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10-20】
作品:《我心昭昭GB》 第122章 重回18岁番外8
临清殿内寂静的一刹,燕昭想了很多。
旁边趁手的工具、行宫禁军的排布、眼下可依仗的势力……
最终还是决定先问一句:“为什么?”
“因为我对你寄予厚望。”
燕飞鸿从御案后起身走来,“阿昭,你私下里如何都无所谓,你还年轻,有些侍从陪伴也正常。但驸马之位很重要,必须要从世家公子里选。”
燕飞鸿停在她面前不远,站定。
燕昭静静看着他肩上绣着的龙纹,明灯落于其上,金黄刺目。
“为什么?”
“这有何难懂?夫家的支持……”
“我是说,”燕昭打断了他,抬眸直视,“父皇,为何对儿臣寄予厚望。”
“你是我最优秀的孩子。”燕飞鸿顿也不顿,“你聪明,张扬,有野心,有杀性,也有忍耐……而且,你和我最相像。”
他慢慢说着,燕昭静静听着。
隔着灯盏明光,她再一次打量自己另一种可能的父亲。
数年操劳,曾经的青年皇帝已不复意气,一国之担压在他身上,压颓了他的腰背,两人视线竟已近平齐。
“所以,父皇是想要儿臣和您当年一样?”
“为了获得扶持,只能娶从未见过的张氏女,为了稳固关系,心爱之人也只能退为妃位,永远屈居人下。”
“父皇,您勤政多年,就是想让儿臣走上一样的路?”
燕昭开口语气温和,说出的话却字字尖锐,甚至冒犯。
她都做好了燕飞鸿暴怒的准备,却见对方神情一滞,突然惆怅起来:“啊……是。是我对不起阿芙……”
“若我当时再忍耐几年,不急于固势,就不用委屈你母妃,也不用受这些年掣肘。张为早有不臣之心,朕知道……”
他连声长叹,肩膀也颓了下去,却并不显落寞苍老。反倒是肩上绣着的龙纹皱了,让他看起来更轻松了些。
“也罢。虞家那孩子看着乖顺,能让你舒心也是他的本事。”
燕飞鸿点了下头,随即话锋一转:“所以,储位一事,你没意见?”
燕昭谢恩的话刚到嘴边,又一下噎住。
有种上当之感。
立储一事朝中早有议论,近日来燕飞鸿也暗暗提过几回,她大多佯装不懂躲了过去,今日却是将此事剖开了摆在面前,是不得不谈了。
尤其在她请旨赐婚之后,竟像是以此要挟。
她沉默片刻,又抬眸,看向面前的燕飞鸿。
灯火映在他眼底,明朗,锐利。
相似的眼眸倒映着相似的面容,她知道父亲不会退让,也知道自己不会甘于庸懦。
她深吸一口,又吐出。
“父皇,女儿有两个请求。”
燕飞鸿扬眉笑了一下,琥珀瞳闪过明亮流光。
“尽管说来。”
“第一,燕景不老实,近日来已经多番给女儿造成麻烦。”
燕昭尽量委婉,“为免女儿将来背上屠杀手足骂名,还请父皇稍加管教。”
燕飞鸿笑而不语,显然早有打算,“另一个呢?”
“另一个……”
燕昭看了眼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还望父皇好好保重龙体,女儿还想再玩几年。”
燕飞鸿一顿,继而朗声大笑。
笑里混着声叱骂,还有藏都藏不住的爱重和骄傲-
九月初御驾还京,接着一连串敕书便从宣政殿发出去,指尚书令张为结党营私、贪污受贿等数条罪名,抄家罢官流放。
张氏在宫中的也受了牵连,一个禁足,一个远赴封地,无召不得回京。
这都是外间杂事。
毓庆宫里,上上下下正忙着眼前最紧要的事。
“扇子呢?书云,扇子去哪了?”
“在这。你小点声,别嚷嚷,还没到时辰……”
“这火盆烧得真旺,看着就喜庆!”
“动作轻些!殿下可盼着这天了,半点也马虎不得。你起来,我来生火。”
“枣生桂子要不要?再来碟毛豆?”
一通忙活之后,天色昏暗,宫门落锁,几人在庭院围着火堆坐下。
“可以开始烤了。”
燕昭拿起火钳拨了拨木炭,“离开长陵前特意猎的兔子,早就想带你烤了吃的。”
虞白捧着一碟干果毛豆坐在一旁,有些拘束。
毓庆宫他已来过一两回,和书云画雨两位女官也算熟了,只是大家一起围火炙肉还是头一次。尤其——
“我就这样在宫里过夜,不回家,真的可以吗?”
烤肉滋滋声里,他慢慢靠近身旁的人,小声问。
“伴读留宿正常。不是也给你家人去信了?”燕昭轻声回他,“还是你自己害怕?”
“没有……我不怕。”
说完,他欲盖弥彰地端起杯,到了嘴边又停下来问,“这个,不是酒吧……”
“葡萄汁。”
“哦哦……好。”
炭火烧得正好,燕昭放下火钳,朝他看去。
虞白抱着腿蜷坐在蒲团上,两手捧着银杯,小口小口啜饮。
与其说是口渴,更像是局促至极,想给自己找些事做。
火光影影绰绰映在他脸上,绯红被晕得更浓烈,整个人看起来软热一团。
紧张成这样,一猜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不久前在行宫,虞白把自己灌了个大醉,醉后试图随心所欲,又半道中止,醒时如同天崩,两日不肯出门。
等想通了肯见她了,就带了股破罐子破摔的放任。
只是那放任里又掺着点扭扭捏捏,矛盾又生动,燕昭怎么看怎么觉得好玩。
只是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就连日被燕飞鸿叫去旁听政务、随侍议事,一时间连面都难见。
就也没同他讲起成亲一事。
眼下燕飞鸿忙着料理张为,赐婚还要等些时候,正好她宫外的府邸还未建成,她打算等到时一并提起,多重惊喜。
这般想着,燕昭拍了拍他捧杯的手,“别喝了,尝尝这个。画雨做的栗仁胡饼,她手艺向来不错。”
虞白「哦哦」应着搁下杯,接过饼吹了吹,咬下一块,慢慢地尝。
酥皮面饼烫热焦脆,里头夹着甜栗仁的软糯和炙羊肉的咸香,一口下去,舌尖都在雀跃。
对面,画雨也取了块胡饼,一边掰开一半和书云分吃,一边朝燕昭笑弯了眼睛:“殿下,咱们好久没有这样在宫里偷偷玩了。上次好像还是下大雪那回……哎,你还记不记得?”
画雨拿胳膊肘拐了拐旁边的书云,“就那回,殿下说要娶个雪人驸马,咱俩帮着一起盖冰屋。”
书云咬着饼乜她一眼:“你烧糊涂了。是你自己要盖,我没有。”
“胡说。你还帮我堆房顶呢,就盖在那边……”
火堆对面的两人一个信誓旦旦,一个矢口否认,一时间好不热闹。
虞白慢慢偏过头,燕昭正静静望着她们,火光在她眼底闪烁,像是在笑,又像别的。
他收回视线,又咬了一口胡饼。
驸马……
听说殿下在宫外的府邸快建好了,待到那时,应该也离她成亲招婿不远了吧。
嬉笑声渐渐离他远去,入秋夜凉,胡饼也没方才那么美味了-
又吃烤兔肉,又吃烤梨,末了画雨从炭火堆里拨拉出一堆烤甜栗蜜薯和芋头,一边呼呼吹着喊烫,一边剥给所有人吃。
待到火堆熄灭,已是深夜。
燕昭让书云画雨两人各去休息,又叫宫人送来热水,洗掉一身的烟火气。
她哄骗虞白说偏殿狭窄,放不开浴桶,此时人就在她殿内沐浴。
隔着一道屏风,她听着那头水声淅沥,无声吞咽了下。
那日他吃醉了酒,被钓起的不止他一人。
来到这里已近三月,人日日在她眼前晃,能看不能碰,她觉得从喉咙到心口都发痒。
不知是拘谨还是什么,他洗得格外慢,许久磨磨蹭蹭出水,又许久,才见他披着半湿的乌发出来。
“殿下……我去偏殿休息了。”
虞白站在她面前不远,低着头碎发滑下,只能看见被他咬来咬去咬得嫣红的嘴唇。
燕昭如何不知他所想。
“去吧。”她压下笑意,“要不要让宫人掌灯?”
“不用……我自己去就行。”
“好。”
殿内一阵安静,唯有潮气氤氲。
潮气里,少年就像脚下生根一般,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燕昭还是没忍住笑出了声,笑得他寝衣下纤细的肩膀微微一颤。
“不想去?是觉得偏殿不好,想在别的地方睡?”
她迈步上前,停在他面前咫尺。
发尾水意在他寝衣上晕开斑斑湿痕,她指尖虚虚掠过,向上,找到他低头藏着的下巴轻轻摩挲。
“想要什么,告诉我。”
“我……”虞白顺着她的力道抬起一点视线,明光入目,他才发现心跳好快,眼前都有点发晕了。
“我想……”
他嗫嚅半晌,说不出口。
指腹就在他唇角徘徊,一下、一下,微微粗糙的烫热。
他刚抬起的头又底下,轻轻抿了抿她指尖。
托在下颌的手忽地收紧,他被扳着抬起脸来,随即落下一片阴影。
燕昭深重地吻住了他,没有任何预告,没有循序渐进,一下夺走他全部呼吸。
他惊慌地呜咽了声,换来的却是变本加厉的肆虐。
燕昭一手扼着他后颈,一手掐着他的腰,密密麻麻的酥痒从尾椎向上蔓延翻涌,虞白一下感觉站也站不住了,竭力攀着她脖颈,喉间溢出一声近似求饶的哭腔。
“疼了?”燕昭一下放开了他,但没分开,就揽着他后腰轻轻安抚,“抱歉,我手重了。”
虞白趴在她肩上,没力气抬头,也不好意思抬头。
半晌,他才找回一点声音:“没有,不疼……”
“我……我喜欢这样。”
揽着他的手臂一紧。
接着落下的是比方才更重的掠夺,他半点应对之力也没了,只能挂在燕昭身上任她摆布。
他被推着跌跌撞撞向后,先撞上的却是内室门边的长桌,还没来得及感觉到痛,就先听见有东西散落满地的乱响。
“什么……”燕昭分出一瞬去看,视线随即顿住,“她们怎么把这些也翻出来了?”
虞白眼睛睁开一线,看见散落满地的泛黄书册。
耳边燕昭的声音还带着暧昧的潮湿,“是我小时候爱看的话本,好些年没拿出来过了。”
她抬指蹭了蹭他唇角,被吻肿的嘴唇绽开一片烫热刺痛,“你想看看?还是……”
“我想看。”虞白抢着回答。
方才他意乱神迷说漏了嘴,暴露了他喜欢被那样粗重对待,现在回想起来脸皮都快烧穿了,正巴不得有什么转移一下。
燕昭笑着在他颊边咬了口,拉着他去捡地上的书册。
是一些奇闻志怪,捉妖闹鬼狐狸成精一类,两人把书抱到榻上趴着看,灯火晃晃昏暗,气氛正合适。
起初虞白还在窘迫脸红,慢慢就看了进去,读到惊悚处心神俱悬,等整本翻完回过神,才发现他整个人都缩进了燕昭怀里,这样待了不知多久。
他慢慢翻了个身,侧躺在枕上。
很近的地方,燕昭正撑着头笑着打量他。
灯台被她挡在身后,阴影将他整个笼罩,就像是躺在她身下。
“怎么呆了?”燕昭顺了顺他发尾,“是困了?不困?那再换一本看?还是……”
她一一列举出种种选择,温和又体贴,语气轻得像哄。
虞白呆愣愣地听着,心口暖呼呼发热,又一阵一阵发酸。
若是不久之后她真的要与人成亲,那……
这样近的距离,这样独处的机会,以后就再也没有了。
这样温柔亲昵的一面,就再也见不到了……就算有,也都是朝着别人了。
“我不想看了。”
虞白突兀地打断,一把抓住她的手,带着股孤注一掷的意味:“殿下,你……你要了我吧。”-
寝殿那么安静。
静得能听见烛火跳跃,灯花爆开,蜡油慢慢融化的声音。
还有呼吸,心跳,衣带慢慢扯开,挡在眼前的碎发被拂落。
燕昭揉了揉他发颤的眼尾,“你确定?”
“确定……确定。”
虞白蜷了蜷手指,很想攥着个什么安抚快得像要连成线的心跳,抓到的却是他散落一团的寝衣。他像被烫到了一样迅速丢开,指尖掐进掌心。
一点刺痛炸开,他一下又想到件重要的事:“但是、但是……我不想那样。我娘生我的时候难产,险些丢了性命,我觉得很危险,不想那样……”
说着说着他声音渐小,整张脸沸腾似的烧了起来,已经开始后悔自己的主动。
听见燕昭轻笑了声,他难堪地闭上了眼睛,恨不得和那蜡油一样当场融化。
“不想那样。”燕昭重复了遍,带着点笑意,“别的都行?”
虞白挡着眼睛点头,“都行……你对我做什么都行,殿下,你……”
咬他一口吧。
给他留下些印记,可以一直留着,贴身藏着,永远记着。
还不等他下决心说出这个请求,他呼吸一滞。
燕昭轻轻点在他咽喉。
没有停留太久,指尖慢慢下滑,滑过颈窝,滑过锁骨,继续向下。
修剪圆润的指甲和指尖薄茧刮过皮肤,带起一阵微微刺痛,接着是无尽的酥麻,四肢百骸像是燃起星火,自动自发地回应她。
他意识晃了晃,明白过来,不用她特意留下什么痕迹,他的身体,他的神魂,从被她看见的那一眼起,就已经打满了她的印记。
他没有什么可求了。
他颤栗的唇张了张,只抖着声音唤出一句「殿下」-
很快他又有事可求了。
不多久,虞白抱着她脖颈开始求饶,燕昭一边吃他眼泪一边哄,最后好心提议停下,又被他拽着手腕阻止。
再静下来是后半夜的事了,等终于睡着,天际都泛起了白。
燕昭仍然留着少眠的习惯,没睡多久,就清醒地睁开了眼睛。
没立即起身,就在昏暗晨光里端详怀中熟睡的人。
他睡得很沉,呼吸绵长,睫毛时而微颤,像羽毛在风里飘摇。
他又睡得很不安,整个人蜷成一团,紧紧抱着被子,指节都攥得发白。
燕昭看了看被他完全霸在怀里的薄被,又看了看自己身上。
一时间不能确定她到底是自然睡醒的,还是被冻醒的。
“给我点……给我点!”燕昭两只手去掰他,好容易才把被子从他手里抢出来,“这么大劲。”
她抖开薄被两人一起盖住,再看过去,睡着的人又缩成一团。
这次怀里没了东西,他空空抱着自己膝盖,看起来无比可怜。
“做噩梦了吗……”燕昭伸手把他展开,在他再一次蜷缩之前,拽着他的手环在自己肩上。
这回虞白没再缩回去,只是眉心微微蹙着,似乎梦里也难安。
“又是在胡思乱想什么。”她喃喃一句,有些不解。
原以为他有了美满的童年,有家人爱护陪伴,会变得自信活泼又坦荡。
事实确实如此,但也不完全,在她面前时他还是带着股拘谨和忐忑,像易受惊的小鼠,总在害怕着什么。
燕昭不太能懂,但知道怎么解决。
她拂开他额前散落的碎发,在不安的眉心吻了吻。
没反应,就又吻了吻。
半晌,才见他慢慢舒展开来,意识不清地哼了一声,而后双手双脚地盘了上来。
像是把她当被子抱了。
“醒了?”
“没有……再睡会。”
虞白在她颈窝闭着眼睛磨蹭了会,嘴里含糊得像在说梦话,“难受……像着火了,你弄得我好疼……”
空气安静了一瞬。
燕昭没忍住笑出了声。
怀里的身体僵了一下,猛然抬头,反应过来情况后,捂住脸就又要蜷缩。
燕昭快他一步,手臂一横把人捞了回来,按着他不让他躲,“哪里疼?你指给我看看……把脸藏起来做什么?昨天又没碰你的脸……”
刚降下去没多久的温度又直升上来。
燕昭捉着他闹了一会,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就听见殿外遥遥一阵喧闹,接着响起道温婉柔美的女声:“阿昭?阿昭,都什么时辰了,怎的还不起身?”
声音熟悉又陌生,不待燕昭反应过来,就听得她下一句:“你们都下去吧,本宫自己去叫她。”
门轴一响,满室通明。
第123章 重回18岁番外9
谢若芙怎么……
燕昭微怔,才想起不久前听过消息,说容贵妃已在返京途中,不日回宫。
太突然了。她迅速思索着应对之策,转头却见虞白一个猛子扎进被窝,已经把自己藏了起来。
“……”她帮忙掖了掖被角,轻声安抚,“待着别出声,我很快回来。”
接着撩开帷幔起身,披了外衣迎上去,“母亲。”
虞白躲在被子里,紧紧捂着口鼻,拼命压抑着快要溢出喉咙的声音。
蜷缩起来的那一下动作幅度太大,扯得身上各处一阵酸痛。
像是被捏碎重组一般难受,却又让他雀跃,就像床榻的另半边留下的她的体温一样,是一切真实发生过的证明。
和她亲密接触过的证明。
被她……占有过的证明。
他又蜷得紧了一些,想藏好这些宝贵的证据,藏好他轰鸣的心跳。
但好难。
隔着薄薄一层帷幔,不远处留下这身证据的人正在说话,只要听到她的声音,他的每一寸就会像受到召唤一样回应。
直到母女寒暄过后,一句问话落进他耳中,“听你父皇说,你已经定好了驸马人选?”
他心口一空。
“是。”
“阿娘,我们去外间说。”
耳边静了。
脚步远去,人声渐弱。
隔开内外的垂帘挑开又放下,珠玉叮当,像有什么碎落一地。
驸马……
这么快。
虞白松开捂在嘴上的手,一时不知该把它放去哪,就慢慢抱住了自己蜷在胸前的膝盖。
他不觉得惊讶,他早就想到会有这一天。
听宫人闲话过,听三殿下询问过,甚至最一开始,在曲水亭,那枚青柑橘落进他手心时,她就正在择选良人。
他也不觉得遗憾,又不是要同她永别。
他可以做她的医生,可以每个月问候她身体万安,可以远远地看着她,可以反复回味他得到的这一点点……
他早有准备。
他不难过。
他接受。
他……
应付完谢若芙的追问,燕昭大松一口气。
回到内室,榻上鼓囊囊一团,她放轻脚步走近,先坏心地拍了一下,才把被子掀开。
可还没来得及笑他躲起来当乌龟,就被他泛红的泪眼惊得愣住。
“你……”
“殿下,你……你真的要和别人成亲了吗?”
虞白抓着她的手,声音带着哭腔,“可是、可是……我不想和你分开,我……”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某种决心:“我做小也行。”-
他怎么……
燕昭觉得这个早晨实在是有些精彩了。
什么做小,他脑子里都在想什么,简直……
但不由自主地,她内心动摇了。
她忍不住开始想象,虞白进了她府里,被上面的正室压一头,给人早晚请安,可怜兮兮地听规矩……
或者,他每日打扮得花枝招展,不自然地在府中各处和她偶遇,以换她在他院里多留几晚……
再或者,若那位正室是个不好相与的,他会不会兔子急了咬人,给人下药暗斗争宠……
燕昭边想象边想笑,回神时虞白已经在哭了。
她赶忙去哄,又是擦泪又是安抚,最后直接把人捞起来咬了一口,眼泪才堪堪止住。
“你做小,”燕昭掐着他脸颊肉左右晃晃,“那驸马是谁?”
虞白愣愣的,显然没听懂。
“我来定吗?”-
她怎么……
出了宫,回到家,虞白搪塞过家人的问候,躲进房间趴在床上,扯过被子蒙住头。7淋九思流山七伞令她怎么不给他点时间做准备啊。
突然说那么重要的事情,他脸都还没洗呢。
直到有些气闷了,虞白才掀开被子,撑起身打量四周。
小床还是他的小床,房间还是那个房间。
是他从小到大住着的地方,一切他都无比熟悉,但现在再看,哪里都不一样了。
窗下搁着晾干了的橘子皮,上头系着他从长陵的山神庙带回来的红绸。
桌边架着个水缸,里头摆尾摇曳的是他和燕昭一起游湖捞的锦鲤。
桌下墙角,书箱静静坐在那里,平平无奇,但里头塞满了她的痕迹。
她随手写字的纸,她带给他的点心,她标注过的书卷……
还有他。
到处都与她有关。
往后还会有更多。
还会,和她成亲……一直和她在一起。
虞白再一次倒回枕上,捂着脸滚到角落,贴在墙上冷静。
没多久就睡着了。
睡着了也开心,醒来后仍然开心。
和家人同桌用饭时也藏不住笑,以至饭后三人轮番敲他房门,追问他到底干了什么好事。
尤其向来谨慎的父亲,紧张得如同天崩。
但燕昭没说他可以告知家人,他就编了借口蒙混过去。
只是还没过多久,开心就变成了煎熬。
瞒着家人煎熬。藏着雀跃煎熬。
见不到她也煎熬。
在宫里过夜那日休沐,但燕昭另有事要忙,一早就叫人送他回了家。
接着又是秋祭,往年都会持续两日。这样算来,要有三天见不到她。
三天……
虞白几乎是数着滴漏,终于等到第三天。
刚用过午饭,离入夜还早,他就回了房间,开始收拾明日去崇文馆的书箱。
明明是近来已经做惯了的事,这回却变得艰难起来。
仿佛一切都在那个早晨之后不一样了,就连一个小小书箱都要做些改变。
换一支精致些的笔。
练字的麻纸皱了,换上叠新的。
之前带的润脂也不好,药气太重,换一钵花香味的……
就这样过去了大半个下午。
收拾停当,虞白往桌上一趴,感觉袖子里有什么硬邦邦地硌着他。
伸手一摸,是一把红豆。
看清了,他脸颊有些发烫。
早膳用的红豆薏米粥。
饭后,他莫名就想在家里逛逛,莫名就逛到了厨屋,莫名就偷偷抓了把红豆。
虞白视线在手心的绛红停留片刻,又慢慢瞟向身旁的书箱。
要不然,放一颗进去。
等明日见到她……
一颗不够吧……
两颗?
还是,一把……
等待见面的时间太漫长,足够他一颗一颗斟酌。
但还没等他想好,后窗吱呀一响,温凉秋风倒灌进来。
虞白疑惑看去,接着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殿下?”
红豆散落满地,跳跃不息-
“你怎么来了?”
燕昭刚落地站稳,怀里就扑进来个人。
热情难抑地抱了她一下,而后矜持拘谨地退开,又被她勾着后颈捞回来。
“秋祭上午就结束了,我出宫办些事情,顺道来看看你。”
燕昭把人箍在怀里揉了揉,又感叹,“你家布局真不简单,我险些翻进厨屋里去。”
虞白想笑又不好意思,想说话又不知从何说起,憋了半晌,呆愣愣冒出一句对不起。
燕昭倒是毫不掩饰地笑他,笑完又被地上散落的红豆引走视线,“那是怎么了?”
“啊……没、没什么。”虞白哪好意思直说,“你等等,我去叫人来扫……”
“回来。”
燕昭捞着他原地转了个圈,又撞回自己怀里。
“亏得没撒在窗户底下,不然我一来就被你放倒了。”
燕昭捏了下他红透的耳朵,明知故问:“玩红豆做什么?还是家里没有别的零嘴了?”
