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70
作品:《不要相信妹妹的鬼话》 第61章 他又被金碎青骗了
皇甫黎偏头询问皇甫黎身后的金碎青:“碎青妹妹和她约定好了,是这样吗?”
看似是在询问,实则逼迫意味十足,仿若被他抓到一丝破绽就会被撕咬殆尽。
金碎青不敢有一丝犹豫,硬声道:“对,没错,国学院比试,我和郡主大人都有些意犹未尽,便约定了以绘图作比试,目标就是白鸟朝凤钟。”
皇甫风笑着补道:“太子殿下现在知道原委,还要怪罪碎青,就有些不太讲理了吧。”
皇甫黎阴狠地看皇甫风片刻,冷嗤一声,靠近皇甫风,针锋相对之际,他视线轻轻扫开,忽视皇甫风,越过她的肩头同金碎青笑着说:“当真?”
金碎青挺起胸膛:“当然保真。”
皇甫黎:“那碎青妹妹何必那般心虚,还故意烧毁了图纸?”
金碎青撇嘴,原本高昂的嗓音萎了下去:“我烧了图纸,就是怕她说我提前画,耍无赖……”
皇甫风冷嘲热讽:“金小姐就算提前画,也赢不了我。”
金碎青双眼含泪,用力瞪了去,皇甫风则笑着回望她。二人四目相对,叫皇甫黎这个外人看出些似剑拔弩张,又惺惺相惜之感。
他心中怀疑渐涨,可皇甫风掺和进来,当下揭露金碎青身份于他百害而无一利。
皇甫黎寻找逐风的目的是为了参透超级燃硫机,彻底剔除金家,架空法械宗,方才所谓告知皇甫瑛走水,也不过吓唬金碎青的手段。
若真闹到女帝面前,以皇甫瑛雷厉风行的手段,他这个太子之位,是坐不稳了。
不得已,皇甫黎只能就此作罢。
皇甫黎阴鸷地望着金碎青片刻,忽然笑了出来,他快
步错身绕过皇甫黎,靠近金碎青,将金碎青逼退至阑槛上,无路可退。
金碎青惊惧,吓得她眼泪都憋了回去,“你干嘛!”
皇甫黎眯眼笑道:“不干嘛,碎青妹妹。”在金碎青警惕的目光中,皇甫黎朝她耳朵吹了一口气,小声道,“你听好,你与她换了身份,从此便是云泥之别了,从天上落到地上的感觉不好受吧?”
金碎青皱眉,心想这人又犯什么癔症,皇甫黎却以为他说到了金碎青心上,继续道:“皇甫风夺走了你的一切,若你想报复她,欢迎碎青妹妹随时来找我。”
皇甫黎抱着金碎青摇了摇,亲昵地说了一句,“碎青妹妹好可爱,我们下次见。”说罢,离开了此处。
金碎青像被狗屎沾了般,筛糠似得拍打皇甫黎碰过的地方,皇甫风忍了半晌,终于还是没忍住,看着金碎青笑出了声。
金碎青瞪她,瞪着瞪着,眼泪流了下来,哽咽道:“你笑什么。”
“青青好可爱哈哈哈哈,”皇甫风笑得打嗝,很快,眼泪也流了下来。金碎青哭得气短,抬手往皇甫风胸口乱锤。
锤了好久,金碎青越哭越厉害,到最后,开始嚎啕大哭,“臭叶子,混蛋叶子,你笑什么,你凭什么笑……”
“我一个人在这里好害怕,这里这么危险,你怎么来了啊!”
叶逐风为金碎青擦掉眼泪,将她抱在怀里,温柔道:“我早就来了。”
叶逐风高了很多,轻而易举地将她完全包裹在怀中,金碎青更气恼,将鼻涕眼泪全抹在她衣服上,怒道:“那你为什么不和我相认,要我等了这么久,还……担心这么久。”
叶逐风:“以为我是坏人?”
金碎青皱着鼻子,在她怀中流眼泪。
叶逐风默了默,认真道:“如果我提前和你说了,你还能对我下得去手吗?还能完成系统任务吗?”
金碎青从她怀里抬起头,吸了吸鼻子,思索片刻,懵道:“你说得好像很对。”
金碎青在煽情时刻一针见血讲道理的习惯,是从叶逐风这里学来的。
叶逐风又道:“就算我和你说了,能阻碍剧情任务吗?”
金碎青摇头。
叶逐风挑眉摊手,神情欠打。
金碎青这才反应过来,她满怀潸然泪下的感动全被叶逐风带跑,气得用手指狠戳她腰间的痒痒肉,叶逐风躲,她追着戳,边戳边说:“你什么时候发现我的,快说,不然我戳死你!”
叶逐风咯咯咯地笑,“还没到帝都前,我查到了两个名字,一个金碎青,一个逐风。”
金碎青恍然大悟,“原来那会儿黑市四处打探我的人是你啊!”
叶逐风点头,继续道:“后来借殷如是试探,在山洞里见到你的那一刻,我就认定,你一定是青青。”
说道这里,金碎青焦急地扒开叶逐风的袖子,担忧道:“刀伤呢,厉不厉害?是不是很疼啊?我那时不知道是你,下手太重了。还有手背上的伤口,那刀子我摩顿了,是不是还很疼啊?”
叶逐风如实道:“也还好,你力气太小,刀口并不深;期末测试那天留在手背上的伤口已痊愈,刀尖上的血包帮了大忙。”
她们双髻山坠崖时,叶逐风接到二人坠崖的消息,就立刻动身前往山洞救援。
带走殷如是后,叶逐风也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守在山洞旁保护金碎青。
叶逐风发现金时玉,为避免过早暴露身份,她利用伤口的血,引着嗅觉灵敏的金时玉去了山洞,直到确认金时玉将金碎青背走,才带着殷如是离开。
叶逐风留学的国家纷乱不断,为此她受过专业培训,熟知各种伤口快速处理方法,又随身带着止血药,不过做路引时多撒了些血,并未危急生命。
而开工具箱时,叶逐风都做好了被划伤的准备,没想到还没感觉到痛,已经满手是血了。
青青聪明,机关飞出刀片时角度把控的很好,血包排上了大用场。
金碎青听到力气小二字,气鼓鼓地又瞪一眼叶逐风,扒开她的腕子,摸着那道伤疤,心疼坏了,道:“我去哥……不,金时玉那里拿伤药给你,他的药膏好用,肯定不会留疤。”
叶逐风挑眉:“用金时玉的?”
“啊,”金碎青点头,“最近做他的女使,拿这些东西很方便。”
叶逐风顿时有种自家白菜叫别的猪拱了的感觉,皱眉道:“青青,你和金时玉……是不是走得有些太近了?”
金碎青又想起前一日被金时玉按在书架上,羞恼道:“别提他,想起来就来气。”
是你先提起他的,叶逐风无言,默默移开视线。
心想金碎青还没开窍,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大概更不会知道她从中作梗,多次捣毁金时玉咬白菜的不法计划。
“不提就不提,”叶逐风抓着金碎青肩膀,肩负守护大白菜的任务,严肃道,“以后一定要和他保持安全距离。”
金碎青想了想,苦恼道:“金时玉某些行为可能有些过激,但我暂时没觉得他特别危险。”
得,叶逐风绝望地闭上了双眼。
完蛋了。
好闺蜜聪明才智全长在了耍心眼上,大脑里的某些模块根本就没发育。
甚至可能不是没发育,是金碎青在刻意逃避,不想面对。
登时,叶逐风忽觉金时玉命苦。
转念一想不能对意图拱自家白菜的猪怀有怜悯之情,遂露出一个贱兮兮的笑容,对金碎青道:“乖宝,我不干扰,你自己掌握节奏就好。”
“什么节奏?”
不及回答她,叶逐风眼神陡然降温,冷冷看向金碎青身后:“猪……不,金时玉来了。”
金碎青张嘴,“啊”字还没脱口,腰间一紧,向后一倒,含混着酒气的苦涩已经包围她了。金碎青仰头,入眼就是金时玉高挺的鼻尖,“金时玉?”
金时玉低头,对上金碎青懵懂的双眼,不悦道:“不叫我时玉哥了?”
金碎青眨了眨眼,“你居然觉得那个好听?”
金时玉愣了一愣,酒意作祟,他不再忍耐,摇头说:“不好听。”
金碎青咧嘴笑,心想,她就是故意那么叫他的,听着像质朴乡土文学。
当时她乐子人附体,不过为了好玩,连着叫了两日,没感觉多顺口,反倒感觉她脸上长出晒红,要去田里捡红薯,叫出了莫名的喜感。
趁着这个机会,金碎青道:“那以后我直接叫你金时玉,可以吗?”
阑槛外,一只夔龙低空飞过,炸开一朵灿金色的烟花,一瞬光华照亮金碎青的脸,金碎青笑着询问他,她眼底炸开烟花,露出两颗尖尖的小牙。
金时玉呼吸一滞,视线不由自主下滑一寸,从金碎青发亮的眼睛,滑向了她的唇。
她的嘴唇红红的,许是方才哭过,又说话多了,金碎青口干,卷着舌尖舔了舔。
添一层水光,像裹了一层蜜糖。
金时玉喉结一滚,感觉刚才宴会上饮下的酒液杀了回来,晕眩感如滔天巨浪,向他奔涌而来。
他似乎醉了,好想咬一口。
见金时玉眼神不对,皇甫风清嗓打断,“金时玉,该回宴会了,不要让女帝久等。”
金时玉点头应答,视线却从未离开金碎青,又一朵烟花,他发现她眼底红了一片,还有些肿。登时旖旎消散殆尽,金时玉皱眉询问:“你哭过?”
“啊,是,哭过了,”金碎青无辜道,“刚才险些点了瑶光殿,被太子殿下抓住训斥了两句,若不是郡主大人替我解围,他就要将我押到女帝面前兴师问罪了。”
叶逐风憋笑,好一招祸水东引。
金时玉担忧,将金碎青掰正,面对面,上上下下仔细打量检查了个遍,“没伤到吧?”
金碎青眼皮一转,心念叶逐风的伤疤,胡诌道:“烧到了。”
“哪儿?快让我看看!”金时玉作势要扒金碎青的衣袖仔细检查,金碎青赶忙制止,“一点点,就一点点。”
她伸出被木筷染黑的十指,仗着夜晚看不清,金碎青道:“就手指上有一点,真的不厉害,可能连皮都没破呢。”
金时玉要上手细细检查,还未碰到她,金碎青躲开了,“不用担心,宴会还没结束,你一时半会儿走不开,我知道你的药箱在哪儿,回家我自己抹就好。”
金时玉垂眸,虽心中因不能亲自给她上药而不满,却也因金碎青受伤后,第一时间想到翻他药箱而感到愉快 。
可到了第二天,当金时玉看到金府花园内,金碎青拉着皇甫风的手给人涂药,她手中捏着的药瓶,正出自他的药箱。
金时玉知道,他又被金碎青骗了——
作者有话说:国庆快乐!撒十个小红包!
第62章 狗系统不让人闲
金碎青抓着叶逐风的手,一丝不苟地往她腕子疤痕上抹药,噘着嘴往她的伤口上吹气,逗得叶逐风哈哈大笑:“伤口都已经愈合了,哪里会有感觉,青青你在吹什么啊。”
金碎青娇嗔,嘴上一点不让,“我乐意。”
叶逐风笑道:“那你吹吧,吹得认真些,别把口水喷我手上。”
金碎青伸手指,用力一戳叶逐风腰窝,两人又闹在了一起,闹了片刻,金碎青终于做好了思想准备,开口问叶逐风为什么要来救她。
叶逐风不答反问,“车撞上来的时候,你为什么要抓方向盘。”
金碎青乖乖地闭上了嘴,窝在叶逐风怀里,很快,眼泪又溢了出来。
不再嚎啕大哭,金碎青安静地流泪,她贴着叶逐风,衣料淅淅索索,一点点地讲来到这个世界受到的委屈。
叶逐风也静默地听,时不时抚金碎青的额头,在她哽咽时鼓励她继续说下去。
说了很久,金碎青说得甚至有些累了,她窝在叶逐风怀里,慢慢阖上了眼睛,想小憩一会儿,忽然听到叶逐风道:“金时玉呢?青青怎么看她。”
金碎青从她怀中窜了起来,认真看了叶逐风片刻,垂眼道:“好哥哥,男妈妈,将我带大,他还怪不容易的。”
叶逐风挑眉,看来以后走剧情线,得设法放他一马了。叶逐风看金碎青,又问:“只是好哥哥,男妈妈?”
金碎青思索片刻,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她也说不上那种感觉。
金碎青望着叶逐风,如今她找到了叶子,心中的迷茫却如骤然升起的晨雾,厚厚地笼在她心上了。
她未来该做什么?要留在金家吗?又该如何看待金时玉?
她心慌,捏着药瓶的手紧了紧。青色的小瓷瓶原本凉凉的,她包在手中,渐渐也变得热乎乎,温度似乎赛过了她掌心,金碎青觉她烫手了,不自觉手一抖,要将小药瓶甩出去。
思量过后,她还是抓住了,规规矩矩将它放在桌子上。可手臂大袖一带,药瓶仍是叮叮当当落了地,金碎青赶忙弯腰捡起来,瓷瓶依旧温热。
金碎青又一次将它摆好,摆在了靠里的位置,再不会被她的袖子扫下来。
金碎青不敢看瓷瓶,低声道:“我想要金时玉这样的哥哥,可从头到尾,我都清楚,他不是我哥哥。”
语罢,她不说话了。
见状,叶逐风不再追问,主动换了个话题:“青青,你说你想要开一个法械厂?”
金碎青眼前一亮,点头道:“对,厂址都选好了,已经派人去打探情况……”
等等,好像有什么不对劲儿的地方。
金碎青说着说着,逐渐走神,听叶逐风问她地址在哪儿,她刚想开口。脑中系统先一步道:“任务,引女主入废弃矿山,致使女主陷入矿难,限时一个月,倒计时开始。”
金碎青惊恐地睁大眼睛,“厂址我选在了废矿山,我居然忘记矿山有剧情任务!”
殷如是没看过《风临天下》,女主系统女配系统配置不同,任务内容也不同,她不明所以,更疑惑金碎青为何表现的如此害怕。
*
金碎青告别了叶逐风,回到了偏院,因被剧情震得魂不守舍,全然没发现主屋关着门,卉红却直愣愣的站在院子。
卉红疯了般给金碎青打手势,金碎青神游天外,熟视无睹,径直推开了堂屋大门。
破烂门轴“嘎吱”一响。
金碎青抬眼,与正对门端坐的金时玉对上了视线。
金碎青倒吸一口凉气,咣当一声拉上了门,慌忙侧头问卉红:“他怎么在这儿?”
卉红头摇得像拨浪鼓,看着门上逐渐放大的黑影,不敢出声,头摇得更快。
还未等金碎青试图内心建设一下时,门被猛地从内里拉开了。金碎青仍拽着门环,人被扯得没站稳,直直往房间里倒去。
正正砸在金时玉胸膛上。
事已至此,金碎青撅着屁股,贴在他身上仰头傻笑,“嘿嘿,哥,你怎么来了。”
金时玉没料想,她这声“哥”就这样脱口而出,心绪复杂,眉头紧蹙,“哥?”
“叫错了叫错了,”金碎青忙扶着他胸口要起身,“以前叫哥哥叫习惯了,抱歉金少爷。”
“少爷?”金时玉心中怒意燎原,反倒松了眉头,抬手用力揽住了她的腰,将人按在身上,冷道:“昨晚说好了,叫我金时玉。”
姿势实在不舒服,金碎青扭了扭腰,“忘了忘了,看我这记性。”
金时玉冷哼,不像忘了,是根本没往心里去过。
金碎青心骂喝酒的人记性居然这么好,挣不开他的手,索性跨过门槛,贴在他身上掰他手臂,边掰边问,“来偏院做什么?”
任由她掰,如何用力,他都纹丝不动,“碎青忘了,你现在是我的女使了吗?”
“没忘没忘,当然没忘,”金碎青咬牙切齿用力,心道这人力气也忒大了,敷衍道,“这不是打算晚上再去找你嘛。”
金时玉反问:“若这期间我有事情找你呢?”
