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1-10】

作品:《我心昭昭GB

    第112章 帝后日常番外1


    “总之就是这么回事。”


    “登基大典要择吉日,得等个月余。你的服制须得重做,又要好些时日。”


    “所以,你还得没名没分跟我两个月。”


    燕昭偏偏头看怀里的人,“没意见吗?”


    虞白两手环抱着她,贴着脸颊挨挨蹭蹭,“没意见。”


    “只要能陪在你身边就好了,我不在意那些……”


    燕昭默了一下。


    又来这套。那方才是谁以为名分泡汤,委屈得都快哭了。


    “你就没什么补偿想要?”


    “没有……”腰上被捏了把,他假作懂事的话一下变了调,这才诚实起来:“想要你陪我。你最近好忙,几天都见不到……”


    “好。”今日下午就有空。


    “还想……你陪我过生辰。”


    “没问题。”燕昭算算日子,距他生辰还有一个半月,到时正好两人悄悄过。


    “还有吗?”


    虞白直起身,看看她,又看看自己身上,最后提出了一个小要求:“我……可不可以不再穿这身衣裳了?”


    内侍的公服,鲜妍的绿很衬肤色,简便又利落,燕昭说让他穿这个是为方便。


    倒不是他不喜欢这身衣裳,更不是贪慕虚荣什么的。


    而是皇权易主后内廷也新换了批宫人,这些人不认得他,是真的会把他当内侍!


    这太可怕了。仿佛噩梦重现。


    怕被拒绝他再次加码:“只要不是这个,我穿什么都行。”


    哪知燕昭已经等他这句很久了,“这么想换?”


    虞白不疑有它,嗯嗯点头。


    “那回宫,”燕昭拽着他起身,“新衣已经准备好了。”


    虞白一阵惊疑,随即欢喜。


    她早就料到他会有此一求吗?


    心有灵犀-


    近来事忙,腾挪不便,两人如旧住在毓庆宫。


    虞白对新衣十分期待,雀跃地跟着燕昭回来,不想却未能如愿。


    殿门推开,满目狼藉。守在门外的宫人大骇,登时跪了一地,护卫也不知从何处冒出来,挡在前头拔刀护驾。宫人脸都白了,瑟瑟发抖:“陛下恕罪、陛下恕罪,这……奴婢们一直守在殿外,无人来过……”


    燕昭抬了下手,宫人噤声。


    护卫潜行入内,试图找出埋伏的刺客,可还不待有任何发现,就先听见了一串诡异的脚步声。


    沉闷的、密集的……


    咚、咚……


    声响靠近,凌乱中跑出了一……一辆猫。


    肥圆的大猫抛下作乱战果,咚咚咚朝众人跑来,灰蓝短毛油光水滑,跟着步伐摇起波浪。


    它对剑拔弩张的气氛毫无觉察,一一嗅过护卫的刀尖、宫人的膝盖,最后终于找到喜爱的味道,咕咚一声躺下。


    “哎……”虞白没防备,惊呼出声。


    压他脚了,有点麻。


    大猫蹭得心满意足,一旁宫人却更惊恐了。拨来毓庆宫的都是服侍已久的老人,谁不知陛下从前厌猫?顿时都快跪进地底去:“陛下饶命!这、它……它从前养在西苑,陛下遣散太妃后就由宫人养着,也不知怎的跑来这里……”


    说着就要伸手把猫抱走,又被燕昭抬手止住。


    对上那双圆溜溜的橙黄眼睛,她记忆渐渐清晰,是许久前那个初雪夜,被阿祯偷偷抱到宴上的小猫。


    怎么才一年半,就胖成这样了。


    她沉默背着手,看摊在地上惬意舒展的大猫,片刻又抬眸,看被猫赖上的虞白。


    大猫压着脚,他身形摇摇晃晃。明明撤开半步就能站稳,但不知是不敢还是不舍,他一挪不挪站着,任猫打滚挨蹭。


    她深吸又叹气,伸手把人扶住。


    “想养吗?”-


    宫人迅速清理殿内狼藉,虞白把猫抱了进去。


    好悬没抱起来,这猫是实心的。


    “真的可以养吗?你会不会勉强?会不会麻烦?不想让你不开心……”


    虞白问了一遍又一遍,末了又说:“你不喜欢的话就不要,我真的没有很想养。”


    燕昭绷坐一旁,斜眼睨着在地毯上躺成一滩的猫,和趴在旁边摸猫的人。


    脸都快埋猫身上了。


    这话连换气都不真心。


    “养着就行,我不勉强。”她撇开视线,“平时若我忙起来,有它陪你也挺好。”


    说着她端起茶盏闷了口,闭目平息。


    片刻后,她也在地毯上趴着了。


    猫好像有种神力。


    太妃长日无聊,想必都陪这猫玩,它显然被围惯了,两个人盯着它,它反倒更加自在。


    燕昭伸出一指,碰碰它肚子,碰碰爪尖,又挠挠下巴,才稍稍适应了这温热的毛绒,慢慢抚摸起来。摸了一会,一抬头,身旁的人正一瞬不瞬盯着她,眼眸潮湿。


    “看我做什么?”


    虞白摇摇头,不说话。


    回到她身边后第一次聊天,就是听她讲关于猫的心结。


    那之前他只知她开朗活泼的一面,那之后他才慢慢了解她背负承担的所有。一路一起走过来,辛酸沉重恍如隔世,此时一同趴着逗猫,他只觉得真好。


    他撑起点身子凑过去,在人脸颊吧嗒亲了一口。


    燕昭不知是懂了还是没懂,笑着睨了他一眼,“一股猫味。”


    时近傍晚,日光偏斜,暖金洒进殿内,猫儿惬意呼噜。


    “它怎么老拿脑袋蹭我……它头痒吗?我挠挠……”


    燕昭这才知道他没真养过猫。


    她强压笑意,“不好。怕是最近它到处乱跑,生虱子了,你快别摸了。”


    “什么?”虞白一听脸色就变了,忙爬起来看自己的手,又看身上。干干净净了无痕迹,可虱子本就小到无形。他如遭雷击:“我刚才还亲它了!”