“不是……没有玩红豆,我就是……”
虞白躲来躲去,最后整张脸滚烫地埋进她颈侧。
“想你。”
小屋里安安静静,隔着初秋并不算薄的衣料,燕昭清晰地感觉到他心跳怦怦。
她顺着他发烫的脸颊,寻找,找到他嘴唇,亲吻。
明明轻柔,但被放开的时候,虞白还是气喘吁吁。
耳边也朦朦胧胧的,直到听见自院外走来的脚步声——
“虞白,你见过我的针包没?”
“我爹!”
虞白几乎原地跳了起来,片刻前的欢欣霎时消了个干净,“怎么办,要是让我爹看见了……”
燕昭看着他满屋找地方让她躲藏,也不知道他在怕什么。
她毫不怀疑有一瞬间,他动过把她塞进鱼缸的念头。
“你别紧张。”燕昭叹一口气,把他按在桌边坐下,而后绕过满地红豆去开门。
门外,虞成济满脸震惊,门内,她微一颔首,面不改色:“虞院使。”
“不请自来,多有叨扰。”-
殿下怎么……
殿下怎么进来的?
虞成济大脑一片空白。
原还是有些条理在的,但不知谁撒了满屋豆子,害得他脚下一滑险些跌倒,就彻底空白了。
好在方文芷是个能撑事的。虽然也惊慌,但维持住了礼节,体面地邀殿下去前厅喝茶小坐。
等茶的间隙,两人无声交换了个眼神。
孩子养了这么些年,有了变化如何看不出。
这段时间虞白莫名其妙,要么若有所思,要么愁眉苦脸,近两日又总噙着笑,一家人早就猜他有心事。
只是虞成济担心他闯祸,方文芷觉得是上学开心,他祖父笑嘻嘻说好事将近时,两人无论如何都不信。
今日一看,又说不定了。
别的不提,是闯了多大的祸,还是陪了多好的读,才能让殿下亲自到家里来看望?
可见诚意。
翻墙看望……诚意翻番。
却仍不敢断定。
对视一眼后,两人齐齐看向上座的人。
燕昭说不尴尬是假的,早知如此就走正门了。
但不妨碍她面上自然:“今日是有些冒昧,二位不必惊慌。我已经向父皇请旨,届时再同礼部一齐正式拜访。”
只见方文芷蓦地睁大了眼睛,很快又按下惊讶客气回应,显然是听懂了;旁边,虞成济还呆呆坐着,一副茫然神情。
燕昭忍不住暗道子肖父。
“赐婚的旨意,”她说,“到时我来送定亲的礼。”-
虞成济因为不够大方体面,被方文芷找借口遣了出去。
不算华贵但清净雅致的厅堂里,燕昭同她久久闲谈,茶点换了一盘又一盘。
听她讲虞白小时候的糗事,讲他不为人知的小毛病,讲他从小到大许许多多的事。
又讲难以置信、幸运眷顾,又讲荣幸之至、万望包容,讲一个母亲磅礴到满溢的爱。
一直讲到日头偏西,宫门快要下锁了,才终于停歇。
燕昭也终于找到机会,状似无意问:“我听虞白说,夫人擅长丹青,是吗?”
方文芷笑答:“殿下过誉。臣妇只是闲时画上几笔打发时间,谈不上擅长。”
“那你画过他吗?”燕昭静静望着她,“有没有虞白的画像,可以让我看看?”
“这……”方文芷怔了怔,有些赧然,“没有,没画过。每日都能见到,画他做什么……”
说着又一顿,想到什么似的,“殿下是要离京吗?往后……”
“不离京,”燕昭打断,“往后我们就在京中,我府里离这不远,夫人若想探望,随时可以。”
她慢慢摩挲着茶杯边沿,轻声开口:“给他画一副吧。”
“我想看。”
第124章 重回18岁番外10
这个秋天,虞白如在梦中。
起初美梦恍惚,后来不久,日渐迷茫。
燕昭越来越忙碌。
陛下交给她许多事做,除此之外还有别的,具体忙些什么他并不知情,只知道见到她的机会一下变得稀少,少得比寒风里树梢的黄叶还快。
原还能日日在崇文馆相见,现也成了三日一回。再就是偶尔傍晚经过他家,短暂地见上一面。
短暂到,甚至有那么几次,宫门就快要下锁,她没时间多停留,在门外同他说了句话,就走了。
无人时,虞白掰着手数日子,数完了难以相信,再数一遍,久久沉默。
又一日崇文馆散学,同之前几回一样,先生刚放下书卷,燕昭就起身准备离开。
但不同的是,虞白蓦地生出股勇气,伸手拽住了她袖角。
“殿下,你最近……都在忙什么?”
燕昭愣了下,又坐回他身边,用她自己的手把袖口换了出来。
“父皇交给我许多事做,还有些别的。不过就快好了,等过了这阵,我好好陪你。”
听着她和之前每次差不多的安抚,虞白微微一怔,刚因牵了手而轻快一点的心情又暗淡下去。
“我还要出宫一趟,得快些了。”
燕昭捏捏他的手,“昨晚回的迟了,重开宫门费了好大功夫。这些书你不用管,一会我宫里会来人收拾。”
说罢,她匆匆离开。
留下书案上散落的书册纸笔,望着她背影远离。
虞白愣愣坐在原处,半晌才回神,咬了咬唇,收整起面前的纸笔书卷。
虽是说了不必他管,但比起空空地等待下一次见面,他还是想做点事打发时间。
他很慢地收拾着,却发现身后有同样的声音。
一回头,后桌边上,三殿下的伴读独坐桌旁,慢悠悠收拾着满案凌乱但几乎空白的纸册。
三殿下也留他独自一人。
虞白突然有股同病相怜之感,看着对方也觉得颇为面善。
这位后来的伴读姓谢,比之前那个要更文气清秀些,举手投足也更安分端庄,虞白猜测他是个大家公子。
对上他视线,谢郎温和一笑,先开了口:“我见大殿下与你向来形影不离,近日倒是常丢下你独自去忙,倒是稀奇。”
虞白又觉得他不那么面善了。
谢郎却没有要笑他的意思,放轻了声小心问:“可是近来又要有大事?”
倒不怪他挂心。不久前二殿下燕景遭陛下雷霆斥责,说他心术不正行事不端,他的伴读书童也被牵扯进去,祸连母家。
伴读听着轻松,可从不是什么安稳的差事。
但虞白也是真不知道:“殿下不怎么和我说这些。三殿下去忙什么了?”
“我也不知道。”
谢郎笑笑摇头,又低下,修长脖颈脆弱地弯曲。
“听说京郊月湖上新添了几艘画舫,上头服侍的全是漂亮的小郎君,三殿下许是去游湖了吧。”
虞白听得惊讶,同时心里一咯噔。
燕昭路过他家的时候,好像也是从月湖方向过来……
但他也不十分确定。
也可能是他记错了,毕竟每次他都只顾着开心,并没有仔细看方向。
而且月湖远在京郊,一路上无数坊市,也不一定就是去那画舫。再说……一声轻笑响起。
“怎么脸都白了?”谢郎浅笑端方,“你跟着大殿下也有段时日了,还没习惯?”
“习惯……什么?”
“习惯殿下与平常人家的女子不同。”
谢郎收好一沓纸,归整进书箱,动作不急不躁,语气也淡淡,“她们什么好的没见过,什么有趣的没尝过?不管当下多喜欢这一口,过了这股新鲜劲,就也没甚滋味了。”
说完,他又整理起另一沓纸。
虞白听得云里雾里,但直觉这不是在说吃食。
他捏着卷书愣愣坐着,有些恍惚。
殿下是觉得他……没趣了吗?
可这都还没有成亲……
若殿下觉得他呆板无趣,会不会反悔……
念头刚生出,就被他自己否定。
殿下不会的,他想,殿下一看便是重诺守信之人,而且都同他家人见过面了,一定不会食言。
可是……
书卷被攥得发皱,刚安心了一瞬,虞白又忐忑起来。
若殿下已经对他厌倦,但仍守信聘他做驸马,那往后他过的会是什么日子?
每日独守空阁,坐在窗前等她回来,孤灯枯熬彻夜……
或者,看殿下纳一众郎君小侍,看她与他们情深意切……
甚至……
他爹只有他娘一人,但他听说过,在一些大族深宅,主母为显「大度」,是要主动帮夫君觅新人的。往后,他是不是也……
虞白惶惶不安地想着,越想越觉得天昏地暗。
再看谢郎,仍是一脸淡然,犹如静水无波。
谢郎竟能这般镇定地讲出这些辛酸感悟,他望尘莫及。
然而谢郎看他,却是在暗怪他连这点常识都不知,呆呆的没什么手段,究竟是怎么得了大殿下殊宠。
虞白至今仍不知道,燕盈身边的人名为「伴读」,实为男宠。
燕昭有意要他做驸马之事,也暂时不曾传开。
两人都坚定认为,对方和自己是一样的。
是以,谢郎勾唇一笑,朝虞白勾了勾手:“弟弟,你近些,我教你几样。”-
离燕昭说「就快好了」又过去数日。
几日来,虞白一直跟着父亲在太医院忙,偶尔一晃神,都要以为一切都是他一场梦,什么都没发生过了。
帮着装完几袋金银花,杂役把布袋搬去药库,虞白就垂着手坐在原处,久久不动。
正出神着,听见后院一阵忙碌,接着有人招呼:“秋梨膏熬好了!”
入秋干燥,太医院隔日熬煮秋梨膏,送去各宫各苑。
往常都是由宫人分送,他没什么参与。但这回虞白想都没想地站起身,拦住父亲:“爹,毓庆宫那份……我去送吧。”
虞成济十分困惑:“为什么?毓庆宫那么远,大殿下又没传召……”
一旁,吴德元拉住他,挤眉弄眼。
吴德元与虞家老相识,关系近住的也近,是为数不多知晓情况的外人。
经了半晌提示,虞成济才慢慢「噢」了声,再看虞白,儿大不中留。
“去吧去吧。”
长街安静。
虞白递了腰牌,提着食盒进了内廷。
提出由他来送是一时冲动,没多久就开始后悔。
燕昭那么忙,说不定现在根本不在宫里,他来这一趟又是何必。再说了,就算她在,他去了又能做什么?
难道真的要像那日谢郎所说……
“从桌案下爬进去,然后……”
这般羞耻之事怎能……
不过,好巧,殿下有张宽大的乌木书案。
“或者,把蜜糖滴在身上,然后……”
简直、简直闻所未闻……
但他带了秋梨膏,好巧,也是甜的。
虞白一边不敢想一边不停地想,离毓庆宫越来越近,一边盼她在,一边又怕她在。
等到了地方,人已经快要和墙上的朱漆一样红,想着把食盒交给宫人就走,对方却没接,还朝他福了福身。
“公子稍候,奴婢这就去通传。”
通传……
例行送个秋梨膏而已,通传什么?
他愣愣地站在那里,一时没反应过来。
直到门缝开合一闪,他看见宫人低身走进去,走向书案后,那个他数日不曾见的人。
她在。
虞白心口忽地漏了一拍,接着心情一下轻快起来,像是踩上了秋千,高高飞扬,又跌落。
宫人通传,燕昭急急忙忙收起了面前的东西。
是一幅画。
虽然远远看不清,但依稀能辨出,画中是一个人-
虞白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进去的。
回过神时,他已经站在桌前。
燕昭背对着他收整画卷,生怕他看见一点似的,“怎么突然来了?”
“我来……送秋梨膏。”
明明是清甜润喉的补品,说完喉间却涩得发酸。
虞白慢慢放下食盒,看向桌上,几碟颜料一一摆开,边上还滚着支画笔。
一张宣纸摊着,几点墨色落在上头,看不出画的什么。
“殿下喜欢作画了?”
“还行吧,”燕昭应得含糊,“随便画画打发时间。”
打发时间……
在百忙之中,打发时间。
虞白咬了咬唇,心口酸得滞痛。
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才能让她魂牵梦萦到捧着画像看还不够,还要亲自执笔学画,把他描在纸上。
他慢慢垂下眼睛,视线微动,打量宽大的乌木书案。
又动,装着秋梨膏的食盒就在手边。
燕昭怕伤着画像,收得很慢,刚把画轴放回匣中,就听见身后一阵窸窣轻响。
一回头,虞白正拿着她方才练手的纸,很慢地卷了起来,放在桌案一角。
“用宣纸作画不好,殿下。”
他声音轻轻,“宣纸吸墨太快,一不小心就会洇开。”
燕昭还是头回知道这事。
“那用什么……”
用什么纸合适,她正想问。
却见虞白撑着桌沿轻轻一跃,坐在桌上。
“殿下在我身上画吧。”
而后,他解开了衣带-
好热,炭笼里烧了什么……
燕昭下意识朝一旁看,才想起她嫌暖气烦躁,刚吩咐了宫人晚几日再用炭。
视线再回来,虞白已经脱尽了,身上只剩一件小到忽略不计的抱腹,裸着的肩正可怜地微微发抖。
她赶忙拎起散落的衣裳给他披,“快穿上,都快入冬了,着凉了不是开玩笑……”
若想做什么去内室,内室暖和。
可她还没来得及说,手腕就被一把捉住。
“殿下不用管我,我只想要殿下开心……”
虞白像抓着救命稻草一样抓着她,“或者,你想玩什么别的,都行……”
声音颤颤的,说到最后都带上了鼻音,一听就有委屈,不安都快溢出来了。
燕昭一边被他牵着手往身上摸,一边试图思考他这是又误会了什么。
难道又误听了燕盈的话?
可燕盈最近忙着往月湖那几艘画舫跑,比她还忙。
忙。
燕昭一顿,反应过来了。
最近好像是有些忽略他。
而且,许是被家人精心关照着长大,现在的他似乎更聪明了些,没那么好糊弄了。
但她确实是有事在忙,也确实不想让他知道。漆淋韮似陸衫七山邻燕昭刚想换个法子安抚,视线一错,看见虞白眼眶红红又拼命忍着委屈,努力拿自己讨好她的模样,又有些心痒。
心机争宠的侧室是见不到了。
但伏低做小的正房……
燕昭手腕一翻反钳住他,一用力,压着他趴在桌上。
乌木冷硬,撞得虞白肩胸生疼,喉间不自觉溢出声呜咽,又怕扰她兴致,忙咬唇忍住。
身后的人却像是听得愉悦,声音里都带上了笑意,“我再问你一遍。你真的想做我的画布?”
虞白想要点头,但桌面抵着下巴,他动弹不得。
说话也艰难:“想……想做殿下的画布。”
“殿下怎么画都行……”
燕昭垂着眼睛,静静欣赏着眼前。
乌木深暗,衬得他几乎雪白。
他趴在桌上扶着桌沿,脊背伸展出修长纤细的线条,正微微颤抖着,不知是怕冷还是紧张。
于是她抬手按上去。
掌下细韧的腰剧烈一抖,是紧张。
“可我不太会啊,才刚初学。”
燕昭慢悠悠的,“不如这样。我画些新学的练笔,你帮我评鉴指点,就像上课时先生那样。行不行?”
说话时她手也没停,在人腰上有一下没一下摩挲着。
只是这点接触,虞白就已经有些喘不上气了,快要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乱七八糟地点了头。
按在后腰的手离开了,他一下轻松了不少。
可接着身上一松,仅剩的抱腹也被扯下。
“那我开始画了,老师。”-
老师……
虞白盯着桌面上的木纹,大脑有一瞬停滞。
她怎么这样叫他……
何况他正不着寸缕,她怎么能……
一股耻意腾地烧上头顶,刚想求她换个称谓,一点湿凉落在他脊背。
“啊……”虞白毫无防备惊叫出声,被凉意激得条件反射挣扎想躲。身后的人却像是早有预料,一把按住了他的腰。
“别动,老师。”
燕昭一个字一个字咬得很慢,“学生本就画艺不精,老师动辄躲闪,可是有意为难?”
虞白现在生怕惹她半点不满,哪敢为难。
就连求她换个称呼的念头也不敢有了,他牢牢扒住桌沿,竭力忍下又羞又窘的颤抖,“我、我不动了……殿下画吧……”
又一笔落下。
颜料湿凉,毫毛刺痒,每一笔都无比漫长,渐渐他不得不咬住自己手背,才能克制着不呜咽出声。
终于,他听见笔杆搁在笔架的声音。
“我画完了,老师。我画的怎么样?”
燕昭的手又落回他腰侧,握着。
“不如先说说,我画的是什么。”
虞白放开齿痕遍布的手背,颤颤吐出一口热气。
“画的……”
片刻前还敏锐至极的感知,突然驽钝如木。
除了暧昧的空气,身后的视线,她掌心指腹的纹路,洒在他背上烫热的呼吸,什么都察觉不出。
“我不知道……对不起……”虞白颤着声音道歉,“殿下,你,你再画一遍……”
燕昭瞥了眼她胡乱涂画的笔迹。
用的朱红,艳色开在皓白肌肤上,仿佛雪里落梅,他本身就像一幅画。
但并不代表就能放过他了。
“不知道?”
虞白呼吸一紧,刚要道歉,后颈就被人慢慢扼住。
“老师不称职。”
燕昭倾身靠近,气息烫热地洒在他耳廓,“天子有过臣民谏得,那老师有错,学生是不是也罚得?”
“是……”虞白被她呼吸烫得一抖,但又怕她不愉慌得厉害,“但是、但我不是故意的,你别生气……”
燕昭指腹在他颈侧抚了抚,说知道。
“所以我轻轻罚。”
画笔又一次落下。
这回是笔杆。
光滑的、坚硬的笔杆,抵着他脊背慢慢向下。
虞白猛地攥紧了桌沿。
眼前木纹变得模糊,光影也开始模糊,他无助地启开双唇,刚要再次咬上自己手背,齿关就被人挡住。
燕昭手指探进他唇间,顽劣地搅着他的舌,他合不拢更不敢咬,只能任由呜咽外溢。
“再给老师一次机会,”燕昭在他耳边问,“老师知不知道,我现在画的是什么?”
画的什么……不知道。
虞白只知道扑在他耳廓的呼吸好热,和他的一样热。
扣着他下颌的手也是,掌心里是轰烈的脉搏,她心跳也一样快,热度一直蔓延到指尖,抵着他唇舌滚烫地跳跃。
明明是很不安的时刻,他却突然安下了心。
殿下没有厌弃他,对吧……
殿下仍然喜欢他。
脉搏不会骗人。
那他该做什么……
他得回应,怎么回应……
混乱里,虞白竭力回想着日前所学,收拢嘴唇含住她指尖,吮了一下。
他能感觉到燕昭一顿。
而后一把抄起他,抬步就往内室去。
也是在这时,殿外响起宫人通报:“陛下到——”-
穿得比脱得还快。
燕昭一边敷衍着燕飞鸿的问候,一边在心里感叹。
燕飞鸿本是顺路看望,不曾想这个颇得他儿青眼的小药童也在。毫无疑问多留了会,问问话探探品性。
但没多久,他颓然地闭了闭眼,让人先下去。
“怎么和他爹一样胆小怯懦,畏首畏尾,跟个鹌鹑似的?”
燕飞鸿十分不解,“朕又不凶。”
燕昭有些尴尬地轻咳了声,毕竟这其中不少她的杰作。
或者说,其衣内满身她的杰作。
“罢了,你喜欢就好。”
燕飞鸿叹了口气,也没有想插手的意思,“你府里建得如何?近来你日日跑去看,还没开府,我和你母妃就快见不到人了。”
“父皇恕罪,就快好了。”燕昭恭顺答,“就算女儿出宫开府,也定会时常回来帮父皇解忧,陪母妃说话,父皇放心。”
果然燕飞鸿面色稍霁。
于是她开始提要求:“那,赐婚的旨意能不能快些?明日之前,今天最好……”
陛下走后,虞白又面红耳赤地溜了回来。
而后被留在毓庆宫,品鉴了整晚的画。
次日醒来时,他窝在燕昭怀里,身上哪里都又酸又疼,肩上甚至还撞出了一块淤青。但又哪里都热乎乎的,欣喜又满足。
他醒了却不敢睁开眼,想再装睡被她抱一会,装了片刻又心中不安,犹豫着想借这个机会多看她几眼。
结果一抬头就对上一双含笑的琥珀瞳,燕昭早不知醒了多久,正撑着头笑眯眯打量他。
虞白一下窘得不行,磕磕绊绊想找理由,还没找到就被燕昭拉进怀里,贴着肩上那块淤青轻轻地揉。
秋日已深,窗外是潮湿寒凉的雾,帷幔内被窝里却是温热缠绵,又变回了朦胧美梦。
燕昭抱着他温存了会,直到外头晨雾散尽天光大亮,才捏了捏他耳朵,“好了,该走了。”
圈在她腰上的手一下收紧。
“我不想……”
虞白含糊地呢喃了声,半截就咬住,但还是被她听见了,“不想什么?”
不想醒来,虞白在心里说,连带着他的不舍和还没分别就已经开始的思念。
接着他主动从人怀里退了出来,强迫自己做出一幅懂事乖巧模样,“没什么……殿下好好忙,等有空再……”
却没想到出宫路上,燕昭和他走在一起,上了马车,她也跟了上来,同他坐在一起。
虞白有些困惑,“殿下……是要和我一起回家吗?”
燕昭倚在厢壁上,半垂着眼睛笑盈盈看他,“谁说要送你回家?”
虞白愣了愣,见她没有要告知去向的意思,就掀开车帘自己看。
看了一会,他开始发慌。
怎么……
不对,这是去往城郊月湖的方向。
他一下慌张起来,殿下不会是觉得他昨天太笨拙无趣,想要让他跟那些郎君学一学吧。
这可他只是听谢郎传授那几句,就已经窘得全身像蚂蚁爬了,怎么能……
他被烫了手似的放下车帘,迅速缩回车厢里,求饶地看向燕昭,“殿下,一定要这样吗……我,我也可以自己学的,我可以买一些话本……”
这回换燕昭困惑了。
她忍不住视线上抬几寸,盯着虞白脑门看。
他脑袋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不过,没等他琢磨太久,车轮微微一震,随即驶上一段平缓街道。
这里离坊市不远,人声隐隐可闻,却又清净安宁,有闹中取静之意。燕昭朝车帘外望了眼,“快到了。”
“到哪……”
燕昭静静回看虞白,没答。
直到马车停下,“家。”-
这里是宜安街,面前是一座巍峨府邸。
府邸占了大半街区,朱墙金瓦,贵重无匹。
只是好像还未建成,大门敞着,工匠急急忙忙进出。
虞白愣愣地看了会,又回头看燕昭,后者朝他一笑,“走吧,进去看看。”
燕昭牵着他走进大门,府内无处不华贵,各处铺着光洁青砖,秋日清澈的阳光将两人身影洒于其上,并肩,轻触,交叠。
慢步逛过半晌,燕昭拉着他在开阔处站定,笑里带着点无奈,“催着他们加班加点干的,多少还是有些缺漏,往后再慢慢补吧。”
说着,她从怀中取出一物,“这个也是昨日催来的。”
虞白抬手接过,是卷明黄绫锦。
他慢慢打开,在上头看见她的名字,他的名字,还有端正庄重的「婚」字。
他一目十行看完,还没顾得上再看一遍,就先转向燕昭,“所以……你最近日日出宫,就是在忙这些吗?催他们快点把府邸建好……”
燕昭点了下头。他有些茫然,“为什么?又不急……”
“还不急?”燕昭捏着他脸颊晃晃,“是谁整天提心吊胆胡思乱想,以为自己要被抛弃了?而且我答应过你……”
听着前半句虞白无地自容,听到后半句,他有些疑惑,“答应我什么?”