金碎青停了下来,平日里就没什么事情,少个一天半天又能如何?她脸上挂着笑意,疑声道:“什么事情?”
金时玉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缓缓抬起一直垂在身侧右手。
金时玉握着拳,干涸乌黑的血液爬满他的五指,稍用力握一握,似乎还有粘稠状的赤红要从他指缝中溢出。
金时玉淡淡道:“手破了,需要碎青包扎。”
金碎青脸上笑意即刻消失,她尖叫一声,急着去够他的手,“这是怎了,疼不疼,伤得厉不厉害在哪儿破的,什么东西伤的,那东西有没有生锈?”
出血量大,肉眼见伤口不浅,千万别是被什么生锈的东西划伤,万一他得了破伤风,金碎青可炼不出青霉素!
看她焦急的样子,金时玉很是受用,他慢悠悠地答道:“伤到了,不疼,不厉害,在院子里破的,那东西没有生锈。”
她问了一连串,他一一对应着回话,唯独跳过了是什么东西伤的。
金时玉垂眸,细细打量金碎青的脸,她急得生动,眉毛横飞,眼睛乱眨,一双大眼紧紧盯着他的右手,想碰又不敢碰,生怕他觉得疼,嘴唇时不时张开一下,急得小口喘息。
金时玉愉快,心想,这一刀划得很值。
他看到花园里,金碎青拿着他给她的药膏,亲自为皇甫风上药,心脏妒得发疼。金时玉逃回院子,想像往常那样通过抄经缓解,进门看到的是那晚未曾收拾的笔墨。
男浊女清,男静女动。降本流末,而生万物。
墨迹干涸,他随手砸下的横贯一笔丑陋至极,将万物二字笼盖。
金时玉哑忍,闭上双眼。再睁开时,他耐着心将桌子上的凌乱收拾干净,收起金碎青摹写的那张纸,认真叠好,压在箱低。
推开门通风,金时玉从箱中抽出数张笔纸铺在脚下,左手提起摆在桌子上的
纸刀,在右手掌心用力划了一刀,鲜血涌出,砸穿纸张。等伤口狰狞,血液干涸,他衣袍仍一尘不染。
金时玉自然垂手,收拾了地上的狼藉,如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般,起身前往偏院。
路上问候下人仆从看不到他的手,第一个知晓他受伤的人,唯有眼前的金碎青。
他垂头看她,金碎青脸上赫然是怕,怕极了。
昏涨的头脑骤然清醒,果真吓到她了,他的手不自觉向上抬了抬,一时不想让金碎青看到伤口。
金碎青拧眉,跳起来抓住金时玉的手腕,温热的手指环不住他腕骨一周,堪堪攀住他手腕上凸起的骨节往下拽,她不敢用太大的力气,急道:“别躲!快让我看看,伤口需及时处理,若不处理,天气这么热,化脓了怎么办!”
金时玉恍然,原来她不是怕血,而是怕他伤口恶化。
心中欣喜若狂,面上仍如平湖,金时玉放松了身体,由着金碎青操控。
金碎青拽着人进了屋,将人按在凳子上,又去打了盆热水,撸起袖子,要伸手将帕子沾湿,金时玉仍记得她烧伤了手指,制止道:“你手指伤了,别沾水。”
金碎青口不择言,将实话全抖了出来,“没伤到,无碍。”
说罢,要继续洗,金时玉不信,未手上的大手一把拢过她两只腕子,扯到眼前细细检查。
她说的的确是真话,指尖虽粗糙,却完好无损。
金时玉松开她,“没受伤,药呢?”
金碎青掏出药瓶扔给金时玉,金时玉掂了掂,“没用,却少了?”
金碎青拧干帕子,顿了一下,心想老天鹅他连这个都记,手上的动作又不敢停,用帕子擦拭,轻轻掰开他的手指,听着因血迹干涸导致肌肤粘连,响起细微的撕扯声。
她一阵牙酸,随口道:“撞到一个丫鬟,她摔倒了,就给她用了些。”
金时玉抬眸,“当真,可知是哪位丫鬟?”
“疼不疼?”金碎青打断他,“要不要我再轻一点?”
金时玉点头:“嗯。你还未回答我是哪位丫鬟。”
金碎青嘟囔:“我哪知道那个,又不是每一个我都要认识,”几番擦拭,她终于打开了他的手掌,被他掌心皮肉翻起的伤口惊道,“怎么这么深!”
金时玉平静道:“裁纸时没收住力气,不小心在掌心开了个口子。”
“这是不小心?”金碎青也有些生气,抬头要去瞪他,没成想,却被他眼底浑杂情愫吓得后退一步。
金时玉琥珀色的眼眸阴晦流转,他面无人色,笑道:“是不小心。我回答了碎青,现在,碎青能告诉我,你给哪位丫鬟上药了吗?”
第63章 说走就走
见金时玉不顾伤势,抓死她随口胡诌的一句话,看着他狰狞的伤口,金碎青的生气大过了心虚,怒喝脱口而出:“金时玉,给谁上药能比你的伤重要吗!”
呵斥来的又急又快,骂得金时玉愣神。自小金碎青说话软,又爱撒娇,何时与他说过这样浓烈的话?
金时玉激了一下,低下头,安静了下来。
见状,金碎青也犹疑,她怕话重,伤了金时玉的心,想开口解释,金时玉抬起头,眼神纯良乖顺,“碎青的意思是,我更重要,对吗?”
啊?
金碎青面色扭曲,她想表达‘纠结给哪个丫鬟上药’远比不上处理他的伤口这件事急切,金时玉又理解成什么意思了?
转念一想这么理解也没错,金碎青想要他配合着处理伤口,半迁就半哄道:“对,你的更重要。”
金时玉屏吸,又忽然换了一大口气,似溺水之人活了过来;又似口中被金碎青塞了块糖,甜到了心坎,他笑意难忍,摊开手掌,往金碎青面前送了送,“碎青不骗我?”
“对对对,”金碎青用帕子擦他的手,哄道,“不骗你,不骗你,你更重要,骗你天打雷劈。”
金时玉更安静,就连金碎青翻开伤口检查他都一声不吭,金碎青疑惑道:“当真不疼?割得这么深,我看着都心疼。”
金时玉望金碎青片刻,想了想,认真道:“那就疼,很疼。”
金碎青对他奇怪的话一知半解,只得动作更轻,连带着上药包扎,处理好伤口,轻轻拍了拍金时玉的手背,“好了,少活动,这两日不要沾水……唉,算了。”
金时玉一愣,想不能算了,她想说什么,要往下说。他想问,看着眼前已经起身的金碎青,到嘴的话又咽了回去。
金碎青道:“我跟你一起回去,走吧,金时玉。”
往后三日,金时玉如在梦中般,金碎青围着他转,日常起居大大小小,吃饭穿衣,洗漱打扮,金碎青全陪着他做。
只要他喊疼,金碎青便围上来关切询问,换药时眉头紧蹙,生怕扯疼了他。
金时玉吃到了装疼的甜头,却愈发小心翼翼,心惊胆战的享受,生怕金碎青拆穿,不敢越雷池半步,再无书房的放肆。
药箱里的伤药效果好,没几日,金碎青发现他伤口血痂已退,高兴道:“金时玉,你的伤口长好了。”
金时玉这才厌恨,药箱里的药为何如此好用,伤口好的快,竟连道疤痕都没留下。
正当他再暗戳戳地研究再朝哪拉一刀时,女帝诏令先一步到达,金家得了可以离开帝都的赦令,乘蛟船前往江南道的韶怀行宫,祭拜青阳公主。
毕竟青阳公主与金时玉并无血缘关系,他厌烦得很,同皇甫黎报备,以瞻星楼经营为由留在帝都。
在明镜清点前往江南道要带的东西,各院要上报随行的仆从,金时玉未交单子,想着明镜也应当了解过他不去,不料出发前一晚,与金碎青吃饭时,明镜还是来了。
金时玉拧眉,“我又不去韶怀行宫,来找我作甚?”
明镜毕恭毕敬道:“并非来见少爷,而是来找金碎青。”
金时玉眯眼,顿感不妙,看向对面捧着碗埋头吃饭的金碎青,越发觉得不对。
金碎青放下碗,僵硬地站了起来,拉着明镜往外走,“明管家,有什么事情咱们出去说哈……”
“站住。”金时玉冷道,“就在这里说。”
一方屋檐下,明镜自然要分谁大谁小,明镜停下脚步,朝金时玉道:“金碎青要去江南道,明日启程,我是来提醒她带上该带的东西。”
金碎青心想,丸辣。
果然,金时玉脸色蓦然冷下来,“我怎么不知道这件事?”
金碎青心虚转身,眼睛眨个不停,心道当然不能让你知道。
金碎青清楚金时玉不想去的原因,也多半能猜到他不会让她走,但她得去,她头上可是顶着任务,必须趁着韶怀行宫之行完成的。
她与叶子商量好,到了江南道,先一同前往矿山摸清情况,提前准备,找个最安全的点位制造矿难,骗过系统。
计划都初步制定好了,人岂能被金时玉卡在帝都?索性来了个先斩后奏,悄声报名,人走了再说。
没料到明镜竟给她来了个“当面补刀”,居然直接捅到金时玉面前了!
金碎青咬牙切齿,却也能猜到,多半是皇甫黎怀疑她身份,看了出行名单,怕她借机离开帝都,叫明镜禀报金时玉,迅速将人扣留。
金碎青鼓了鼓腮帮子,不爽地白了眼明镜,磨磨蹭蹭到金时玉身边,勾住他的衣袖,故意撒娇道:“金时玉……”
金时玉不说话,脸色冷得吓人,侧过头不看她。
金碎青转了个圈,又绕到他另一边,“金时玉,我想去嘛,从小窝在帝都,听说江南道四季初春风景如画,好吃好玩的东西都很多,我很早就想去那里玩儿了,于是报了名,想跟着一起去。”
实则金碎青内心的吐槽快顶翻了天,想着不再是金时玉妹妹,却仍旧逃不过被他这个老爸子管的结局。
金时玉叹了一
口气,“为什么不告诉我。”
金碎青忙道:“害怕你不高兴,就没有告诉你。”
“所以,你是在在乎我的想法?”
这两日摸清金时玉秉性,顺毛撸最为稳妥,金碎青忙不迭点头:“嗯嗯,因为我在乎金时玉的想法,所以没有和金时玉说,害怕金时玉会不高兴。”
金时玉沉默片刻,对上金碎青的眼睛,询问道:“真的很想去?”
“真的,非常想去。”金碎青眨了眨眼,适时加了一句,“当然,最开心的,还是和金时玉在一起,如果能一起去……。”
“那就一起去吧。”
“可惜金时玉不想去……”金碎青梗了一下,还未反应过来,“啊?什么,你要一起去?”
“帮我准备行李,我陪你一起去江南道。”
金时玉用眼神驱离了明镜,朝金碎青勾唇道:“你可以想一想,等到了那里,要去哪里玩了,我陪着你一起去。”
金碎青傻了眼。
陪着她?
那能是好事儿吗?
*
金时玉扶着蛟船甲板栏杆,脸色苍白,在水流湍急之处,不大雅观的向前仰了一下,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
金碎青在一旁,听着他闷声作呕,担忧道:“金时玉你没事儿吧。”
金时玉弱弱伸出手,小幅摆了摆,示意他无碍。又一个浪,金时玉险些摔下去,金碎青连忙扯住他的衣角,防止他栽倒。
金碎青没想到,金时玉竟然晕船。
蛟船庞大,吃水极深,和寻常大船比不知稳当多少。船上豪华,数十丈的船同现代游轮一般,分割出众多区域,吃喝玩乐一应俱全,供出行之人享乐;内有超级燃硫机驱动,行驶得又快又稳。
上船两日,金时玉只是吃食减少,金碎青全当他仅仅是不适应,想着带着他在船上多逛一逛,习惯习惯。
又过两日,仍不见他好转。
结果水路行至半途,金碎青和金时玉在甲板上透气,一个水流扑来,金时玉身形一晃,彻底趴在了栏杆上。
他趴了半个多时辰,再没起来过。
金碎青揪着他,心想,感情人不是不适应,是晕船晕得厉害,在她面前装没事儿罢了。
等船过了水流湍急之处,行驶平稳不少,金碎青才放开金时玉,到他身旁,一脚踩上栏杆,也像他那样探出半个身子,歪着头看他,担忧询问:“没事儿吧,还恶心吗?”
金时玉恶心,吐得胸口烧得慌,可转头一看金碎青那危险的动作,硬生生扶着栏杆站了起来,抬手卡着金碎青的腰,将人抱了下来。
“别站那么高。”
又一个小浪,金时玉没站稳,怕将金碎青甩出去,抱着人转了个身,后腰撞在了栏杆上。
身上压着金碎青,金时玉腿软,一时没支撑住,脱了力,撞得有些狠,他不由低低地“嘶”了一声。
金碎青急道:“没事儿吧?疼不疼?”
自他手心受伤后,金碎青开始频繁关注金时玉的感受,加上他人在船上,明明晕船,还陪着她跑动跑西,胡吃海塞,不光全程没有甩脸色,还做到了她喂什么,他吃什么,她要什么,他去拿什么。
到实在忍不住,才在她面前虚弱成这个样子。
金碎青自诩很有责任。
金时玉本想摇头,可看到金碎青担忧的神色,他改了口,“很疼。”
金碎青蹙眉,环上了金时玉的腰,金时玉手腕很粗,腰却怪细,金碎青轻松环了一圈,手掌在他后腰上转着圈的揉搓。
金碎青问:“还疼吗?”
金时玉蹙眉,抱着她的胳膊松开了些,又不舍得完全放开,“似乎还……还有些。”
金碎青揉得更用力,还未揉两下,金时玉放开了她,架着人腋下,将人放在离他半步远的位置,迅速转身,躬腰撑在栏杆上,“不疼了。”
“这么快?”金碎青不信,还要上手再检查,金时玉赶忙叫停,“不要再揉了。”
金碎青总觉得他姿势有些奇怪,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只觉他因晕船呕吐,嗓音又哑又软,金碎青不免有些心疼。可从后望着他精瘦的腰肢,心疼中又掺和了些别的东西。
很怪,非常怪,金碎青看着他的背影,心想,金时玉虚弱的样子怪色的。
有色心没色胆,金碎青观望片刻,便移开了视线。正巧船舱处,叶逐风朝她招了招手,金碎青回了一个手势,示意要先将金时玉送回房间。
帮着他躺在床上,金碎青道:“郡主大人找我,等一会我就会回来。”
金时玉脸色一变,拉住金碎青的袖子,只因过于苍白,再不能虚弱,金碎青看不出什么,只当他是难受的厉害,从袖子里翻出一包她用来解馋的梅子,撵起一颗,塞进金时玉口中。
又思索片刻,她拉开金时玉的手,将所有的梅子都塞给他,“若难受,就吃一颗,不够,我回来再给你带。”
“你还会回来吗?”
“当然,”看金时玉脆弱的模样,金碎青摸了摸他的额头,温柔道,“你难受,我有九分责任,肯定要回来照顾你啊。”
金时玉很是受用,觉口中的梅子也越发甘甜起来——
作者有话说:天空一声巨响,甜妹闪亮登场!
国庆加班,熬夜,感冒,生理期一起来都不能阻挡醋日更。
第64章 无依无靠,孑然一身
金碎青哄睡了金时玉,才偷鸡摸狗般地离开,进叶逐风房间,刚拉开房门,对上叶逐风那探究的神色,金碎青心虚道:“怎……怎么了?”