    想到什么,他有些呆滞地抬起头,“我还亲你了……怎么办……”


    燕昭唇角快速地翘了翘,又压下,“那坏了,恐怕我身上也有了。”


    许是她语气太过正经,虞白毫不犹豫就信了,甚至都没想过为何她还趴在猫跟前,伸手就来拉她:“你快离它远点,虱子咬人很难受的……没事,没事,我去让人拿些苦楝皮来煮水洗澡,那个驱虫最有效了。”


    燕昭刚要翘起的嘴角一僵。


    苦楝皮?不好。味道已经冠在名字上了。


    “其实……”


    虞白没留意她神色,仍在焦急,“还要清口吧……苦楝皮不能入口,那就嚼些薄荷艾叶好了……”


    那些气味也很怪!


    燕昭顿时觉得搬起猫砸了自己的脚,忙一把将人拽回来,“别去,别去。猫都是这样的,喜欢你才会蹭,我方才是逗你的。”


    虞白狐疑看她,又不安看猫。


    确定是被骗了后,他稍稍有些气不顺。但很快再次被猫迷住,重又趴下,再次玩起猫来。


    猫真是有神力啊,燕昭第二次感叹。


    视线在猫和人之间来回几次,忽地一顿。


    猫被哄得开心,毛绒绒的粗尾巴摆啊摆。虞白半跪着趴在地上,屁股翘得高高。


    两厢一对比,就觉得虞白这边少了些什么。


    她若无其事问:“喜欢尾巴吗?”


    “喜欢呀,”虞白正和猫尾巴玩着呢,碰一下躲一下,也不知谁在逗谁,“好可爱……”


    燕昭无声一笑。


    “那新衣裳,今天先别试了。我觉得还缺件配饰,改日做好了,一起给你。”


    就看见虞白眼睛晶亮,“真的吗?还有饰品?”


    天真得可怜。衣依0379‘682衣老阿;姨稳定更新群-


    文思院做工利索,不几日就送了一锦匣来。


    傍晚饭后,燕昭陪着人逗猫消食,而后让宫人把猫抱离,宫人也遣走,取出两个匣子,“来,看看你的新衣饰。”


    虞白期待已久,迫不及待先打开一个,看清之后又微微愣住,“这是……”


    “围脖吗?”


    他取出那条雪白的毛绒,在颈上绕了一圈,有些不解,“现在还没有到冬天呀。”


    没得到燕昭回答,虞白只得疑惑地继续打量。


    「围脖」触手柔软,他本以为是皮毛,细看才知是短绒织的。一头缀着个银质物件,拇指大小,状似纺锤,像是个别致的纽扣。


    他摸索另一头,却没找到扣眼。


    “好奇怪……”


    他自言自语地念了句,又打开另一个匣子。这个他确定认得,是衣裳,可一展开,他更发愣了。


    “怎么只有一半?”


    虞白拎着在身上比了比,忽地灵光一现。


    再抬头,看见燕昭藏都藏不住的顽劣笑意,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我……”他顿时脸颊红透,攥着脖颈上的毛绒一点点扯下来,“这个,不是戴在脖子上的……对吧?”


    燕昭已经笑弯了眼睛。


    “「穿什么都行」,你自己说的。”


    再想逃避也来不及了,燕昭圈起他就往榻上去。


    迈出第一步时他还穿戴齐整,倒在枕上时已不着寸缕。


    内侍公服简便利落,一勾一扯就什么都没了,也是现在虞白才回过味来,她说穿这身方便,原来是脱起来方便。


    但已经无暇回想,他撑着身子往前爬着闪躲,“不、不行……太凉了……”


    接着耳边落进声笑,有什么碰了碰他的唇,“张嘴。”


    “不是说凉吗?”-


    好久,才有人影摇摇晃晃下了床。


    “等等……我走不快……”


    虞白声音微哑,仿佛带着热度,“之前、之前不是已经用过饭了……为什么还要吃?”


    “人有人饭,猫有猫饭。”


    燕昭先他一步在矮案边坐下,指指案上的热牛乳,“来,小猫吃饭。”


    虞白磨磨蹭蹭地过去,仿佛迈一步都艰难。


    他穿着他亲口答允的新衣,裸在外的肩头手臂和两条腿都羞得泛红。


    是燕昭上回梦见、又命人特制的围裙,两条细带挂着脖颈、系在腰间。说是围裙,但格外短小,长不及大腿一半,薄不能掩藏任何,背后更是一片清凉。


    好在方才躲闪间他束发散了,墨黑直垂腰下,起到些遮挡作用。


    他自以为的,遮挡作用。


    燕昭笑看他一步步几乎是挪过来,围裙下摆随着步伐轻荡,腰后垂着的发尾也轻轻荡,以及两腿中间毛绒绒的猫尾巴,软垂着一晃一晃。


    短短几步仿佛天堑,走到跟前他脚踝都打颤了,可怜得快要哭了。


    燕昭笑意更浓,对他讨饶的神情视而不见,只指一旁的牛乳:“快些,不然要冷了。”


    “可……”虞白声音发软,“可我怎么坐……”


    “就像小猫一样坐。”


    踟躇半晌,虞白选择了分腿跪坐的姿势,两手撑着软垫,窄腰颤颤巍巍。


    然而一低头,他又遇到了新的问题:“没有勺子……怎么喝?”


    端碗吗?


    可是那样,两只手都要抬起来,就……撑不稳了。


    还没等他想好,手腕就被按住。


    他茫然抬头,已经泛泪朦胧的视野里,燕昭眯着眼睛笑,“小猫怎么喝?”