“没什么。”燕昭朝四周望了眼,“就快好了,咱们在这等等。”
工匠来来回回,铺好最后一块瓦,描好最后一笔金,而后利落地撤去。
新的不能再新的府邸里,只剩两道相拥的身影。
燕昭抬臂环住他,长长叹出一口气,像是终于如愿一般说:“欢迎到家。”
第125章 重回18岁番外完
一进冬月,三道旨意先后在朝上宣布。
一是立皇长子燕昭为储,备承大统,二是赐婚太医院首虞氏之子,以协坤仪。
第三,秋冬少雨雪,九江道严旱绝收,相邻三郡调粮赈灾,为保稳妥,需派人前往督办。
“殿下一定……一定要去吗?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二十天,最多一个月。”
燕昭托着他的腰,叹气,“我也不想去。只是若我不做出些成绩来,那些迂腐老臣定会参我德不配位,到时候就更麻烦。”
虞白趴在她怀里,像濒临溺水的人抱着浮木一样紧紧攀着她的肩,“那、那我真的……不能和你一起去吗……”
燕昭又叹了口气。
她倒也想。
无担一身轻的自由还没享受多久,失权的身不由己就已经够她受的了。
别说带着虞白去赈灾,就连前两回把人留在宫里都险些吃了弹劾,就连两人见面都换了地方。
想到这,燕昭忍不住又问了句:“你确定锁好院门了,是吧?”
“锁好了……”
——换到了虞白家里。
且是翻墙来的。
明明婚期就在不远,却莫名像是在偷。
缓了几息,虞白再次开口:“那……我不陪你去,谁给你做……做研磨洗笔的杂活?”
话里话外全是私心,却又说得大义凛然,燕昭忍不住想笑。
尤其他现在满脸晕红,汗津津的,气都喘不匀,还强装一本正经。
她就也公事公办地回:“有书云在,这些小事不成问题。”
“那你的饮食起居……”
“画雨手艺向来好。到了地方住太守府,差不了哪里去。”
想了想她又补了句,“而且还有医官随侍,你放心好了。”
能找的借口都被她堵住,虞白无助地皱了皱脸,“可是……随行医官,不一定熟悉你的体质……”
燕昭把他的心思尽收眼底,“兜这么大圈子,到底想说什么?”
虞白咬住唇不肯说了。
燕昭眯起眼睛打量他片刻,又添了根手指。
这回他想说话也说不出了,张着唇窒息似的滞住,再溢出喉的就是一声带着哭腔的呜咽。
是白天,又是在家里,虞白被自己吓了一跳,反应过来连忙死死捂住嘴,生怕再发出半点难堪的声音。
可他越是这样,就越让人想欺负。
燕昭忽略他求饶的眼神,挡开他的推拒,咬着他耳朵明知故问:“怎么这个表情,哪里不舒服吗?有什么就告诉我。”
她关切的语气很正经,“怎么不说话?你不说,我猜不出来……”
怀里的人像脆弱的小兽一样蜷缩着,张嘴只能混乱地倒吸气,循循善诱了半晌才发出声音:“不行……我受不了……”
“哪里受不了?”燕昭托着他后脑让他低头,“这里吗?”
知道在做什么和亲眼看见是两码事,虞白像被烫到一样发起抖来,难堪地哀叫了声,“别……”
他挣扎着想躲,却又拗不过她手劲,混乱中也忘了还可以闭上眼睛,就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一片狼藉。
有了这么一遭,先前难以启齿的心事倒不那么羞人了。
躺在枕上,虞白仍然两手环抱着燕昭的肩,松开就会溺水似的,“你离开那么久,那,那……”
“那我想你的时候,怎么办?”
燕昭把他的手拢在掌心,暗示十足地捏了捏。
“想我的时候,就自己来。”-
如此一去,已过半月。
起初日子过得很快,虞白按部就班地,上午见礼官学习礼仪规矩,下午帮父亲做事。
入夜早早上床躺下,把燕昭从头到脚在脑子里描绘几遍,直到迷迷糊糊睡着。
渐渐地,礼官的教导变得云里雾里,帮父亲做事时也开始心不在焉。
等待实在磨人,尤其一回到家,孤零零一个躺在小床上时,夜晚就像拉长了放慢了一样难熬。
又一个漫长的晚上,虞白辗转反侧,斟酌良久,终于决定做些什么打发时间。
他起身,翻箱倒柜,找出针线篮。
即将到来的婚礼必然与寻常不同,燕昭既立为储,要她盖盖头坐花轿是不可能的,但换到虞白头上也难免古怪。
这事一众礼官商议良久,最终决定两厢权衡,衮冕配绛纱婚服,由尚衣局量身定制。
只是这样一来,就没什么是需要虞白自己动手的了,思来想去,他决定给自己绣个喜帕。
精通针灸的手绣起花来也不在话下,难的是一张帕子细细绣完了,燕昭还是没有回来。
一个月,一个半月。
虞白等得脖子都长了,也只等来一封简信,信上字迹潦草,显然是匆匆写就,只简短说了平安、事忙。
笔墨太少,信上她的气息也早被寒风吹尽,枯等的不安只消停了片刻,就又肆虐起来。
直到腊月中旬的一日,虞成济例行去宣政殿请平安脉时,虞白终于忍耐不住,想着在陛下处或许能得些消息,就请求父亲带他同去。
虞成济上下打量他一会,片刻后明白过来,又露出了「儿大不中留」的表情。
宣政殿,燕飞鸿埋在奏折堆里头也没抬,只伸出一只手来由太医验看。
刚搭上脉,殿外有人求见,带着九江道的消息来禀报。
牵涉朝政,燕飞鸿本欲让人稍候,等太医走后再说,可抬头一看,跟着虞成济同来的少年耳朵竖得老高,就差把「想听」二字写在脸上,话到嘴边就变了。
“说吧。九江那边如何?”
他隐约明白燕昭为何偏爱这小子了。
美人常有,乖顺听话也不难得,但能全身心牵挂视她为唯一的,可不那么好代替。
燕飞鸿一边听着汇报一边感叹,一边在心里想着稍后就去承香殿陪陪阿芙,她必然也吃这一套。
文官恭敬禀报:“殿下初到九江时颇为坎坷。九江一带豪商遍布,不仅不愿协助赈灾,还欲囤积居奇牟取暴利,当地官员亦与之勾连,拖延瞒报、假造名目,甚至传谣挑唆,险些引发民乱。”
“殿下临机决断,当街斩一人、逮五人,雷霆手段终于压下。后又查账问审肃清积弊,事事亲为尽职尽责,方才耽搁这许久。”
燕飞鸿「嗯」了声点头,收回了搭在脉枕上的手。
这便是要遣退闲人密谈政事的意思,虞成济心领神会立即告退,虞白则有些发懵。
陛下怎么不问问她何时回来?
难道他不关心吗?不焦急吗?
他一步一步几乎是磨蹭着往外退,可直到迈出了宣政殿大门,也没听燕飞鸿问过一句。
陛下竟真的全不在乎。
思念同时,他又有些心寒。
也心疼,不过无妨,陛下不在乎他在乎,他一个人在乎两份。
等她回来成了婚,一辈子都以她为中心,余生任务就是把她顾好。
虞白心有戚戚,又坚定不移地想着。
但事实上,若礼官教授时他认真听了,便会知道那位文官即是随行詹事,先一步回宫禀报事宜。
詹事抵达京城,证明燕昭也离京不远了。
但他不知道。
因此,晚上回到家,虞白用膳也没胃口,草草果腹就回了自己小院。
更衣,梳洗,开了道窗缝散炭盆的闷气,做完一切后他郁闷地趴到床上,想燕昭什么时候能回来。
再不回来,就要过年了。
婚期就在年后,若到时她人还不在,他怎么办?
难道要像那些话本里写的,孤零零一个人穿着喜服,抱着一只鸡成婚……
等回过神来的时候,虞白发现自己已经在想该给那鸡戴什么花了。
不能这样胡思乱想下去,他翻身坐起决定再给自己绣个喜帕,可一打开匣子,十几二十条帕子静静地看着他。
他顿时连一根绣花针都拿不动了,颓然地倒回了床上,扯高被子蒙住头。
想她。
昏暗里,他又一次在脑海描绘燕昭的一切。
飞扬的眉,琥珀似的眼睛,线条凌厉的唇,笑起来时先是唇角一勾,而后慢慢启开,说……
“想我的时候,就自己来。”
虞白猛地掀开被子,大口大口喘气,明明像是被吓到了,却又满脸绯红。
他在想什么,那种事情怎么能……
他连甩了几下脑袋,试图把这个见不得人的念头甩出去。
燕昭还在外忙碌,惊险万分又辛苦劳累,他绝不可以做这样可耻又卑劣的事。
想些别的。他强迫自己想些别的。
翘起的唇角压了下去。
她眼眸眯起眉头低沉,不必开口便已尽释威压,她对着放肆挑衅的贼官和受人挑唆的乱民,下颌绷紧反手抽刀,利落斩下一颗头颅。
鲜血溅洒她衣摆,她却看也不看,而是转头望向他,唇角轻轻一勾,说……
“想我的时候,就自己来。”
“像那天看到的一样,自己来。”
“啊……”虞白捂着脸哀哀叫了一声,“不行……”
想些别的,想些别的。
他竭力调动记忆回想他读过的每一本医书脉案,回忆他背过的每一条药理药方。
可那些曾经滚瓜烂熟的内容竟像水一样流走了,他能想起的只有燕昭,她的唇,她的手,她的眉眼,她解他衣带,她掐住他的腰,她……
虞白死死咬着唇,犹豫了足有一刻钟那么久。
终于认命般地闭上了眼睛,拉高被角,蒙住头。
他回忆着她的一切,模仿着她的一切,想象着她的一切。
他想象燕昭的眼睛,酒液一般的琥珀色,上扬的眼尾蕴着笑时,像一把危险的金钩,盯着他,贯穿他……
但也只是想象。
不得章法半晌后,虞白空把自己折腾得大汗淋漓。他难受地踢开被子,只留一个脑袋蒙着,凉飕飕的风从窗缝灌进来,这才稍稍疏解了又悬又燥的热意。
但解不了他当下的困局。
正纠结着是继续还是就此放弃,一道声音善解人意地问:“不会?”
“不会……”他又热又混乱,开口就求助,“我难受……”
而后突然意识到不对。
令人窒息的片刻安静后,虞白用空着的手慢慢拉开覆在脸上的被子,正对上那双方才还在他想象中、现在他最怕看见的琥珀瞳。
燕昭斜坐在大开的窗沿,屈着条腿搭着手臂,笑吟吟看着他,“那你是想要我教你,还是帮你?”
那一瞬间,虞白想了很多。
原地消失的戏法、立即失忆的毒药、下半生的去处……
下一瞬他「啊」地惨叫一声,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整个人躲进被子。qun⒍把司粑8⒌㈠武陆可惜冬日的棉被再厚也不是城墙,他清晰地听到燕昭先是笑了好一会,接着一声轻响,她落地合窗,朝他走来。
“盖这么严实做什么,冷了还是困了?”
说着她伸手来掀他被角,却没拽动。
虞白凭空生出一股从未有过的力量,死死抱着被子缩在里头,声音却弱得截然相反,颤巍巍都快哭了:“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燕昭就在他床沿坐下:“你不想要我回来?”
“没有!我想……”虞白第一反应否定,接着又被窘迫捕捉,“你怎么,怎么不叫我……”
“我刚才不是叫了吗?”
虞白又「啊」了一声,不停用被面磨蹭自己的脸。仿佛这样就能让滚烫的耻意消下去一些。
被子外头的人又扯了扯,无果,笑盈盈问他:“不想见我啊?那我走了?”
“别……”即使听出燕昭是在说笑,但虞白还是控制不住地开口。
身体更是快意识一步做出挽留,从被子底下伸出去,抓住了她的手。
“别走……我想见你,我就是、我……”
语无伦次半晌,他什么都没说出来,只含糊地呜咽了几声。
燕昭在耐心等他平复、和好心安抚他心情之间迟疑了一瞬,最终还是决定使坏:“你刚才用的,是现在牵着我的这只手,还是……”
床上的被子堆一僵,接着颤抖着发出一声羞耻至极的哀鸣,迅速就要缩成一个更紧的被子堆。
燕昭眼疾手快找准机会,从里头挖出一个红透了的人。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至于羞成这样吗?”
她帮着擦去他额上闷出的一层细汗,“早知道我就只看着,不出声了。我是看你难受,想帮帮你,才……”
眼看着虞白嘴唇颤了颤,真要哭出来了,她才终于住嘴。
虞白捂着脸磨蹭了一会,露出一只眼睛看她,还挂着泪,“你别讨厌我……”
燕昭忍俊不禁:“我讨厌你做什么?”
“……”虞白张了张嘴,也没想出为什么怕她讨厌,只是直觉他那样很可耻,刚露出的眼睛就又捂了回去,“没脸见你了。”
“那就不见。”
眼前一暗,刚掀开不久的被子又盖回他脸上,“当我没回来,没看见。”
被子外,燕昭声音变得朦胧,“你就当我是个路过的贼,看你有难善心大发,翻墙进来出手相助。”
视线隔断一片漆黑,窘迫反倒烧得更烈,虞白挣扎着想躲,但这次没有用了。
不久前还只在他想象中的手真实地出现,一把捉住他的腰,掐着,按着,囚在掌中,无法逃脱。
他一下就像被抽了骨头一样软塌下去,连自己一根手指都控制不了了,只能任她拿捏任她摆布,任她继续她打断的热梦。
慢慢地耻意褪去,烫热翻涌,他自己从被子里钻了出来,抱着阔别已久的人长长亲吻-
偷偷来过好几次了,燕昭已经熟悉虞白在家的小院,哪里有水哪里有饭都了如指掌。
虞白收拾完自己,软着腿回房时,就见燕昭正倚在他床头吃烙饼,手里还拿着个匣子翻来翻去。
见他进屋,她从匣子里拎出一条绣着并蒂花的帕子:“绣这么多做什么,你要开店做买卖?”
是他等她回来时绣的喜帕!
虞白条件反射地紧张一下,随即释然。
被她看见那样的事之后,他觉得这辈子都不会有更丢脸的事情了。
于是他坦然地走上前,抱着她窝进怀里,“我太想你了嘛……等你回来的时候,就绣这些打发时间。”
他翻了翻匣子粗略数数,“是有点多了,留着以后用吧。”
燕昭捏着烙饼的手紧了紧,饼渣簌簌掉在床上。
虞白「哎呀」一声就伸手去扫,可刚一动,就被人捏着后颈拎了回去。
“成婚用的喜帕,你留着以后用?”
虞白张了张嘴,迟缓地反应了过来。
但已经晚了,他看着燕昭搁下饼擦净手,眯着眼睛捉住了他,他想挣扎又不舍得,被按着狠狠罚了一回。
不久后,他再次收拾完自己,软着腿回房时,看见燕昭仍倚在床头吃饼,仍在翻他匣子里的手帕,不禁有些恍惚。
但很快就确定了不是记忆重现,燕昭几口吃完了饼,把挑出来的喜帕往怀里一揣,只给他留了一条。
“好了,别的我带走,省得你「以后用」。”
虞白有些窘迫又觉得心热,再一抬眼见她起身开始掸衣裳,顿时又心生不舍。
她又要走了。
眼瞧着就到年下了,她接下来定会很忙,过了年又快到婚期,到时还要守不能见面的规矩。
此一别不知何时相见,虽然知道往后见面的机会多的是,但分开一息也会让他不舍,他恨不得从早到晚能看见她,变成她腰上的玉佩或衣领的绣纹……
反正在她面前没什么好羞的了,这样想着,虞白扑上去把人抱住。
心里埋了一晚不知当讲不当讲的念头,也被喷薄而生的思念催了出来:“殿下,你、你喜欢看我……那样吗?要是喜欢的话,我以后还、还……那样给你看。”
燕昭被他抱住很意外似的,迟了片刻才回环住他。
“不害羞了?”
虞白红着耳朵摇头。
暂时抱够了,他松手退开几步,准备目送她离开。
却眼睁睁看着她身子一矮,躺回床上。
“你不走吗?”
燕昭不解:“我什么时候说要走?仪仗还在南辅,明日才进京,我提前回来找你的。”
虞白又欣喜又疑惑:“那你方才站起来……”
燕昭指指地上,她刚掸落的饼渣,“我吃到身上了。”
“……”虞白眼前微花,突然觉得往后丢脸的事还会有很多。
但一想到她专程过来,还要在他这留上整晚,他再没什么好苦恼的了。
小小的房间小小的床上,两人合盖一张小小的被子。
明明只是一个半月没见,却像是别离数年那么长。
灯油燃尽后的昏暗里,他问燕昭此去九江一路上的人事景物,问此行的凶险难处成就和趣事,又絮絮说他这一个半月里每一天的见闻,每一天的思念。
说到眼睛都睁不开,说到嗓子开始发哑,说不动了就抱着她亲吻,亲吻到天光微明。
醒来时她早已离开,小屋里却满留她来过的痕迹,被窝里和身上的余温,相拥而眠枕边的褶皱,他说到发干又吻得微肿的唇……
还有一把折叠木梯。
「留在你这,过几天有用」,燕昭昨晚如是说。
虞白十分疑惑,但先依言收好。
没多久,他的困惑得到解答。
深冬,除夕夜,一枚小石子从墙外丢进他院里。
燕昭在外头喊:“虞白?虞白,出来,我们一起过年。”-
远处爆竹声声,青烟彩雾在夜空织成连绵的云。
建成还未启用的新府里,偷溜出来的几人围着铜炉团坐。
画雨接二连三掏出食材丢进锅里煮,书云在旁一边打下手,一边担忧这样偷溜出宫会有麻烦。
燕昭嘴上不停地安抚她,手上也没停下捞菜,虞白捧着碗接着吃着,被升腾的热雾熏得如梦似幻。
饭毕几人围炉煮茶温酒,喝着喝着又跑进庭院。
燕昭不知从哪摸出包焰火,画雨自告奋勇去点,不慎燎坏了新做的冬衣,一边干哭一边继续。
团团花火在夜空绽放,那么近,那么漂亮,虞白仰头看得愣神,直到彩云散尽,才发觉脸颊冰凉。
是洋洋洒洒的雪花,从夜空层云中散落,像未尽的焰火。
迟到的初雪来得铺天盖地,转眼就在地上蒙了薄薄一层。
只是旁边燕昭还未发觉,正和书云画雨两人热切讨论着府中哪处仍有不足,住进来前再叫工匠赶赶。
虞白听着她的描述,想象着往后的每一天。
慢慢地,视线移到她发顶,乌发间缀着点点素白,雪花积了薄薄一层。
他就一边听着,看着,想象着。
一边抬手摘下裘氅的兜帽,让大雪也淋头。
一天、一天,这天。
红绸一路铺到皇城,金辂车披着满盖灿阳。
同牢、朝见,光是繁琐礼仪就持续了整整一日,礼毕回到府中,又有家宴。
宴上最紧张的当属虞白父亲,陛下与他举杯共饮,他本能地忐忑不安,险些不会吞咽。
最不舍的,是虞白的祖父。老人家用手帕小心翼翼抹着眼,虽说得知殿下点名虞白做伴读时他就有过憧憬。但真到了这一日,他还是没忍住老泪纵横。
小娃娃跟在他后头摇摇晃晃挖草药的日子仿佛还在昨天,一转眼竟长这么大、成亲有依了,还是皇家贵胄,他恍惚身在梦里。
一旁,吴德元坐得最端正,很疑惑,但没有表现出来。
他医术并非最精,从前未曾服侍过毓庆宫,殿下大婚不知怎么有他一份,还和虞成济坐一桌。
不过他向来视那孩子如亲子,如今有这般喜事,他的喜悦幸福不比他父亲少半分。
虞白则是最累的那个。
提前数日他就期待得睡不好觉,今早起来又紧张得吃不下东西,外加礼仪繁琐、服饰又重,等到一日将结束时,他几乎昏迷。
司礼的命妇说着种种吉祥话,听在他耳中如同念经,熟悉的陌生的面孔冲他祝贺,他也只想早些歇息。
至于礼官所教,早已飞去九霄云外。
因此,婚房里,红烛下,酒盏递进他手中,他举杯和燕昭一碰,仰头就喝尽了。
四周一片安静。
燕昭最先笑出声,接着是画雨。
边笑还边跟一旁的侍女逗趣:“怎么当差的?瞧把姑爷渴成什么样了。”
嬉笑阵阵,虞白愣了一会,看见燕昭手中一样的金杯时才反应过来。
酒劲和窘迫一下烧到他头顶,他霎时红透了脸:“对、对不起,我忘了……”
命妇笑吟吟说吉祥话:“合卺酒喝得这么急,可见多盼着和殿下同心呢!”
说着又取酒来重倒一杯,这回再没出岔子了。
初饮,交杯,命妇笑唱,同心,偕老,一生相守。
人退去,门合上,婚房里静了下来,红烛摇晃,窗上的喜字叠成了许多层。
拆完发冠,燕昭视线被妆台边的锦匣吸引。
里头是不记档的私礼,有谢若芙从西域带回的奇珍异宝,还有燕飞鸿私下塞来的金银地契。
她看着这些怅然许久,身外之物无足重轻,只是这样的温情浓烈得有些虚幻,让她好不适应。
半晌,发现房里太静了,燕昭赶忙回头朝榻上看。
连饮满满两杯,虞白已然大醉,正抱着床柱发懵。
也不知醉里梦见了什么,对上她视线,他一手紧抱着床柱,一手颤颤朝她伸来:“快来接我,我要掉下去了……”
燕昭哑然失笑,匣中黄白之物更半点入不得眼了。
她合上锦匣走过去,刚把人接进怀里,就见他眼眸一弯,醉醺醺地笑出声:“我骗你的……我就是想让你抱我。”
燕昭也笑,捏他的脸,“好啊你,敢诓骗为妻。”
虞白抱着她嘿嘿傻笑,粘糊糊地亲吻,没一会又皱起脸来哼哼。燕昭知道这是他不满的标志,“怎么了,头晕?”
“衣裳,好沉。”虞白在她怀里扭来扭去,“有座山在我身上……”
“那正好,脱了吧。”说着燕昭就扯他衣带,却见他身子一扭,鱼似的从她手里溜走了。
“不行,我不脱。”
虞白缩回去抱着床柱,手上还紧紧攥着衣领,活像个贞洁烈夫,“这是你的驸马的衣裳,我不能脱……”
燕昭脸颊都笑得酸了,“脱了也是我的驸马。”
“真的吗?”
“真的。”
虞白睁大眼睛看了她一会,像是在仔细辨别她话中真假,片刻后郑重地点了点头,开始解衣裳。
但很快,他眉心一蹙,又重新系了回去,“不行,我还没问你呢。”
燕昭看着他抻平衣袖,理顺头发,在榻沿端正坐好,郑重其事地朝她望来,“好看吗?”
烛光在他眼底跳跃,他的期待在发亮。
燕昭应他要求,撤了撤身子,再次认真端详他。
身穿婚服的虞白。
见过他穿各式衣裳,见过他着斑斓各色,但这是他第一回穿红。
掺金丝的绛红衣摆在榻下逶迤,他像是披着霞光,红衣和酒意烘得他脸颊微粉,又像是从花里诞生。
燕昭突然庆幸他心血来潮许下这场愿望。不然错过这一眼,实在是毕生之憾。
她伸手把人捞近身前,“很好看。”
“别脱了,就穿着吧。”
他醉得厉害。
又亢奋得厉害,因此也坦诚得厉害、直白得厉害。
比如,“不是很疼。你还可以再……”
还有,“等等、等等,有点多了……好了,我可以了,继续吧。”
以及,“为什么我自己来的时候,和你的感觉那么不一样?”