叶逐风翘起腿,脚尖一点一点,似笑非笑道:“我貌似记得,叫你来已是半个时辰前的事情了。”
金碎青不自然地清了清嗓,“金时玉晕船,这两日尽被我带着乱蹦了,总得把人安顿好再来吧。”
“好好好,”叶逐风点了点头,从茶台上摸出一包东西抛给金碎青,“你要的安神香,点了能睡个好觉。”
金碎青接住,乐呵呵地揣进怀里,贴着叶逐风坐在人身边,全然无骨似的赖在人身上。看叶逐风取出前两日她给的舆图,抖开,铺在了茶台上。
叶逐风道:“我大致看过了矿山的地形图,这里地势复杂,开采又废弃的矿洞非常多,山体结构算不上稳定,要这里引发矿难非常容易,不需要很多的炸药。但想要人员安全,就必须搭建山体支撑。”
叶逐风的想法倒是与书中皇甫风的行为不谋而合。
原书中,已然疯魔的女配在皇甫黎的帮助下,炸药埋山,以矿村村民性命为要挟,逼着女主前往矿山,想制造矿难,害死女主。
而女主早预料到她的企图,派人兵分两路,一路摸清炸药地点除暴,一路疏散村民,女主则选定了有支撑的山洞中与女配周旋。
在尽力拆除一多半炸药后,矿难规模小了许多。也因有支撑,矿洞并未坍塌,仅仅被落石堵住了洞口,女主也被赶来的村民救出,安然无恙。
村民们感激女主救命之恩,在未来女配刻意给女主下合欢散的剧情中,担当证人,当着皇甫黎的面指认女配为矿山爆炸案真凶。
皇甫黎为自保,彻底抛弃女配这枚棋子。女配恐惧,选择跑路,被金时玉追上,将人手刃。
自此女配下线。
金碎青苦中作乐,只得安慰自己,系统没要求她接受皇甫黎的帮助已是大幸,她才不想和那种卑劣小人扯上关系!
“这里有支撑,”金碎青记得,指着半山腰一处矿洞道,“龚大狗说这矿山里的硫底金还有些许余量,整座山就只有这么一个洞仍在开采,支撑还算结实。”
“矿道有多深?”
“有粗略数值,具体多深,还得去现场实地测量。”
叶逐风点了点头,追问她:“青青打算什么时候去?”
“明天一落地我就想去,多跑两次,”金碎青如实道,“毕竟事关你的安全,
我想计划得再周密些,尽可能的减少纰漏。”
叶逐风了然,“那我陪你一起去。”
毕竟也是当事人之一,两人同时到场勘测也会更严谨。
确定下来,金碎青吆喝半天系统,将流程在脑海中又过了一遍,见狗系统一言不发,并无干涉之意,也不放电反对,金碎青这才放下心来。
只是,叶逐风欲言又止,在金碎青眼神催促下才道:“你落地就要走,该怎么搪塞金时玉?”
金碎青不解:“直接走就好了啊,他又没有给我下禁足令,我为什么要搪塞他啊?”
叶逐风:“……”
金碎青继续道:“而且,我粗略算过了,咱们落地的时间大概是傍晚,金时玉晕船,吐了一路,下船了一定会休息一阵,我大可以先将人哄睡,再离开;行宫离废矿大概有六十公里,用机雀飞行来回不超过一个小时,能在他醒来前赶回行宫的。”
叶逐风听了她的计划,忧愁思虑良久,拉住她的手郑重道:“青青,计划很周密,可有一点,我不知道你可曾考虑过。”
金碎青疑惑道:“什么问题?”
“这些假设都建立在金时玉睡得很死,可万一他半夜醒了,发现你不在怎么办?”
金碎青狡黠地眨了眨眼,掏出怀里的安神香,粲然一笑,“当然是确保他睡得像死猪一样啊。”
*
这厢金时玉悠悠转醒,他看向花窗外,天色已暗,室内混黑,蛟船扔摇摇晃晃行驶,不觉间,他竟一觉睡到了天擦黑。
被晕症困扰,夜不能寐,这一觉睡得已算这两日最好的了。
他只记得睡着前,金碎青趴在床侧,抱着脸,一双眼睛又大又亮,汪汪地望着他,细声细语道:“睡吧,我听他们说,若是晕车晕船,就赶快睡,睡着了就不觉难受了。”
金时玉想说,若是难受得睡不着呢?
他张了张口,末了还是没说。
金碎青看他还不闭眼,如会读心术般,头歪了一歪,问他:“是不是难受的睡不着啊?”
金时玉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分明侧头躺着头晕得要命,又不舍将视线从她脸上挪开,胃里翻涌更甚,却是什么也吐不出来了,他白着脸色,乖巧地点了点头:“嗯。”
金碎青想了想,伸出指头,戳着他的脸,将金时玉的脑袋推了回去,让他平躺下,又拉过他的手,在他手腕上比划。
温热的手指在金时玉手腕上按了又按,金时玉忍着痒意没躲,谁知金碎青变本加厉,竟探入他的衣袖,往里面钻了。
金时玉喉结一滚,“你在干嘛。”
“别说话,”金碎青蹙眉,撸起他的袖子,左量右量,认真道,“我知道一个穴位,名叫百会穴,它可以缓解晕船的症状。”
金时玉侧过头,抓着她摩挲半天的手,往旁边挪了半寸,“这里。”
没想到病人比她这个治病大夫找得还快,金碎青尴尬一笑。
金时玉又道:“这个穴位叫内关穴,百会穴在头顶。”
连穴位都能认错,还要给人治晕船,金碎青更尴尬,闭上了嘴,两指并拢,用力往他指得位置按揉,按了一会儿,“好点没?”
金时玉知道此处,也试过,不怎么管用,又不想拂了金碎青的面子,只得道:“似乎……好些了。”
金碎青察言观色,他脸色分明惨白,却硬说有所好转,她叹了口气,“我去给你打盆凉水,擦洗擦洗吧。”
说罢,金碎青起身要离开,未走出半步,手掌一紧,走不动了。金碎青回头,看到床上的金时玉握着她上半个手掌,他轻轻的扯着。
不知是没力气,还是没敢用力气。
金时玉:“别走,我……不想一个人。”
“我一会儿就回来了。”金碎青抽手要走,金时玉立马从床上坐了起来,身躯一晃,眼看着又要弯腰哕出去了,金碎青连忙将人按倒,“好好好,我不走了,快躺着吧。”
金时玉呛咳两声,又倒了回去,仰面躺在床上,仰头盯着她看。
床上的人何时如此脆弱过?
金碎青坐在床头,低头看金时玉,不免心疼。
从小到大都是他照顾她,金丝玉就算有千百个不乐意挂在脸上,在照顾她这件事上也绝不缺斤少两。
每每金碎青想起从前,总是半明白,半糊涂,眼下金时玉弱弱的倒在床上,那些困惑倒是拨云见日,令金碎青想清楚了些。
是责任感。
金时玉道德感或许不明,却是个责任感很强的人。
以前金贵忠将她扔给金时玉,金时玉再讨厌她,也会担忧一个女婴离了诚心之人,身边没个关照的,会活得难过。
哪怕他讨厌的金碎青被奶妈掐了,明知是奔着陷害他去的,金时玉也没有放开她。
因为他无依无靠,孑然一身,潜意识里,便不想让金碎青孤身一人了。
就像现在。
金时玉说不想让她走,不想一个人,她就真觉得惴惴不安,舍不得走了。幼年,他被她拉住衣角的时候,他也是这种感觉吗?
金碎青坐在了床边,拢了拢他凌乱的额前碎发,心想,其实不用费心,哥哥很好攻略。
她道:“睡吧。”
金时玉难受得厉害,又怕她走,再一次道:“难受得睡不着。”
金碎青注意到他眼底的血丝,轻轻点了点他眼角:“是不是这两日都没睡好?”
金时玉点头。
金碎青柔声问他:“我不走,有什么能帮你的吗?”
金时玉吐得晕晕乎乎,昏了头,咬牙用力一拽金碎青,将她拽倒在了床上,在她耳边低声求道:“陪我睡会儿罢。”
倒在床上,金碎青身体僵了一下。
可听着金时玉难过的喘息,她还是心疼,软了身体,朝金时玉靠了靠。
金时玉也往她的方向靠近,金碎青头顶散出淡淡的栀子花香。
他记得,这是她用的刨花水的气味。金碎青不长情,刨花水总换,这栀子香算他闻嗅得多的气息。
金时玉喜欢又不肯说,私下找来几种,都闻不到相似的。后来才知,这些贴身的用物,上了人的身,沾了人的皮肉,气味就是独一无二的了。
这是金碎青独一无二的气味。
这个想法令金时玉血液翻涌,只是此时奔腾不起来,金时玉虚弱翻身,凑近金碎青,慢慢地将她拢在了怀中。
金碎青推了推他的肩膀,轻声说着“有些太近了。”要他放开。
金时玉昏沉摇头,“碎青身上的味道,闻着很舒服。”
金碎青觉得这人当真难受得糊涂了,又在说什么怪话,可抬起头,看他慢慢松开的眉头,不像在骗她,于是问道:“真的会让你更舒服些?”
金时玉迷迷糊糊的应答她,似乎睡着了。金碎青枕着他的臂膀,在他怀中仰头看了他许久,叹了口气,往他肩膀上蹭了蹭。
金时玉感觉到了,顺势收紧双臂,将人裹在怀中,嗅着她发间的味道,竟彻底睡了过去。
他这一觉睡得放松,连晕症都有所缓解,金时玉舒爽地松了一口气。想到金碎青,他心尖发热,勾着唇,伸手摸身旁。
位子是空的。
金时玉脸色一变,又来回摸了摸,不光空,还冰凉。
显然,人已经走了有一段时间了。
他慌张起身,屋中混黑,这两日光顾着晕船呕吐,全然不了解舱内构造,摸灯时连连绊了数跤,好巧不巧,蛟船一晃,将将缓和的晕症如同干柴落了颗星火,毫无道理轰得被点燃。
恶心瞬间腾了起来,胃中一反,他晃了两圈,随手扶上了什么台子,弯腰呕了出来。
眼泪混着清液,金时玉不知到底什么东西粘在他脸上,一定狼狈死了。可有些东西,心中愈是想止,就愈是止不住。
金时玉不想
吐,反倒吐得更厉害。
谁知,他最受窘时,房间的门从外面推开了。
金碎青听屋内的叮呤咣啷,和金时玉止不住干呕的声音,心中担忧,她还未开口出声,金时玉嘶哑道:“别……别进来……”
“金时玉。”
“别……别开灯。”
金碎青放下水盆,急切地往过走,他忍着难受,勉强直起腰,往后连摔两步。
他委屈道:“碎青别来,我很脏。”——
作者有话说:三章callback
哥哥疯值积累中……
第65章 矿山
一瞬间,室内安静了。
金时玉不敢呼吸,他害怕金碎青来,沾上他一身污浊狼狈;方才那句话不免驳了关照人的心意,金时玉又害怕金碎青走了,这空荡荡黑漆漆的船舱里,又就剩他一个了。
安静了良久,金时玉屏息到难过,张着嘴小口呼吸,喉间发出压抑的低鸣。
他听到金碎青道:“金时玉,你说得话真让人伤心。”
金时玉闭上眼,等她摔门离开。
他却听到金碎青将铜盆摔在桌上,朝他走来,脚步又重又急,听着很是气恼,金碎青开口也气恼,她道:“难受便是难受,嘴硬什么,我以前生病吃饭,难受时呕了一身,金时玉你照顾我时,有嫌脏吗?”
被她唤起了记忆,金时玉想了起来。
嫌,实际上他是嫌的。
金时玉爱干净极了,连体毛都不愿留,怎能容忍粘腻恶臭液体的污浊?
只是那样的妹妹躺在那里,他会更嫌弃。
藏在心中的关切借着嫌弃任由发挥,默着声将妹妹收拾干净,再将她抱在怀中哄睡。等她睡着了,金时玉看到衣角全是她吐出来的东西,也只是冷着脸洗了,换身干净的衣物,再回到金碎青身边。
因为她病了,身边离不开人。
想是想起来了,可他还是嫌他会脏了金碎青。
金碎青管他想什么,将人扶了起来,拉着他的胳膊架在肩膀上,生气道:“你现在病了,身边离不开人,若我走了,你能从地上爬起来吗?嘴硬什么啊,服个软能怎么着,能被我吃了啊!”
金时玉被她骂懵了,不自觉将身体所有力气都压在了她身上,金碎青跌跌撞撞,险些摔倒,又吃力一句,“别……别都压我身上啊,我撑不住。”
金时玉慌忙直了直腰,到金碎青似乎撑着人,实际上人是在自己走。
金碎青凭着记忆,在黑暗中将人拉到了床边,想去开灯,金时玉道:“别开。”
“不开我怎么给你换衣服,”金碎青哼了一声,将灯打开了,转头看到金时玉慌张蜷起身体,闭上双眼,猜到他觉丢脸,上下打量他一番,轻松道,“脏什么啊。”
金时玉缓缓睁开双眼,金碎青为关照他,只开了一盏夜灯,豆灯下,橙黄色暖光照亮少女侧脸。
昏黑的室内唯有她亮着,亦如他不长不短,伸手不见五指的十六年里,只有金碎青亮着。
亮着亮着,就占据了他的一方天地。
金碎青笑弯了眼,“金时玉一点也不脏。”
“我……不脏?”金时玉蜷缩的身体渐渐放松,犹豫道:“碎青不觉得我脏?”
金碎青将灯放在床头,转身给金时玉找干净的衣服,她不以为意道:“脏什么,只有衣角沾上了一点,送到洗衣房,一会儿就洗好了。”
金碎青抱着干净衣物转身往床边走,“而且衣服脏了,换上干净衣物不就好了?若仍觉得脏,洗个澡不就行了,多大的事儿啊,金时玉,你到底在纠结什么。”
金时玉盯着金碎青看,脸色苍白,因晕船眼底水润一片,显得琥珀色的瞳孔更亮,微微张着嘴,嘴角还有一丝水色,看着着实有些傻兮兮的。
是啊,他究竟在纠结什么?
金碎青将洁净的衣物放在他床头,双手环抱一圈,坏笑道:“现在……”
“脱吧。”
金时玉:“脱?”
金碎青挑眉,“脱衣服啊?”
金时玉犹疑,“我……我脱衣服,碎青不避开?”
乐子人金碎青本想说“金时玉,你浑身上下我哪里没看过”,转念一想实在太像耍流氓,改口询问道:“你能自己脱吗,需不需要我帮你?”
金时玉眼神闪躲,口中分明干涸苦涩,他却慌忙咽了咽,被急促的气流呛到,吓得金碎青不不敢再逗她,“我先出去,等你换好了再叫我。”
走之前,金碎青取出怀中的安神香,在他床头点了一支,解释道:“这个香是安神香,等你换好衣服,不想睡了,我陪你去甲板上吹吹风;若想睡,就继续休息罢。”
*
银月高悬,金碎青蹑手蹑脚退出房门,朝等在不远处的叶逐风比了一个OK的手势。
她小跳着几步到叶逐风身边,叶逐风视线瞥向房门,“睡熟了?”
金碎青道:“他在船上折腾坏了,本来就累,下船了还有些不适应,在行宫晚宴上被灌了两杯酒,回来又吐了两回,哄睡很容易,临走前我点了一支香,醒不过来的。”
叶逐风听了,似笑非笑地打量金碎青,看得金碎青发毛,“我怎么了,为什么要一直盯着我看?”
叶逐风佯装叹息:“就是感觉你像那半夜哄睡爱人后悄悄出轨情人……”
“怎么说话呢,”金碎青装怒,撞了一下叶逐风,因体格小,反将自己撞得跌咧了一下,赶忙拉住叶逐风的胳膊,“别胡说八道了,准备好了没?”
叶逐风拍胸脯,“包的,放心,连供机雀飞一个来回的燃硫机都准备好了。”
蒸汽朋克世界低魔轻武,叶逐风携着金碎青越出行宫围墙时,不禁感叹,“乖乖,轻功这玩意儿真好用,叶子,你说你能带我,像卧虎藏龙里那样,在竹子上飞不?”
“做梦呢,”叶逐风跳下墙头,将金碎青放在地上,“这里牛顿只是被削弱了,不是不存在。”
金碎青又嘟囔:“那你说,我现在开始勤加练习,将来也能练成这种嗖嗖嗖飞檐走壁的样子不?”