    虞白看看牛乳碗又看看她,“小猫……”


    “舔着喝……”


    燕昭满意颔首,又从袖中取出个小匣子,“聪明小猫有奖励。”


    有什么戴到他颈上,一拨弄,叮叮当当响。


    是个铃铛,颤动间挨上他肌肤,冰得他一缩,才惊觉自己已经变得这么烫。


    铃铛细碎地响起来,是伸舌舔舐牛乳的缘故,是吞咽时喉结滚动的缘故,也是他不敢坐实,撑着身子悬着,整个人都在颤栗的缘故。


    没喝几口,虞白就受不了了。


    羞耻感和饱胀感肆虐对冲,更别提燕昭还在一旁看着。


    手也没闲着,有一搭没一搭地玩他的尾巴。


    他两腿都在发抖了,脑袋更是一团浆糊,语无伦次地求饶,“不行了……殿下,饶了我……”


    “错了。”燕昭轻拽猫尾,换来一声难耐的轻叫。


    “陛下……”


    “又错了。”


    他真的快要哭了,潮红的眼尾带着湿痕,铃铛和碎喘交响不停。


    燕昭好心提醒他,“小猫怎么叫?”


    虞白愣了愣,红晕又浓一层。


    还沾着奶渍的唇瓣慢慢张开,湿红舌尖微颤,“喵。”


    春意正深,小猫呜咽到半夜。


    那碗牛乳也喂尽了,倒在别处,他一点一点舔尽的。


    后来床榻湿透,尾巴湿透,哪里都含春了-


    缓过劲来,虞白第一时间表示情愿穿内侍公服,再穿多久都愿意。


    燕昭本已给他备好了各式衣装,闻言便也由他去。


    现下她已经开始琢磨新的事情。


    已近五月,离他生辰不久了。


    虞白生在六月初,认识他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当时她一口允诺往后每个生辰都陪他过,却食言了一年又一年。


    错过这么许多,虽然他没说过什么,但她就是觉得难以弥补。


    想了几种礼物都觉得不足够,燕昭终于还是决定问问。


    “不许说什么都行。”


    怀里的人窝在她颈侧磨蹭着,睡意已浓,过了半晌,才含糊开口,“那……可不可以,陪我看看家人?”


    第113章 帝后日常番外2


    可还没等到生辰,虞白就遇上了新的麻烦。


    事情还要从那猫说起。


    猫太胖了,迈三步就喘,迈五步就躺。燕昭和他十分担心它健康,商议之下,决定由他一日三趟带出去遛遛。


    猫不怕生,俨然像这皇城的小主人,只是实在懒,哄着骗着拽着推着才走几步,几日下来,虞白觉得他先瘦了。


    又一日遛猫结束,虞白筋疲力尽抱猫回去,还不到毓庆宫门口,就先放轻了脚步。


    燕昭还在午睡。


    是金吾说,为防毒素残留,这一月要多多休息稳定心神。于是在早睡之外,她中午又添一觉。


    殿内安静,他抱着猫进去,前几步轻手轻脚,逐渐越走越急,最后几乎是小跑,这才堪堪赶到猫窝,咚一声把猫撂下。


    猫摔了一屁股,原地躺平睡了。


    虞白甩甩酸软的手,太沉了,好悬没抱住。


    正要去看看燕昭睡得可好,就听见一声细微响动,回头才发现人已经坐起了身,正隔着帷幔望着他。


    “你醒啦?”虞白眼眸微亮,迈步走近,“我和你说,猫刚才……”


    “放肆。”


    斥责落下,虞白愣在原地。


    隔着帷幔,他看不清人神情,只能听见里头传来冷沉声音,“没有传召,谁给你的胆子,敢闯本宫寝殿?”


    “我……”


    “跪下。”


    还没明白情况,虞白就先照做了。


    双膝挨上青砖冰凉,他心口也一下跳快起来。


    是什么新玩法吗?


    可这是白天,于礼不合……


    但还是乖乖跪好了。


    帷幔掀开,午睡方醒的人拢着寝衣朝他走来。


    殿内没有点灯,光线迷离,燕昭垂眸睨着他,暗成褐色的眼底酝着危险意味。虞白不自觉吞咽了下,呼吸有些发滞,视线跟着慢慢上抬,直到仰视,“陛……啊!”


    下颌一紧,燕昭一把掐住他,扳高,眯眼端详。


    “本宫从未见过你。何时来这服侍的?”


    原来是老玩法。虞白一下想起初次来到毓庆宫那晚,烫热中又涌进一股旧日重现的暖流。他按下心动正要接话,又突然发觉不对。


    她说什么?


    本宫?


    这是从前摄政时惯用的。难道连这也要重现吗?还是……


    他忽地意识到什么,再次打量燕昭神色,才发现她眼中的陌生和猜疑很真,不像演的。


    金吾还说,那毒主伤心智,解毒后一月内,她都有可能神思错乱,记忆缺失。


    那,他该如何应对来着……


    “我……”虞白卡了一下,磕磕绊绊开口,“奴、奴婢是新来的,不懂规矩,殿下恕罪……”


    顺着她,配合她,不能点破。


    “新来的?”燕昭重复着他的话,“趁无人时接近本宫,怀里揣着东西鬼鬼祟祟,新人哪有你这般大胆?”


    怀里揣着……虞白赶忙望向被他抱回来的猫,想着燕昭记忆回到从前,看见怕是要不愉,发现猫察觉不对早就跑了,这才稍松一口气。


    可他这小动作落在人眼里,却成了心怀不轨的切实证据。


    扼着他的手一下收紧,燕昭几乎是将他提了起来,反剪双手压在一旁桌上,“打的什么主意?是想偷东西出去倒卖,还是想塞什么进来栽赃本宫?”