虞白蹙起了眉,困惑得很认真,“好奇怪……”
燕昭有点败了。她扳过他的脸想堵住他的嘴,却见他眨了眨眼睛,又抛出个新的话题:“对了,殿下,最近,我还学了些新的东西。”
“学了什么?”燕昭眯起眼睛打量他,“学怎么自己来?”
虞白拨浪鼓似的摇头,又拍拍她示意把他放开,而后附在她耳边,大声说起悄悄话:“我偷偷看那种话本了,我可以给你……”
燕昭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往床尾爬,一边对接下来的事隐隐期待,一边想着等他酒醒了,是先安抚还是先使坏。
却见虞白刚掀起她衣摆一角,脑袋才钻进去,就不动弹了。
就撅着屁股趴在那里蒙着头,闷闷地喊她:“殿下,殿下,我发现一件事情。”
燕昭快跟不上了:“什么?”
“你的衣裳,是红色的。”
虞白催促似的扭了扭,“是盖头呀,你快来揭……”
“……”燕昭五味杂陈,条件反射看向不远处桌上的酒,心想那酒里到底加了什么能让他醉成这样,却看见一包原封未动的点心。
“你一整天没吃东西?”
那点心还是早上迎亲时塞给他的,整日空腹又接连喝酒。难怪他醉得混沌不清,没栽过去都是好的。
燕昭伸手去拉他,却没拉动。
顿了顿,她掀开大红衣摆,才见他露出脸来,晕乎乎地朝她笑。
“嫁……嫁给你啦。”
燕昭想训他又想亲他,最后先把点心拿来喂他。
可他吃着东西也不老实,边嚼边缠在她身上磨蹭,就只好一边喂他,一边罚他。
醉狠了,也饿狠了,虞白迷迷糊糊地张着嘴,什么都全部吃下。
但吃也没堵住他的嘴,点心间隙,茶水前后,他手脚并用地攀着挂着在她身上,呜咽,哭叫,不停说着醒后会让他没脸见人的话。
醉到后半程,情况变得复杂起来。
虞白嘴里的话变了,开始深入:“殿下,你……你为什么喜欢我?”
这个问题他格外重视,表情也十分严肃:“是我去毓庆宫找你要针包的那天吗?如果、如果……是别人,去取我爹的针包,你也会喜欢他们吗?”
燕昭被他逗得笑了下,接着又想到什么,陷入沉思。
她清醒地进入这个梦,为的就是找到他、亲吻他、让他做驸马。若不是这样呢?
若她忘记了他、不认得他、视他为陌生人……还会和他有这一切吗?
疑窦才生,又烟消云散,燕昭垂眸一笑,才想起这样的事真真正正发生过。
也是这样一个冬春交际,她空白一片地重新认识他,好奇、贪恋、沉迷。
她会一次又一次爱上面前这个人,反复,一直。
有了答案,燕昭正要开口,醉里云游的虞白已经在下一个问题了,这回主旨是委屈:“殿下,你、你到底是喜欢我的人,还是馋我身子……”
燕昭彻底被他问败,咬牙切齿地抽手,抬指蹭在他脸上,蹭在他鼻侧那颗小小黑痣上。
墨黑沾着晶莹,记忆忽地退回许多年前。
阳光明烈,微风炽热,她不由分说把人亲了又亲,在同样的地方留下相似的湿痕。
“我觉得啊……”
“虞小公子。”
“我还不懂喜欢的时候,就已经在馋你身子了。”-
红烛要燃整夜,虞白含含糊糊说要监督,强撑着不肯睡下。
但他眼睛已经闭上了,燕昭只在他背上拍了拍,他就沉沉睡着。
红烛会燃整夜。
燕昭几次睁开眼,每每看见,每每无声浅笑,最后也渐渐睡着。
她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天高海阔,梦里安稳自由。
醒来时,眼前还是熟悉的毓庆宫,帷幔重重叠叠,外头桌上,是那盏小小的莲花灯。
燕昭出神许久,低头,睡前本本分分躺着说要守侍寝规矩的人正手脚并用抱着她,睡得又香又沉。
她静静看着,心中圆满,又遗憾。
圆满常存。遗憾,则是为方才那个漫长的梦。
他的愿望在她梦里实现,她虽能一一转述,但总不如亲身体验来得真实。
叹了口气,她倾身靠近,亲亲他额头。
虞白闭着眼睛躲闪,“别……我做梦呢,再睡会……”
燕昭无奈笑了笑,起身下床。
正要从殿外叫人进来服侍,就见虞白像是受到召唤一样跟着爬了起来,半闭着眼睛帮她更衣束发,披冠服系玉带。
“不睡了?”
虞白眯着一条缝给她抚衣领,“不,我还没醒,一会还能继续睡……”
燕昭有些不知说什么好。
“那你睡吧,”她算算时间,“中午来正德殿找我,我有样东西给你看。”
虞白闭着眼睛点头,打着哈欠送她出去,在殿门口依着规矩行了个礼:“陛下夜安。”
说完也顾不上管门外的宫人在笑什么,迅速回到内室,倒回床上,闭上眼蒙住头,试图继续方才的美梦。
但事与愿违,他抱着被子翻来覆去,酝酿许久,反倒越来越清醒。
终于,虞白颓然地睁开了眼,望着帐顶愣神许久,又翻身,看向床头那盏小小的莲花灯。
他做了好长、好长一个梦。
梦里,他重回旧日,一切安好,家人俱在,无不满足。
偏偏他不记得燕昭。
好在命运又眷顾他一次,他没有错过她伸来的手。
虞白一边小心地拾起灯盏,收回匣中,一边努力回忆着梦里每一个细节,准备一一讲给她听。
更衣梳洗,用过早膳,去太医院看看猫,和吴前辈说说话,到了中午才离开。
想着燕昭忙了半日公务,他还特意煮了壶宁神解乏的药茶,拎着去了正德殿。
然而燕昭根本没在忙。
早朝后,她一头扎进正德殿,奏章公文暂推去一旁,先在御案上铺开了张雪白画纸。
最后一笔落下,恰好等来她画中的人。
“来,过来看看。”
燕昭一边抬手招呼他,一边在心里琢磨该怎么同他讲那个漫长的梦,却见虞白放下茶壶后,只看了一眼就愣住了。
“这是……我娘的画?”
燕昭更诧异:“你怎么知道?”
“从前在家时,我见过我娘留下的画。”虞白指着画里他的袖口,“这个,是我娘藏在画里的署名。”
燕昭凑近了看,仔细地看,久久无语。
她还以为是块别致的绣纹。
“你娘怎么不和我说……”
“原来你那天要画的是我?”
两人异口同声,又齐齐顿住,“你……”
“你也……”
初夏明亮的阳光照进两人之间,细小尘埃在光柱里沉浮。
梦里梦外,经年流过,已经数不清这是第几万次对视。
却还是像第一次一样,视线和阳光一起定在对方身上,久久停留。
尘埃被步伐扰动,身影贴合紧拥。
“真的实现了……”
“谢谢你的愿望。”-
六月初六,吉。
新帝祭告列祖列宗,恭禀天命,承继大统。
同日册立中宫,共受百官朝贺,同承鸿休。
新的治世开启。
亦是余生。
第126章 if线:女尊番外1
“公子,过了前头那片林子,就到淮南了。”
官道上,一辆黑盖马车悠悠行驶。
马妇通报过后,一双素手搭上青幔,车内的人挑帘朝外望了眼。
满目碧绿,正是初夏好时节。
随侍小仆兴奋得很,一把嗓子脆生生的:“公子,自打老大人致仕迁居淮南,有好些年未见过面了,这回公子来淮南度夏,老大人一准开心得不得了。”
虞白搭在帘上的手蜷了蜷,缓缓缩回车内。
“是,我也该陪陪姥姥了。往后……大概再没机会出来了。”
他神情低落,小仆也跟着收起喜色。
“公子……还在烦心?可婚姻大事向来如此,更何况这事还有陛下的意思……大人也是心疼公子的,这不是送公子来散心了吗?”
虞白勉强地笑了笑,“我知道。”
马车驶入山林,四下无人,小仆挑起车帘,让温风进来。
道旁树丛绿得鲜妍,新叶和他一样,有一整个夏日的时间来舒展。
只是来年树梢将复青,而他的自由,大抵要止于今秋了。
陛下将于九月设宴,为大皇子选侍,而他母亲作为国子监祭酒,位列三品,他自然在待选之中。
并非他奇货自居,自信必然中选,而是当今陛下重文治,与母亲交谈时已表露此意。期0灸斯六3漆伞邻若无意外,等回了京,他就要嫁与大皇子为夫了。
他都不曾见过大殿下,只知她单名一个昭字,今年二十有二,大他三岁,未曾婚取。
要嫁与素未谋面之人已然让他忐忑不安,而且那是皇家,规矩何其多,他都不敢想往后要受怎样的锉磨。
更何况,他听说,那位大殿下凶悍粗暴、冷心冷情,从不给人好颜色。据说曾有位小郎试图亲近,却遭了狠狠一通训斥,硬是吓出一身病来。
一想到要嫁给这样一个人,再好的风景也失了颜色。虞白恹恹地垂下眼睛,朝小仆道:“车帘放下吧,我不想看了。”
小仆应声,伸手把青幔从帘钩取下,可紧接着车身剧烈一震,险些侧翻出去。小仆脸色发白:“不是我干的……”
下一瞬,林间喊杀声四起,马妇急急勒缰,随行护卫拔刀大喊:“有流寇!保护公子!”-
林中,一匹黑马悠悠迈蹄。
马背上的人大剌剌仰着,任由马儿溜达。一把战弓被她横抱怀中,弹琴似的闲闲拨弄。
燕昭离京已近半月。半月前,母皇再度与她提起婚取一事,拒绝无果,她一气之下连夜出京,信马由缰肆意晃荡,竟一路晃到了淮南。
倒不是她抗拒婚事。她府中空置,冷冷清清,若能有个知冷知热的小郎朝夕相伴、服侍起居,想想也不错。
只是京中那些男子没一个有趣的,要么胆小怯懦、拘束木讷,死守规矩像个木偶人;
要么打扮得花枝招展,脂粉气腻甜冲鼻,打个照面都要鼻酸数日。
且听母皇话外之意,有意让她取国子监祭酒家的独男。
那可是实打实的书香门第,姥姥三朝老臣、官至太傅,母亲当年状元、今领国子监,这等家庭养出的男子会有多死板无趣,她想都不愿想。
然而身在皇家,向来不由己。
不过也不是什么大事,取回来养在府里就是,燕昭早已不再为这事烦心。
现下令她苦恼的,是如何体面地回京。
她一时冲动跑出来也就罢了,若真一事无成空手回去,母皇决计饶不了她。
半月来,她隐匿身份在淮南四处探查,想着做出点功绩再回京,却未能发现任何可查可罚之事。
又来到城外山林,想着猎些珍禽异兽也能勉强交差,可大半日过去,竟连兔子也没见着一只。
燕昭仰在马背上连连嗟叹,不知回去该如何直视母亲的眼睛。
以及巴掌。
正生无可恋时,遥遥听得不远处喧闹起来。
是马儿嘶鸣声,是刀剑碰撞声,以及一道惊呼——
“有流寇!”
燕昭登时坐直了身子。
功绩这不就来了?-
林中郁葱,透过层层树影,燕昭看清了官道上的马车。
黑盖青幔,矜贵精致,一看便知是富贵人家,被流寇盯上也属正常。劫车的流寇足有二三十人,随车护卫虽装备精良,但寡不敌众,已然露出颓态。
燕昭眯眼打量着,同时反手摸向箭袋,屈指勾出三箭。
片刻前被她当琴弹的战弓低鸣着绷紧,下一瞬,利箭破空,三点寒光呼啸着冲出密林。
“什么人?!”护卫听得利声,以为又来劲敌,一时间心神俱颤。
然而转瞬面前一空,凶神恶煞的流寇砍竹子般倒下一片。
知是助力,护卫心头大喜,不由得分神看了眼,又惊得感叹:“好箭法!”
一弦三箭,本就非常人可为,又是何等神力,竟能一箭贯穿两人,串肉似的串倒一片!
护卫顿时振奋,就连握刀的手也更有力几分。
流寇见状不妙,呼哨一声作鸟兽散,只剩一个受了伤的落后几步。护卫刚要挥刀,就听林中响起道利落声音:“刀下留人。”
只见一匹黑马分开绿影,有人从林间出来。
那是个何等潇洒张扬的女人,如漆墨发,如松身形,明眸倒映阳光,如星如月。
护卫一见就欣赏这个意气女子,外加方才相助,她啪地抱拳躬身:“多谢姊妹救命之恩!方才姊妹说要留此贼性命,是为……”
燕昭不欲表明身份,张口就编:“啊,我受人之托来此剿匪,留个活口,带回去好交差。”
说着她重弓一横,狠狠砸在那落单的流寇颈后,流寇哼都来不及哼一声,身子一软昏死过去。
正要伸手捞人,就见那护卫又一抱拳:“原是侠士,是在下眼拙!今日若无侠士出手,后果不堪设想。侠士大恩,我家大人必当重礼回报,敢问侠士如何称呼,家住何处?”
燕昭急着带人回去审问,好剿了那窝流寇回京交差,正要敷衍婉拒,话到嘴边,又忽地顿住。
才发现那马车已伤痕累累,青幔破损,露出了车厢里的人。
是个清秀小郎,半束半散的青丝和包裹严实的脖颈彰显着他未嫁身份。
许是方才吓坏了,小郎缩在角落,抱着膝,掩着唇,纤细的肩膀仍在颤抖。
车内昏暗,他一双眼睛却亮得分明,狭长似柳叶,湿黑如墨滴,明明被吓得小脸苍白,却还直勾勾望着她。
一对视,他脸颊慢慢红透,却仍直勾勾望着她。
小郎身旁的仆从先回过神来,手忙脚乱给他戴上幂篱。
视线被隔断,但没收回。
燕昭望着那层挡住漂亮小郎的薄纱,轻笑了声,“叫我照娘即可。”
“我住临淮街迎贤楼,若要回报,这几日都有空。”
说罢,她俯身捞起昏死的流寇,正要策马离开,却被一道清泠泠的男声喊住。
“等等。”
是马车里的小郎。
小郎声线仍带着颤,隔着幂篱雾蒙蒙的,“你……你也受伤了。”
燕昭这才察觉手臂刺痛,低头看见一点血色,许是方才树枝划的。
再抬头,就看见幂篱下伸出一只素白纤手,小郎用帕子托着个药钵,指尖微蜷着朝她递来:“我这有些伤药,若……照娘不嫌,还请收下吧。”-
“公子怎么把那么好的生肌膏给她?”
小仆心疼得直抠手心,“那里头用的几味药,费了好一番周折才凑齐,护卫手里也有止血药,为何不拿她们的?”
“别不知感恩。”
虞白撩开幂篱,露出一张还泛着绯色的面庞,“照娘救了我们,给她什么都是应当的。”
说罢眼睫一颤,也生出了些不舍。
倒不是为了药材金银,而是想到往后嫁了人,那些和父亲一起读方研药的日子就再没有了。
小仆却还在着急,急得直跺脚:“给她药也就罢了,可她、可她……”
可她连公子的手帕也一起拿走了!
什么侠士,依他看,那就是个流氓!
越想越气,也越怕。
男儿家的手帕何其私密,虽不比小衣、颈带,但也是贴身之物,怎能随意被人收着!
更别提那她方才的眼神,就直勾勾盯着公子看,明知道公子未曾遮面、形容狼狈,也半点不避讳收敛,视女男大防为无物,抛礼义廉耻于九霄。
简直是登徒子,浪荡娘!
几个呼吸的功夫,小仆已在心里将那照娘骂了十数遍,就连先前听了传闻一直畏惧的大殿下也被衬得成了良人。
大殿下必定是个懂礼的,他想,而且往后有大殿下照护,看还有谁敢轻薄他家公子。
小仆心下稍定,又合掌念了句保佑。
但愿那浪荡娘把公子的手帕藏起来偷偷玩,若宣扬开来传进大殿下耳中,那可就大大的不妙了。
而旁边,虞白低头盯着自己的手,久久出神。
照娘……
收下了他的手帕?-
出事的林子离淮南城已经不远,不多时,老太傅派来的人接上了虞白一行。
得知孙儿来到,老人家乐得喜笑颜开,又听说路上的惊险,后怕得险些背过气去。
虞白反复安抚也无济于事,姥姥请来一堆大夫为他验看,又守着他用了好些吃食压惊。
在住处歇下时,他被姥姥的爱撑得头昏恍惚,伸手进袖里摸了半晌,才想起他的帕子已经不在了。
心口忽地空了一拍。
照娘她一定是……
一定是不知道收下男子手帕有何含义,对吧?
她身为侠士,行走江湖,必然不通这些繁文缛节。
要么就是她粗枝大叶,没看清他递去的都是什么,就把药钵连带手帕一并接过。
要么就是她在外不便,正好缺一块帕子擦手……
虞白竭力找着理由,试图证明她只是无意拿走了他的手帕。
可脑海不受控地闪回那一瞬。
马背上的人朝他俯身,阳光被她尽数挡在身后。
她三指拈起药钵,空着的两指一勾,把手帕从他手心抽走。
药钵塞进袖口,手帕收入怀中。
做这一切时,眼睛还直直望着他,哪怕隔着幂篱,也烫得他发慌。
她就是故意的……
虞白不由自主地按住心口,才发现心脏好不安分,隔着衣裳怦怦撞他的手。
照娘为什么拿走他的手帕?为什么盯着他,为什么朝他笑……
他又为什么,心跳这么快。
他不是一窍不通,他也和同龄兄弟们偷偷看过话本戏文、聊过少男慕艾,可从没想过有一天,那些躲着人的悄悄话,会在他身上成真。
而且是那样一个势如枭狼、姿若天神的人……
虞白正捧着心春念横生,却被小仆焦急的声音拽了回来:“呀!公子怎的脸这么红,可别是白日受了惊吓,发烧了!”
小仆匆匆放下手中净面用的花瓣水,伸手来探他额头,见他无恙,松了口气。
至于他心神不宁的模样,小仆以己度人,只当虞白和他一样,在恼那照娘无礼莽撞。
“公子别多想了,现在到了老大人府里,那登徒子再不会来扰咱们了,眼不见心不烦。大不了,等回了京,求大殿下为咱们讨公道。”
话落,如同兜头一盆冷水,把虞白浇了个透心凉。
他攥在心口的手缓缓松开,滑落,垂在身侧,无力地蜷起。
“是。我不想了。”-
另一边,燕昭刚回到迎贤楼,就撞上书云忧中带急的目光,不用开口,就知是要劝她早些回京。
赶在书云前头,她把手里扶着的人往地上一推,“现在不用赶着回去领罚了。看我发现了什么?”
昏迷的女人倒在地上,书云打量了眼她褴褛的衣裳和带着血迹的砍刀,神情微紧:“殿下不是去打猎吗,这是遇上了流寇?殿下,剿匪并非小事,我们人手不足……”
燕昭渴急了顾不上答,先抄起茶壶往嘴里灌,喝完往绣墩上大马金刀一坐,衣摆一提,翘起个二郎腿来。
书云看得直头疼,在外漂泊半月,殿下身上亲贵之气散了个干净,举手投足间痞气四溢,任谁也猜不出这是当朝大皇子,只会觉得她是个玩世不恭的狂徒。
“恐怕不是流寇。这伙人有组织,有武器,目标明确,主次分工,绝非流寇所能为。再者,周边几郡可有灾荒,可有涝旱?天下大安,哪来的流寇。”
燕昭抬指在桌上点点,思考的动作,“淮南郡官有问题。这伙人多半是山匪,这半月来咱们竟没查到半点消息,官匪相护,藏得挺深。”
书云明白了,“殿下带回此人,可是要审?”
“好好地审。去问堂倌借个柴房,然后……”
正说着,画雨从外头采买食材回来,听了情况十分振奋,“我来!好些日子没活动筋骨了,人都皱了。”
画雨提着那女人下了楼。
看着她和燕昭一般无二的狂徒架势,书云眼睛闭了又闭,快要昏过去了。
“殿下先把这身衣裳换下吧,稍后我去叫热水来沐浴……殿下受伤了?”
燕昭顺着书云视线看向手臂,“噢,小伤,都快好了。”
她站起身准备让书云解衣裳,可手臂一抬,有东西骨碌碌滚落在地。
“什么……”
燕昭低头,看见地上的白瓷小药钵,扬唇一笑,解书云的惑:“猎物。我不是去打猎么?”
说着,她从怀中掏出那方手帕,“这个也是。”
很精致的一方手帕,丝料柔滑,握在手中时,忍不住让人想象,这手帕的主人是否也同样柔滑。
又很素净,像月光,像白纸,像它的主人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
没有描花锦绣,只在帕子一角用银线绣了尾小鱼。
燕昭攥着帕子慢慢揉着,眼前不自觉回现马车里那小郎的模样。
吓得缩在一角瑟瑟发抖,又直勾勾盯着她眼都不眨。
从没有人敢这样冒犯地看她,他敢。
从没有一个未嫁小郎敢这样出格地看一个女人,又是他敢。
胆小怯懦与放肆妄为,是怎么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身上的?
燕昭捏着帕角那尾小鱼,两指缓缓摩挲,无声嗤笑。
那马车黑盖青幔,唯三品以上官员可用。
她倒要看看,是谁家这般没规矩,养出这么个不守男德的小郎。
“去查查,淮南太守陈家,长史杨家,还有护军莫家,谁家有个十八、九岁的未嫁男。”
说罢,她握着帕子靠近鼻尖,轻轻嗅了一口。
又靠更近,深埋,深嗅。
脂粉气,有,且是花香。
花香之下,又带着清苦,无端让她想到那些独身拒婚的旷夫。
真是怪了,燕昭边闻边想。
招蜂引蝶与死板拘束,又是怎么集于他一人的?
一回头,书云正古怪地看着她,神情复杂。
燕昭索性大笑,笑完又补了句:“对了,还长得很漂亮。”
书云正要规劝,就听房门一响,画雨回来了。
燕昭惊讶:“这么快,审完了?”
“手扭着了。”画雨哭丧着脸,“太久没活动筋骨了……”
书云长长叹气,刚换下燕昭一身狼藉,又去接画雨手里的鞭子,往手腕绕了两绕,“我来吧,你服侍殿下沐浴。”
客房里很快热气氤氲,燕昭仰在浴桶里泡着,一手握着帕子搭在桶沿,时不时嗅一嗅。
半晌,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画雨。”
她看向一旁,“你手腕扭了,那还能不能……”
画雨颓唐:“不能了,殿下,这几日只能将就吃客栈的饭菜了。”
闻言燕昭哀叹一声,小郎也没什么心思想了,手帕丟去一旁。
淮南口味她吃不惯,这边的京菜又不正宗,也就是画雨会下厨手艺好,这半月来她才没饿成人干。
一想到未来几日都要亏待口腹,燕昭只觉天昏地暗,不由寻思起是否要亮明身份。
那样一来,虽然行事会有不便,但淮南太守、长史必定争相接待。
两人都是从京中调来,府里必定有好厨子,而且说不定还能见到那小郎……
可还没等她做下决定,次日,一份请帖先出现在她面前。
墨香满纸,落款端方,正是致仕多年、在淮南休养的老太傅。
“老太傅宴请殿下?为何?”书云忧心忡忡,“莫非是陛下急了,托老太傅催殿下回京……”
画雨捧着肿手,“那带句话不就得了,何必设宴?我猜是老太傅知道了殿下要取她孙儿,提前亲近美言。”
“老太傅离京多久了,府里的厨子还会不会做京菜?”