叶逐风拉着她穿过一片竹林,松开金碎青,一个人钻出一片杂草丛生的矮林,稀稀疏疏片刻,抱着一个木箱子出来了。
叶逐风:“你先能按时早起再说吧。”
金碎青白了她一眼,上前检查木箱。箱子有半人高,外层木箱用明矾浸泡过,充分提升阻燃性,叶逐风打开箱子,提出机雀,递给了金碎青。
金碎青细细打量,嫌弃道:“还是老款,我工作室里改装过好几个,早流入市场了,怎么还不见这玩意更新换代一下。”
机雀比较重,叶逐风帮金碎青背上机雀,对这位从事非法改装行业的法外狂徒闺蜜道:“先不提法械机雀的管制,要申请才能飞行购买;你那些有价无市的图纸,多半都被法械商垄断,高价才能买到,权贵优先享受。”
金碎青冷哼:“我还没问他们收技术专利费用,居然先给我搞上垄断了。”
叶逐风检查好机雀,穿上安全扣,二人按双人高空跳伞的姿势接在了一起,金碎青一句“起飞喽”,便带着叶逐风高速升空,朝废矿山的方向飞去。
高空之上,风景良好。飞行途中,金碎青同叶逐风聊了许多关于法械研究的见闻。
文科生叶逐风听得一知半解,却也不扫金碎青的兴,时不时提出一两个问题,两人边飞边聊,很快就抵达了废矿山。
废矿山山脚处星星点点的亮着冷蓝色的光,是硫底金未经提炼直接燃烧的颜色。
随着金碎青降低高度,那些零星的蓝色火逐渐变成一栋栋竹屋。她定睛锁定一处空旷的院子,院子地上画着一个大大的“H”。
叶逐风笑了,“你居然还让人画了停机坪?”
金碎青嘚瑟,“当然,都武装化作直升机了,怎么不能有个停机坪。”
二人落地瞬间,屋里就走出两位老人。
龚大狗递送的消息里提到过,两位老人是老矿工,共同管理废矿山 ,照顾遗留矿村村民。
一男一女,早年苦力活出身,即便上了年纪,依旧身体结实,精神矍铄,男人名叫李有生,女人名叫马安平。
马安平先迎了上来,目光上下打量金碎青,犹豫片刻才道:“敢问哪位姑娘是金老板?”
金碎青不摆架子,落落大方地朝马奶奶伸出手,“马奶奶好,我是金碎青,龚大狗应当和你聊过了,我买下了这里,是矿山地权的实际拥有人。”
马安平冷淡地扫了一眼她的手,蹙了蹙眉,没握,而是同李有生四目相对,点了点头,面无表情地引着金碎青和叶逐风往屋里走。
金碎青收回手,心知困难重重,早有准备,她也不尴尬,顺势观察四周。
矿山废弃多年,矿民勉强维系生活。竹屋易燃,却因成本低廉,可以就地取材,成为小村落中的主要建筑类型。
连马安平和李有生这样的领头人也不大阔绰,屋内仅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凳子,金碎青和叶逐风坐下来,两位老人便只能站着。
金碎青和叶逐风不忍,将凳子搬往床边,要两位老人坐在床上与她们聊天。
马安平和李有生意外,两贵气的姑娘不光没架子,进了破屋子,脸上还没有一丝嫌弃,还亲切地同他们了解现状。
马安平和李有生活了大半辈子,见过不少大风大浪,这里一直是黑矿,矿工都是在工头的鞭打下过日子,过惯了,连身边的矿工一个接一个的死掉,他们都感到了麻木。
铁打的矿工,流水的老板。一代代下来,矿工们挖矿生活,矿工的孩子继续做矿工,死掉的矿工埋在山上,千疮百孔的山竟也成了家,有了屋,长了坟。
如今矿山枯竭,腿脚还算便利的年轻人能离开,他们这些老东西又要何去何从?
马安平李有生不知道。
听闻矿山易主,两人麻木地认为,不过又要开始一段苦日子罢。
矿主派了人来,以为又是新来的工头,带着人来镇压矿民,没想到就来了一个黑皮肤的小伙子,小伙子了解情况后,竟出钱又出力,支援他们这群老东西。
他们问,龚大狗也只是说:“我老板让我这么做的。若想感恩,别谢我,去谢谢她吧,她人心软,舍不得别人过苦日子。”
马安平和李有生心存感激,照单全收,却不为所动。
不是没来过这样的好老板,只是当他们投以信任后,老板们派来的人便又如同那些工头一样,继续奴役他们。
这些空话,他们早不愿相信了。
又后来,听小伙说,老板想来矿山开个厂子,想赚钱,给村子里的人谋活路。
马安平与李有生仍旧麻木。
听金碎青还想炸矿山,李有生压抑着愤恨,站了起来,指着金碎青叫道:“你可知矿山是我们的命根子!多少兄弟姐妹都葬在这山上了,凭你一句话就要炸山,无家可归的人就要化作孤魂野鬼了!”
马安平呵斥,“老头子,坐下!”
李有生狠狠瞪了一眼金碎青,一脸不情愿地坐下,别开脸不去看金碎青。
马安平叹了口气,对金碎青道:“建厂炸山不是不行,我们要迁村,要有能住的房子,能埋人,能种庄稼的地,这样我们才能活,金老板,您给的起吗?”
叶逐风皱眉,“真是狮子大开口。”
马安平淡定道:“无法,我们总得能活下去。”
金碎青摇了摇头,示意叶逐风不要再继续争辩了。
金碎青不是给不起,而是她还需要这些村民做工,一开始谈不好待遇,遭村民排斥,未来建厂时,这批人恐怕会成为最大的定时炸弹。
她不想施以暴力,和平解决成本过高,也意识到扶贫干部的活不好干。
她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团结大多数人的契机。
金碎青犯愁,不想面对两位老人,拉着叶逐风离开房屋,想要找龚大狗商量对策。走到院门口时,一张钉在地上破旧木板吸引了金碎请的注意力。
其上有模糊字迹,金碎青用手擦了擦才勉强看清,上面写着:居安思危,思则有备,备则无患。
后面还跟着一句大白话:进山注意安全。
字体刚正有力,似入木三分,多年来墨迹氧化消散些许,可似乎写字之人的根骨未曾散去。
字迹实在熟悉,金碎青永远也忘不掉,她看得楞神良久,才指着这块木牌问道:“马奶奶,这块牌子是何人写的?”
马奶奶一怔,冷淡的脸上多了一丝暖色,她思索片刻,又似乎是在怀念,好久才同金碎青道:“哦,那块牌子啊,是个文绉绉的书生写的。不过,那书生已经离开有矿山十年了。”
“听说,是去别处寻妹妹了。”
*
韶怀行宫内。金时玉又不知第几次梦到了金碎青背着小布包离开的背影,他大步上前,想要追上金碎青。
金时玉不想让金碎青走,要扯人的腕子,他的手却径直穿了过去。
他一愣,又试着横拦她的腰,臂膀如扫过尘埃组成的幻影一般,金碎青散开,又聚拢在一起。
金碎青继续向前走。
金时玉急切喊她,可金碎青双眸直视前方,听不到他,看不到他,更不会做出回应。
金碎青的背影越来越实,却越走越远,金时玉想继续追,双腿如陷入泥沼一般动弹不得,他慌张,将所有称呼喊了一遍,“金碎青?妹妹?碎青?”
没有一个能叫她回头。
到最后,如溺水一般,他的呼吸愈发的阻塞,金时玉手脚并用,狼狈的想爬出泥泞。他低下头,却发现,与金碎青反了过来,他的身躯变得愈发透明。
仿若金碎青要走,金时玉便没了存在的理由。
金时玉意识到了,这是个恶梦。
挣扎着,他想醒来,竟落入梦魇般,不论他如何暗示自己,也无法抽离这可怖的梦境。
粘稠冰凉的水液漫过口鼻,金时玉放弃挣扎,绝望地闭上双眼,任由梦魇将他带入更深遂的死海中。
……
金时玉猛然睁开双眼,为避免再次陷入梦魇中,他抬起发软的手,凑近嘴边,张口狠狠咬在手背上。
顷刻间鲜血四溅!
刺激过后,金时玉终于清醒,他抬头看,月辉穿窗,将屋内照得透亮。烟雾丝丝缕缕,从香炉中生出,似菟丝花一般攀绕着月光浮浮沉沉,弥散在屋中。
金时玉鼻尖一抽,一丝微不可闻的甜腻钻入鼻腔,眼前白光一晃。
安神香有问题。
他反应很快,迅速捂住口鼻起身,用茶水将香扑灭,推开门窗通风。做完一切后,金时玉垂手立在院中,冷冷端望屋内。
香是金碎青点的。
金碎青呢?——
作者有话说:不会起标题,标题好难起。
小剧场:
龚大狗:叽里呱啦一口气说完,总结,我有个好老板,她不舍得人吃苦。
金扒皮:?
她什么时候这么伟光正啦?!
第66章 地震了
金时玉要将整个行宫寻遍,仍不见金碎青身影。
他的房间,金碎青的房间,就连下人通铺他都去找过,隔窗听着婢女被打扰,发出不爽的低叫,金时玉屏住呼吸仔细听,想要听到金碎青的呼吸,又或是从女子们的回答中听出说谎的痕迹。
没有,完全没有。
没有熟悉的声音,更没有听出任何说谎的痕迹。
掌管行宫的宫长从房间中退了出来,对金时玉道:“未见金小姐踪迹。”
金时玉低头思索,眼神冷得令宫长生惧。
人不见了,却在他屋里点了能致人昏睡的安神香,显然人不想留在近处,而是要背着他往远处跑。
行宫内不见人,那便是逃出去了。
从想背着他搬院偏院,背着他要前往江南道,到如今给他下药,背着他私自离开行宫,倒是与金时玉心中极恐惧的东西不谋而合了。
金时玉面无表情,牙关紧合,额角一跳一跳。他微微垂头
,抬眼看宫长时露出眼白,银月之下,苍白的金时玉如同索命的男鬼,吓得宫长不敢出声,瑟瑟发抖。
阖上双眼,金时玉故作冷静道:“郡主的房间可找过?”
宫长颤抖,“郡主正歇着呢,我们不敢随意打扰。”
“好,”金时玉睁开眼睛,冷哼一声,“你们不敢,我来。”
金时玉大步望皇甫风处赶,宫长慌张,小跑着追他,边追边劝,金时玉一字不听,“我敲她的门,还需要你同意?”
宫长左右为难,郡主不能得罪,金时玉亦不能得罪,他只得道:“金小姐或许只是出去玩了,与郡主无关,不如您再等一等,到明日天亮了,再去询问,您看如何?”
“明天?”金时玉狠道,“若今晚,我最在意的妹妹丢了,明日就找不回来了,你赔我?”
宫长惊惧,既没分清他指的妹妹是哪一位,又没懂他这个赔是如何赔,只觉脖颈发凉,大有人头落地,小命将丢的预感,再不敢开口劝阻,只能紧紧跟在金时玉身后,心中不住地祈祷,郡主在房间里待着。
宫长上前敲屋门,听不到里面有响动,连陪侍婢女的回音儿都没有。
背后杵着阎罗王,宫长内心慌张,敲门力气更大了些。没敲两下,他却身形一闪,金时玉扯着人后领,一把将人拽开,一脚踹开屋门。
屋内飘着微弱的烟气,侍女躺在卧榻上睡得正香,未曾被翻天的动静吵醒一分一毫。
金时玉轻嗅,冷嗤一声,将要进屋的宫长又提了出去,轻轻偏头,对上宫长战战兢兢的双眼。
看了片刻,他不愠反笑,笑得温柔异常,“碎青是同郡主大人一起离开的,可否劳烦宫长再试着查查她们离开的方向么?”
*
金碎青看得出神,她眼底一闪,黢黑的瞳孔转了一圈,停下了脚步,慢慢转过身,望向马安平:“我应当认得写字的人,他可否叫张余一?”
听到这个名字,马安平和李有生立刻站了起来,蹒跚地跑到金碎青面前,眼含着泪,道:“金老板认得那小伙子?”
“认得,”金碎青道,“关系颇深,他曾救过我的命。”
能托孤的那种。
原本不愿与她握手的马安平竟主动拉住了她,老者低头轻声啜泣,好久才平复心情。
马安平含泪道:“金老板可知,张余一现在在何处?过得好吗?可否找到了他的妹妹?”
金碎青没说话。
李有生急道:“张余一是我们这些老矿工的恩人!大恩人!当年矿山坍塌,损失严重,工长为了息事宁人,想将我们这些老东西都活葬山里,是那小伙子凭着一纸诉状,将矿难捅到了官府,才救了我们这些老家伙一命啊!”
金碎青默了又默,鼻尖发酸,好久,她抬头笑道:“他是我的朋友,也找到了他的妹妹,现在在帝都,过得……还算不错。”
马安平惊喜,不解其中原委,却是信了金碎青的话,长久以来的盼望得到满足,转头同李有生一起抱头痛哭:“新来的矿长将我们放了出来,只道我们能活着出山,得感谢张余一,可我们再没见过他,再没见过他啊!”
“十年了,再没他的消息,托出去的姑娘小伙打听,却时辰大海,了无音讯,叫我们好等,等到了半截入土。”
他们一辈子没读过书,只知受过恩情就要还,可他们连张余的去向都不知,只得出去一个年轻人,就托一个试着去找。
天大地大,瘦弱的书生落入人潮,如沧海一粟,年轻尚有出山寻人之力,可他们年纪大了,连生计都无比艰难,又何来的盘缠干粮,到不知东南西北的千里之外寻呢?
寻不到,寻不到!
成了留山的老家伙们心中的遗憾,到了十年,他们都不敢撤掉张余一写下的牌子。
就怕他们会忘掉那个救过他们命的小书生!
马安平与李有生一把年纪,哭得不成人形,咚地一声跪在地上,不停地给金碎青磕头,“您带来了他的消息,他救过您的命,是他的朋友,您也是我们这群老家伙的朋友。”
金碎青吓得赶忙弯腰,要扶人起来,两位老人不起,哭道:“只要他找到妹妹,过得好就好……方才是我冲撞您了,还请贵人原谅我们罢。”
金碎青忙道不怪罪,说了好几遍,才将两位老人扶起来,耐心等他们缓和过来。
金碎青方才说得关于张余一的谎话烧得心头酸涩,转身想遁逃,李有生叫住了她。
“若您今晚想去看看矿山,我带您去,”他顿了顿道,“只是炸山这件事……罢了罢了,您是矿主,您做主吧。”
……
李有生喘息道:“我老了,不中用了,本来有个留场的姑娘,腿脚还好,她能带着您来,姑娘们一起搭伙也自在。不过前两日她去镇子上买物资去了,只能由我带您来了。”
李有生带着金碎青和叶逐风爬上半山腰,指着不远处的矿洞道:“哪里就是如今唯一仍在开采的矿洞,勾我们这群老家伙维持生计罢,大狗也在里面,我带您去看。”
到了一人高的洞口,两人惊奇地发现,里面并非平摊的矿道,竟然是一道深不见底的水潭。
洞口往里,上下开阔,生成下陷区域,积累的水与隆起的洞口处形成一道天然的码头,水体内似乎富含矿物质,分明无光,却能在夜晚散发着荧荧的绿色。
金碎青闻了闻,能问道一股淡淡的硫磺味。
李有生朝矿洞内吹了一声口哨,不一会儿,一艘简陋的木船划了出来,船上的坚实的老人同李有生打了声招呼,船停在了洞口。
李有生爬了上去,招呼二人上船,叶逐风先跳上船,再扶着金碎青慢慢坐下,小木船便在狭窄的矿洞中摇摇晃晃地启程了。
荧绿色的水光下,李有生指着水面道:“未经过处理的硫底金极不稳定,浸在水中会发生爆炸,按常理来说,这些水就不该留。”
叶逐风顺着他的话道:“那为何不将水抽走?”
“毕竟这里曾是私矿,”李有生道,“工头怕矿工私藏矿石,不光不抽水,还故意放水,放出这洞中湖,开采的硫底金用船运出,矿工则涉水离开,浑身沾湿,自然不敢藏矿石。”
李有生叹气:“如今矿废弃了,我们也没了抽水的法械,这洞中湖,也便一直留到了现在。”
金碎青问道:“这洞中湖,每个矿洞都有吗?”