    燕昭一边质问,一边在他身上上下拍打了一遍。


    还没找出端倪,先摸到一把细韧的腰。


    再看这个无端闯进她殿内的可疑内侍,被她捉了现行按在桌上,嘴里喊着不要不要、饶命饶命,挣扎的动作却软绵绵,几乎是在她手心里蹭。


    太可疑了。


    得扒了搜身。


    燕昭正要扬声喊人,胸口却先升上股怪异的感觉。


    不想叫别人来,不想让别人碰。


    她有些莫名,不知这古怪的占有欲是从哪来的。但格外清晰,和小时候吃到可口的点心就想独占时一样。


    那也简单。


    她拂开桌上的茶盏,握着人肩头翻了个面,一把拽开他衣带。


    就纾尊降贵一回,亲自搜身好了。


    银盏叮叮当当滚落满地,虞白望着殿顶的红木梁,假装求饶的话重复了没两回,就开始语无伦次了。


    午后室内暖热,身下桌面微凉。明知道燕昭现在认不出他,是把他当小贼搜身,可他还是心跳好快。


    快得他忘记了自己还身怀把柄。


    下一瞬,把柄就被人捉住。


    “这是怎么回事?”


    燕昭居高临下睨着他,“假内侍。”-


    “不不,殿下,我……”


    虞白脑子里嗡一声炸开,旖旎念头顿时散了个干净,心想完了,燕昭不会一怒之下把他变成真的吧。


    别的先不说,他这个年纪再净身,搞不好是会出人命的。


    得赶紧编个借口,“殿下饶恕,我……我不是内仆局的,这身衣裳是我偷的,我是、是太医院的药童,跟着师傅来给殿下请脉时一见倾心,偷偷过来是想、想求殿下垂怜……”


    还被人抓着把柄,他一番话说得磕磕绊绊,但还是努力编圆了。


    甚至在燕昭手里蹭了蹭,让勾引之意更明显。


    滚烫。


    燕昭垂着的眼眸眯了眯,还以为是手脚不老实想行窃,原来是心思不老实想爬床。


    她视线微动,认真端详起他的脸。


    许是害羞,他想要遮掩,又被她一把捉住,强硬地打开。


    很漂亮,很干净,目光触及,一寸寸泛上粉红。


    不得不说很合心意,尤其这股又羞又荡的欲拒还迎,她格外喜欢。


    “你方才说,想要垂怜?”


    她轻轻划过,换来一声短促带喘的惊叫,“想要我怎么垂怜?”


    虽然早已亲近过许多回了,但这样大张着被她把玩打量,还是有些超出承受范围了,虞白羞得快要冒烟,悬在半空的腿肚都发起抖来。


    但乞怜的话是他自己说的,若再扭捏怕会惹疑,只好强忍着耻意开口:“想、想让殿下……我。”


    听见燕昭意味不明地笑了声,虞白窘迫得脸皮都要烧起来了,紧接着狂风骤雨般的作弄落下,他又失控地哭叫出声。


    记忆暂失,顽劣却一点没少,甚至变本加厉。


    想要挡脸的手被燕昭扯开制在一旁,求?欢的话被逼着说了一遍又一遍,夏日渐近午后漫长,从桌上到地毯再到榻上,终于歇息时他只觉得脖颈沉重,抬不起头来。


    就埋着脸,一边羞耻,一边……回味。


    近来日日听礼官教导,规矩纲纪礼义廉耻都在他脑中刻出凹痕了,别说这样白日荒唐,连夜里他都掩着唇不敢出声。


    燕昭倚在床头放空出神,虞白就做出一副讨好姿态,满足地趴在她膝上。正雀跃着,听见她问:“你之前说,你在太医院做事?”


    “是,”虞白已经把身份来历编圆了,“小时候家人见我在医道有天赋,想送我去医馆做学徒,遇上了太医院吴大人,得他看重做了药童。”


    如此一来,就算出了纰漏,也有吴前辈帮忙打掩护。


    这个他俩都熟。


    燕昭「噢」了声,“进太医院多久了?”


    “有七八年了。”虞白安心地扯谎。


    “七八年……”


    “嗯。”


    “那你知道虞白吗?”


    “啊?”-


    就这样,虞白又一次成了第三人。


    “知道,当然知道,”他在燕昭看不见的角度暗暗撇嘴,“虞家的小公子嘛……从前听人说过。”


    燕昭轻叹了声,“算起来,也有近五年没见过他了。当年……”


    虞白被迫听了一段燕昭和他的少年故事。


    也是这才知道她的记忆回到了三年前。


    三年前,对少年竹马的执念刚淡了点,摄政的担子还没后来那么重,正是趁虚而入的好时候。


    不对不对他到底在想什么。


    眼下还是配合她的思路要紧,他设想了下一个大胆爬床的人在这时该说的话,而后开口:“殿下对虞小公子如此情深,我好羡慕……”


    燕昭垂眸瞥了他一眼,脸上自信地写着「我已经看透了你心中所想」。


    “名分少不了你的。”她说着又叹,“五年了,我纳个侍君也正常。”


    虞白一边作欣喜状,一边在心里哀怨。


    从皇后回到男宠,他这大起大落的人生。


    燕昭随意应了下他,又陷入回忆:“近几年给我塞人的不少,我都没收……不对,我收过一个,但好像……不久就送走了。”


    虞白听得一惊,怎么她还有过别的男宠,从前竟不知道。


    “说来也巧,他和你年岁差不多,”燕昭望着他,神情却显然是在怀念别人,“模样似乎也有些像。”


    虞白突然有种预感,“他叫什么?”