燕昭沉吟片刻,斟酌利弊。
母皇的指示她不敢听,未来夫郎的好话她懒得听。
“算了,犯不上。”
她把请帖往旁一推,“不去了,就说我忙。”
三人各有各的考量,因此谁也没注意,请帖开头的称谓,是照娘。
作者有话要说:
天塌了,abo番外打好大纲了得知篇幅太长也写不了,临时加塞女尊番外,玩世不恭狂徒昭X清贵世家公子鱼,大家请吃!
阅读提要:女尊世界妈妈姥姥们当权,但是给昭和鱼改姓太怪了,妈姥们随子姓更怪,所以这个请大家忽略…
很喜欢看女尊,这组番外也是一个尝试,希望大家喜欢!掉落10小包包(害羞)
——
Abo番外我打算另开一本写,全文免费小短篇,预收放专栏了,《枕边星》那本,想看的宝动动小手点点吧【垂耳兔头】这本番外写完就写写文案也有:《枕边星GB》(《榻下玉》abo番外)
他与她年少相识,懵懂时,曾私定终身。
他与她两家结怨,一转眼,已形同陌路。
六年过去,他如愿分化为omega,她自小就说要娶的柔软贤惠的omega,可一墙之隔她的窗子,再也没亮起过灯。
燕家讨厌他家,燕昭讨厌他,虞白都懂。
虞白也讨厌她,每日每夜都在讨厌她。
虞白曾以为再也不会见到她了,直到那个雨夜,燕昭敲响了他家门。
门外,alpha形容狼狈,笑意微涩,“我实在找不到地方可以去了。”
“所以,”
“能收留我一夜吗?”
第127章 if线:女尊番外2
到了宴请那日,燕昭还是准时准点去了老太傅府上。
带着书云,和几日食不下咽、空得难受的肚子。
食为天。与不合口的吃食相比,听老太傅传几句母皇的训斥、或者念半晌她孙儿的好处,燕昭都可以忍。
她只是来用顿饭,穿得随意,也没太当个正经场合,人都到了太傅府里,还在挂心她更在意的那几件事。
譬如贵府厨子手艺如何。
又譬如,她带回来的那个山匪。
那家伙嘴硬得很,不管怎么审都说不知道。后来燕昭亲自上手打得她难辨人形,才发现她好像只是个小罗罗,级别地位太低,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想从她口中问出是谁勾结匪寇怕是难了,还得另寻方法。
再譬如,那个被她抢了帕子的小郎。
燕昭从没想过,寻找一个未嫁男竟如此艰难。
这几日她在淮南城问了个遍,太守陈家与长史杨家都有适龄男儿。只不过一个胖一个黑,绝不是她要找的那个。
护军莫家的小男倒是沉鱼落雁,然而稍一打听便知莫氏是个药罐子病美人,常年养在深阁,连床都下不来。
那日的小郎明眸善睐,面若桃花,显然并非同一人。
她不想要什么出尘美男,她只想要那个怯懦又大胆、放荡又古板的小郎。
早知道问问名字了。
人就在淮南城,却看不见碰不着,连姓名小字都不知道,只有一块帕子在手里,这几日都快被她揉破了,好不磨人。
燕昭暗悔一阵,转向身旁的书云,“淮南能用得黑盖青幔车的,也就这三家。难道是哪家的旁支远亲?”
她倒不在意什么出身地位,高门闺秀也好,小家碧玉也罢,场面有正夫去撑,底下的夫侍只需合她心意就行。
母皇不会说她什么,至于正夫那边,书香世家养出的男儿想必贤惠懂事,不会容不下人。
一想到不久就能过上贤夫俏侍的生活,燕昭美了一会。
但很快又开始担忧:“他不会也是谁家的小侍吧?”
确有男子嫁了人却仍作未婚打扮,以显年少可怜,侧夫小侍一流尤甚。
这下燕昭犹豫起来。
虽说最有风味是人夫,但若她真从臣子后院抢人,不知回京后要挨母皇多少巴掌……
书云是真看不下去了:“殿下,低声些吧。这是在老太傅府上,日后您还要取她孙儿,眼下说这些,实在不太合适。”
燕昭点点头:“有理。”
“殿下离了这里再说吧。”
“行。”燕昭从善如流往椅背一靠,端起杯来喝茶。
可刚到唇边,就听书云又说:“而且臣听闻,老太傅那孙儿来了淮南度夏,现下大概就在府中。”
“你说什么?”燕昭手中的茶险些漾了出来,“你怎么不早说?”
她「咚」一声搁了茶杯,好不烦闷。
跑来淮南就是为了躲这婚事,这下反倒迎头碰上。顿时连这饭也失了胃口,琢磨着不如找个什么由头离开,却听一阵脚步声走近,已经来不及了。
厅外,八旬老媪由一年轻男子搀着,颤颤巍巍走来。
即便致仕多年不曾见面,燕昭也一眼认出那便是曾经名动京华、才冠士林的太傅,而其身旁那个戴着幂篱循规蹈矩的,显然就是太傅之孙、祭酒之男,她未来夫郎。
燕昭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抚抚衣袖站起身,一句「免礼」还未出口,抬起的手就被老人家一把握住:“这位便是照娘吧?”
燕昭一愣。
“照娘大义,救我孙儿于危急,实乃再造之赐、更生之恩。往后照娘便是我府头等贵客,若有任何需用,尽管开口,无有推辞……”
白发老媪捧着她的手摩挲,这举动实在逾矩,书云正要开口提醒,又被燕昭眼神止住。
她意识到三件事。
首先,她想错了,太傅并非是为母皇传话而设宴请她。
其次,太傅年纪大了,老视昏花,竟没认出她。
第三……
“近来淮南乱得很,时有匪祸传闻,我这个做姥姥的,实在不安……”
老太傅絮絮不停,说遇流寇劫车如何后怕、又说家有少男如何担忧,燕昭一边听着,一边看向规规矩矩站在一旁的小郎。
小郎素衣广袖,青丝披垂,风动,撩起他幂篱一角,露出了那双她苦寻多日的眼眸。
似是没想到燕昭会这么直接地看过来,对上视线,他眼睫一颤,受惊小鹿般仓皇地低下了头。
燕昭还是没忍住,唇角微动,无声轻笑。
第三,她对她的未婚夫郎一见钟情。
正出神着,就听老太傅诚恳道出后半句:“是以,老身有个不情之请——”
“照娘身手不凡,侠肝义胆,我孙儿在淮南这段时日,可否请照娘出入相随,以作护卫?”
“琐事无用照娘操劳,只需护佑我孙儿平安即可,报酬也好商量。当然,若照娘勉强……”
“不勉强。”
不待老太傅说完,燕昭就笑眯眯应下。
再看一旁的小郎,纵有薄纱遮挡,也能看出他面带绯红,又羞又怯。
何止不勉强,简直是奖赏-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好不喜庆。
然而,将人送出府后,一直守在老太傅身边的年轻女子露出了些不解神色。
“娘,您真要这么安排,让那个照娘做侄儿的护卫?她确是本领非凡,能一人杀退那十数流寇,但毕竟是外女,又不知底细……”
她是老太傅幺儿,年少时便跟着母亲来了淮南。虽不太通京中那些礼仪规矩,但也知道这有多不合适。
却见老母亲回头瞭她一眼:“你是觉得,照娘不可信?”
“倒也不是……那照娘虽举止张扬,不拘礼节,但眉宇间颇有正气,瞧着是个性情中人。”
年轻女子忍不住赞赏地点了点头,又担忧:“可大姐不是来信说了,宫里有意将侄儿许给大皇子为夫。若这事传进了大皇子耳中,恐怕平添嫌隙……”
老太傅爽朗一笑,脸上皱纹直颤。
“无妨,你放心好了。”
她拍拍幺女的肩,意味深长,“大殿下亦是性情中人。”
另一边,书云也十分不解。蹊0就似陸衫起山令
“殿下当真要去做护卫?”她眉头紧锁,“这也太不合规矩了。况且殿下不是要查那帮山匪,这如何忙得过来……”
燕昭摆摆手,打断她的念叨,“你忘了太傅怎么说的?近来淮南不安,时有匪祸,可我们前些时日却半点未曾查得。可见若无渠道人脉,难知内情,我假扮护卫,说不定还能得些线索。你放心,这都是为了公事。”
书云眉宇渐松,又渐紧。
“那……殿下何不坦白身份?”
“这你就不懂了。”燕昭笑眯眯的,翻出一件利落劲装,交给书云帮她换上。
“夫不如侍,侍不如偷。反正离成婚还早,我先和他偷一偷。”-
当晚,燕昭早早用过膳,来到太傅府后院,为她未来夫郎守夜。
来路上还在感慨,随手救下的小郎格外合她眼缘,合她眼缘的小郎将要与她做妻夫,成婚之前还能尝尝禁忌风味,简直是天赐佳缘,诸事顺意。
却不想从中阻挠的,是她夫郎的小仆。
“登徒子我警告你,守夜归守夜,收好不该有的念头!”
小仆张着双臂挡在院门前,人比她矮一截,气势却冲天高:“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做的,连老大人都骗过了,但我知道你的本性!若你敢动歪心思,我就,我就……”
燕昭也不管他「就」什么,抱臂倚墙反问道:“我的本性?我什么本性?”
“厚颜无耻,放诞无礼,抢人手帕,恶劣至极!”
小仆恶狠狠瞪着她,似是把她当贼防。
燕昭忍不住直笑,“就为那方手帕?我还以为是你家公子连带伤药一并送我的。”
说着她探手进衣襟,摸出那方柔滑巾帕,举在面前摇了摇,“不然你拿回去?”
狂徒!小仆登时眼前发黑,哪有拿着男儿家手帕乱晃的,这和把人肚兜挂在腰上四处招摇有什么区别!
他伸手就去夺,却慢半拍扑了个空。
燕昭手腕一转,重又把帕子收回怀中,笑意不减:“我转念一想,又觉不妥。这帕子被我玩过几日了,再让你家公子收回去,岂非更不合礼数?”
“你!”小仆快要气晕过去了,他实在不懂老大人为何要这样一个人做公子护卫,这不是引狼入室么?
他咬牙切齿,压低声音开口:“我实话告诉你,我家公子是要嫁给当朝大皇子的。你这样放肆无礼,小心日后大皇子知道了,对你不客气!”
燕昭也快笑晕过去了,如何不客气,自罚三杯?
她竭力忍住笑意,一本正经道:“大殿下何等睿智,若知道我从流寇手中救下你家公子,必定以礼相待。反倒是你,又是威胁又是恐吓,还拦着我不让进院门。怎么说我也是受太傅之命来守夜护卫,又对你家公子有救命之恩,你就这么待我?”
小仆气得直跺脚,“救命之恩公子谢了,老大人也给过你赏了,你还想要怎样?难道真要我家公子以身相许不成?”
说罢他猛地一僵,才意识到自己口不择言,一张圆脸瞬间涨红,气都不敢出了,瞧着像要背过气去。
这时,屋内终于响起声音,少男语带斥责地唤着小仆,“不得无礼。照娘于我们有大恩,又不辞辛劳守护,你这样成何体统?还不快给照娘道歉。”
小仆猛吸了几口气,又恼又委屈,带着哭腔抛下一句抱歉,一扭身进了院子。
燕昭在原地笑了片刻,坏劲使够了,她才迈步进了院门,在守夜用的外间矮榻上坐下。
隔着一道屏风,她听见里头小郎训斥仆从的声音,清清冷冷,正经严肃。
可透过屏风缝隙,她看见了小郎一侧耳廓,烧得通红。
在散下的乌发和素净的寝衣之间,那点绯红像是盛放桃花,毫无保留地把它的主人交代了个干净。
她刚消下去的那点坏心就又升了上来。
“公子是个大方明理的,”她抢在小郎训仆的间隙说,“既如此,你的帕子我就不还了。”
就听得屏风后的声音一顿,清冷声线被烫到似的打了个颤。
缝隙里,那点桃花色迅速烧热,烧成艳红,烧得滴血。
视线错一错,还能看见热红从耳廓蔓延,在线条纤细的侧脸下颌脖颈都勾出一抹绯色,一直烧进睡前也紧紧裹着的颈带底下。
话都不用说,就知道他此时羞成了什么模样。
燕昭笑仰下去,在矮榻上寻了个舒服的姿势躺下。
小仆气得跺脚,带着哭腔埋怨:“公子你看她……她就是个流氓!老大人要她做护卫,公子你怎么不拒绝?这太不合适了……”
虞白按着心口,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屏风外头安静了,他小心翼翼抬眼,从缝隙里望出去,望见矮榻上一截劲装收裹的腰。
他清楚地记得那截腰身是如何在马背上颠送,如何微侧着拉开重弓,又是如何朝他弯腰俯身,牵动手臂,从他手中抽走他的帕子,连带他的心神……
只看了一眼,虞白就仓皇地收回了视线。
他怎么不想拒绝,他怎么不知这不合适?
可只要一看见她,一听见她的声音,他心脏就像得了病一般怦怦乱跳,身子就像发了烧一般阵阵滚烫。
他想拒绝的,白日里听姥姥提起时,他真的想要拒绝。
可「不」字到了嘴边却都软成了水,热乎乎地又涌回了心口去。
虞白慌乱地喘了几口气,拍拍脸把这些念头赶走,“别说了。时辰不早了,熄灯歇息吧。”
说着,也不等小仆搀扶,几步跑到榻上躺下。
阖眼的前一瞬,他还是没忍住,再次朝屏风外看去——
换了个角度,这次,他看见的不是照娘的腰。
是她的手,握着他的帕子,轻轻地揉,慢慢地、反复地,摩挲。
虞白吓了一跳,立即想要闭上眼睛,可薄薄一层眼皮竟全不听使唤了,他目不转睛盯着她的手,一下也移不开。
与此同时,一股热流在他身体里涌,太强烈又太陌生,以至于他全身都蜷了起来。
不行,不能看了……
好在下一瞬,烛火「噗」一声熄灭,眼前陷入昏暗。
虞白轻轻松了口气,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沉入睡眠。
可那双手,却又在他梦里出现。
梦里,照娘的手仍在玩他的帕子,可玩着玩着,帕子就换成了他。
照娘说着「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就把他捞进怀中,当帕子一样团玩,揉捏,摩挲。
他浑身也变得像丝帕一样软,骨头抽走,筋脉无力,连抬手推拒都做不到,只能任她圈在怀里把玩。
混乱中,她的手探进他里衣,指腹掌心的薄茧磨得他又痛又痒,呼吸极近地扑在他颈侧,寻到他颈上的丝带,衔住,咬开。
梦里他是有神智的,他知道他该拒绝,该说不要,甚至该求救喊人,可舌尖也已经不由他使唤,只能滚烫又颤抖地重复着,“照娘,照娘……”
“啊!”虞白猛地坐起身,从梦中吓醒。
紧接着,他慌忙在自己身上摸索,干爽洁净,这才堪堪安心几分。
男子自幼便要点上守贞砂,一旦泄身便会消失,被人视为放荡不洁,以此约束男子不得生淫念、行淫事。
可他……他居然做了那样的梦。
更可怕的是……
虞白抱着被子坐着,惶惶不安地按着心口。
更可怕的是,他竟不以为耻。
掌下心跳怦怦,全是憧憬,向往,和悸动。
一瞬遐思,回神后,虞白被自己大胆的想法吓了一跳,连忙几巴掌拍在额头,试图把这些不知羞的念头全拍出去。
守在脚踏的小仆被扰了梦,含糊地哼哼了声。
滚烫消了下去,心却仍然不静,虞白深深呼吸几口,决定去外头吹吹夜风冷静。
不敢走外间,怕撞见守夜的人,他蹑手蹑脚绕到侧门,走进院中。
夜未过半,朗月高悬。
银白泼洒,伴着夏夜温风,如满庭静水,好不安宁。
被这样洁净又清凉的月色笼着,虞白长长舒了一口气,心神勉强安定。
下一瞬,「啪嗒」一声,有什么砸在院中。
虞白一惊,忙转头看去,声响处却空无一人,只有重重树影。
正紧张着,又一声「啪嗒」响起,这回更近,几乎就在他脚边。
他吓得险些跳起来,就要忍不住出声叫人了,却听头顶响起熟悉的声音:“在这儿。抬头。”
他应声仰头,却看见了方才还在他梦中的人。
星月为衬,她坐在屋顶边沿,屈着条腿搭着手臂,笑眯眯低头看他。
“怎么,公子怕我守夜不认真,来查岗了?”
虞白正因那梦心虚着,视线刚一对上,就仓皇地低下头,“不、不是……照娘怎么不睡?”
“你熄灯太早,我不困。”燕昭荡了荡垂下的那条腿,反问,“你怎么不睡?不是查岗,那便是做梦醒了?”
“没有!”虞白矢口否认,话落才意识到这样更像是此地无银三百两,顿时慌得心如擂鼓,说不出话。
头顶传来她毫不收敛的笑声,“看来真是做梦了,还是噩梦。公子怕是吓得不轻,带子都松了。”
“什么……”虞白没反应过来,一抬头,正对上她戏谑又直白的目光,正盯着他脖颈打量。
一阵风吹过,他后知后觉感到颈侧发凉,抬手一碰,这才发现颈带不知何时松了,喉结颈窝毫无保留地全露在外面。
“啊……你别看!”他惊呼一声,手忙脚乱遮挡,可柔滑的丝带偏在这时拧成结,怎么遮也遮不住。
屋顶上,燕昭一错不错地看着,咬着唇闷闷地笑。
浮云蔽月,夜色昏黑,可他脸颊耳廓烧起的晕红,还是看得清清楚楚。
原以为他是个大胆开放的,却不想这么不经逗。
看够了,她好心地出声开解:“噢,公子颈带也松了?我没注意。我方才说的是发带。”
虞白刚遮好颈子,闻言一僵。
抬手碰碰脑后,才发现睡前束好的头发也散了,乱七八糟地披了满肩。
这样衣衫不整鬓发凌乱,和在她面前不着寸缕有什么区别!
可这回不是做梦,是真真正正发生了。
且是深夜,且在空院,且……只有她们两人。
梦醒的那一瞬有多渴望,他现在就有多慌张,羞耻忐忑一路直烧到头顶,虞白一息也待不住了,慌不择路地逃回了屋。
燕昭仰倒在屋顶上笑,笑够了,才朝暗处抬抬手。
“人走了,出来吧。”
书云从角落里现身,看见燕昭脸上未尽的笑意,神情有些复杂。
明明昨天提起未婚夫郎时,殿下还是一脸苦大仇深,真是……
“许久没见殿下这么开心了。”
她干巴巴地说了句,接着放低音量,道出来意:“殿下带回来的那个山匪终于想起一件,说寨里有一次摆庆功宴,她们四当家吃醉了酒,放话说「迟早要收了那个病歪歪的小美人」。从几日前打听来的情况看,这话说的许是护军莫家的小男。”
“是么。”燕昭眯眯眼睛,手里还捏着那方帕子摩挲,“男子拘养深闺,莫家那个病弱,大概更少出门。四当家能见到,恐怕出入莫府不止一两次。”
她垂眸思索,“这事我知道了,我想办法查问,你回去歇息吧。”
书云点头应是,折身准备原路离开。
刚迈出几步,又停下,欲言又止地回过头。
看着在屋顶上孤零零躺着的人,她还是没忍住问:“殿下,这就是你所说的……偷,吗?”
燕昭玩帕子解馋的手一顿。
“你不懂,别管。”
第128章 if线:女尊番外3
那晚,虞白在脸红心跳中度过。
次日,生怕自己再做什么奇怪的梦,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再次起身披衣去院中,又遇见了在屋顶赏月的人。
一来二去,夜半的见面似乎成了某种默契,每晚都在进行。
燕昭晚间在太傅府里守夜,顺便蹭两顿饭食,用过早膳就回迎贤楼客栈,听书云她们汇报那帮山匪的调查进度。
然而这群人神出鬼没,藏于深山,一时找不到痕迹,护军莫家又门禁森严,从外头根本探不得消息。
几日过去,才终于等到了机会。
“莫家的小公子生辰将至,莫护军将于家中设宴。”
“莫家的小公子?”燕昭回想了下,“体弱多病那个?”
“是。”书云提议,“若殿下能去莫家赴宴,正好可以探查一二。”
燕昭一点头,“好,我今晚问问……”
说到一半,她声音一顿,卡在那里。
这才惊觉几日下来,她不仅没「偷」着她的未婚夫郎,就连人名字也不知道。
太失败了!她眼眸一沉,再开口隐隐咬牙,“我今晚好好问问。”-
当晚,用过晚膳,虞白又陪姥姥说了会儿话,才回了自己房间。
但也不是立即就能倒在枕上,睡前还有许多事要做。
梳洗沐浴,净面擦身,身上脸上敷一层薄薄的珍珠粉,腰上也要缠一圈布帛束腹,这样才能养出细腻匀净的肌肤,腰肢也不易生赘肉。
白日里的颈带解下,但颈子万万不可裸着,得重新系上就寝专用的更轻柔舒适的丝带。
头发也不能披散,梳通理顺后再用发带束在脑后,从头到脚都规矩齐整,这才可以上床歇息。
燕昭斜倚在外间的矮榻上,看着屏风里头的人影来回忙活,闻着隐隐逸出的水粉淡香,好不惬意。
一通收拾完了,虞白终于熄灯躺下,却又清醒地睁着眼睛。
等脚踏上传来小仆均匀的呼吸声,他才又翻身坐起,披衣起身,熟练地绕过沉睡的小仆,拉开侧门,来到院中。
月光刚洒在他身上,戏谑的轻笑声也从屋顶传来。
“怎么,公子又做噩梦了?夜夜失眠多梦,瞧你眼下都乌青了,不如找医官来看看。”
虞白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先一阵窘迫。
她怎么这样,难道看不出他是特意出来见她的吗?还拿这样的话寻他开心。
但同时又有些欣喜,照娘关心他的身体……等等,乌青?
方才在镜中怎么没看见,虞白赶忙抬手摸脸,开始担忧自己熬夜面容憔悴。但又隐隐雀跃,她看他看得这么仔细……
须臾间小郎心思百转,屋顶上的人却是一概不知。
燕昭逗过他几句,就想起了今日的要事:“哎,公子,我有一件紧要的问题问你。”
“什么?”
“你叫什么名字?”
虞白一怔,空眨了几下眼睛,接着,方才那点雀跃烟消云散。
哪里仔细了,连他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姥姥又不是没当着她的面唤过他。
他不禁生出一阵薄恼,“不告诉你。”
“男儿家的名字不能四处宣扬,照娘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不告诉我?”
燕昭被拒绝了也不气,反倒想笑,这小郎,夜夜跑出来和她私会,现在倒记得守男德了。
“那怎么办?总是「公子」、「公子」地叫你,也太生疏了。既然你不告诉我名字,那我就给你取一个?”
她顿了顿,拉长了声音,“小、鱼。”
“你怎么知道……”虞白顿时涨红了脸,脱口而出。
那可是他的乳名!