李有生摇头,“小矿洞水几乎渗走了,为数不多的三个大洞有,水最多的,也就现在这个了。”
金碎青思索,洞中湖存在也意味着,山体的不稳定程度远比她们想得要大的多。
炸山,恐怕不是谨慎些就能安然的行为了。
金碎青数着时间,船晃了有个十分钟,才渐渐靠了岸,上了岸,嶙峋的洞壁上,有了正常颜色的燃硫灯。
李有生指着那些橙黄色的灯道:“那些灯不光是为了照明,还为了探测气息,若气不够,灯灭了,人就得赶紧逃。”
四人沿着曲折矿洞往里走,金碎青和叶逐风随时观察矿洞的情况。
如书中所描述的那般,洞壁上有用岩钉固定的钢架,只是时间比较久,加之山洞内有水,钢架锈迹斑斑。
金碎青上手摩了两下,湿漉漉的,因锈痕
而有些滞涩;她又用力摇了摇,没有晃动,但似乎还算得上结实。
矿洞之深,金碎青掐着点,跟着李有生走了有个二十分钟,才在黑暗中见到悠悠晃动的灯影,七八位矿工拿着小矿镐,在山洞尽头叮叮当当地砸。
李有生朗声道:“大伙,我来介绍一个人。”
七八个上了年纪的老矿工面无表情的抬头,他们身形精瘦,两颊瘦削,因长久不见阳光,皮肤透着毫无血色的惨白,在头顶矿灯的投射下,凹陷的双眼如一个个黢黢的黑洞,将所有的生气吞吃得一干二净。
矿工们停了下来,弓着直不起来的腰,撑着镐子看向金碎青。
李有生说了“这位便是金老板”后,矿工们什么也没说,又面无表情地继续凿岩壁。
唯有洞道最里面,一个又高又壮的身影,还在直愣愣地看着金碎青。金碎青了然,对着他摆了一个叉腰的姿势,龚大狗认出她,扔下镐子,朝金碎青走了过来。
叶逐风奇怪,凑在金碎青耳边道:“什么情况。怎么这样才能认出你?”
“他脸盲,”金碎青道,“看脸认不出来人,得从衣着动作声音气味才能识别身份。”
叶逐风想,人叫龚大狗,这名字还挺衬。
龚大狗盯着叶逐风看了半天,欲言又止道:“这位是郡主大人?”
叶逐风睁大双眼,惊讶地看金碎青,“他没见过我,又怎么认出我的?”
金碎青使了一个眼色,龚大狗道:“你的身高比较特殊,很好记。”
金碎青挑眉,拍了拍叶逐风的胸口,竖起一个大拇指,“如何,奇人异能,大狗脸盲,靠别的锚点记人,记忆力特别好,只要没什么干扰,基本没有认错的时候。”
“厉害。”叶逐风如实道。
龚大狗并不好奇真假郡主为何混迹在一起,敬职敬责的和金碎青聊这两日的见闻,同马安平李有生叙述相差无几。
甚至在龚大狗口中,矿工的生活,还要更差些。
近来矿产枯竭,一天能凿出一块巴掌大的硫底金都算走了狗屎运,多半情况不过从山洞上扣下来指甲盖大小的,连一日的吃食都换不来,都是饿着肚子干活。
因产能不行,矿村分三班倒,白天两班,晚上一班,尽可能无休止挖矿,再将碎矿集中起来,统一交给一个年轻姑娘去城中换物资。
龚大狗对金碎青道:“说来也巧,你可能认识那姑娘,她叫青青,是你上次在瞻星楼里赎出来的姑娘青青。她不是矿村出身,路过看着矿民可怜,就落在了山里,连你给的银子,她都换成了粮食送给了矿民。”
李有生又讶道:“金老板,您还认识徐青青?是您将那么好的姑娘赎出酒楼的?”
金碎青愣怔地点了点头,李有生更是感动,欢天喜地朝矿工们介绍:“这位金老板是活菩萨,大善人。她不光是张余一的好朋友,还是青青的恩人嘞!”
矿工们眼神忽然亮了起来,适才麻木消失,纷纷扔掉了手中的镐子,将金碎青围了起来。
他们又不敢她太近,生怕脏了她洁净的衣物,隔着三步远的距离,扑通跪在了地上,痛哭流涕。
李有生见状,也跪在了金碎青身前,头磕得咚咚响,“若不是余一,我们早就死在矿里了;若不是青青,我们早就饿死了;大狗待我们好,我们不敢相信大狗,是怕再来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的,可您认识张余一,又救了青青,一定是个好人,我们信您,我们信您!”
“金老板,赚了钱,当真会给我们饭吃吗?”
“除了挖矿,我还能找到别的活计?这昏天黑地的日子,我受不了了!”
金碎青应接不暇,世间无巧不成书,她却没料到,最终能说服村民,给她做背书的,居然是曾经救过她和她救过的人。
不过随手善意,竟真向她证明了何为善有善报。
叶逐风悄悄握住了金碎青的手,稍稍用力捏了捏,眼神中充满肯定和佩服,“青青到哪里,都会是好人。”
金碎青有些想哭,可此时并不是哭得时候,她连忙唤起跪在地上的矿工,指挥着几人勘测矿洞内情形,并记录下来。
数据测绘不可能一蹴而就,正当金碎青计划带着矿工们离开矿洞。
“轰隆隆隆——”
地面忽然震颤摇晃起来!令人无法站稳,金碎青身形一晃,叶逐风忙护着人倒在地上。固定在洞壁上的灯落地,摔在地上,随即又被落石砸得粉碎,山洞愈发昏黑,唯有矿工们头顶的矿灯不停摇晃。
不知谁大喊了一声,“地震啦!地震了!矿难又要来了!”
矿工惊惧粗粝的叫喊止不住摇晃,矿灯打出的灯带照亮密密麻麻,如稠雨一般的落下的碎石。
*
韶怀行宫外,停着成列的马匹和虎车,金时玉以郡主与金小姐被不明人士掳走为由,意图派人兵分数路散开寻找金碎青和皇甫风。
迅速换上骑装,将大步出门时,金时玉余光扫过桌面,看到香炉旁余下大半的安神香。
他眼底闪过一丝阴鸷,思量不消片刻,便毫不犹豫地拿起安神香,装进了怀中。
碎青说的对,他究竟在犹豫什么?
金时玉找了匹最烈的马,翻身上马,不知为何,今夜马儿十分不安分,前脚不停踢踏,竟想将他甩下身。金时玉无意安抚,收紧缰绳,强行驱马转身,要对身后死卫开口下令之际,地面忽然摇晃震颤起来。
他勒马稳住身形,直至摇晃停止。
不久,宫长战战兢兢地跑了出来,头和帽子都跑乱了,慌张喊道;“金少爷……呼呼……不好了……不……不好了!”
金时玉不知为何,一时心中竟慌乱不止,他蹙眉道:“快说,不要浪费时间。”
“观地仪测得,西南方向发生地震!”
“回头再说。”金时玉驾马就要离开。
宫长连忙伸开双臂挡在他身前,“不行啊!太危险了金少爷,您先留在行宫,等地动余波过去可好,现在金小姐和郡主大人不见了,若您路上再出点事儿,我……我担待不起!”
金时玉冷道:“让开。”
宫长跪在地上,双手合十,“算我求您了,震心不远,就在西南方向的废矿山,还有再发的风险,求您再等等,等安全了再出发寻找也不迟啊!”
金时玉瞳孔不住地颤动,厉色消失不见,通通化作无法掩饰的惊慌——
作者有话说:大家中秋节快乐!十个小红包撒撒。
第67章 坍塌
金碎青鼻尖抽了抽,被尚未平息的灰尘呛到,不停地咳嗽,她还没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脑海中系统忽然道:“任务完成。”
啊?
什么完成了?
什么任务完成了?!
狗系统它说矿难任务完成了!
真是倒霉蛋儿附体,来矿山踩个点都能遇上矿难,金碎青在心中骂了半天系统,系统不过冷冷甩下一句:“意外事件,并无干涉,恭喜宿主完成任务。”
狗系统,她要立刻投诉这玩意儿!
系统:“网络卡顿,请您稍后再尝试。”
金碎青:“……”
她嗖地睁开眼,从地上弹了起来,洞内光亮彻底消失,伸手不见五指,她什么也看不到。还因动作太急,压得垫在她身后的叶逐风低叫了一声。
吓得金碎青慌忙往旁边一滚,又将龚大狗压得哼了一声。
金碎青赶忙爬来起来,摸向两人,“没……没事儿吧。”
叶逐风拉住了她的手,安抚道:“我没事。”
金碎青松了一口气。
龚大狗抖了抖身上的沙砾,从地上坐了起来,拍了拍头上的矿灯,矿灯闪烁两下,亮了起来,因受过矿石撞击,灯光灰暗不少。
金碎青忙观察二人,看到龚大狗侧脸留下一道血痕,“你受伤了。”
怪不得她嗅到一股血腥气。
龚大狗随手一抹,凑在眼前看了看,“小伤,不用担心。”
金碎青检查过,确定是小伤才放开他,转过身要检查叶逐风时,叶逐风轻轻推开了金碎青,看向不远处的矿工们,冷静道:“青青先去看看那些矿工,那些矿工年纪大了,经不起摔。”
金碎青心中觉察不对,冷着脸指挥龚大狗去查看其他矿工的身体情况,巡查一圈,李有生摔断了腿,有两个矿工摔断了胳膊,剩下的都是一些皮肉伤。
好在矿洞内支撑稳定,都避开了致命伤,并无生命危险。
唯有眼前的叶逐风,金碎青不放心。
不顾叶逐风的搪塞,金碎青直接上手检查,叶逐风阻拦不及,被她从头摸到尾。
黑暗中,金碎青摸到她在手腕处湿漉漉的,心头一慌,金碎青持灯凑近。
一道深可见骨的
划痕明晃晃横贯在叶逐风手腕上,正汩汩地不停流血。
眼见没瞒过金碎青,叶逐风叹了一口气,故作轻松道,“刚才被落石划到了。”
金碎青没忍住,吸了吸鼻子,眼泪不由自主地溢了出来。
抹掉眼泪,她一声不吭地扯下头绳,绑在了叶逐风的手肘处止血,又扯了块衣料,用力按在伤口上。
叶逐风取出止血药,递给金碎青,还同她开玩笑,“青青,你说上一个任务,你没舍得让我受重伤,这次还是还回来了,这算不算不是不报,时辰未到。”
“叶逐风,口下留德,”金碎青咬开塞子,往她伤口上倒药粉,“要……按这个说法,第一次见面就在山洞里划了你一刀,现在我也应该还你一刀。”
叶逐风摇头,“我舍不得。”
金碎青一顿,小声抽泣了一下。
叶逐风伤口太深,又因凝血障碍,流血速度很快,药粉刚撒上去就被血液冲散了。
她将所有药粉都倾倒上去,将叶逐风手肘处的发带紧了又紧,才勉强放缓血流的速度。
叶逐风抬手擦去她脸颊上挂着的眼泪,“没事,等药粉凝固,就不会流血了。”
金碎青神色凝重,点了点头。
龚大狗将矿工集中在一起,他背着摔断腿的李有生,携着其余矿工,齐齐看向金碎青。
李有生虚弱道:“上一次……遇上这样的地震,还是十多年前,余一……去官府寻人,求人将我们挖了出来。如今……这里已……是废矿,大抵没人来救我们了。”
矿工们互相搀扶着,脸上挂着恐惧,将哭声都压在了喉咙间,因摔断了腿,李有生痛苦喘息,矿工肺病为常态,他咳得厉害,断断续续道:“我们老了,还要拉上你们这些年轻人陪葬……对……对不住呐……”
“别胡说。”
金碎青揉了揉脸,擦掉眼泪,将披散开的头发尽数拢到脑后,“还没试过好好活,怎么就谈上死了。”
矿工停了啜泣,齐齐看向金碎青。
金碎青知晓,矿洞黢黑,通风不畅,因缺氧,人的情绪很快就会低落。
矿工受苦多年,蝇营狗苟,早就失去了过好日子的希望。她给人画了饼,人有了盼头,不想死,更不想死在黑暗矿洞里。
现在她是支柱,无论如何,她都不能泄气,何况叶逐风的伤不轻,她更不能拖延。
她耗不起。
金碎青将矿灯顶在头上,拉着叶逐风第一个打头阵,给鼓气道:“先离开这里,矿洞没塌,路就在前面,不走,怎么就知道是死路一条了?”
不光给众人打气,金碎青也在给自己鼓劲。
既然矿难已经发生,无可挽回,自怨自艾不能解决问题,伤员过多,她必须设法寻求救援。
她的任务虽然完成了,可叶子作为女主的剧情还未达成,按剧情,她一定会活着离开矿山。
这也意味着,他们还有生路。
虽心知结局,可金碎青看着前方望不到头的黑暗,心中还是害怕极了。
她不能害怕。
深呼吸,金碎青努力平复情绪,鼓起勇气大声道:“我们一定能活着出去。”
*
马上,金时玉接过宫长递来的地图,用手中的燃硫灯照亮地图不起眼的一角。
宫长道:“十年前矿山发生过一次坍塌,死得矿民不多,不足为惜;如今这矿山荒废,都是些遗老留在山中,更不足挂齿,比不上您的安危。”
“比不上我的安危?”金时玉将地图揉皱了,用力砸在宫长脸上,将宫长谄媚的笑砸了回去,他越过宫长厉声指挥道,“分三路,一队人马道最近城府采买抢险法械,不论价格损耗,租用夔龙运往矿山;一队按计划散开,继续寻找金碎青与郡主下落。”
金时玉驾马向前两步,俯身揪住宫长衣领,将人揪离了地面。宫长惊慌失措,双手抓住金时玉的手腕吱哇乱叫。
金时玉眼睫慵懒地卷了卷,他惧到了极点,反而冷静下来,语气森冷,“听宫长的意思,是吾妹碎青的安危不重要?”
宫长:“不……不是,我说错了,金公子,是我说错了,重要,金小姐很重要。”
金时玉冷嗤一声,松开了他:“剩下的人,与我一同前往矿山。”
再不看地上屁滚尿流的宫长一眼,金时玉双腿一夹,烈马前肢高高扬起,轰然踏在地上,在荡起的烟尘中如离弦之箭飞了出去,带着金时玉离开行宫,朝矿山的方向疾驰。
*
矿洞内。金碎青凭借记路的本领,引着众人穿过曲折的矿道,艰难挪到水边。
矿工大喜,跌跌撞撞地往水边跑,却发现船已经被落石砸烂,整船沉到了潭底。
出去的路暂时断了。
金碎青眉头紧皱,水潭同矿洞一样曲折,绿荧荧的水入了弯便消失不见。眼下没了船,无法乘船到弯道后探查情况。水潭离洞口有一段距离,水况复杂,健全的人都会游脱力,更不要说伤员了。
叶逐风因失血有些虚弱,凑在金碎青耳边道:“系统说,洞口堵住了。”
金碎青将人放了下来,让叶逐风靠着结实的洞壁坐好,“叶子,你说点我不知道的好不好?”
她嘴上放松,实则心中也没底儿,甚至随着她细致入微的观察,反而愈发慌乱。
她金碎青发现,矿洞内的风消失了。
若只是洞口被堵塞,巨石有缝隙,总能通风。
进矿洞时,她仔细观察过,弯曲水道有一处石梁,低低地压在水面上,乘船需要低头才可通过。
若因地震导致那狭窄处被堵死,就非常危险了。
得有人下水探探情况。
几位腿脚还算的矿工见她站在水潭边,粼粼波光照亮她凝重的脸,便小心翼翼地试探道:“金老板,有什么事情,你同我们直接说罢。”
金碎青垂下眼眸,藏起眼底焦灼,勉强淡定道:“我需要一个人下水,探探水况。但是很危险,随时可能有落石,水中情况如何,谁也不知道。”
山洞忽然就安静了。
金碎青不失望,情况危急,攸关性命,谁也不能随随便便做出决定。
正当金碎青在研究她自己游过去探查是否可行时,山洞内忽然爆出苍老而坚实的回应,一声接一声地在山洞中回荡。
“我!我来,我水性好!”
