食指与大拇指处却故意扣错,多勾她了两根手指,用虎口都裹了起来。


    虽十指相扣,却完完全全将金碎青的手裹了起来。


    金时玉拉着金碎青,让她坐在了他大腿上。借着姿势,他贴着金碎青耳畔,用气音道:“不疼。”


    “又说胡话,”金碎青喃喃,“又热又凉,喉咙都水肿了,怎会不疼,都说了要你先去金陵,皇甫黎不会拿我怎样的。”


    金时玉摇了摇头,“与他无关,我想和你在一起。”


    金碎青不知哭还是笑。


    怎么三年不见,相聚才不过几日,哥哥童年缺失的孩子气尽数补了回来,她扭过头,“我看看你的脖子。”


    金时玉听话,扬起头。


    金碎青凑近了左右打量,越看越心疼,红紫成这样,大概几日才能消下去。


    想着念着,金碎青亲了亲,听着金时玉闷哼,因哑了嗓子,听着很痛苦,她以为他疼了,心疼的用指尖轻轻抵着给他揉,“回了金府,记得抹药。”


    揉了好久,金碎青觉金时玉大腿发僵,怕把人压麻了,稍微挪了挪,隔着棉袄子,金碎青尾椎骨触到了什么膈人的玩意儿,没想太多,随意用手一拨,


    刚触上,身后人的闷哼声更重。


    金碎青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膈人的玩儿意是什么物件。


    她猛地起身,回头看金时玉。


    易容了,他可谓是面目全非,可泛着冷的气质终究挡不住,似蚕丝盖着将融未融的冰雪,眼看就是一位标标志志的冷美人。季赛玉为遮他男人骨架子,选了件收腰的红衣,腰窄得厉,省量小了,衣摆落在腿上就发紧,隔着厚料子,也能看出形状。


    美女长大x,搁谁看谁绷不住。


    生动形象演绎什么叫裙子里面是野兽。


    金时玉也不大自在,想翘起腿,可裙胯略窄,动弹不得,只得默默偏过了头。


    金碎青闭上了眼睛,心中默念三遍余毒作祟,余毒作祟,余毒作祟。一想他还不愿意让她帮,于是转身想离开房间。


    正值此时,房门外敲了敲,皇甫黎道:“碎青妹妹,夔龙要起飞了,要不要出来,在龙首处看风景?”


    看个鸡毛风景,金碎青心道,却仍念着给金时玉一点私人空间,要抬手开门锁时,金时玉嘶哑道:“别去。”


    那还走个屁啊!


    色中饿鬼金碎青朝着门外大骂一句“滚”,又胡乱说了两句什么搪塞过去,回到床边,顺带扯下了床纱。


    *


    傍晚时分,夔龙速度变慢,金碎青知快要到帝都了。


    临降落前,趁着魁龙悬停,风速尚可控制时,她打开了小窗通风。


    对流风压入,卷走满室潮热,金碎青站在窗前,拍了拍脸颊,等着红晕褪去。


    金时玉怕她冷,将披风搭在了她肩上。


    金碎青勾着她的手,往窗外看去。帝都变化不大,车水马龙,川流不息,建筑鳞次栉比,好一副冬日盛世之景。


    上次见这景,还是刚穿越来,死卫抱着她入城,立在墙头的灵光一瞥。


    那时还是被系统要挟着入局,如今,她要主动走入这繁城之中了。


    金碎青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吸,再睁开时,眼底发亮。


    她已经准备好大干一场了!


    可夔龙并未降落在驿站,它兜了几圈,又升上了天,朝着城外飞去了。


    金碎青顿感不妙。


    不等夔龙落地,她便掏出一只法械大镰扔出窗外,可没等大镰飞远,嗖的飞出一只短箭,将大镰射了下来。


    夔龙上有人一直盯着她的房间,防止她往外递消息!


    金碎青了然,又改成了记路。就算风如何大,也不关窗,任由屋内布置被风卷得七零八落,仍眯眼盯着窗外地形努力记路。


    可随着天色渐黑,夔龙又在空中不停兜圈子,金碎青越发眼干,看得头晕脑胀,最后什么也看不见了。


    金时玉蹙眉,抬手捂住了她的眼睛,关上窗户。


    皇甫黎不可能不防着她通风报信。


    金碎青有些急,喘了喘,金时玉担忧,轻抚她发顶。


    有人相伴,倒令金碎青的心平静了些,此时她的心中竟生出些许庆幸,庆幸当时允了金时玉一同前来。


    如今,出发前托付龚大狗给叶子送的消息,预计落地时间,猜测的落地地点,大抵是一个也作不了数。


    她默了片刻,又鼓起劲来。


    那便看一步走一步,这世上还没有能困住她的地界。


    金碎青稍平复心绪,等着夔龙快要降落时,皇甫黎叫两人出门,金时玉给她整了整衣物,牵着她出了门。


    开门时,皇甫黎探头张望,“碎青妹妹是开过窗,房间怎得乱成这样?”