除了娘爹近亲,就只有妻主能唤得。
她是从哪里得知,她又怎能这么冒失地喊出口,这也太、太……
他诧异地抬头,看见屋顶上的人从怀里抽出张帕子,慢条斯理展开,摇了摇。
月光下,帕角一点银线熠熠生辉,正是他亲手绣下的小鱼。
“别家小郎都绣个花儿朵儿,就你的帕子别致,绣条鱼。这名字不归你归谁?”
帕子后头,她笑眼明亮,丝帕随风微荡,仿佛银鱼摆尾,想要游进她眼底那汪清泉。
原来是歪打正着,撞上了他的乳名。
虞白为自己过激的反应有些窘迫,又隐隐甜蜜,照娘连他帕子上绣的什么都记得这么仔细,一定是翻来覆去地看……
等等,不对,她怎么知道别家小郎帕子上都绣什么。
看她怀里鼓鼓囊囊的,不会还揣了十几二十条帕子吧?
也是,照娘一方侠士,云游四海,不知收了几多少男心……
想到这,虞白又生出一阵酸楚,委屈,甚至有些郁气,虽然他都不知哪来的立场。
“小鱼?”
带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虞白不愿应她,低头看地面。
“小鱼。”
虞白仰头看夜空。
乌云遮月,漫天昏黑,但他看得十分认真,像是要用视线把云层钻开似的。
可他眼睛不看,耳朵却逃不过她的声音。
“小鱼,听说过几日莫家要设宴,你也收到请帖了吧?到时我随你一同去。”
“莫家?”虞白顿时顾不上较劲了,回身急急问,“你去莫家做什么?”
莫家那个小公子闭月羞花,虽然久病缠身,但也是个堪比西子的病美人,难道照娘也想收他的帕子……
虞白捂着胸口酸得不行,却听见头顶她声音带笑,“自然是保护你啊。”
“宴会人多嘈杂,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和老太傅交代?”
虞白听得微怔,有股热流直往胸口涌。但又忍不住腹诽,只是怕不好交代吗,难道她自己就不担心吗……
心里已经起起伏伏好几回,又热又胀,面上却很是矜持:“照娘说得在理。只是那样,未免也太麻烦你了,我实在于心不安。”
“是麻烦。全是男子,吱吱嘎嘎,想想就吵。”
燕昭叹了口气,再开口话锋一转:“这么麻烦,那你怎么谢我?”
“我……”虞白条件反射就想起那日小仆口误的「以身相许」。顿时脸颊一烫,忙把这念头压下去。
“我,我看照娘手里那条帕子脏了,我再给你一条吧。”
其实不脏。就算脏了,也可以暂时问她要来,洗净了再还回去。
但虞白就是想给她条新的。
这样,她怀里那堆帕子中,将有两条都来自他。
想到这,他心口跳快了几分,有些开心,竟像是什么计谋得逞。
脸热了一会,才发现屋顶上的人没有回应,虞白有些心慌地抬头,却听一阵衣袂振响,她翻身从屋顶跃了下来,站在他面前很近的地方。
“送我手帕,不怕被人瞧见?”
燕昭随手掸掸袖口灰尘,“你一个矜贵公子,帕子却在我这粗人武妇怀里,若传出去,让人怎么看你?”
说得好直接,像在羞辱。
虞白却觉得脸颊烫得发慌,心跳都更快了几分。
他下意识低了头,往后退了半步,“我、我偷偷给你,不会被人知道。”
耳边落进一声轻笑,接着视野边缘衣角靠近,她又一步跟上,将距离压了回来。
“偷偷给我。”她一字一顿地重复,带着揶揄笑意,“公子打算怎么偷偷给我?”
轻笑声有如实质,挠着他耳廓,挠进他耳朵,很烫,又很痒。
他不自觉吞咽了下,柔软的颈带突然变得粗粝,磨蹭着他隐秘的喉结,也痒,痒得他心慌。
“我……”他慢慢抬起头,入夜就寝他只穿了便鞋,视线比面前的女人矮上一截,要抬着才能对视。
虞白微微仰着脸,才发现她已经靠得如此之近,近得几乎咫尺,几乎气息交织。
很近的距离里,她微垂着眼睛看着他,眼底倒映着夜空微光,像一池深泉,而他是鱼。
心底隐约有个声音在大喊不行,但他已经什么都听不清了,不由自主地仰起脸,把自己递过去。
就要碰到的时候,室内一阵窸窣,接着是小仆惺忪的声音:“公子?公子起夜了吗……”
虞白猛然惊醒,慌忙捂住了唇,一溜烟小跑回屋里。
燕昭在原地空站了会,恨恨咬牙。
看来还是顾忌礼法规矩的,作为他未来妻主,她勉强满意。
但作为想要一亲芳泽的狂徒。
燕昭长叹一声,好不败兴-
到了赴宴这日,燕昭一同前往,贴身护卫。
去时路上,她抱刀坐在车轼,马车晃悠间,车帘后忽地伸出只手,趁着马车颠簸,一把塞了个东西在她怀里。
是块帕子。
芳泽没亲到,酬谢倒没食言。
帕角的绣纹又是一尾小鱼,又与之前的不同,银鱼跃在半空,正往水中坠去。
燕昭翻来覆去看了几眼,唇角微勾。
针脚细密齐整,大概是这几日新绣的,丝绸轻软,隐隐还带着淡香。
香气熟悉,她凑近了闻闻,一下就想起,这气味和他每晚睡前涂的水粉一样。
她回头望向车内,车帘掀动间,露出一点红透的耳廓。
看着那点绯红,燕昭忍不住咋舌。
怎么会有人矛盾成这样?一边拘谨得动不动就满脸烧红,一边又大胆到能送出这么直白的礼物。
把带着他身上香气的帕子揣在怀里,和把他的人抱在怀里有什么区别。
燕昭无声笑了会儿,接着想起一事,从袖中掏出个油纸包递进去,“画雨的伤好了,这是她做的点心。我瞧你早膳没怎么用,吃点这个垫垫肚子。”
旁边驾车的马妇侧耳听到,隐约觉得不妥。
这脸生的护卫和小公子也太近了些。又是收帕子,又是送点心,如同做了妻夫一般,这如何使得?
小公子身份贵重,岂是她一个护卫可以染指!
马妇眉头紧皱,警告地咳了两声,那护卫这才发现有她这号人似的,冷冷朝她瞥来。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凌厉锐利,莫名就让她想到皇城巍峨的金顶,或者龙纹张扬的利爪。
片刻前对着小公子的柔情似水霎时无影无踪,女人微眯着眼睛冷盯着她,像是无形中有座山压在了她身上。
马妇顿时气短,艰难地收回视线,又咳了两声,给自己找补:“那什么,我嗓子有点难受。”
落在她身上的压力终于移开了。
“那你多喝烫水。”
马车里,虞白对外头的交锋一无所知,他两手捧着沉甸甸的油纸包,心里好不甜蜜。
除了他的家人,还从没有人这样关心过他……
照娘在意他的身体,关注他的饮食,就连今日她来,也是出于对他安危的担心。
油纸包上还隐约带着体温,他用手心轻轻贴上去,心跳也跟着快了几分。
他捧着油纸包摸来摸去,却没有半点打开品尝的意思,而是珍重地收进匣中。
到了莫家,刚下马车,燕昭就一眼看出他肚子扁扁。
“给你的点心怎么不吃?是不合口味,还是今天身体不舒服?”
视线直勾勾落在他腹部,像有只手在抚触,虞白仓皇地低下头,假装整理衣袖衣袖遮掩,“没有……你给我的点心太甜了,吃了会发胖的。”
“而且,没有人在这种宴会之前吃东西,若是吃饱了,穿衣裳就不好看了。”
燕昭头一回听说这些门道,颇为惊讶地抬了抬眉。
“管他们呢。”她倒觉得吃圆了肚子可爱,“现在时辰还早,总不能一直饿着。”
她视线转了圈,打量过莫府各处的守卫,“甜的不想吃,那我去给你找些瓜果冰碗来。”
分明是关心的话,却又被她说得不容抗拒,像兜头罩下一张毛毯,柔软温暖,密不透风,虞白晕晕乎乎就点了头。
宴席还未开始,燕昭把人带到花园角落一处小亭,让他在这等着,转身去找吃食。
莫府阔大华丽,仅仅是个花园就望不到头,一步一景,好不精致。虞白却没什么看景的兴趣,也没什么认识的人,就听话坐在亭中等她回来。
夏日渐盛,过亭的风有些燥热,蝉鸣伴着宾客谈笑,听在耳中好不嘈杂。但他又丝毫烦不起来,相反,这个夏天是他有生以来最喜欢的夏天。
就连炽热的阳光晒在他身上,他都觉得暖烘烘的好舒服,忍不住开始想象,照娘的怀抱是不是也一样暖。
又赶忙往阴凉处挪了挪,日头这么大,晒黑了就不好看了。
心神稍定,虞白抬头打量起四周。
花园里歇着的都是男子,受邀来赴宴的又多是同龄人,此时正三三两两聚着,谈笑不停。
一眼望过去,对上好几道朝他望来的目光。
一边小心地打量,一边掩唇私语,似乎是在议论他。
虞白对此早有预期,慢慢收回视线。
他不曾来过淮南,这又是第一回参宴,有人好奇也是正常。
他本不在意,直到隐约听到一句——
“有个太傅姥姥就是不一样。咱们还愁着良人难觅,人家就已经有婚约在身了。听说要嫁入皇家呢!”抠抠裙一叄九四9死六叄一低语切切,听在他耳中却仿若惊雷。
虞白一下僵在那里,像是被兜头浇了冷水。
近来这段时日过得太开心,他竟把现实忘了个干干净净。
他才不属于这个夏天。
他只是一停即走的过客,等夏日结束,他就会离开这里,就要回到京城,接受尊长安排的婚事,和从未见过的人成婚。
而照娘……
她有山高海阔,天地江河,恐怕不到那时,就已经连他是谁都不记得。
聚成一团的小郎们为方才的消息惊呼,虞白却几乎都听不清了,呆坐在原地,失魂落魄。
另一边,燕昭沿着花园小径走着,说是去找吃食,实际越走越偏。
她是真的不想自己的未婚夫郎挨饿,也是真的拿这事当借口。
若非如此,她找不到机会离开,更没办法探查莫府情况。
走到无人处,她四下观察过,接着一提身翻过院墙,来到内院。
仆侍多在前院花园,主人家也在前厅待客,内院反倒安静得很,几乎没什么人。
燕昭摸索着方向,很快来到书房,绕过守卫翻窗入内。不多时又悄无声息离开,临走还顺手抓了一把桌上放着的果脯细点。
她沿着来路往外院回,一路安然无恙,无人发觉。然而刚翻过院墙,身旁不远处就响起一道柔如丝绢的男声:“姐姐可是迷了路?”
燕昭心神一凛,回头看去,却是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小郎。
少男十七八岁,消瘦苍白,在太阳底下几乎透明,像是个琉璃雕出来的人。
他生着一双狐狸眼,仰脸看来时眼尾微撩,却又因病容支离,而蛊惑更少、多是可怜。
燕昭上下打量他一眼,“莫小公子。”-
“宴席嘈杂,莫小公子身虚体弱,怎能独自徘徊?也不怕被生人冲撞。”
明明是她翻墙被抓包,却又端得理直气壮,像是在指责对方有错。
那双狐狸眼诧异地睁了睁,接着笑了起来,弯得像月牙。
“生人,什么生人?”
他折起帕子抿抿唇角,“若是姐姐你的话,我不怕。”
这下换燕昭诧异地睁了睁眼。
见她反应,莫小公子笑意更盛,只是银铃般的笑声不过片刻,就又掩唇止不住地咳。
半晌,他咳喘方止,抚着心口轻叹了会,才抬起细瘦的手腕朝园中一指:“姐姐快回去吧。宴席在那边,切莫再走错了。”
说罢,他转动轮椅退后,示意她先行。
燕昭垂眸看了他片刻,迈步离开。
回到小亭时,她已将这事抛至脑后。
远远看着亭中的人和她离开时一样规规矩矩坐着,燕昭眼底不自觉泛上了笑意,刚迈进亭中,就掏出从书房带出来的果脯,往人怀里丢了一颗。
还以为会看见他惊慌羞赧,或是小声说这果脯太甜不能吃,却见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淡淡道了句谢,没动也没抬头。
燕昭有些意外,扫扫衣摆在他身旁坐下,“怎么不开心?有人给你委屈受了?”
“没有……”他小幅度地摇头,“我没有不开心。”
说谎。燕昭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从头发丝都能看出他的沮丧。
视线一转,她看向不远处三两聚着聊天的小郎,还以为是那些人抱团排挤。但侧耳一听,聊的却是定亲成婚一类的事。
再回头看身旁的人,低着头绞着手,显然正是因此而忧心。
燕昭恍然明了,但明知故问:“怎么,你也要嫁人了?”
问得好自然又漫不经心,像是在说与她全然无关的事。
虞白莫名一阵委屈,接着又醒过神来,他要嫁人为夫,确实是与她无关的事。
心口揪着难受,但又不好表露出来,就只闷闷「嗯」了声。
“和谁?”
“和……”虞白几次张口,才找回声音,“和大殿下。”
燕昭快速地笑了下,忍不住垂眸回味。
这还是头一回唤她称谓。轻柔小意,怯懦可怜,往后唤妻主时必定更好听。
她竭力压下唇角,假装和自己不熟:“大殿下?好姻缘呀,这有什么可丧气的?若换作旁人……”
说着她侧眸一看,声音顿住。
身旁,小郎低垂着头,贝齿咬得唇瓣殷红,一串串眼泪顺着睫毛滑下,像断线的珠子。
不对。
怎么还哭了?
燕昭有些茫然,又觉得他哭起来还挺好看。
直到泪痕在他衣襟洇开一团团湿痕,才想起掏帕子递给他。
动作手忙脚乱,一是确实不常应对这等场面,二是她实在想不通,嫁给她怎么了,男儿婚前忐忑正常。毕竟要嫁入女人家,但至于哭成这样吗。
“大殿下难道不好?”
燕昭一边看他擦眼泪,一边没忍住问出了口。
他擦泪的手一颤,泪眼朦胧地朝她看来。
睫毛挂着泪,腮边挂着泪,就连唇瓣都湿盈盈的,不知是汇着泪水将掉未掉,还是他欲言又止时咬肿了唇。
对上这样一双泪眼,任谁都会想把对方揽进怀里哄哄。
燕昭也想,但她现在更想知道自己的未婚夫郎为何不愿嫁给她。
几次追问,他才开口,带着哽咽的哭腔,说大殿下何等凶悍冷漠,何等狠辣无情。
件件有事例,桩桩有证明。
再加上他哀哀抽泣,好不可怜,若不知道说的是她自己,燕昭高低得跟着骂几句。
但正是因为知道,她才更想骂。
谁造她谣!
她深吸一口,心平气和安抚:“这些一听就是胡编乱造,大抵都是空穴来风,万不可信。”
“才不是呢。”虞白眼泪止住了些,抽噎着说,“李家的三公子我认得,就是那个被大殿下吓病了的。他只是想和大殿下说句话,却被好一顿训……”
燕昭眼前也好一阵黑。
谁曾想,不近男色竟成了她的错处!早知道三妹邀她去花楼时就不拒绝了。
她按下郁气咬牙追问:“其余几件,都是谁告诉你的?”
小郎报了几个名字,燕昭全无印象。
“他们何时见过我……我们说的这位大殿下?”
他摇摇头说不清楚,许是哭得发晕,也没觉察她险些说漏嘴。
燕昭叹了口气,刚想安慰,忽地想到一事:“对了,这几人是不是也要去大殿下的选侍宴?”
虞白茫然抬头:“你怎么知道?”
“……”燕昭了悟,“你有没有想过,是他们故意说这些骗你,好让你心生退意,不去参选。毕竟,以你的姿貌,大殿下见了必然喜欢,哪还有他们的事儿。”
虞白愣在那里,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听着前半句他还有些羞恼,那些哥哥弟弟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知交好友,她怎么可以这样随意揣度……
但听到后半句,他顿时连好友们姓甚名谁都不记得了。
她怎么这般直白,什么「姿貌」、「喜欢」,这是可以在光天化日之下和他一个有妻之男说的吗?
说这些时又直直盯着他,就好像、就好像……
像是借着大皇子之事,和他表白心意似的。
“你、你在说什么呀……”他仓皇地转开脸,“你别胡说了。”
“哪句胡说?”
燕昭看着他红透的侧脸,很认真地追问,“是「一见到你就喜欢」吗?”
“我没胡说。”
蝉鸣在一瞬间沸腾。
虞白盯着自己的手,看着指背一小块肌肤因心跳急快、脉搏汹涌而微微颤抖。
他意识到了什么,接着开始惶恐。
甚至不敢再和身旁的人待在一处,编了个更衣的借口就起身往外走。
然而他忘了小亭外有级台阶,刚迈了两步就一脚踏空,踉跄着往地面栽去。
还没等他惊叫出声,身后就伸来只手将他稳稳揽住,捞回亭中。
“怎么回事,撞鬼了似的?”
燕昭把人拉回面前上下看看,还没来得及问有无受伤,扶着他的手就被一把推开。
片刻前还与她并肩而坐的小郎害怕似的往后躲,“不行,照娘,我们……啊,好疼……”
刚躲开两寸,他就苍白着脸痛呼出声,脚下一软歪倒回她怀里。
“哪里疼?可是扭到了?”
燕昭揽着他在亭中石凳坐下,又在他身前半蹲,把外人视线都挡在背后,伸手去撩他衣摆,“让我看看。”
“别……”他不敢大幅度躲闪,只得小声求告,“不行,照娘,这不合礼法……我没事的,我歇一歇就好了……”
燕昭搭着手臂,仰脸看他。
“扭伤可不是小事。”
她笑着,像哄又像恐吓,“你是想瘸一辈子,还是让我看看?”
说着,也不等他同意,就一把握住了他脚踝。
虞白趴在石桌上,整个人都颤了一下。
半是疼的,半是被她手心烫的,更有打心底的惶恐和害怕。
照娘喜欢他。
方才她说那样的话,现在又这样蹲着身子低着头照顾他。若他还看不出来,那他便是绝顶呆傻。
可这该怎么办?
他的心本就不可自控地倾慕她,若有了她的回应,更是再无收敛的可能。
就好比现在。
他抬起一点视线,看向蹲在他身前的人。
照娘掀开他衣摆,褪下他半截锦袜,握着他的脚踝,轻轻地按,慢慢地揉。
男子足踝怎能被外人看见,怎能被妻主之外的女人碰触,他该严辞拒绝,他该自毁守节,他已有未婚妻主却在婚前失贞,他该被游街示众……
但现在,他心底,只想要她握得重一些。
多一些,深一些。
还想继续被打断的昨晚,甚至更近一些。
完了,虞白绝望地想。
他这样,算不算同时背叛了两个女人?
第129章 if线:女尊番外4
这下扭伤着实不轻,虞白脚踝登时肿了起来。
但好在是伤在莫家,莫小公子体弱久病。虽未成医,但家里医疗条件比起医馆也不遑多让。
坏在他伤得颇重,若不好好休养定会落下遗症,接下来一个月,他都要待在轮椅上了。
更坏的是,赴宴这一遭算是白费,燕昭在人书房里翻找半晌,却是半点与匪勾结的证据也没找到。
“我看过了。没有暗匣、也没有密室,书房里空空荡荡,比我脸还干净,这不对啊。”
迎贤楼,燕昭歪在天字号客房宽大的床榻上,满面愁容。
“莫家决计有问题。护军不过三品官,俸禄再高能高到哪里去?且又是在地方上。莫府装饰之华丽,都快赶上我府里了,她哪来的钱?”
“殿下不若问问老太傅?”书云在旁提议,“太傅久居此地,必然知道些隐秘消息,殿下也不必这般辛苦。”
“不妥。若要问她老人家,就得先亮明身份,这样耽误大事。”
见她如此严肃,书云一愣,刚要问什么大事,就见燕昭翻身坐起,掸掸衣裳:“先不说了,我去瞧瞧我夫郎。”
她对镜正了正衣领,大步离开。
出门正碰上画雨回来,后者见过礼进了房,颇为好奇地书云:“殿下是去太傅府了?”
书云点头。画雨更怪:“殿下不是说,这几日那小公子都躲着她,连面都没见上一回?怎的殿下还是兴致十足。若换作我,早觉得没趣了。”
她长吁短叹摇头:“殿下果真长情……”
书云面色复杂地打断:“倒也不全是。”
“殿下说,公子扭扭捏捏、畏畏缩缩,更有引诱良家夫的乐趣。”-
距离虞白扭伤已经过去数日,这几日里,他时时处处避着照娘。
那日亭中的事他再没提过,夜里院中不明说的见面也再没去过,听到小仆说照娘来了时,他更是像兔子见了野狼,第一时间就躲。
“快推我去内室!”
虞白急匆匆催小仆,又觉小仆动作太慢,干脆自己从轮椅上站起来,一只脚蹦着跳进屏风后,跳上床,扯过被子钻进去。
“就说我已经睡下了!”
小仆推着空轮椅,茫然地跟了进来。
“可是,公子,现在天都还没黑呀……”
话未说完,脚步声已经迈进院门,大步稳健,正是照娘。虞白心口像被攥了下,正要再叮嘱小仆几句什么,一抬头却已不见了人影,只有屏风外殷勤的问候声:“照娘今日来得这么早,可要先坐着歇歇?要不要喝茶?”
虞白听着隐约觉得古怪,困惑地蹙起了眉。
片刻,小仆转回内室,两手在身前叠着,声音轻轻:“公子,这几次照娘过来,你都躲着不见,这是否太失礼?怎么说她也是来守护公子安全,辛苦劳累,公子该同她说句话、道个谢才是。”
虞白终于觉出哪里不对了:“你现在怎么说起照娘的好话了?从前你不是……”
从前说她登徒子、浪荡娘,说她无礼无义举止放肆,一提起她就跳脚,几乎视她为法外狂徒。
现在却是热情殷切,像是恨不得将他从榻上铲起来,打扮好了推到她面前去。
“我、我从前误会她了嘛。”
小仆攥着手指,有些局促,“从前我以为照娘粗野无礼,可实际上她根本不是那种人啊。”
“那日公子你扭伤了脚,照娘看护得那么细心,还亲自推你回来。这几日也是时常问候,还给公子带点心。照娘真的是个很好的女人,若是公子能嫁给……能嫁给这样的人就好了。”
说到最后他也意识到自己失言,忙低下了头。
虞白张口想训斥,可话到嘴边,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训他什么,训他替自己把心里话说出口了吗?