“金老板,我去!我是老家伙里年纪最轻的。”
“嘿,”龚大狗肩膀上的李有生提着一口气,抬头瞪眼道,“瞧你说的,那我还是最老的,淹死还不可惜呢!”
“你个李老头,下水肯定第一个淹死。”
李有生听了,挣扎着要从龚大狗背上跳下来,骂道:“狗东西,有本事现在咱们就比一场,看看谁先淹死!”
与方才不同,这回的死不死同玩闹一般,冲散了大家的恐惧,令山洞中的氛围轻松不少。
*
山洞外,徐青青赶着山里唯一匹驴车,一车车拉着村民往山洞前赶,村民们则背着铁锹,带着锄头镐子,目光坚定,抓紧了摇摇欲坠的驴车。
徐青青在往村子里赶的路上,途中遇上地震,一想到还有一班人在矿里干活,她赶忙抽鞭子,驱使驴车往回赶。
赶到村口,马安平正指挥村子里的人往矿山上赶。
徐青青立刻明白,马奶奶是赶着去救人,她忙将驴车上的东西卸下,熬了一天赶路的徐青青歇也不歇息一下,拉着人就往山上送。
矿村不过三十来号人,送不了几趟。等徐青青送完最后一趟,马安平已经带着人,对着塌下来堵住洞口的砂石泥土大挥镐头。
马奶
奶臂膀轮得比夜幕下的新月还圆,躬起的背比锋利的镰刀还弯,喊出的声音比天边的雷还响。
“兄弟姊妹们,快挖,”马安平招呼道,“以前是余一带人来救的咱们,金老板是余一的朋友,她是好人,能带我们过好日子的大好人!我们不能让好人寒心,只要咱们挖得快一点,他们就能活!”
老头老太太们毫不犹豫,憋着一口气,胸腔涨大鼓圆,抡开臂膀,操着工具往山上砸。
见状,徐青青赶忙跳下了驴车,提着铲子,也加入挖山的队伍中——
作者有话说:妹宝怂,但不孬。
碎青妹宝只是在大多数时候乐子人附体,看着很混沌,实际上福利院出身,比谁都懂普通人有多不容易,即便穿书后,看似做了十六年的“天龙人”,妹宝身上属于普通人的坚韧从未消失,从和系统任务对抗,拒绝无脑虐哥应当也能看得出来。
矿山副本也是妹宝穿书生涯中,人生目标的一个重要的转折,妹宝不是菟丝花,有自己的事业线,这也是哥与妹之间存在的一个大的冲突点。
关于哥现在的状态。
有些行为可能不是吃醋,是一种病态的排他性。
实话而言,吃醋用来形容妹宝和哥有些敷衍了。哥和妹的关系已经足够亲密,亲密到哥对靠近妹的异性是一种不屑的态度,哥清楚的知道妹宝可能不会对第二个异性有如对他一般亲密了。他自有手段解决意图靠近妹宝的异性,妹宝那么乐,怎么可能没收过情书?猜猜那些情书现在在那个犄角旮旯里躺着呢。
再看杀出来的叶宝。
她的身份是和金时玉有血缘关系的“亲妹妹”皇甫风,在哥眼里,皇甫风带着他讨厌的渣爹和青阳公主的血,还是夺走碎青妹妹身份,逼着他失去和妹宝以兄妹名正言顺亲近,彻底失去退路的人。加上哥忽然意识到,他恨错了人,妹宝其实是事件当中最无辜的,他也心疼。
可本以为以为他和妹宝都是无依无靠的苦瓜,结果妹宝直接和皇甫风贴贴,看着还很熟很亲近,上文提到的排他性作祟,哥遇上有生以来最严峻的挑战,加上皇甫风的身份,他自然会介怀两人的亲密。
伪骨科本身就是很复杂的,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捅破窗户纸前,兄妹最差也是兄妹关系;捅破窗户纸后,除了**人,二人再无恢复往日亲密的可能性,不论进一步还是退一步,都会是对长久以来养成的习惯的巨大挑战。
《不要相信妹妹的胡话》这本,醋尝试的就是妹宝清醒攻略越界不自知;哥糊涂入井不敢玷污水中望月。
一个没把控好尺度,误以为兄妹情深。
一个沉溺温暖之中,咣咣踹骨科大门。
别忘了,妹从落地一开始就知道,哥不是亲哥,但哥不知道。
哥最先入退无可退的死角,所以会破大防,会黑化。
破局之日,回头一看,情愫早已跗骨蔓生,除了向前,再无退路。
率先钟情者在伦理线上挣扎,不就是骨的萌点咩?
放心,矿山副本后,妹要是还不开窍,哥会疯,会逼着妹开窍。
第68章 别怕
矿洞内的老头子们吵吵闹闹,相互拉扯,抢着要往水里跳,这热闹场景仿佛让金碎青看到老兵饭店里吵着要结账的醉酒老伯。热闹当中还透露着一种诡异,金碎青没忍住,被他们逗得笑了出来。
老伯们看她笑了,羞涩地摸了摸脑袋,也跟着笑了出来,末了,大家都笑了出来,笑声回荡在矿洞中,撩起绿水上的阵阵波澜,金碎青低头擦了擦眼泪,同龚大狗道:“龚大狗,你去吧。”
她不能畏手畏脚,必须做出决定,金碎青肯定道:“情况恐怕并不乐观,水道可能已经被落石堵住了,去看看水下有没有被堵住。”
龚大狗点头,除去身上的衣服,扑通跳入水中,消失水弯处。
不一会儿,龚大狗游了回来,脸色并不好看。
龚大狗抖了抖水,如实道:“水道和水下都被堵住了。”
金碎青倒吸一口凉气,情况比她想象的还糟糕。
龚大狗抖完水,冷得颤了颤,却没穿衣服,继续道:“有一块石梁横在水面,支撑着水面上的落石泥浆,缝隙间有水流不停往外涌。”
叶逐风想了想,道:“石梁稳定吗?”
“稳定,”龚大狗抱着胳膊点头,“我试着敲了敲,泥沙很厚,几乎没有回声。”
一时间,众人脸色凝重,不知这算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金碎青蹙眉,有水流,说明外面的水位要比里面高,很可能因地震,导致此矿洞与其他矿洞相通,暗流涌入,导致水位上涨。
若此时石梁坍塌,积水回流,很可能将矿洞内淹了,所有人都逃不掉。
如此看,尝试挖开堵塞,再游出去并不可行。
其一他们没船,在水面上没有挖掘的支点,贸然泡在水中等于自寻死路;其二他们当中还有伤员,就算能挖开淤堵,腿脚不便的人根本无法逆着水流游出去。
龚大狗冷得原地蹦两下,继续道:“我还潜到水下探了探,水底倒没有被完全堵住。”
金碎青无语,却难掩惊喜,若真如此潜水出去也好!
金碎青吐槽,“你说话怎么还大喘气啊。”
“因为冷,”龚大狗严肃道。正当金碎青要继续询问时,龚大狗又大喘气道:“虽然没有被完全堵住,但也过不了人,仅能感受有水流通过。”
“……”金碎青捂住了脸,语气疲软,彻底没了脾气,“还有吗?”
龚大狗摇头,“没了。”
一时间,矿洞内如死一般寂静。
听了龚大狗的描述,没人敢说丧气话,却也再轻松不起来了。
默了许久,盘腿坐在地上的叶逐风托腮道;“能不能炸开淤堵?”
金碎青摇头,“内外水位有高低差,倘若炸开,山洞美恐怕也要被淹了,手脚灵光的还能游出去,受伤的的人恐怕就不行了。”
尤其叶逐风。
药粉勉强糊住手腕伤口,血液依旧在不停地往外渗,一旦入水,水流冲开药粉,血就很难再止住了。拖得时间长了,就算有系统保她,也得去鬼门关逛一圈。
人是因救她来这个世界的,金碎青必须和叶逐风完好无损的回去。
不过,叶逐风的话倒是点醒了金碎青。
如果只炸水下呢?
先在水底炸开一个水口,不用太大,既能控制水流,又能过人。让行动灵活的人先游出去,出去以后再指挥人挖一条排水渠,将洞中湖引走,那样不用船,也能进到矿洞救人了。
如果计划可行,当下最缺的,就是能在水下引发小规模爆炸的炸药。
金碎青沉思片刻,将所有人聚在一起,提出了这个方案。
此刻金碎青无比期待有人能反驳她,提出一个更好的,能救所有人的办法。
因担着所有人的命,她快要压得她喘不过气了。
可惜,在听完金碎青的方案后,众人哗然,无一人反驳。明知炸水很危险,却一时竟想不出更好的自救方法。
金碎青疲惫地闭上了眼睛,平静许久,强行压下心中的恐惧和慌乱,“既然无人反驳,那就试试吧,总比坐以待毙强。”
金碎青睁开眼,冷静道:“将今晚开采到的硫底金都交给我。”
矿工们沉默许久,面面相觑,慢慢凑在一起,围成一团,淅淅索索衣料摩擦声后,李有生做了代表,捧着一把充满杂质的硫底金,在另外两位老矿工的搀扶下,蹒跚地走到了金碎青身前。
李有生衰老的脸上满是惧色,颤声问道:“金老板……当真能带着我们都走出去?”
金碎青不敢看他的双眼,干干地笑了两声,“我……”
她怕她不能。
因后续仍有剧情,她和叶逐风应当能活下来。可眼前这些人,对她投以希望的,是在书中连名字都没有的普通人,当她作为读者看书,沉浸在主角跌宕起伏的冒险故事之中时,这些普通
人,还在温饱线上拼了命的挣扎。
金碎青在他们身上看到了自己。
人想活,想好好活,有什么错?
张余一没错,李有生没错,龚大狗也没错。
被困在矿洞中的人,都没有错。
她不知道是谁的错。
对自身的质疑盖过了恐惧,金碎青脸色惨白,攥紧了拳头,垂头丧气,不敢回答李有生。
此时除了水声,和从矿工们的肺中发出的似阻塞般的粗喘,金碎青什么也听不见。
空荡荡的脑袋里,此时竟翻来覆去几句话:
该怎么办?
谁来帮帮她?谁来救救她?
她不是救世主,她从来不想做救世主!
“我带你们出去。”
金碎青忽然听到了叶逐风的声音。
叶逐风扶着墙,慢慢站了起来,她将金碎青挡在了身后,接过了李有生手中的硫底金,语气轻松而庄重道:“我能带你们出去。”
金碎青蓦然睁大双眼,看向叶逐风,此刻,叶逐风也回看她,弯起双眼,温柔笑道:“别怕。”
“你没有错,”叶逐风犹如会读心术一般,反手拉住了金碎青的手,“青青,你告诉我怎么做,我来做决定。”
*
废矿山山脚处。金时玉乘马赶来,从山脚望,荒芜的半山腰上,稀稀落落的蓝色火光连成一片,黑黢黢渺小,如同蝼蚁的身影们,正围着一处废墟,抄着工具敲砸。
金时玉骑马冲上半山腰,不等马停便跳下马背,焦急拉住一矿民道:“有见过一个姑娘吗?大概有我胸口那么高。”
见人迷茫,不懂他在说什么,金时玉赶忙放开人,换人继续问,他额角布满汗水,衣衫不整,鬓角凌乱,一边问,一边在胸口比划金碎青的身高,形容金碎青的长相。
他勉强耐着心地一个个的问。
直到拉住了徐青青。
徐青青愣了一下,没想到金时玉竟会出现在这里,慌乱到手中的铲子松了手,砸在了地上。
金时玉焦急于寻找金碎青的下落,全然没注意徐青青怪异的举动,又复述了一遍金碎青的特征。徐青青迷茫片刻,似乎同马奶奶的描述对上了,小心翼翼道:“那姑娘是不是眼睛很大,很亮?”
金时玉急得用力攥住徐青青,如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对,她眼睛很大,她叫金碎青。”
金碎青……
金碎青?
那不是龚大狗口中金老板的名字吗!
徐青青反应过来,“人被困在山洞里了,金公子,您家大业大,快去请更多的人来挖!一定要快,矿洞中有积水,若是遇上倒流漫灌,里面的人就危险了!”
金时玉顾不上好奇眼前女主缘何认识他,拉着她急道:“她真在里面?”
徐青青不敢胡诌,仅看了他一眼,便赶忙拾起铁锹继续挖。
金时玉慌了神,他喘息片刻,强压着心中的恐慌,捡起地上无人使用的锄头,加入到了挖山的队伍中。
追着金时玉赶来的数十名黑袍死卫还未立站稳,就看到在挖山的人中,金时玉鹤立鸡群。
他们一脸茫然地望向金时玉,光风霁月的金公子衣衫凌乱;原本整洁的鬓发落下一道又一道颓丧的碎发;白皙的脸上满是粘腻的汗水和污泥。
这还是那个有洁癖的公子哥吗?
就连往日平静无波的双眼,都被深不见底的惧色填满。寻常只握笔杆子,修长白皙的手却娴熟地抓着锄头,一下又一下地往土堆上砸。
金少爷头也不回,只闻其声,又阴又冷。
他道:“去回禀太子殿下,若不能将金碎青刨出来,我就陪她葬在这里。”
语气中的森森冷气汇同决绝的死意,将一众与鲜血打交道的死卫吓了一跳。
太子有令,到了江南道,须听从金时玉的命令,更要盯紧金碎青和郡主,断不能让人随意接触行动。
如今两个哪个都没做到,金时玉要是死在了山上,他们项上人头难保。如此哪里顾得上其他,一众死卫不敢再耽搁,抄起地上散落的工具,冲进了挖山的队伍中。
人命关天,无人敢休息,一时间,矿洞外只有叮叮当当砸石头和呼哧呼哧地粗喘声。安神香效果强劲,金时玉疲乏未消,又强行醒来,眼前一道道白光闪过。
不知他又挖了多久,金时玉浑身是汗,外衣湿透,将有脱水之状,死卫要他休息,金时玉却想像法械一样不停地挖,可他手上的动作却不敢停。
他怕停下来,就会再也见不到金碎青。
一边挖,金时玉试着一遍调整呼吸,可似乎并无大用,他头脑昏昏沉沉,像是又回到了船上,如幻听一般,耳畔响起了水浪回荡之声。
身体愈发疲软,脸颊上的泥土干结,脖颈间的汗水与碎发粘腻在皮肤上,晕症卷土重来,胃中如翻江倒海。
金时玉没敢停,继续挖。
一下没受住力气,他手中腐朽脆弱的木杆断开,木刺扎入手掌,金时玉没管,将锄头扔到了一边,蹲在地上用手挖。
他现在一定很脏,很恶心,金时玉想。
身体麻木冰凉,他不由得想起蛟船上,金碎青坐在床边,用热乎乎的手指戳着他的额头。
“脏什么啊。”
“金时玉一点也不脏。”
“你到底在纠结什么。”
他在纠结什么?
他嫌脏,脏死了,人脏,血脏,心脏。
他名叫金时玉,血里留着娘亲备受委屈的罪证,心中含着对亲妹龌龊的思想,还曾差点掐死她。
名字不能改,血脉不由他,他觉脏得透彻,脏到了骨子里,每每午夜梦回,他化作修罗,持剔骨刀自剔骨扒皮,流出的血不是红,是粘稠污浊的黑泥。
唯有从前做过亲妹的她。
她说他不脏,一点也不脏。
金时玉低头喘息,看向掌心,木杆刺破手掌,流出的血液与泥沙混在一起,倒真如他梦里那样,流出了混黑的血液。
金时玉有些想笑。
他仰头看了看天,晴空万里,月明星稀,江南道本阴雨连绵,在她来了之后,迎来了万里无云的好天气。
他想抱着金碎青,像小时候那样,和她一起吃西瓜,看星星。金碎青总会将西瓜尖塞他嘴里,说“这个甜,给哥哥吃。”
金时玉想,他舍不得,怎么能舍得。天气这么好,金碎青那么好,他怎么能舍得人躺在山里。
脏就脏吧,金碎青不嫌就好。他低下头,休息稍刻,等眩晕感消失,他便继续挖。
他搬开一块石头,忽听到有人喊:“快看天上,看天上!”