    “阿玉。”


    “啊?”-


    他竟是第四人。


    “怎么总是我……”


    太医院里,虞白坐在小杌子上,撑着下颌愁眉苦脸。


    已经过去几日了,燕昭仍然处于记忆混乱的状态。倒没影响朝政,甚至主动想起了已然登基称帝的事,唯独认不出他。


    虞白多多少少还是有些郁闷的,尤其是发现燕昭现在只把他当小宠逗弄,不愿亲他也不愿抱他的时候。


    甚至除了榻上以外,都不允许他近身。


    “也别叹气了,兴许再过两日便好了,”吴德元在一旁劝。


    此事不宜外扬,两人正待在他单独的值房里。他一手理着脉案,一手抱着近日暂养在他这的猫,顺口开导,“你想啊,小虞,陛下旁的事不忘,偏只忘你,依我看,这正是执念太深的缘故。”


    说得有理,虞白心情又好了。


    一看天色,该是燕昭午睡醒来的时辰了,他起身告别吴德元,往内廷走去。


    毓庆宫内,燕昭望着帐顶出神。


    午休小半个时辰,她却觉得睡了好久,又像是脑袋里笼着层雾,什么都朦朦胧胧。


    “虞……”她起身张望,又怔住。


    按理说这个时辰,虞白应已遛完了猫,在一旁等她醒了讲猫今日有多懒。


    可殿内却空空如也,没有人。


    燕昭愣了一会,试图回想这几日。


    爬床小侍?


    她有些想笑,试探着唤了声那个新编造出的名字。


    殿门一响,一道熟悉身影出现。


    “你醒啦?”虞白刚迈开脚步,就又缩了回去,声音也变得沮丧,“陛下要起身吗?我去叫人服侍……”


    燕昭顿了下才明白过来,这几日虽然在榻上把他欺负了个遍,但下了榻就赶去一边,连更衣都不许他近身。


    想起了他那时满腹委屈,又不敢表露出来的模样。


    也想起了他仿佛是与礼义廉耻对着干,使尽浑身解数勾引她的模样。


    画面究极香艳,燕昭甚至分神一瞬感叹,原来阿玉时期还不是他的极限。


    “让你退下了吗?”她把人喊住,垂手点了点榻沿,“上来。”


    隔着帷幔也能清晰地看见他眼睛亮了。


    燕昭看着装作小侍的虞白爬上床尾,熟练地解开衣带,又顺着她脚踝一路吻上来,伏在她怀里满脸期待问:“陛下今天想怎么玩?”


    说实话,不像装的。


    “我今天有些累,”她松松拢住他手腕,“你自己来。”


    虞白脸上一烫,心口跳快了几下。


    但和近几日的荒唐相比,这也已经不算什么了。他慢条斯理地,毫不避讳她望来的目光,甚至微微直身迎上去,让人看得更真切。


    可很快就遇到了困难。


    过往的亲密已经把他惯坏了,他自己一人找不到乐趣。不上不下好久,虞白无助地软着腰倒回人怀里,“我不行……你,你亲亲我……”


    “亲你?”


    燕昭秉持着前几日的行事风格,在这样的情景下仍然保持疏离,“这是你一个小侍能提的要求吗?痴心妄想。”


    怀里他颤颤呜咽了声,眼尾都溢出了晶莹的泪,不知是因为难受还是委屈。


    索吻不得,他只好继续,耳边一时是他含糊的祈求,一时是他逐渐碎乱的呼吸,半晌过去他终于受不了了,再次抖着声音求饶,“帮帮我,求你……”


    燕昭在他下巴轻轻挠着,闲适得像把玩玉器,“求人就这个态度?”


    虞白都快要哭出来了,放?荡的话毫无保留地往外说。语无伦次地不知说了几句,他腰上一紧随即天旋地转,燕昭翻身把他压在枕上,烫热的吻落了下来。


    本就不多的理智一下被烧断了,他抱着人脖颈热烈地回应起来,仿佛溺进沸腾的海,里里外外翻涌热潮。


    应该是真憋坏了,直到结束,燕昭仍被追着索吻。


    潮热的唇瓣轻一下重一下挨过来,她不动也不躲,就任他亲个不停。


    直到他眼神逐渐变得清明。


    “你……”虞白吞咽了下,润润微哑的喉咙,“你怎么又允许我亲了?”


    燕昭撑着头看他,但笑不语。


    “你认得我了?”


    “你说呢。”


    “什么时候记起来的?”虞白又惊讶又喜悦又羞赧,脸上表情十分丰富,“是刚才吗,所以才亲我了?等等,不会是那之前吧……所以才让我自己……还是昨天?你故意让我在窗边……”


    就听着他自己把这几日的荒唐悉数了遍。


    末了埋在被子里要哭:“我都不敢去见礼官了……”


    燕昭想把他从被子里拔出来,却没拽动,想了想换了个方法:“那往后收敛些,依着规矩来就是。”


    果然他自己抬起了脸,诚实地面露不舍。


    “我就是觉得很对不住礼官……他讲得那么认真,我一件都没有遵守。”


    “没事。那礼官从前也教我,我也没听过。”


    “真的吗?那、那我……”


    虞白一边在心里跟礼官说抱歉,一边又贴回燕昭怀里抱着亲亲蹭蹭。


    “哎,猫呢?”


    “在吴前辈那。”虞白说着想起什么,一下从人怀里抬起头,“对了,猫最近瘦了!”


    “当真?”


    “当真!猫在吴前辈值房偷吃草药,苦了几回就不敢吃饭了。从前一日四顿,现在一日一顿,还得吴前辈追着喂。”


    “要不就让吴德元帮着养一阵。”


    “嗯……行。再亲亲……”