他怎么不想嫁给照娘,他日里夜里都想,就连做梦,都是由她揭开红盖头,再被她推到喜床上。
可每每睁眼,冰冷残酷的现实会像巴掌一样将他打醒,自责,罪恶和羞耻一下下刮擦他的心。
老话果然都是真的,男儿春心轻似草,一见女人飘又摇。
他就是个最好的例子,都还没正式嫁人,就已经情难自抑,想要出墙了。
虞白苦闷地把脸埋进枕头,犹觉不够,干脆扎进枕头底下,把脑袋整个捂住。
枕头外面,照娘正和小仆闲闲说话,他听得见她带笑的嗓音,嗅得到她熏衣的淡香,甚至想象得出她手掌的温度,力道,触感……
枕头底下,他无声又无助地呜咽。
全身上下每一寸都叫嚣着思念和悸动,仿佛他的身体已不由他支配,全依屏风外头那个女人。
他心里慌得厉害,甚至迫切地想有人将他打昏,一觉睡到明日晌午,她离开时。
最好一觉睡到回京,睡到穿婚服、上花轿、嫁给大皇子,好彻底死心。
不然,他怕是真的要控制不住自己,做出一些违背男德的事情了。
虞白竭尽全力才让自己乖乖待在内室,偏在这时,院外传来通报声:“公子可在里头?老大人传您去前头花厅一趟。”
接着就听照娘答:“在呢。轮椅沉重,我推公子去吧。”
虞白屏息凝神攥着枕头一角,将最后希望寄托在自家小仆身上。
小仆却很欢快:“好呀好呀。”
他快步进屋来扶虞白,“辛苦照娘啦。”-
花厅里,虞白浑身紧绷地端坐轮椅上,不敢抬头,不敢乱看,只敢盯着自己袖口。
姥姥坐在他旁边,照娘坐在他对面。他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喘,生怕自己一个不慎泄露情思,叫姥姥瞧出端倪来。
“听下人说,你又整日待在院里?”
姥姥上下打量他几眼,且忧且疼,“瞧你这几日闷闷不乐,可是住不习惯,还是有心事?这大好的天,怎么也不出门?”
听见「出」字,虞白心底一哆嗦,好一阵发虚。
至于心事,他更是想想就慌得气短。
谜底就坐在桌对面呢。
他努力敛下心中起伏:“孙儿一切都好,住得也惯,姥姥放心。孙儿不爱出门,就在院里看看书、绣绣花便好,姥姥不必挂心。”
“那怎么成。”姥姥眉头一沉,曾经重臣的威仪又回归几分,“你娘送你来淮南便是让你散心,你倒好,整日闷着,小脸都瘦了。大好的年纪,这样憔悴下去可不行,趁着天还不太热,多出去逛逛。”
虞白是真的提不起兴致出门,光是强忍着出墙的冲动就已经让他身心疲惫了。
他小声推辞:“可是姥姥,孙儿身上带伤,怕是麻烦……”
“这有什么麻烦的。”姥姥大手一挥,“出外有马车,行动有轮椅。方才照娘推着他过来,可觉得麻烦?”
对面的女人适时笑答:“半点不麻烦。”
姥姥怎么问到照娘那儿去了,虞白忽地有种不安的预感。
接着就听姥姥再次开口,却不是朝他,而是朝对面:“那不如这般,若照娘白日得闲,多带我这孙儿出去逛逛。若他不肯,就架到轮椅上推出去。有照娘看护,我甚是放心。”
桌对面照娘边应是边道过誉,身旁姥姥边夸赞边说感谢,两个女人你一言我一语畅聊起来,虞白呆愣一旁,不敢置信。
姥姥说什么……让照娘带他出门?
这、这和私会有什么区别!
小仆不懂事也就罢了,怎么姥姥也要鼓励他红杏出墙?
原本坚守本分就已十分艰难,若再这样的话,他、他……
两人聊过半晌,才终于想起问他这个当事人意见。
“如此安排,你可愿意?”
姥姥满眼慈爱,照娘笑意炽热,虞白哪边也不敢直视,低着头盯着袖口,深深吸气,决定拒绝。
可他的嘴巴另有打算:“孙儿愿、愿意。”-
无法推拒,虞白被迫无奈出了门。
穿着素色的衣裳,戴着厚厚的幂篱,再加上他束手束脚的心虚模样,倒真有几分私会情娘的架势。
燕昭大咧咧坐在车轼上,回头看见车厢里拘束的身影,又好笑又想逗他,索性趁着马车转弯放缓的功夫,一旋身翻进车内。
“公子可知,我要带你去哪?”
突然的靠近让虞白一惊,忙拉开距离坐远了些,正了正幂篱将自己挡严实,又把手收回袖子底下藏好。
接着才想起回答问题:“不、不知道。”
隔着层朦胧白纱,对面的女人唇角微扯,无声一笑。
“不问去哪就上车,公子不怕被我拐走?”
话里意味深长,一时竟难辨真假,虞白愣愣「啊」了声,忙挑开幂篱一角望向车外。
赶车的马妇依旧是熟悉面孔,原来她只是开玩笑。
虞白松了口气,同时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失望。
收回视线对上她的,又被灼得发慌。
“照娘,我、我们……”他磕磕巴巴开口,“我们还是回去吧,我不想逛了。”
“不想逛了?为什么?”
“因为……因为我身子不适,有些胸闷。”
虞白就连「于礼不合」几个字都说不出口,生怕暴露自己都在想些什么不守男德的事情,只好又编借口。
这样的谎话近日来说过不少,不过女人心宽事多,照娘大抵不会记得。
“胸闷?”
虞白嗯嗯点头,等着马车调头回府,却见照娘抬手叩了叩厢壁,朝前头马妇扬声:“劳驾,去趟莫家。”
虞白微怔,“莫家……去莫家做什么?”
“当然是去讨说法啊。”
燕昭坐回原处,开始悉数,“前日你腹痛,再前一日头痛,今日又胸闷。噢,对,还有昨日,天还没黑你就犯困想睡,说不定也是病症。”
她撑着两膝朝面前的小郎倾身,唇边带着笑,语气又十分正经,“我好好的一个小郎君,去了趟莫家,就怪病缠身。我不得去讨个说法?”
虞白愣在那里,听她把自己近日为了躲她而说的谎一一道来,目瞪口呆。
她怎么全都记得……
而、而且,她胡说什么呀,什么叫,她的小郎君。
她一个大女人,行事作风不拘小节也就罢了,怎么说起话来也这般不收敛。
虞白听着就耳廓发热,忙改口说不太难受了,愿意继续散心。
却见马车没停,继续朝莫家方向行驶,像是真要去讨说法,他一下有些慌了,“照娘还是不要去了,其实和莫家没有关系,是、是我……”
他竭力转动脑筋想解释,可装病躲她这种事怎么说得出口,一时间唇舌打结,憋得脸都红了。
燕昭看着他幂篱薄纱一点点透出绯色,索性拿起一旁的扇子闲闲扇风,不再言语,且等他会说些什么。
近来他有意躲避,她不是瞧不出来。至于退缩的原因,她也能隐隐猜出个一二。只是对她来说,他迎也好、躲也罢,看在她眼里都是美景,尤其——
他怎么这么容易脸红。
男儿家都如他这般么,还是只他格外特殊?
说一句就脸红,若真碰他一下,会不会整个人都粉透了。
燕昭一边欣赏,一边想象,看够了,才慢悠悠开口:“既然公子不欲多事,那就不去。不过听闻莫府对街有家酒楼不错,既已快到了,不如过去坐坐?”-
进了酒楼,也不能立时坐下来用饭。
要先更衣,出门穿的广袖纱衣换成轻便些的窄袖薄衫。否则衣袖乱扫,会扰了同桌用餐的人兴致。
颈带也要换,换成相称的颜色,厚实些的材质,还得束得紧些。若用饭吞咽时叫人瞧出喉结跳动,那和赤身露体也没什么区别。
幂篱摘下,束发也有些乱了,虞白理好鬓发,又鬼使神差地补了些妆粉,点了淡淡口脂,对镜梳整半晌,才从屏风后头出来。
却见雅间里空荡荡的,只有小仆一人在忙碌。
“照娘去哪儿了?”
小仆忙里忙外,又熏香,又扫座,还在雅间门外系了截白丝带,代表室内有未婚男子用饭、闲人切勿打扰。
忙完了,才终于有空答他的问:“照娘说,这家酒楼餐点精致好是好。但上菜太慢,怕饿着公子,就先去给公子买些点心,垫垫肚子。”
虞白心口一突,怦怦跳快起来。
颈带似乎系得太紧,他呼吸有些滞涩,也太厚了,好热。
小仆仍在继续:“而且,这间一楼的雅间,也是照娘提前订好的。其余雅间都在二楼,公子身上有伤,出入极不方便,照娘还能想到这个,可见有多在意公子。”
“快别说了,”虞白匆匆打断小仆,拿起手边扇子给自己烫热的脸颊降温,“照娘向来细心周全,才不是你说的……”
说到一半,才想起不久前在车里,这扇柄也被她握过,现在又被他拿在手里扇风。
这、这岂不是间接和她牵了手……
虞白忙像怕烫一样把扇子丢开。
可那点触感已经烙进掌心,烙进骨血,顺着经脉横冲直撞,撞得他心跳好快。
怎么回事。
为什么他周围的一切,甚至连一把扇子,都把他推往她身边。
虞白有些坐不住了,叫来小仆把他扶到窗边,吹风透气。
此处正对着莫家府院,刚一开窗,就见一辆黑盖马车停在府门口,下来个清瘦少男,病容难掩倾城色。
小仆瞧出眼熟:“那不是莫小公子?公子的轮椅还是他送的呢。莫小公子人那么好,公子,咱们要不要邀他来一同用饭?”
虞白也觉得他和善亲近,上次在莫府扭伤了脚,莫小公子陪着他聊了好久,还送来许多点心吃食,就连同去的照娘也备受款待。
但又有些犹豫,“莫小公子性子清冷,又深居简出,别家设宴都不常出席,这样贸然邀请,是否太过冒昧?不如下次……”
话未说完,就见轮椅上的病美人一抬头,看见酒楼门口太傅府的马车,眼睛亮了。
接着视线一错,对上在窗边张望的虞白,灿然一笑,竟主动让仆从推他过来。姥阿咦政里’柒凌韮斯6叁七衫邻-
莫小公子进了雅间,带来一阵苦涩药气,又被熏香中和得恰好,闻着只觉清冷可怜。
寒暄过后,莫小公子环视一周,好奇发问:“我见太傅大人把你看得很紧,到哪儿都护卫不离身,怎么今日却不见你那护卫身影?”
虞白脸上一热,不自觉就低下了头,还是小仆替他答了话:“照娘怕我家公子饿着,去买点心了,这会儿还没回来。”
莫小公子微微睁大了眼睛,持帕掩唇吃吃轻笑。
“公子当真好运气,就连护卫都这样体贴,不像我家那些,一个个粗声大气,好不烦人。”
他拈着帕子在鼻尖按按,“她叫照娘?”
虞白「嗯」了声,“普照的照,我不知她姓氏。”
怕平添闲话,他又赶忙找补:“公子别听小仆胡说。照娘只是担心这家酒楼上菜太慢,才去买些点心垫垫。”
“真好,像这样细心的女人当真少见,我好生羡慕。”莫小公子轻叹,又问:“她是淮南人氏,还是随公子从京中来的?”
虞白摇头:“我不知道。她行走江湖,侠士出身,是机缘巧合,才由我姥姥聘来做护卫的。”
莫小公子轻轻倒吸了口,满目崇拜之色。
“那,她可有婚取?”
虞白仍未觉得有什么不对,张口要答,雅间的门先被推开了。
燕昭拎着几包点心酥饼推门而入,一抬眼,却见走时一个漂亮小郎变成了两个。
后来的那个视线对上她,病弱苍白的脸颊浮上一抹淡红,快速低头一笑,又抬起一双狐狸眼偷偷看她。
自家那个一脸天真,还不知道自己身旁的小郎君正明着勾引她。
燕昭把买来的点心往桌上一放,茫然问:“这位是……”
那双狐狸眼一下暗了,又很快用浅笑掩饰过去,“我们从前见过的,照娘忘了?我叫莫惜,在莫家行五,照娘叫我莫五儿也行。”
虞白担心莫惜拘束,忙帮着补充:“前些日子莫家设宴,便是这位莫小公子过生辰,当时他还同我们说过话。照娘,我想邀莫小公子一同用饭,好不好?”
燕昭低头看他,试图找出些使计装傻的痕迹,却只看见一脸纯然,好像是真的傻。
她顿时了悟,怪不得他能被那些所谓「友人」骗得坚信她是绝世恶人。
同时又担忧,如此呆笨,连情敌都辨不清,就不怕把她推到别人榻上去?
她只好亲自下场帮忙,“噢,原来见过。没太注意,忘了,抱歉。”
又把买来的点心放在他面前,一一打开,“尝尝。我记得你说过不吃太甜,特意叮嘱了店家少放糖粉。若不合口告诉我,我再去买。”
虞白看着面前一排摆开的油纸包,微微怔住,一时失语。
从来没有人给他买过这么多点心,也从来没有人这样把他的话放在心上,他顿时快要忘了自己身在何处,深深沉浸在酥甜香气里,几乎头晕目眩了。
回过神一抬头,却见食案对面,莫惜正攥着手帕望着他,眼底微光盈盈,似哀怨又似艳羡。
虞白有些困惑。
莫小公子为何这样看着他。
想了想,他拈起一块点心递去:“你要吃吗?”
第130章 if线:女尊番外5:竟想插足他的婚外情!
对虞白而言,这顿午膳用得十分顺心。
酒楼布置清净雅致,饭菜汤羹精美可口。
来时的忐忑不安烟消云散,交到新朋友的雀跃充斥心房。
只是他这新朋友颇有些奇怪。
眼巴巴盯着他的点心也就算了,用饭时也总往他这边看,甚至饭菜都没怎么吃,一直和他与照娘说话。
“是平日太孤单了吧?”
回府的马车里,虞白仍在感慨,“总在家里养病,也没什么同龄的玩伴……莫小公子太可怜了。”
车厢另一侧,坐在他对面的女人朝他投来复杂的眼神。
虞白只以为她是没听清,“照娘不觉得吗?”
“而且,方才我们与他一同用饭,他家里竟未遣人来问一句。莫护军事忙也就算了,可就连他父亲也不在意他……”
马车里顿时充满小郎的长吁短叹。
燕昭一边听着,一边强忍笑意,无法想象国子监祭酒堂堂状元,怎么就养出了这般天真懵懂的男儿,连情敌都分辨不清。
也无法想象像他这样纯善无心计的,若来日嫁入高门大宅,会被欺负成什么样。
还好是嫁给她。
若是嫁给旁人,那可就太惨了。
带着点戏谑,燕昭抬眉问他:“你就只觉得莫惜可怜?没瞧出别的?”
“什么别的?”
他蹙眉思索片刻,茫然摇头,“照娘,莫小公子只是不常与人交往,你别见怪。不如这样,下次我们出门,还邀他一起吧?”
燕昭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一枚绘着虫鸟纹的笺纸递去,“用不着下次,很快就能再见了。你看看这个。”
“猎宴?”
虞白新奇地翻看着,“早就听说莫护军喜骑射,常在城外别苑设猎宴遍邀众人,春蒐夏苗、秋狝冬狩,回回都十分热闹。照娘可要赴约?以你的身手,必定能取得好彩头……”
说着说着,他声音一顿,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对。
“照娘,你这请帖,是从哪儿来的?”
“是莫小公子塞给我的,趁你在内室补妆的时候。”
燕昭朝他倾身,眼眸微眯,似笑非笑,“公子可知,你那位可怜的新友人,一直在勾引我?”-
“用饭时就一直朝我挤眉弄眼,还在食案底下轻轻踢我,说起话来也矫揉造作。你当真没听出来?”
燕昭逐一列举,又补,“对了,莫小公子给我递请帖的时候,还偷偷挠了我的手心。”
说罢她颇为骄傲,毕竟女人三夫四侍天经地义。更何况以她的身份地位,即便真纳了夫郎之友,也只会被传为佳话。
她却将此事坦诚告知,不欺不瞒,实在是忠贞可嘉。
若换做别家夫郎,必然会主动亲近,以表感动,可她面前的小郎已经呆若木鸡,完全愣住了。
虞白呆坐在那里,如遭雷击,明明用膳时他也在场,可照娘所说之事,他一件也没瞧出来?
不,不对,他瞧出来了。
只不过莫惜朝照娘眉目传情时,他以为是对方眼干不适。
莫惜挪动身子磨蹭照娘时,他以为是座椅太硬,坐得不适。
就连他在内室补妆时,听见屏风外莫惜轻声笑语,还感慨他的新友人与他心仪的女人相处得好,心生庆幸!
是他错了,大错特错。他把莫惜当朋友,莫惜却把他当……
不对,是他主动邀莫惜同桌用膳,他本就是个傻的。
一经点破,许多事都现出了端倪。莫惜一进雅间就先问照娘,甚至与照娘寒暄时,还主动交代了名字昵称!
那可是只有家人和妻主才能知晓的私隐,他和照娘相识这么久,都还没与她说过自己的名字呢。
一时间,虞白又生气又郁闷。
生气是因莫惜的背叛和欺骗,郁闷则是因他发现,他根本没资格生气。
是怪莫惜想抢他婚前出墙的对象,还是怪莫惜想插足他的婚外情?
想斥莫惜不守男德勾引照娘,却发现他自己也在男德的谷底。
马车缓缓停下,太傅府到了。
照娘推着他的轮椅下了马车,又将那份带着清香的请帖从他手中抽走。
“如何,公子准不准我去?”
“我……”虞白微微仰头,看向身后推着轮椅的女人。
他当然不想让她去,莫惜容色骄人,又弱柳扶风,这样的美人,哪个女人不怜惜?
更何况莫惜那么主动,若是照娘当真赴约去那猎宴,恐怕头彩还没被拿下,她就先被莫惜勾走了。
以后就再也见不到她,她身边就是别的男子了。只是这般一想,虞白就觉得揪心难受。
可他一个已有婚配的待嫁男,又哪来的立场说「不想」?
就算她们真为妻夫,妻主想要在外潇洒,为人夫侍也断没有反对的。
更何况她们的关系暧昧不明,连……连情人都算不上。
那一层薄薄未捅破的窗户纸,糊住了他好多委屈。
小郎缩在轮椅上嗫嚅半晌,一个字也未答出来,可从燕昭的角度,却清清楚楚看见他急得涨红的脸颊,紧攥着绞衣袖的手指,和他反复紧咬又放开、折腾得殷红的唇。
纠结与窘迫都无处遁形。
燕昭喜欢他便是因这一点,清秀漂亮的皮囊下,心思至纯至简,像白纸,一眼便能看得透彻。
困惑也是这一点。
想听他说一句含酸拈醋,就这么难吗?
明明就是不想让她独自赴约,醋意都要从头发丝透出来了。
她摩挲着轮椅手柄,无声地叹了口气。
莫家的猎宴她是一定要去的。她有种直觉,莫护军与那群山匪会趁猎宴见面,她要抓住机会做出些功绩,才不至两手空空回京。
但要她的夫郎闷闷吃醋,也是不行的。
“不如这样,小鱼,”燕昭俯身,撑着轮椅扶手,靠近他耳畔轻声提议,“你与我一同去。”
“有你盯着莫小公子,谅他也不敢再勾引我。”
虞白心口一跳,觉得此法大为可行。
很快又垂下眼睛,“那怎么行……请帖是他送给你的,我跟着算什么……”
“那我就自己去了?”
说着,燕昭松开了轮椅,像是立即要去莫家找人。
“别!”虞白不管不顾地出声,一把抓住了她的手,“我、我去就是了。”-
猎宴这日,艳阳高照,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城外莫家别苑早早设宴迎宾、围挡猎场,近处人声攘攘,远些偶闻鸟鸣兽啸,好不热闹。
虞白却没有半点玩乐的心思。
一来,围猎骑射都是女人的事,与他一个男儿家没什么关系。再者,今日他来到这里,本就有更重要的任务在身。
他端起茶轻啜了口,借着茶盏遮掩,看向坐在身旁不远的少男。
莫惜没察觉他视线,依旧安然坐着,偶尔与相熟的小郎寒暄几句,或是朝帷帐外张望几眼。
这便是让虞白安心的地方了。
一层薄薄帷幔将女男宾隔开,女人们在远处射猎交际,男子只能待在帷帐里头。
这样,就算莫惜有心与照娘接触,也根本见不到她。
虞白顿觉心情舒畅,又往莫惜身上打量了下。
为了这场宴会,虞白天还不亮就起身,梳洗更衣,敷粉施妆,就连发丝垂下的弧度都经过精心调整。
衣衫配饰更是换了一套又一套,就连脚腕伤处裹着的绸布,都与颈带颜色相呼应。
再看莫惜,别的先不说,光是他惨白的气色,就显得他整个人无比憔悴。
虞白静静收回视线,抿着唇角,努力不让它翘起来。
但很快,他就开心不起来了。
莫惜好瘦,弱柳扶风,举动间偶尔露出一截手腕,纤细得一握就断。
用点心时也是小口小口,细嚼慢咽。仿佛那一小块糕点就是他全部食量,看起来脆弱矜贵,好不可怜。
虞白学着他的模样吃了块点心,却险些噎到,忙灌了几杯茶水,愤愤作罢。
远处一阵号响,接着人声忽沸,狩猎开始了。
马蹄声远远传来,带着地面微微震颤,几乎可以想见是怎样群雌争锋的盛景。
帷帐里一下安静下来,少男们都悄悄地往外看,好奇谁能猎得头彩,虞白也顾不上观察莫惜了,拔着脖子朝帷幔外张望。
照娘那样好的身手,骑术又佳,必能大放异彩吧。
然而帷帐薄纱朦胧,猎场又离得太远,一时间除了隐隐树影,他什么都看不见。
“在找照娘?”
轻细的声音在身旁响起,带着病弱微喘。虞白循声看去,正对上莫惜望来的眼神。
“我没……”
被戳破心思,他第一反应想要遮掩,却被莫惜轻快地打断。
“我知道你想看她。我也知道,你喜欢她。”
莫惜微微偏着头,一双狐狸眼里漾着浅浅笑意,“走吧,我带你去个地方,能看得清。”-
然而此时,燕昭压根不在围猎的人群里。
猎场边缘,茂密林中,两道身影蹲伏在树丛后,静静观望着。
马蹄声与鸟兽嘶鸣就在不远处,树叶都被震得微微颤动,两人却不动如山,唯有偶尔几句低声交谈。
“殿下今日为何带我来,不带书云?”
画雨被草叶扎得痒了,小心地挪了下位置。
“书云和我一起露过面,你没有。”燕昭低声答,又问,“之前叮嘱你的,都还记得吧?”
“记得。拿着殿下的腰牌,称奉大殿下之命来到此地,代查官匪勾结一案。”
画雨重复着先前被反复嘱咐的话,忍不住困惑,“殿下费尽周折,隐匿身份,就只为方便和虞小公子偷……偷偷见面?”
虽然担此大任让她感到备受重用,拿着殿下腰牌高喝「见此牌如大殿下亲临」,更让她想想就振奋。
但画雨还是想不通,那虞小公子究竟何等容色,能让殿下这般操劳自身,宁愿假扮她人,屈居护卫。
“你不懂。”燕昭大咧咧摆了摆手,“人人都能取夫,但谁能在取夫前先玩玩夫?此等良机,不容错过。”
更何况,那小郎深受好友蒙骗,惧她怕她。
因此,在她表露身份前,还另有一艰巨任务,即扭转小郎对她的错误印象。
“可是,殿下……”画雨面露难色,“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燕昭摆弄着手边一截草叶,“你说就是。”
画雨踌躇片刻,小声开口:“可是,殿下,您在太傅府也有段时日了,也没……也没玩到啊。”
燕昭缓缓闭目,手里的草叶被她捏得溢汁。
“你方才说什么?”