“是夔龙!是大夔龙,它朝着矿山的方向飞来了!”——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
金碎青眼睛一转,把西瓜尖尖塞给金时玉:“哥,这个甜,吃这个。”
金时玉嫌她烦,闭嘴不吃。
小金碎青眨了眨眼睛:“哥不吃,我吃了哦。”
所有西瓜尖尖都进了她嘴里。
所以说不要相信记忆,这玩意儿不可信[菜狗]
第69章 逃出生天
金碎青脱下外衫,用尖利的碎石将外衫撕成小块,摞成一摞,上面放着一颗指甲盖大小的硫底金。她用布料一层层密实包裹硫底金后,用力掷向水中。
入水后不出三秒,“砰”得一声,衣料便被炸开了。
实验又失败了,金碎青蹙眉。
她在尝试如何才能让硫底金在水下延迟爆炸。
虽说从材料学上考虑,布料疏水性与材料关联度更高,但眼下没有合适的材料,她的衣料质量比矿工的好,经纬线交织更密集,金碎青试着多包裹几层,看能否起到疏水的作用。
可江南道天气炎热,金时玉给她准备的绛紫色外衫清爽透风,就算裹很多层,仍不能阻止液体渗入。
金碎青又拆了盏矿灯,将里面油脂扣了出来,揉在衣服上,又用沾满油脂的衣带绑紧,裹着硫底金扔进水里。
结果同样,没坚持多久,硫底金又沾了水,炸了开来,坚持不到龚大狗带着硫底金游到弯道处。
而且,硫底金原矿杂质较多,爆炸也不稳定,金碎青不由联想到了燃硫机与超级燃硫机的差别。
供能的稳定性。
超级燃硫机不光具有极高的稳定性,更厉害的是,能将能量曲线拉到最大,用同样的重量硫底金稳定驱动大型特种法械。
自醉仙楼后,她再
没机会接触超级燃硫机,今日一看,金碎青不免猜测,或许超级燃硫机和普通燃硫机之间的差别,从机械内部对硫底金的处理就开始了。
金碎青慌忙摇了摇头,将不合时宜的探究欲甩出脑海,专心研究手中的布包。
她又试了几次,布料越包越厚,衣料很快就耗完了。
金碎青研究入神,想都没想立马要解下襦裙继续拆。叶逐风叹了口气,叫住了她:“青青,接着。”
她将身上的褙子脱了下来,抛给金碎青。
金碎青恍然,她一钻研就会发了狠忘了情,什么都忘了。她没有犹豫,将叶逐风沾了血的褙子拆开,在上面抹了很厚的油,布包中还裹了一层揉了油的灰,扔进了水中。
这次,布包没有立刻炸开。
金碎青紧张极了,屏住了呼吸,一边读秒,一边再做了一个一模一样的布包做对照组。
等手头的布包都做好了,“砰”得一声巨响,水中的布包才炸开,从水底卷上一根一人高的水柱,直冲洞顶,水花四溅,激荡起的水砸倒岸上,将所有人都吓了一大跳!
李有生愣怔怔地抹了把脸上的水,“乖乖,不到指甲片大的矿,咋地能炸这么老高?”
金碎青浑身湿透,也被炸懵了,忘了手里还攥着一个。叶逐风一个健步上前,劈手夺过金碎青手中被水沾湿的布包,迅速扔到水中。
不消片刻,布包在水下爆炸,却远没方才那枚剧烈。
咕嘟,从水底冒上来一个气泡。
叶逐风将人转了过来,面对面焦急看向金碎青:“没事儿吧?”
金碎青与叶逐风四目相对,呆呆地摇了摇头。
叶逐风无奈,心中倒数数字,还未数到一,金碎青睁大双眼,眼底亮晶晶的,发出了惊喜的尖叫声:“啊啊啊啊啊叶子,炸了,炸了炸了,硫底金它做到延时爆炸了!”
叶逐风松了口气,脸上露出松快的神情,“是,爆炸了,你做到了青青。”
“变量,变量……”金碎青赶忙蹲下研究地上的布块和油泥,“方才两个布包,硫底金用量,填装的材料都是一样的,爆炸程度不同,一定是其中出现了变量!”
金碎青翻来覆去的看,很快,神色又凝重了。
她没有找到明显的变量。
诡异的地方在于,没有过于明显的变量,实验结果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难不成是她扔的角度不对?
金碎青板着脸,不快地扯着地上的布料。
实验失败这种事情,虽说实验室内很常见,可眼下不是吹着凉风的实验室,这里可是危险的矿洞,关乎身后矿工的生命,她根本没有时间一一尝试,完全排除影响因素。
更何况这次矿难不是可控爆炸引起的,而是正经八百的天灾,同原书中女主一人被埋在洞口处有天差地。
水道堵塞,水位上升,洞外矿民没有开山法械和抽水设备,就算打开矿洞,也没办法立刻救他们出去。
拖得越久,洞里的人就越危险。
金碎青焦急地扯着布料,撕拉一声,布料上暗褐色的图案被她扯成了两半。金碎青一愣,灵光一现,又拾一块布料凑到眼前,用指尖轻触那块花纹。
准确的说,这块暗红色的布料不是花纹,是叶逐风干涸的血液。
方才入水的两个布包,贴着硫底金的两块布料,一块沾有叶逐风的血液,一块没有。
沾有血液的布包爆炸延迟,而没有血液的布包,则没有成功。
叶逐风见她看着两块破布出神得厉害,不由得有些焦急,关切道:“怎么了?这两块布料有什么问题吗?”
金碎青眨了眨眼,“叶子……”
叶逐风蹲在金碎青面前,被金碎青眼中的狂热吓到,“青青?怎么了,这个办法行不通我们换一个,你千万别吓我。”
金碎青裂开嘴,露出一个科学狂人般的颠颠的笑意,金碎青捧着两块沾血的布料,骤然扬天大笑!
她对《风临天下》的印象,只留在女配下线,对后续剧情女主因何革新超级燃硫机,如何超级革新燃硫机并不知晓。
金碎青同九州的法械师一样,对超级燃硫机的结构抱有极大的好奇,想要研究,却苦于没有渠。就算机缘巧合得到超级燃硫机,也会被金家老祖逆天的防盗措施阻在门外。
如果说超级燃硫机最大的防盗措施,就是金家人呢?
金碎青只需要做最后一个实验。
她飞快地拿起尖利的岩石,用力在小臂上划了一道,瞬间,鲜血在她白皙的手臂上渗出。
此番忽如其来的动作将山洞内所有人又吓一跳,叶逐风阻拦不及,就见金碎青捏起一小块燃硫金,在伤口上抹了一下,抬手扔向水中。
落水瞬间,像化学实验中钠落入水中,瞬间燃沸,发出一声小小的爆破声。
不出她所料,远没有接触过叶逐风血液的燃硫金爆破程度大。
叶逐风抓过她胳膊,扯到眼前,看着她又红又肿的伤口心疼道:“金碎青,你在发什么疯,干嘛割伤自己啊!”
“叶子。”
金碎青吸了吸鼻子,喜极而泣,又不敢声张,只得小声道:“我找到能救我们的办法了!”
*
二人依偎着蹲在岸边。
叶逐风轻轻拨开糊在伤口上干结的药粉一角,一瞬,血液立刻渗了出来,好在手肘绑着金碎青的发带止血,血流速度尚可控制。
金碎青捏起一块硫底金,沾上叶逐风的血液,用手捏着,将它浸在了水中。
金碎青闷声道:“金家老祖一脉,应当是发现并利用了他血液里的某种特殊物质,这种物质具有稳定燃硫金的效果。”
《风临天下》分区在玄幻取,本以为是因为法械设定天马行空,没想到玄幻的根源,居然在血脉上。
水下,原本应当立刻爆炸的硫底金,竟安安稳稳地躺在金碎青手心,叶逐风的血液在绿水中化作一条细细的红线,散发着淡淡的光晕,绕着橙黄色的硫底金转。
金碎青觉得她手心发热,硫底金正在稳定释放能量——也就是书中提及的法力。
金家人的血液,能充分优化硫底金的法力曲线,使其功能稳定,减少耗能。硫底金原矿处理浓缩后,有金家人血液做稳定剂,超级燃硫机稳定释放巨大能量,便能驱特种法械得以正常运作。
该设定跳脱三界之外,不在五行之中,离谱到叶逐风眉头一抽,发现金碎青看向自己的眼神,愈发像是在看濒危保护动物。
叶逐风沉默片刻,“这不符合科学原理。”
金碎青:“玄幻小说,不讲究科学原理。”
叶逐风面容逐渐扭曲,金碎青托着下巴道:“金家家主都不长命,从小看金贵忠身体不好,不光在外花天酒地,可能还与放血有关。”
叶逐风世界观已经被震了个稀碎,难绷道:“我放弃理解,先别研究渣男了,先计划我们怎么出去吧。”
金碎青连连应答,小心翼翼地取了些叶逐风的血液,擦在了余下的硫底金上 ,金碎青仔细将它摸上油泥,用剩余的布料包好,递给了龚大狗。
龚大狗点了点头,一个鱼跃跳入水中,举着布包消失在弯道处。等他快速游回来,刚上岸,水弯处传来一声闷闷的爆破声,荧绿色的水面也随之掀起波澜。
待水面沉静,金碎青观察片刻,水流并不湍急,轻轻摇晃。确定水道已经畅通,金碎青拉住龚大狗叮嘱道:“你先游出去,前往最近的府城租借抽水泵和开山机,不管什么价格,多贵也租,这笔钱我出。”
龚大狗又跃入水中,却没有同金碎青预料的一般离开,而是又返了回来。
金碎青急得跺脚,“怎么又回来了!”
“水道的确被炸开了,但缺口太狭窄,我肩膀卡出了,出不去。”龚大狗半个身子浮出水面,脸色亦不好看,他用手比了比缺口的大小,凝重地望向金碎青,“估量洞口大小,能通过的只有你,金碎青。”
金碎青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没想到她平时最头疼的矮小体格,此时竟成了矿洞内所有人的救命稻草。
她咬了咬嘴唇,犹豫不过片刻,坚定点头道:“好,我去。”
叶逐风:“青青!很危险……”
金碎青旋身抱住叶逐风,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等我回来。”
叶逐风默了默,深吸气,颤抖道:“注意安全。”
语罢,金碎青便放开她,果断跳进了水中。
*
矿洞内水系与地下水相连,四季同温,寒凉彻骨,金碎青游得嘴唇青紫,不停打抖。
游到四肢僵硬,金碎青颤颤巍巍道:“大……大狗,我……错了,不怪你……说……话大喘气,水里面……是……是真的……冷。”
龚大狗体格健壮,又泅了几个来回,早已习惯水温,身体发热,浑身舒服,他拆台道:“冷吗?我现在觉得还好啊。”
金碎青冷得牙齿打颤:“出……出去给……你加……工资。”
龚大狗立刻附和,“那老板说的对,的确很冷。”说罢他象征性地抖了抖脖子,头发上的水全溅金碎青脸上,犹如被冰刀子划,又冷又疼,金碎青忙叫道,“有……话好好说!别……抖水……”
龚大狗略委屈,“哦。”了一声,专心开水,带着金碎青游到了弯道处。
二人下潜前,水面上的龚大狗一双狗狗一般黑润的眼睛无言望着她。
金碎青知晓龚大狗不善言辞,这么看她,是在关切她。
穿过水洞,后面的路要她一个人游。且不论水道很长,水温很低,泡在水中极容易脱力;就说水洞外的水流是否湍急,水位高度有多少,矿洞有没有被完全淹没都是未知数。
若全淹了,金碎青恐怕连换气的空间都没有。
穿过水洞,便无人能保障金碎青的安危了。
金碎青深呼气,心中短暂建设,鼓足勇气道:“我……准备好了。”
龚大狗闻言,托住了金碎青的腰,将人往水下带。
水潭看似清澈见底,实则有四五米深,随着二人深入,尖锐的疼痛钻入她的耳道,耳膜鼓胀,发出咚咚咚的声响。
眼前模糊,耳朵发疼,胸口鼓胀,金碎青害怕的抓住了龚大狗的手腕。
在龚大狗停止下潜,她立刻摇头。
不要停,继续潜。
龚大狗点头,带着她继续往下钻,很快,一股股带着冲劲的水流扑在金碎青身上,推着二人往后飘。
到水洞了。
金碎青睁开双眼,背后,龚大狗用力推了她一把,金碎青将积攒得力气迸发了出来,抓着水洞两侧,一股气钻了进去。
水洞逼仄,同四面八方而来的水压一同挤压着金碎青的胸口,似要将她肺里的空气全挤干净,她钻得勉强极了,气泡不停地从嘴角冒出,连成串儿得消失在水中。
金碎青不敢停,停得越久,她就会越害怕,停滞不前,迷失在狭窄的又深不见底的昏黑水洞中。她咬着牙,顾不上锋利的石头在她身上留下的伤痕,金碎青紧闭着双眼,脚下用力一蹬。
逆着水流,她钻出了出去!
金碎青赶忙挥动双臂,踩水上浮。
“呼!”金碎青浮到了水面上,张开嘴巴大口呼气,“呼呼呼呼……”
没有矿灯,洞外比洞里还黑,金碎青胸口胀痛,从咽喉部翻上阵阵甜腥,她不敢歇息半刻,双手伸出水面,摸黑碰了碰。
水位果然很高,她的脑袋已经快要碰到山洞顶部了。
金碎青用力咬了咬嘴唇,逼着自己在冰凉的水中保持清醒,不被如丝绒般的黑暗和恐惧吞吃,金碎青喘了喘,摩挲着洞壁,凭着记忆,一点点往外游。
水道蜿蜒曲折,金碎青不知道撞了多少壁,磕了多少次头,才摸到了入洞口时停放船的石阶码头。
她喜极而泣,四脚并用爬上台阶。
离了水,冰凉的四肢不听使唤,举步维艰,金碎青跌跌撞撞冲向洞口方向——
——漆黑一片。
洞口也被落石堵住了。
金碎青跌坐在了地上。
“叶子说……洞口被堵住了,”金碎青抽泣,眼泪滚烫,灼得她冰凉的脸颊生疼,如在火上灼烧,疼得发紧。金碎青哭声愈发收拾不住,“原来……是这个洞口被堵住了……”
叶子和大狗被困里面,水道后还有人等着她救命,她辛辛苦苦游了出来,又冷又疼,唯一一点盼头也被堵的严严实实。
没有光,没有风,鼻腔里充斥着血液和泥土的气息。
金碎青再也受不住了,嚎啕大哭,哭得泣不成声。
她爬到了山洞处,拾起一块石头,用力砸山洞落实,渴望能引起山洞外人的注意,她边哭边喊:“有……有没有人啊!救命,救命……这里有人,人……人在这里!”
眼泪顺着脸颊划入她的口中,混着血气的腥甜,又咸又苦。
金碎青哭得没了声:“有没有人……能救救我……”
*
山洞外,跪在地上的金时玉耳朵动了动,愣怔在了原地。
他听到金碎青的哭声了。
顾不上手心的伤口,金时玉撑着坑坑洼洼的山石站了起来,茫然地环顾四周。
指挥矿机开道的死卫见状,赶忙扶住了金时玉,“金公子,您怎么了?”
“我听到金碎青的声音了,她在哭。”
死卫一愣,仔细听了片刻,开矿法械的嗡鸣,和人们吭哧吭哧挖山的嘈杂混在一起,他什么也没听到。
死卫担忧,怕他因精神过度紧绷产生幻听,忙道:“您大概是听错了,累了一晚上,去歇息歇息吧。”
塌方范围不小,山体改变巨大,连当地的矿民都无法确定原本洞口的位置,只能将人铺开挖山,眼下开山法械入场,场面混乱,声音吵杂,如何能听到一个小姑娘的哭声?
死卫都是五体通达之人,他们都没听到,金时玉怎么可能会听到?
“我没有听错,”金时玉不语,又低下头仔细听,连他的呼吸都彻底消失了,“是她在哭。”
“分明是她在哭。”
金时玉猛地抬头,磕磕绊绊爬上了碎石堆,俯趴在地上听。
这里没有。
他不曾抬头,跪着向前挪两步。
这里也没有。
他双膝着地,继续向前挪。
死卫不忍去看他的癫状,挥手唤来矿机,在他听到过的地方碎石钻洞。
法械碎石声震天响,徐青青陡然睁大双眼,停下了动作,屏住了呼吸,马安平喘着气,抬眼看她道:“青青怎么了,怎么不继续挖了?”