    第114章 帝后日常番外3


    不知不觉,入宫已近两月。


    虞白生活开始规律,早起服侍燕昭更衣上朝,再回榻上睡个回笼觉,日间去正德殿伺候笔墨,偶尔去太医院看看猫。


    他不觉得无聊,他是能独自静静待一天的人,只要这一天过后可以被燕昭圈进她的怀抱。


    更何况皇宫这么大,还有许多地方他没去过。


    停在御湖边,虞白望着夕阳下的湖面。群咿一0三起⑨6,⑧⒉衣看后章湖上白荷初举,花苞叶盘在风里轻晃,初夏已至,就快到他的生辰了。


    生辰……好陌生的字眼。


    他几乎没有过过生辰。


    记事以来,在他生辰那日,向来只顾研学的父亲会放下医书,喝个酩酊大醉,祖父倒是会买点心给他,却又要求他只能躲起来偷偷吃。


    那时他觉得,生辰是一个会让大人变得奇怪的日子。


    后来稍懂事了才明白,父亲是在思念母亲,祖父是有心疼他,又不得不避讳。


    后来就没有人在意他,更没有人在意他的生辰。


    但燕昭记得。


    说来蹊跷,明明把他什么都忘了,人在面前都认不出,却一天不差地记得他的生辰。


    那是去年的时候。


    去年初夏,燕昭白日里忙,夜里嫌热,不是见不到人、就是见到了也碰不着。可有一日,她早早回了府里,他正欣喜着,就见晚饭桌上添了碗长寿面,和一双筷子。


    「今日是他的生辰」,她说。


    虞白当时就咬着筷尖郁闷了。


    一顿饭,他忍不住总看那碗面,结果被燕昭理解为吃醋较劲。当即叫人另煮了一海碗,逼着他全部吃完。


    他吃得开心又撑得难受,到半夜也没睡着,就听见燕昭说梦话。


    没良心,她说。


    “吃我那么多碗长寿面,也不肯活着多等我一天。”


    这才知道她一直在给空气过生辰。


    燕昭渐渐睡得沉了,他攥着燕昭袖口掉眼泪。


    那是他第一回吃长寿面,吃了很满、很满,一大碗。


    现在回忆起来还有点撑。


    虞白按了按肚子,看了眼天色,回身往正德殿去。


    这个时辰燕昭应该忙完了,正好一起用个晚膳。不知她还记不记得约好陪他去看望家人,晚膳时正好稍加提醒。以前没能和父亲祖父说起过她,正好这回见一见,他们一定会为他开心……


    虞白边走边打算,心中微甜。


    可刚一迈进正德殿,迎面砸来两个坏消息——


    “我还有事要忙,晚膳你自己用吧。”燕昭推着他往殿外去,“而且,我恐怕没法陪你去看望家人了。出宫不易,太多双眼睛盯着,言官的嘴我受不起。你自己没问题吧?”


    期待的事全打消,虞白半晌才反应过来,失落地点头。


    又没头没脑地问了句:“那、那你今晚还回来吗……”


    “这是什么话。我和你同住一处,不回毓庆宫,难道睡长街?”燕昭屈指敲了下他额头,“但大概会很晚。你早些歇息,不用等我。”


    殿门在他面前合上。


    红日渐尽,夜风含凉。


    虞白站在阶上怔了会,转过身,望向层层叠叠的宫墙。


    薄暮笼罩,朱红褪成暗色,像连绵群山,看不见尽头。


    他愣愣望了片刻,才意识到这样孤单的傍晚已经不是头一回了。


    近日来燕昭越来越忙,回宫的时辰越来越晚,一同用膳的次数越来越少。就连白天也常说有事不便,不再总让他陪伴在侧。


    以后,都会这样吗……还是只有最近繁忙?


    等忙过了这一阵,会不会回到从前那样?


    从前……


    虞白望着寂静皇宫,眼神一点点暗淡下去。


    从前,她哪里会顾忌言官。


    现在不是从前了,他早该想到的。


    也该懂事的。


    虞白拢了拢衣领,试图抵挡随着夜晚一同来临的冷风。


    也好,他想,独自去看望家人,就可以想说什么说什么,不用担心被燕昭听去逗弄他了。


    独自用饭,就可以想吃什么吃什么,挑食也不会被她敲脑门了。


    独自睡觉……就可以抱着她的枕头了。


    他慢慢走进宫墙间,像孤鸟投身深山。


    而他身后,正德殿内,殿门刚一关上,燕昭就叫出了藏着的另一人。


    “你倒是躲得快,差点就撞见了。”


    “陛下当真要这样?微臣于心不安。”


    “这种事你做得还少?”


    “陛下教训的是。”


    吴德元叹一口气,感慨他这瞒里瞒外的人生,“方才微臣说到……”


    “该说他父亲了。”-


    生辰这日,虞白照例早早起身,服侍燕昭更衣上朝,而后独自一人往宫外去。


    时辰尚早,天才刚亮。虽然燕昭几次劝他不必着急,再睡个回笼觉也可以,但他还是决定早去早回。


    随身带着腰牌,出宫很方便,坐上马车后,却久久没有动静。


    虞白掀开车厢前头的小帘一看,愣了。


    两匹大马百无聊赖地甩着尾巴,驭座上空空如也,没有人。


    “这……”


    虞白有些无助地望向宫门口的侍卫,后者神色平常:“还请公子稍候。”


    看来的确是太早了,马夫还没上值。


    虞白坐回车里耐心等待,起初还在想以后的事,逐渐眼皮变重,竟倚着厢壁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车厢微微一震,马儿迈开四蹄。


    轻微的颠簸让他睡得更沉了,直到车轮不知碾到了什么,车身猛地一颠,他后脑咚地撞上厢壁,「啊」地叫出了声。


    “有块石头没躲开,惊着公子了。”前头传来道声音,隔着车厢朦朦胧胧,“公子再睡会吧,我慢些。”


    “不睡了……这是到哪了?”虞白又困又头疼,一时间竟没发觉异样。


    “前头就要出城了。还是公子想先在城里逛逛?”


    “不必,快去快回吧。”


    “真的不逛?刚过去了个集市,我看着十分热闹,有卖甜食零嘴的,还有杂耍艺人。公子不想去?”


    这马夫也太热情了。虞白终于觉出不对,疑惑地朝前望去,却在车帘掀动间对上了双熟悉的眼睛。


    “怎么是你?”


    他惊喜地坐直身子,不顾马车颠簸起身凑了过去,“你不是说……不是说不能陪我一起去吗?”