    “明知故问。”金碎青白了一眼,提着箱子越过他时,皇甫黎劈手夺过她的箱子,不等金碎青阻拦,他打开窗户,抬手扔了出去。


    在风中,皇甫黎张狂笑道:“你用不上这些,衣物什么的我都给你备好了。”


    上夔龙前她给皇甫黎看过箱子,明面上都是衣物,


    箱子有夹层,里面装着零件和工具,方便金碎青拼装些便利的法械,眼下被他全扔了。


    金碎青闭上了眼,深呼吸片刻,忍耐了片刻,真是高估了这狗东西的底线了。


    等夔龙盘旋下降,停稳后,皇甫黎打开门,如绅士般伸出手,邀请两人下扶梯。


    金碎青拉着金时玉,路过皇甫黎时,用一个难堪极了的假笑看了他一眼,没有别的想法,纯恶心。皇甫黎却被她吸引,仿佛看到了以前的笨妹妹。


    他一时走神,余光扫到她的手动了一下,以为她又要打人。


    虽说不疼不痒,却也扰人心烦,皇甫黎要去抓她的手,金碎青却哼一声躲开了,越过他下了夔龙。


    她看都懒得看他,冷道:“脏手。”


    皇甫黎愣了片刻,忽而低低笑了两声,如今被她嫌弃,连讨打都不成了?


    他望着金碎青与她身侧那个子极高的女人的背影,眼神阴了又阴,他闭上了眼,待神色恢复如初后,才睁眼,快步跟上二人。


    夔龙停在深郊的空地上,打前排的侍卫领着三人又走了片刻,才入眼一座黑漆漆的宅子,门前挂着两盏红得渗人的灯笼,随干冷的风不停摇摆。


    甫一靠进,门就开了。


    李涵带着两位女使,恭敬立在门前,几年不见,太监的身材倒是愈发肥硕。


    不知为何,金碎青脑子里忽然出现了绝育后不停发胖的肥猫。


    她很温柔了。毕竟绝育以后,长膘厉害的动物中,猫已经是非常友好的形容了。


    金碎青默默移开了目光。


    虽然胖,李涵身形绝对算得上灵活,他轻飘地越过门槛,笑着朝金碎青迎来,上下打量金碎青没带行李,又转头看皇甫黎的笑眼,心中多半有了数。


    多半是殿下又发癫,给人扔了。


    李涵叹了口气。


    金碎青还是小郡主时,皇甫黎对她的兴意其实就不大正常,他从未在太子殿下脸上看到过那种笑意,更不要说还她将砸伤他时用得玩具收藏起来。


    等再后来,得知金碎青以往笨拙的模样全是装出来的,可能还是殿下极在乎的那位法械师时,殿下似乎记恨金碎青戏耍了他,还败坏他名声,厉声喊着要找到人,将她碎尸万段,癫笑不停。


    可殿下眼底又迸着光,那模样,着实将李涵吓得半死。


    对金碎青,殿下还是与血脉相厌的皇甫风不一样,何曾不算是棋逢对手,天造地设?


    李涵人也老了,膝下无儿无女,不想什么雍华富贵,就是盼着太子活得有趣些。


    金碎青总能让满肚子坏水,又偏生要装好人殿下蹦跳三尺,却远不及怒不可遏,可见人在他心中其实是有些分量的。


    有道是欢喜冤家,斗一斗,婚后再继续斗,没准真能斗出点趣意来。


    只是——


    李涵悄悄砸了砸嘴,偷看金碎青的态度……


    殿下,追姑娘从来不是这么个法子呀。


    皇甫黎咳了两声,李涵赶忙回神,指着金碎青身后那个子高的女子道:“这位是……”


    金碎青挡在金时玉身前,“我朋友,本该回家,被太子殿下一起扣回来了。”


    她口中,太子殿下那几个字咬得狠极,从牙缝里挤出似的。


    “哎呀,”李涵笑道,“房间充裕,我这就再给您收拾出来一间。”


    金碎青鼻底漏出一声极重的“哼”,冷道:“不劳烦李公公,我的朋友与我住一间。”


    皇甫黎:“不行,再收拾出一间,分开住。”


    金碎青看他一眼,提起裙子,就地一座,“那我今晚就在这里过夜,冻死算了。”


    在场勉强算作两个半的男人们,齐刷刷地低头看向大马金刀,横坐在门槛上的金碎青,一时竟不知说什么才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