“我……我好像听到有人在砸石头。”
马安平喘息,“现在,所有人都在砸石头。”
徐青青摇头,笃定道:“不一样,不是外面响,是山里面传来的声音。”
马安平一楞,因为衰老而浑浊的双眼蓦地迸出光来,她急道:“在哪儿,青青能确定吗?”
“太吵了。”徐青青摇了摇头。
马安平不死心,吆喝着喊道:“停一停!先停一停,青青听到里面有声音,有人在砸石头!”
瞬间,数十人停下了手中的活计,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希冀地望着徐青
青。徐青青五体投地,趴在泥沙上仔细听。
听了片刻,徐青青指着她脚下,身体不住地颤抖道,手已经先大脑一步开始刨土,“就……就是这里……底下有人,底下有人!”
“愣什么,快挖!”马安平一把扔开锄头,撸起袖子,手用力一挥,喊道,“扔了工具,用手挖,不能将人砸伤喽!”
老头老太太们甩开工具,一拥而上,五根手指作工具,用力刨着泥沙。徐青青刨得用力,汗水一滴滴往土上砸。
不知敲了多久,金碎青很累,为减少体力损耗,她强迫着自己止住了哭泣,只机械性的挥手去砸石头。
呼吸愈发疲惫,金碎青张着嘴喘息,发出了如破风箱一般呼哧呼哧的声音。
泪水仍止不住地流,它太苦了,金碎青扬起了头,支着颈子,不让苦涩的泪水往嘴里流。她擦了擦眼泪,嘶哑道:“有……有没有人?”
金碎青泄了气,颈子也撑不住了,脱了力,后仰着彻底躺倒在了地上。
没人。
没人能听到她。
好冷,好困,好想睡,金碎青疲乏的脑海里就剩这些,绕着浆糊一般的大脑来回兜圈子。
勉力支起酸困的,金碎青看着布满伤痕的手臂,心想,再敲一下。
再敲一下,她就阖上双眼,休息一会儿。
她用力一扔,手中的石头“笃”的敲在碎石破上,又咕噜咕噜地沿着土坡滚回来水里,噗通一声,孤零零惨兮兮,落到了水中。
万籁俱寂,悄无声息,金碎青闭上了双眼。
一会儿,脸上痒痒的,似乎有泥土落了下来,盖在了金碎青脸上,她蹙眉,抬手扫掉泥土。心想,可能是刚刚那块石头砸下来的吧。
没一会儿,又下来一片,落在她胸口,没等金碎青抬手弹掉,第二片,第三片……泥土接二连三的落了下来。
金碎青懒得扫了,身上盖土,还挺暖和。
又一会儿,金碎青听到了闷闷的声音,像与她隔了一层被子。金碎青困倦极了,翻了个身,想说,金时玉不要叫她起床,她想再睡会儿。
“没声了。”
“是这儿吗?青青没听错吧?”
“没听错,就是这里。我刚才分明听见有人在里面敲石头了。”
“管他,继续挖,山这么大,一直挖就能挖穿,咱们七八个几个兄弟还在里面,活的死的,总得将人挖出来。”
金碎青嗖地睁开了眼睛。
对,她不能睡,叶子大狗,还有七八个矿工还被困在后面,等着她递消息,等着人去救。
这时,头上的声音道:“挖!”
金碎青嗖地睁大了双眼,眼泪又不自觉地溢了出来。
她没听错,就是有人。
金碎青呛咳两下,撕扯着被粘液和血液粘连的声带,拼尽全力,嘶哑道:“我……在这儿,我在里面!”
徐青青侧耳趴在山坡上听,身躯一震,大喜道:“有人,底下就是有人!”
人们一拥而上,用力刨,用力挖。刨出一块人头大的石头,大家吆喝着用力搬起,随着石头离开,被压在下面的泥土颤动,塌陷了下去。
塌陷出一个洞。
金碎青狼狈的闭上了眼睛,在黑暗中待久了,适应不了光线,竟觉得月光晃眼。
她抬手挡在眼前,想挡住刺眼的光线,却被一只温热的手拉住,用力将她从洞里扯了出去。
徐青青将金碎青扯出土窟窿,抱着她,大声哭了出来。
光晃眼,很累,又冷,金碎青闭上了眼睛,笑道:“你哭什么啊?”
“我怎么不能哭?”徐青青嚎道,“人活着,我这是高兴的眼泪。”
“好好好,你哭,”金碎青哼哼道,“我好冷,能给我裹张被子吗?”
徐青青慌忙喊人去寻张被子,刚喊了两声,一几近癫狂之人挤入人群,用一张厚实的被子,将金碎青裹了起来。
金碎青眼睛睁不开,鼻子堵塞,耳朵也不大灵光,五感跟着冻僵了的四肢一起,几乎完全罢工,不知道是谁抱着她,只觉得这人怀里暖和舒服,有种熟悉的安全感。
金碎青没妈,能跟妈这个形象挂钩的,貌似只有金时玉。
暖和得像是回到了刚穿书来,躺在襁褓里,被金时玉抱在怀中。
金碎青嘟囔道:“哥哥……好暖和。”
金时玉快要哭出声了。
金时玉压抑了很多年,连哭声都很压抑,只是声音哑了些,眼泪一颗颗的从眼角往下滑,“金碎青。”
嘎?
金碎青睁开了眼睛,同金时玉四目相对了。
“哥……金时玉?”
她不过随口一说,没想到真是他啊。
金时玉眼底满是血丝,琥珀色的眸子不再透亮,被痛苦填满,快要溢了出来。
隔了十六年,再亲眼见他如此痛苦的神情,金碎青感觉心脏一抽一抽的,又酸又痛,她讶道:“你怎么在这儿?”
金时玉不语,抱着金碎青,想将她揉进肋骨,怕她疼,又迫使他克制着气力。末了,他缓缓垂首,干涸皲裂的嘴角贴上金碎青冰凉的额头,用力蹭了蹭。
“别丢下我一个人,”金时玉用力收紧双臂,势要将金碎青揉进怀中,他暗哑道,“不然,我会将你腿打断,锁起来,再也下不了床。”
再也……不能离开他——
作者有话说:营养液收藏均破1k,开心开心开心开心!
双章合一奉上。
小剧场:
无奖猜谜环节
哥黑化(打一城市名)
下章揭晓答案[菜狗]
第70章 什么都可以做?
金碎青看金时玉片刻,刚憋回去的眼泪哗地流了下来,她瘪着嘴,脸上的神情又怕又气,哭道:“金时玉,我刚从黑漆漆的洞里钻出来,害怕得慌,你还凶我……”
此话真假参半,金碎青怕,却不气,就连怕的根源,也是因在山洞中的恐惧,与面前的金时玉没有半分瓜葛。
她拿捏准了,金时玉不会打断她的腿,有什么好怕的?
果然,金时玉从癫乱之中抽神,贴着金碎青的额头,眼泪砸在她额头上,低低笑了几声。
听他笑,金碎青觉怪,感受着砸在额头上滚烫的水意,抬头看他,不可思议道:“金时玉,你哭啦?”
“嗯,”金时玉眼睫颤抖,眼泪掉得更凶,“我哭了。”
金碎青一愣,没料到他就这样承认了,怔怔的盯着他看。金时玉额发又脏又乱,脸上乱七八糟,黑泥连他眉心的朱砂痣都盖住了,眼下泪痕洗出一道刺眼的白,活脱脱一位刚出土的玉菩萨。
她思索了片刻,还是将吐槽欲咽了下去,从他裹紧的被子里抽出手,擦去他的眼泪,借着湿漉漉的手指,在他眉心捺了一下。
将朱砂痣擦出来,人变得养眼多了,金碎青嘿嘿一笑,轻轻拍他脸颊道:“别哭了,我这不是出来了嘛。”
金时玉呼吸陡然急促,他已然顾不上些许,只想将金碎青打包塞进身体里带走,他裹紧了被子,抱着金碎青起身,大步往泥沙坡下走。
“哎哎哎金时玉金时玉等等!”金碎青连连大叫着阻他道:“我还不能走,不能走,山洞里还有人,还有人呐!”
“我不管。”
金碎青急了,被裹成了毛毛虫,只能不停在他怀中扭动,“叶……郡主大人,还有矿工还在山里,不能走,不能走啊,我还要救他们啊!”
金时玉肩膀一僵,找到人的庆幸转瞬消失,不可遏制的怒火卷土重来,隔着被子,他将怀里的金碎青腰压死了,冷道:“与我何干。”
“与……与我有关!”金碎青挣扎道,“他们,他们为了让我先出来,所以困在里面,我……我不能忘恩负义……见利忘义!见色……这个不对,总之,就是不能将他们留在矿洞里。”
金时玉充耳不闻,抱着人继续往坡下走,死卫驱使的矿机也跟着停了,金碎青更急,眼下有救援法械,当然是快点救人。
金碎青憋了许久,口出狂言道:“金时玉,只要你愿意就山里的人,我什么都可以做!”
金时玉停下脚步。
立在原地,他默了片刻,忽然低头看她,四目相对,眼底竟充满了戏谑与狂热。
金时玉:“当真什么都可以做?”
金碎青瑟缩,眼神不住地闪躲,良久,才郑重地对上金时玉的双眼,坚定道:“对,没错金时玉,只要你能救洞里的人,我什么都可以做 。”
金时玉忽然露出畅快的笑意,“你现在说的不是胡话。”
这不能完全保证,得视情况定。
金碎青眼睛一转,心虚道:“不是胡话。”
“好,听你的,我救。”金时玉挥手,矿机抽水泵调转方向,朝山洞处驶进,他转而伸出小拇指,凑到金碎青眼前,“拉钩?”
金碎青赶忙伸手要与他拉钩,金时玉却收回了手,道:“罢了,没什么大用。”
“啊?”
不等金碎青反应过来,金时玉抱着人继续往山下走。
金时玉答应归答应,没有一丝停留的想法,金碎青赶忙拍打他的肩膀,“哎哎哎,停下来停下来,我要亲眼盯着人出来。”
金时玉脚步不停,咬牙反问:“看着谁?皇甫风?”
金碎青抖了一下,福至心灵,忙道:“主……主要是矿工们。”
金时玉仍旧迟疑,金碎青忙补道:“金时玉,你说郡主奉命前往江南道,若路途中出了什么岔子,你是金家人,能凭皇恩躲过去,我可不是,我如何躲,若不亲眼看到人完好出来,你以后可以备张席子,卷一卷,在午门前给我收尸了。”
论伶牙俐齿,满口胡诌,没人比得过金碎青。
金时玉看穿了人是不放心,顺着她的意,命人搬了两张椅子,陪着金碎青,盯着法械开山。
矿民想上前感谢他们,却因金时玉身上散着的戾气太重,不敢上前,只听着金碎青裹着厚厚的被子满土坡蹦跳,凭着出山的记忆,左一下右一下的指挥抽水开山。
人和抽水泵都下去了,金碎青也安心不少,感觉蹦跳得浑身燥热,要拔掉身上的被子,金时玉眼疾手快,一把将人拉怀里,揪着两个杯角,又裹紧实了,“别脱。”
金碎青脸颊通红,热得迷迷糊糊,不解道:“为什么呀,热死了。”
生怕她挣开,金时玉用力拽着她下颌两被角交叠处,胳膊胁着人,将人按在了凳子上,蹲在金碎青身前,倾身,贴上金碎青的额头。
果然很烫。
受了惊,泅了水,连歇息也没歇息,又跟着在山上忙了许久,指挥救人,寒气入体,怎能不烧?
金时玉自责,就不该陪着她留在山上胡来。
金碎青则被他凉得激了一下,鼻息都重了几分,不停向后躲闪,边躲边奇怪道:“金时玉,你为什么总这么凉,是不是生病了?”
温度太高,给人烧糊涂了。
连究竟是谁病都分不清了。
金时玉按着她后脑勺,死死固定住人,就着额头相贴的动作,抬眸去看她,金时玉再无刻意屏住呼吸的举动,微凉的气息混着苦意,直直往金碎青皮面上砸。
金碎青堵塞的鼻子忽然通了,金时玉的呼吸苦得令她心悸。
视线往下,轻而易举地就能看到金时玉干裂的唇开开合合,“碎青,不是我病了,是你发烧了。”
“我……发烧了?”金碎青模糊道,“哥哥,我发烧了?”
她下意识出口,金时玉顿了顿,不知喜怒,“我已经不是你哥哥了。”
金碎青眯起了眼睛,困惑道:“不是哥哥,那是什么?”
金时玉松开了金碎青的后颈,烧热之人脑子不灵光,专心想一件事,闪躲他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就维持着相贴的姿势,一双大眼含着水,眼巴巴地看他。
金时玉勾唇,“以后,你就会知道了。”
“什么以后?”金碎青糊涂了,又累又乏,脑子不知道先处理哪一件,心中钩挂着的叶逐风,可金时玉凉凉的额头很舒服,偏又舍不得离开,也顾不上近不近了,就这么贴着人。
她盯着看了半晌金时玉,忽傻笑地说,“以后,金时玉……我想离开金家。”
金时玉心中默念无数次的答案,就这样摆在他眼前了。
听到了,反倒没有那自顾自猜疑来的折磨人,金时玉低笑,喉结跟着颤,他扬脖亲了亲金碎青的眼睛,将金碎青亲懵了。
金时玉亲了又亲,金碎青的眼睫在他唇上乱扫,很痒,金时玉心中蓄满酸水儿,怀了点坏意,勾她道:“不行,改过来,叫我哥哥。”
金碎青闭着眼蹙眉,觉得这人真奇怪,方才分明说不是她哥哥了,眼下又说是,想了半天,也没咂摸出不对的地方,顺着他的意思道:“你不是我哥哥了呀。”
金时玉轻哼,勾唇道:“不是哥哥,那更好。总之,不能走。”
金碎青被他气到了:“你这人怎么这样啊。”
“我这个人就这样。”
说罢,金时玉抱起金碎青,迈着大步往山下走,要离开矿山。金碎青昏昏沉沉,心中惦记着叶逐风,不愿从他,同发了疯的肉虫般扭着身子乱动。隔着被子,金时玉一掌沉沉地拍在她屁股上:“乖宝,听话。”
金碎青眼泪哗地又流了下来,动得更厉害了,嚎啕大叫道:“金时玉你个混蛋,居然又打我屁股!”
金时玉挑眉:“打屁股就觉得我混蛋了?若我以后还要做更混蛋的事情呢?”
金碎青烧得已经完全糊涂了,管不得三七二十一,绷直了身子后仰,脑袋照着他额头用力砸了下去,金时玉脑袋一震,闷哼一声,朱砂痣的位置被金碎青撞红了一大片。
金时玉怒气横生,“金碎青,你能安生一会儿吗。”
金碎青晕晕乎乎,安生不了一点,恶向胆边生,叫嚣道:“你敢,小心我咬你。”
她说的咬,就是用脑袋咬吗?
毫无威慑力。
金时玉被她气笑了,心里却念着人体温不能再高了,再高多半真的要烧傻了去,随她如何闹腾,也要带着人先离开矿山。
拖不得了,人意识都模糊了,必须送金碎青去看大夫。
金碎青软软摊在他肩膀上,心中颠三倒四的念着“叶子”“大狗”“金时玉是混蛋”,在完全晕过去前,越过金时玉的肩膀看向矿山。
矿民围着矿机打出来的洞,发出了喜悦的呼声。
“出来了,人出来了!所有人都被救出来了!”
金碎青勉力抬起沉重的眼皮,在视线完全变黑前,看到了叶逐风被矿民簇拥着离开了矿洞。
叶逐风望着金时玉抱着人离开的背影,抬脚要去追,却被一众死卫拦住了去路。
死卫道:“郡主大人,不要让我们为难。金小姐正在发烧,必须立刻去看大夫,若郡主大人当真关切金小姐,就不要再去追了。”——
作者有话说:哥黑化(打一地名)
——开封(疯)
好像其他也可以嘿嘿。
不固定答案咯。《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