    燕昭穿着身利落短打,宽大斗笠挡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一截下颌,扬着肆意的笑。


    “「我」没陪你去啊,「我」在正德殿批奏折,现在是马夫和你说话。”


    说着,她扬了扬手里的赶车鞭,“请问公子,想让我带你去哪?”


    阳光透过斗笠缝隙洒在她脸上,像点点碎金。虞白趴在前窗看着,仿佛有蜜渍进胸口,满心的甜。


    “去哪都行。”-


    过城门时虞白缩回车里,出了城他又趴到窗边。


    若不是前窗窄小,他都想伸出双臂去,从身后环抱住前头驾车的人。


    他格外开心,不仅因为燕昭能陪他,更是感觉到她还是从前那个顽劣爱玩的她,并没有变。


    看着她扬鞭赶马不亦乐乎,虞白甚至怀疑她并非不得不扮作马夫,而是自己觉得有趣才这么做。


    但还是有些委屈,“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我还以为……”


    还以为会和她变得疏远淡漠,像那些深宫哀怨的话本一样。


    “若告诉你了,哪还有惊喜?刚才你脸上的表情可精彩了。”


    燕昭答得坦荡,又笑,“而且我给过你暗示了,让你不用着急、睡个回笼觉再出宫,你倒好。若我没让人提前停好车,你是不是要站在宫门口等?”


    这谁能听得出来。虞白无奈腹诽,但还是雀跃更多。


    他挣扎着伸出手臂去抱了抱,又忍不住赞叹:“你好厉害,连赶车都会。”


    燕昭哈哈一笑:“谁说我会了?”


    “什么……”


    虞白眼睁睁看着马车冲向道旁的草窝-


    两匹马埋头啃着草窝里的苜蓿,两个人站在一旁看天又看地。


    半晌过去,燕昭拽了拽马缰,没拽动,苦恼地「啧」了声,“我还以为和骑马一样。”


    虞白试图安抚:“或许,等这丛苜蓿吃完,它们就愿意走了吧?”


    “那若是一会再遇上新的苜蓿呢?”


    “总、总有吃饱的时候吧……”


    所幸时辰尚早,两人坐在一旁树下遮阳吹风,等馋马吃饱草。


    等得无聊,虞白就打开带来的包裹给她看,“香烛,扫帚……”


    燕昭拿起一包点心,“你没吃早膳?”


    “这是给我祖父的。”


    又拿起酒坛晃晃,“怎么只有一点?”


    “我爹酒量很差。”


    燕昭「噢」了声放下,又看见一个小盒,打开一看,竟是颜料。


    也没听说他父亲祖父喜丹青啊。


    “这是给我娘的,那本文集也是。”


    虞白轻轻擦去她指尖蹭上的一抹赭红,“我娘是教书先生的孩子,我爹说她喜欢读书习字,也喜欢作画。”


    初夏温风里,燕昭第一次听他讲起父母往事。


    “我也是听我爹说的。那时他还没进太医院,在家中坐堂行医,我娘久病难愈,总来找他,后来就修成正果了。”


    虞白放轻了声音,“但祖父说,其实我娘除了第一回,后来都是装病。偏我爹没看出来,不停地问症状讲医理,后来我娘急了,就、就强吻了他。”


    燕昭有一阵哑口。


    他说的这画面,还挺熟悉的。


    他和他爹都吃这套?


    血脉的力量。


    “祖父说,成亲时我娘还开过玩笑,说她只花了一份诊金,买我爹一辈子为她诊病。”


    虞白慢慢收好颜料盒,眼睛垂着,“所以我爹才伤心……我娘生我时难产,他事先没能诊出来。”


    微风安静,燕昭轻轻亲吻他额头。


    “那你觉得,若你娘还在,会送你什么生辰礼物?”


    “大概……”虞白倚在她肩上想着,“会送我副画吧?”


    燕昭没接话,只在内心又「啧」了声。


    马儿终于吃饱,继续前行。


    山野间,静谧处,几块墓碑伫立。远些是已经陌生了的祖辈,近些的三座还很新。


    虞白走近,看出有人定期祭扫的痕迹,回头望向身后。燕昭等在不远处,对上他视线,回以温和浅笑。


    心头涌上一股暖流,他转回身按了按眼角,把带来的东西一一摆好。


    时光一转,相隔已有八年,八年许许多多事,满腹思念委屈,在这一刻竟都说不出了。


    香烛燃烧的淡烟里,虞白安静良久,最后只轻声说了句,“祖父,娘,爹……我现在过得很好。”


    “你们放心。”-


    回程路上,虞白还低落了会,燕昭直接把他拽上驭座,让他亲自赶车。


    掌控方向的感觉格外新奇,他心情很快轻松起来,两匹马从起初的东歪西晃,到逐渐听他指挥,稳稳并肩往前跑。


    然后他才发现燕昭是觉得赶车没趣了,才把缰绳交给他。


    但他也开心。


    回到内廷已近傍晚,燕昭却没急着回宫,而是先带他去了一个地方。


    沿着长街越走越偏、越走越静,虞白看着熟悉的宫道,隐隐有了个猜想。


    她带他停在一扇宫门前。


    她和他初见的地方。


    门板不再歪斜,匾额不再残缺,荒废多年的宫苑修整一新,门前新匾题着三个烫金大字,乐安堂。


    那棵桐树还在,不知她用了什么法子,留得满树桐花盛放。


    还有墙边的花坛,他曾亲手种下许多缬草的地方,细碎白花成片盛开,在夕阳下轻轻摇摆。


    就像……


    像「乐安堂」这个名字,该有的模样。


    花香草辛在晚风里浮沉,虞白怔怔地望着眼前,半晌才挪动视线,看向身旁的人。


    燕昭被他表情逗笑了,“怎么傻了?还有东西给你呢,跟我来。”


    乐安堂的正殿。


    从前不是没进来过,只是那时这里实在破败,房梁摇摇欲坠,仿佛随时都会倒塌,所以两人只敢在庭院里玩。


    而此时,入目一切都被修缮翻新,宽敞明亮的殿室内用具摆设齐全,桌上甚至备了茶水。


    只是桌面剩余部分都被占满了。


    虞白望着桌上的锦盒,反应有些迟钝,“这……是给我的吗?”