“臣说您在太傅府……”
“不是这句。上一句。”
画雨微怔,“上一句?臣有一言……”
“闭嘴,”燕昭打断,“别言。”
画雨空张了下嘴,这才意识到触及对方怨处,忙要告罪找补,又被一个手势捏住。
“别说话。”燕昭一瞬回到警戒姿态,被揉得破碎的草叶攥进手心,“有人出来了。”
只见前方不远,空地上支着个帷帐。
这样的帷帐在林间有许多,大的供男子遮蔽休息,小的错落各处,供宾客更衣歇脚。
而眼前这个更加隐蔽,甚至有护卫持刀守护,绝非寻常。
果然,在几个护卫之后,一个微微发福的中年女人背手走出,是莫护军。
又过几息,另一个女人从帷帐内出来,她更年轻些,相貌也更粗犷些,一身褐衣短打,正从莫家护卫手中接过先前上缴的短刀。
“是四当家。”画雨耳朵灵敏,远远听见了几人交谈,“莫护军果然与山匪私下来往。”
燕昭眼眸微眯,透过树叶缝隙打量着远处情形。
只见那四当家阴沉着脸,后牙紧咬,脸颊都快要爆出青筋,嘴唇犹在嗫嚅,像是骂骂咧咧。
“没谈拢。”燕昭低声开口,“她们在说什么?”
四当家与一旁的手下窃窃密谈,画雨凝神探听片刻,“似乎说到了莫小公子。殿下,要出去拿人吗?”
“莫惜?”燕昭抬了下眉,没太放在心上,“不用管,再等等。我们人少,此时现身危险,不可轻举妄动。”
远处,四当家与手下一前一后离开。
暗处,燕昭静静待着,等人走远后再行动。
只是等待间,她隐约觉得,她似乎忘记了什么-
“等等,你怎么知道我、我喜欢……”
刚一离开帷帐,虞白就迫不及待追问莫惜,话落,又意识到这反倒是变相承认,一下子烧红了脸,又窘又慌。
莫惜抬了抬手,仆从无声退下。
“我有眼睛呀,我看得出。而且,不光是你,我也一样,也喜欢照娘。”
丢下这么一句,他自己转着轮椅向前,独留虞白一个愣在原地。
他深深藏着的心思,竟就这样被莫惜戳破,他想都不敢多想的事,莫惜竟堂而皇之说了出来。
《男戒》去哪儿了,《男训》又去哪儿了?
一时间他大受震动,竟不知是该先否认还是先解释,满心只想逃。
但又想起今日来此的任务,不能给莫惜单独接触照娘勾引她的机会。于是牙一咬心一横,转动轮椅跟了上去。
“照娘人中龙凤,哪个小郎能拒绝?心悦于她,再正常不过。”
莫惜轻飘飘说着大逆不道的话,声音掺着微微气喘,“只可惜,郎有情娘无意,我看得出,照娘很喜欢你。”
虞白又被震了一下,险些从轮椅上摔下去。
他怎么什么都敢说!
“你、你……”虞白涨红了脸,“你别乱讲,没有的事……我和她只是、只是……”
回应他的是狡黠一瞥,“只是贴身护卫和深阁公子,我知道。”
莫惜掩唇吃吃轻笑,又惹起咳,咳喘半晌平息下来,指着前方高处:“就是那里了。那里地势高,又少人,可以看见猎场,也不会被人发现。走吧,去看看她们猎得如何。”
虞白脑子里一团浆糊,愣愣地就跟了过去。
高处温风一吹,思绪才清明几分,他想起件很要紧的事。
“那,你既然知道照娘……喜欢我,为什么还、还……”
还愿意和他做朋友?
近些日子,为了涨涨心计,虞白恶补了不少话本子、戏折子,深知此等情形下,会发生的不是明着争锋,就是暗地陷害。
念及此处,他默默转动轮椅,离莫惜远了些。
莫惜又一次笑到呛咳,“我喜欢她,却也知道不可强求。”
“我天生体弱,注定不寿,说不定今日睡下,明日便起不来了。活一天少一天,怎能在无望之事上白白耗着。”
虞白怔了一下,突然明白莫惜为何会有什么说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了。
“你、你别这样说……”他不合时宜地生出股怜惜,什么争风吃醋早就抛到九霄云外去了,“我父亲会医,也认识些京中名医,等我回了京……”
莫惜笑笑,并未接他的话,而是从怀里摸索片刻,取出个油纸包。
“茱萸饼,我偷偷带来的,听说是辣味的。你别劝——我知道食用辛辣有伤肌肤,也知道我脾胃脆弱吃不得,但我没试过,我想尝尝。”
他小心翼翼拆开,眼眸弯弯,闪烁着期待的光芒,“活一天少一天嘛,及时行乐。”
莫惜拈起一块放入口中,没嚼几下就涨红了脸,张着嘴巴边呛咳边用手扇风,刚缓过来,就又咬下一口,吃得不亦乐乎。
虞白盯着他手中的油纸包,不知是被茱萸饼焦酥的外皮吸引,还是别的什么,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拿起一块。
及时……行乐。
他怔了片刻,忽然下定某种决心似的,把糕饼往帕子里一塞,“我要去找照娘。”-
林间,人声渐远,只剩两三护卫守在隐秘帷帐外。
燕昭眼眸微眯,打量片刻,而后反手拔出短刀,朝身旁的画雨一点头。
然而,刚要行动,她神情一凝,又将人拽了回来。
“我想起来了,”燕昭压低声音,“四当家对莫惜早有图谋,方才与莫护军没能谈拢,此时怕是要去私行报复。”
画雨闻言神色微变,她当然知道那是何种「报复」。饶是她身为女人,也知道这样的事对于一个男子而言,会是怎样的灭顶之灾。
“那怎么办?殿下,要去救人吗?”
燕昭眉头拧起,望着不远处的帷帐,略有迟疑。
是去救一个她不甚顺眼、也不甚在意的男子,还是去搜寻莫护军勾结山匪的证据,早日将这功绩拿到手,好安心陪伴她家小郎?
——!!——
橘来了,橘回来吃饭的,对不起,实在卡得太久了,非常非常非常的对不起(求求你了)
这章掉多一些小包包,30【可怜】【可怜】宝们还在吗
第131章 if线:女尊番外6:“我只想要你。”
离开莫惜,温风一吹,虞白一下又冷静下来。
他真的要去找照娘吗?
他真的要和照娘偷……偷吗?
婚事怎么办,家人怎么办,若真到了那一步,他的贞洁怎么办……
用胭脂画个假的守贞砂,能行吗?
虞白一个人转着轮椅,沿着记忆中的来路慢吞吞往回去,心里一边演着《西厢记》,一边打着退堂鼓。
等再回神时,一定睛,他缓缓愣在原地。
他这是在哪儿?
莫家别苑坐落山中,道旁尽是遮天大树,入目所及无一人影。
身前的路很熟悉,像方才走过,又陌生,几乎听不见人声。
他迷路了。
虞白撑着轮椅的手一颤,不安和惶恐潮水般涌至,正打算原路返回时,一道声音在林中响起:“原来公子在这儿。”
虞白心口忽紧,循声望去,一个陌生女人分开树丛,大步朝他走来。
女人一身武人装扮,腰佩短刀,和莫家的护卫装扮相似。想起不久前和莫惜告别时,对方反复叮嘱过注意安全,虞白一下放了心。
是莫惜派了家中护卫来守着他吧!
他轻轻松了口气,仰头望着陌生女人,礼貌开口:“劳驾,能否带我去猎场?我想去找个人。”
毕竟是她人家仆,虞白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
然而,面前这女人似乎很好说话,嘴巴一咧,欣然搭上他轮椅手柄。
“这倒巧了,我正要带公子去找人。”-
“殿下何必费这番工夫?万一错过机会,再想抓莫护军的把柄就难了。”
林中,两人匆匆潜行,画雨一边挡开拦路的枝桠,一边朝燕昭小声建议,“殿下,这光天化日,四当家未必敢对莫小公子下手。再说了,就算她真做了什么,与我们也……”
燕昭抬眸递来一眼,画雨自知失言,抿唇噤声。
“男儿存世,最重一个洁字,失了贞洁,悲愤求死的大有人在。如今既知有危险,我必不能袖手旁观。”
“是。”画雨点头,又忍不住感叹,“殿下当真心善。”
燕昭不置可否笑了笑,随即又陷入沉思。
救个男子举手之劳,便算是心善吗?
既如此,不如回京后多行此举,再命人传至她家小郎耳中,好扭转他心目中她的恶人形象。
转念一想,又觉不可行。
小郎脑筋不多,醋劲不少。若凶悍恶名未除,又添风流形象,等到新喜之夜,怕是要将她撵下床去……
正琢磨着,小道前方响起碌碌轻声,一个纤弱少男转着轮椅自林中而出,看见她眼眸一亮:“照姐姐。”
“莫小公子。”
见莫惜无恙,燕昭稍稍放心,“怎么又独自一人?找个人跟着你。你一个男儿家,又病弱,别老这样乱跑。”
这话被她说的像关心又像命令,莫惜眼睫颤了颤,苍白的脸颊还是不可抑制地浮起了红。
“多谢姐姐,我这就回去了。”
燕昭点了点头,刚要折返去办正事,又突然顿住。
莫惜为何独自一人?
她家小郎今日过来,不就是为了盯着他吗?
她猛地回头,“他人呢?”
莫惜一愣,茫然地眨了眨眼睛,“姐姐,虞小公子不是去找你了吗?”-
小道渐僻,山林渐深。
周遭越来越安静,就连原本隐隐可闻的人声都听不到了,只剩骨碌碌轮椅声,和偶尔鸟鸣。
虞白攥着袖角,心里开始发慌。
“那个……请问,离猎场还有多远?”
身后推着轮椅的女人哈哈一笑,却并不答,而是加快了脚步。
碾压跳起的石子打到他脚踝伤处,隔着包扎并不痛,却让虞白猛地警醒。
不对劲。
这真的是去猎场的路吗?
身后推着轮椅这人,真的……是莫家护卫吗?
像是身上漏进一阵风,虞白忽地浑身发冷,想起不久前,女人那句「正要带你去找人」。
当时他还以为是莫惜早有嘱咐,可现在想来……
不待他理清情况,就听一道粗哑声音骂了过来:“骟你爹,姥子让你去找那姓莫的小美人,你这找来的谁?”
“啊?四当家,不是他吗?”
四当家手下低头看了看,呆愣反问,“这不就是你要我找的,坐轮椅,未嫁男,瘦弱漂亮……”
“你她爹……算了,饶你一回。”
虞白茫然地坐在轮椅上,看着那被称四当家的女人刚要发作,又戛然收敛,迈着大步朝他走来。
“就先饶了你这一回,”四当家目光钢刀似的从他身刮过,扯唇一笑,“这个也挺好看。”
话落,就伸手朝他抓来。
虞白几乎本能地朝后一仰,躲了过去,迟钝的反应瞬间贯通,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深陷险境。
跑。
脑海第一个念头便是逃跑,接着便是无尽的绝望。
他一个深阁男子,手无缚鸡之力,对面又是个成年女人,他怎么跑,怎么逃?
恐惧像冰水一样漫遍全身,电光火石之间,虞白忽地从袖中摸到一样东西。
慌乱至极,他根本顾不上看,掏出来就劈头盖脸砸了过去。
是一块茱萸饼。
没什么攻击力,但满脸的酥皮也着实让四当家愣了一下。
趁这刹那机会,虞白撑着轮椅站起身,不顾脚踝扭伤处锥心的刺痛,拼命往外跑,奈何他体力怎比得过一个山匪,没跑几步,就被四当家揪着衣领拽了回去。
“别……你别这样!我可以给你钱……”虞白两只手胡乱护着衣襟颈带,语无伦次地求情,换来的却是四当家毫不收敛的大笑。
污言秽语入耳,他听不懂也听不清,满脑子只有两个字,完了。
不用想也知道,落进对方手中会发生什么。
男儿贞洁大过天,若就这样失了身子,他还不如立即死了。
不久前他还在听莫惜说人生苦短,却没想到一转瞬就轮到他身上。
他现在只后悔,后悔不该一个人莽莽撞撞跑出来,不该傻到让一个陌生女人带路,更后悔没早早和照娘表明心意,非端着那没用的架子,装什么贞洁烈夫……一声布帛碎响入耳,虞白大脑一空,只剩绝望。
他颤抖着看向身旁不远的树干,正想着该如何触柱自尽才能不损容颜,就听见一道破空锐响。
一点寒芒从林中电射而来,几乎同时,身旁响起一声痛呼。
拉扯着他的手一松,四当家捂着被飞刀贯穿的肩膀跪倒在地,虞白重心骤失,双腿发软,踉踉跄跄朝地上倒去。
可预想中的疼痛并未来临,周身一定,他跌进一个温热有力的怀抱。
带着熟悉气息的衣袍兜头裹住他,接着是他此刻最想念最渴望的声音,“没事了,别怕,我来了。”
心跳因余悸和惊喜而剧烈,耳膜涌过汩汩血流,一切都朦胧得像梦。
虞白胡乱拨开遮挡在面前的衣裳,这才真切看清了眼前的人,照娘正紧紧抱着他,逆着光,低着头,像神兵天降,像美梦成真。
“照娘……”
身后不远,倒地的四当家正翻滚着呼痛求饶,另有一人高举着牌子正喊着什么,他都听不清。
只听见他自己的声音,颤抖着,“照娘,我、我叫虞白。”
燕昭正托着他脊背轻拍着安抚,听见这话,颇为意外地挑了下眉,“怎么突然说这个,吓傻了?之前不是死咬着不肯告诉我,说只有妻主才能……”
调笑的话说了一半,她声音忽然被打断。
虞白两只手缠了上来,环抱着她脖颈,糊着泪红着脸,生涩又坚定地,吻上了她的唇-
得知自家孙儿险些遭祸,老太傅是又惊又怒又心疼,就差把天上的星星摘下来给他定心压惊。
虞白是有些忧心忡忡,但全不是姥姥所想的那些。
他担心姥姥太紧着他安危,往后他就不能肆意和照娘见面了。
好在姥姥虽然添了数倍护卫,但却并未禁他的足。
他也担心姥姥迁怒照娘陪护不周,问她的罪,好在姥姥通情达理,全无责怪。
现在,他担心的事只剩一件:
照娘怎么还不来和他偷?
那天胡乱一吻过后,几日来,别说再有进展,就连照娘一面都难见。
照娘声称有事要忙,和姥姥告了个假,接着就不见了人影。
起初虞白还不疑有它,可等着等着,他克制不住地胡思乱想起来。
不会是嫌他太主动,放浪形骸,不愿再见他了吧。
还是他决心下得太晚,她已经失了兴趣?
别是因他险些被山匪糟蹋,觉得他不干净了……
后院内湖边,虞白倚在小亭里吹风消暑,盛夏美景入目,他却只看得见荷塘一角残叶,好不忧愁。
这样的灰暗已经持续数日,他原以为今日也要以失望告终,却在天擦黑将入睡时,听见院外传来熟悉的声音:“你家公子可歇下了?”-
虞白手忙脚乱从榻上起身,以他生平最快速度敷粉施妆、更衣梳发,一边打理自己,一边平复激动跳跃的心。
但终于还是没能迈出那一步。
深夜私会外女,还是在自己房中,这实在是有些太过分了。更何况,他还心心念念想要和对方偷情。
他本就心虚,现在更是想想都脸热,更别说绕过屏风去见人了。
只能隔着屏风坐下,影影绰绰,欲盖弥彰地说话。
“照娘怎么这么晚过来,天都黑了。”
他努力让自己声音平静自然,“照娘忙完了私事,何不再多歇息几日,左右姥姥新添了许多护卫,我不会有事的。”
屏风外响起一声轻笑,烛火都跟着跳了跳。
“还歇?都添新人了,若我再不来,我的差事不得被人顶了?”
隔着几层薄纱,燕昭望着另一侧端庄坐着的人影,有些好笑。
怎么她忙了几日公务回来,小郎就又变得矜持了。
前几日主动献吻的人去哪儿了,之前夜半与她偷偷见面的人又去哪儿了?
方才还急火火梳妆收拾,怎么现在又端起深阁少男的架子了。
逗过几句后,她还是决定稍作解释:“不是私事。那日四当家冒犯公子,牵扯出莫护军勾结山匪一案,我作为见证,被官府叫去问了不少的事。”
实际是她借画雨之口拷问官府,但她并不打算在此时表露真身。
“官府流程繁琐,耽搁了这几日没来值守,还要多谢公子未曾怪罪。”
屏风那头,小郎轻「啊」了声,只是听着,就知道他正在脸红。
“照娘,你、你别这么说,要谢也该是我谢你,那日若不是你,我就、就……”
不说还好,一说起那日,虞白不可避免地又想起他主动送上的那一吻。顿时脸颊红透,一个字也说不出口了。
屏风内外陷入一阵安静,尴尬得他几乎抓耳挠腮。
好在不久,小仆端着个托盘回来,“公子,热牛乳好了。”
虞白如蒙大赦,赶忙朝屏风外招呼:“照娘用些热牛乳吧?”
外头传来轻轻一笑,“半刻前,你才叫我喝了红枣茶。”
笑里带着点戏谑,虞白一下觉得手里的牛乳烫得捧不住,忙放去一边。
“那、那不如,用些点心……”
“红枣茶之前,你刚让我吃了糕饼。糕饼之前,是两盏香片。”
燕昭一样一样悉数着,笑意毫不掩饰,“公子可是不愿要我守护在侧,才想把我撑走?既如此,那我可就……”
说着,她起身作势要走,果然听见屏风内一声轻呼,小郎急急唤了声「别」。
“别、别走,照娘,我……”
薄纱上的人影攥攥袖口,抓抓指尖,踟蹰半晌,终于抛出了他的花枝。
“我这里,有些消食的丸药,照娘可要过来……尝一尝?”-
相处也有段时日了,这还是他头一回邀请她进内室。
一绕过屏风,先来的是一阵水粉淡香,接着烛火暖光扑面,像是把人抱在怀里了一样。
燕昭扫视一圈,自如地找了个圈椅坐下,而卧房真正的主人正束手束脚立在一旁,低着头,抬也不敢抬一下。
她也不催,就撑着头静静看着他,直到把人盯得脸颊红透,才终于开口:“不是要给我消食药么?在哪儿?”
虞白轻轻「啊」了声,大梦初醒似的,“我、我忘了,我这就给你拿……”
刚迈出一步,袖口一紧,燕昭伸长手臂从身后拽住他,笑声抿着,闷闷的。
“别找了。我来这一趟,又不是为了吃药。”
她两指捏住虞白袖角,手腕使力,一点点把人拉至身前,“过来。忙了这么些天没见,让我看看你。”
那么轻的力道,虞白却没有半点抵抗的能力,顺着就被拽了过去。
女人较高的体温渐渐靠近,像把火一样笼罩了他,一下烧得他心脏扑通,连成线一般狂跳。
“照娘……”他好容易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磕磕绊绊半晌,口不择言说了句「辛苦了」,换来一声低低轻笑。
“也不算辛苦。”
燕昭向后靠在椅背,仰脸看他,“左不过就那点事,莫护军勾结山匪……算了,”她轻轻摩挲了下他腕骨,“还是别和你说这些了,你大概也不爱听。”
触碰隔着衣袖,却还是敏锐异常,虞白不自觉瑟缩了下,赶忙点头:“爱听,我爱听的。”
若再不说些别的,他怕是要心跳太快晕过去了,“照娘和我讲讲吧。”
燕昭有些意外,颇为赞赏地看了他一眼。
“莫护军勾结山匪,敛财祸民,打压异己,抄家免官、杖六十、流三千里。匪帮几个头目也各自论罪,其中四当家尤其惨烈,先剁了只手,才行的绞刑。”
虞白又害怕又想听,听到最后,吓得忍不住倒吸,“去、去了只手?为什么……”
燕昭拢着他手腕捏了捏,“为了你啊。”
“为了……我?”虞白微怔,“为了给我报仇吗?是谁下的令?”
燕昭刚想认下,转念一想,忽又觉得这是个扭转小郎对她印象的绝佳机会。
若知道有人肯为他大开杀戒,岂不是要感动坏了?
她清清喉咙,“是大殿下。”
“莫家的事惊动京中,大殿下派人来查问,得知四当家试图轻薄你,大为震怒,命人把她碰过你的那只手先砍了,再行刑。”
说完,燕昭等着他钦佩动容的反应,却看见小郎嘴唇微颤,脸色一下煞白。
“大殿下她、她……竟如此残忍?”
“……”燕昭空张了张嘴,只觉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不不,你等等……”
虞白却已完全被恐惧捕捉,听不进去了,“四当家只是拉扯了我几下,大殿下就这般严惩,若她知道我和你,我们……”
他越说越紧张,下意识退了好几步,和人拉开距离,燕昭见状,赶忙安抚:“别怕,别怕,我不会让人知道的。”
她一伸手将人拉回身前,仰脸笑眯眯看着他,“更何况,为了你,丢一只手也值得。”
虞白微微一怔,一下红透了脸,惶恐也被驱散了大半。
“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真的。”
燕昭眼都不眨就应下,反正她也不会真自残。说完她又笑,“快,趁我现在还有两只手,让我抱一抱。”
小郎还有些瑟缩,拉扯半晌,才小心翼翼靠近,半推半就依偎进她怀里。
燕昭拢着他脊背轻拍了拍,室内渐渐安静下来,这才找回了几分安宁。
“我还是有点害怕,照娘,我不想连累你……”
虞白埋在人肩上,小小声开口,“如果,我不去参加选侍宴,是不是就不用嫁了?”
“不行。”燕昭一口回绝,“母……陛下已经定下名帖,缺席便是抗旨,是死罪。”
虞白轻轻倒吸了口,“那、那我故意扮丑,这样,大殿下就不会选我了……”
“这是欺君,也不行。”
燕昭无奈得有些想笑,却也乐得陪他玩闹,“再想想,就没别的法子了?”
虞白还真的认真思考起来,片刻后,他眼眸一亮,“我知道了!”
“让莫惜嫁给大殿下,如何?”
“……”燕昭觉得脚上又一痛,“不不,你等等……”-
“照娘不觉得吗?”
虞白自觉想到妙计,掰着手指悉数,“莫小公子适龄,未嫁,又那么漂亮,是个女人都会爱上他。而且这对他也好啊!大殿下天潢贵胄,府中良医神药无数,说不定能治好他的弱病。我们只需……”
燕昭听得有点冒汗了,赶忙制止:“不行,不可能的。”
“且不论他家世身份,莫护军的事一出,莫惜便是罪臣之男,再也嫁不进什么好人家了。”
虞白呆呆地「啊」了声,这才意识到自己想法有多天真可笑。
一时间甚至顾不上再为自己前路忧愁,而是担忧起他那友人来。
一看他表情,燕昭就知道他又要冒傻气了,忙把他思路引开:“对了,你不是颇通医药么,从前在家时还学过。大殿下府中天材地宝无数,你就不感兴趣?”
虞白闷闷摇头,“没兴趣。”
“那书画呢?听说大殿下书房藏书万卷,名家真迹成堆。你不想看看?”
虞白耷拉着眉眼,“不想看。”
“奇珍异宝如何?”燕昭继续循循善诱,“听说大殿下私藏堪比国库,府里也是金梁玉柱,荣华无匹,你都不想看吗?”
“我不想。”虞白拨浪鼓似的摇头,摇着摇着就伏在了她肩上,“你别说了,那些我都不想要,我只想、只想……”
“我只想要你。”
卧房里短暂地安静了下,烛火跳跃,灯影像暖黄的海浪起落,在紧拥的两人之间无声冲刷而过。
“只想要我?”燕昭慢慢重复着他的话,声音微哑,“好。”
“那从今往后,我就是你的了。”
她噙着笑,捉住他的手,按在自己胸襟上,“说吧,想要为妻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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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我有一妙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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