    燕昭「嗯」了声,“生辰礼物。”


    “可是……怎么这么多?”


    他粗略数了一下,足有三四十个,“为什么给我这么多礼物?”


    他一脸呆呆的模样,眼尾却已经开始泛泪了。燕昭熟练地抬手蹭去,“我有很多东西想送你啊。十一岁的生辰,十二岁的生辰……就都在今天给你了。”


    “那也不用这么多……”


    “还有你父亲和祖父的。他们应该也想送你礼物吧?我觉得他们很爱你。”


    “但我不知道他们会送你什么,就问了吴德元,揣摩着猜了一些。但吴德元和你母亲不熟,不知道她爱作画,所以,这个没有。”


    燕昭还想说什么,但面前的人已经在掉眼泪了。


    虞白站在成堆的礼物边上,却也不先看一眼,只一瞬不瞬地盯着她,泪水安静又汹涌地往下淌。


    燕昭张开双手,他扑进她怀里。


    温热泪水在她颈侧积聚,虞白含糊又混乱地一会道谢,一会说爱,一会又说对不起。


    这个她就好奇了,“为什么道歉?”


    “你、你对我这么好……”


    虞白湿着眼睛望着她,抽噎得断断续续,“可,可你的生辰,我没有送你什么好的礼物……”


    原来是为了这个。燕昭有些想笑,刮去他眼尾一滴泪,“你自己不就是吗?”


    “我?”


    拭过泪的手向下滑,在他颈前虚拢了拢,像是在帮他回忆。


    “很大胆的礼物。”-


    除了燕昭送他的这些,还有许多礼物在毓庆宫等着他。


    虽还未行册封,但满朝谁不知他这个皇帝枕边人。例行公事也好、有意讨好也罢,无数的锦匣宝箱往他手里送,人生第一次,虞白体验到了拆礼物到手软的感觉。


    最新奇的是一个莲花形的小灯。


    这灯样式精巧,无火自明,随礼附带的注解竟说这灯有神力,无论什么愿望都能实现。


    虞白软着手把灯捧到燕昭面前。


    “快许个愿。”


    “这你也信?”燕昭伸手去翻礼物匣,“让我看看是谁送的,竟敢大放厥词,若不灵验,朕治他欺君之罪。”


    却没有署名。


    “许一个嘛……万一成真了呢。”


    燕昭笑他天真,“我没什么愿望了。你过生辰,你许吧。”


    虞白想了想,还真许了一个。


    捧着灯,闭着眼睛,十分虔诚。


    燕昭又好奇起来,“许的什么愿望?”


    “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


    “不会。若这灯真有神力,就算你告诉我,愿望也能灵验。若它没有,你告诉了我,我帮你实现。”


    虞白眉头渐蹙,显然是被绕进去了。


    但还是有些为难,“可那根本不可能实现啊……”


    燕昭三番五次催促后,他终于开口,“我许的愿望是……想要重来一回。”


    “重来一回,如果先帝没有西征,如果母妃没有下毒,如果我娘还在……如果,你可以自由自在的,我们不用一直待在宫里,你可以像以前说的一样,让我做你的驸马……”


    他越说声音越小,为这不可能的愿望而羞赧,又因这愿望不可能而伤感。


    燕昭长叹一口气,“是有些强人所难了。朕只是皇帝,不是玉皇大帝。”


    虞白又被她逗笑了,笑声埋在她怀里有些发闷。


    “睡吧。”


    “礼物还没拆完……”


    “明天陪你继续。”


    “那……”


    一个吻。


    夏夜渐渐安静。


    只有那盏莲花灯亮着莹莹微光。


    燕昭不知道那灯的力量。


    若她知道,必定会催着虞白再多许几个愿望。


    但她不知道。


    于是再睁眼时,她看见自己素净无瑕到有些陌生的双手,又看见身旁那太久未见以至于难以辨认的面孔,陷入久久怔愣。


    “画雨?!”


    第115章 重回18岁番外1


    旁边的人在叽叽喳喳说着话,燕昭一边恍惚地听着,一边打量眼前这不可能的一切。


    天空,地面,她没受过什么损伤素白无瑕的手,她身旁阔别已久的画雨。


    半晌过去,她终于从画雨口中拼凑出了情况。


    她重新回到了她十八岁这年。


    说是「重回」也不合适,因为一切都不一样了。


    这里是御花园一角,她和画雨并非是躲在这里,而是在享受一个闲适、无所事事的下午。


    回宫之后也不需要彻夜点灯读书习字,现在的燕飞鸿堪称仁君慈父,见面只会问她最近好不好,吃睡香不香。


    只是若想见到谢若芙有些难。联姻来的容贵妃深得陛下宠爱,此时正逢十六部浴夏节,相当于中原年节,陛下特准容贵妃回乡探亲,还要过一阵才能回京。


    虞白的愿望真的实现了。


    燕昭慢慢抬头,望向初夏午后晴朗的天空,才终于意识到哪里不一样。


    原来在他愿望里,天空都要更蓝一些。


    旁边,画雨还在说个不停,已经从西域的浴夏节说到不久后的乞巧节,畅想着到时赢了乞巧会有什么赏赐。燕昭朝她看过去,她声音慢慢卡住:“殿、殿下为何这样看着臣……”


    燕昭伸长手臂,一把将她揽进怀里。


    画雨一下哑了口,挣脱时脸颊都微微红了,“殿下怎么怪怪的……是想吃臣做的点心了吗?殿下说就好了呀,干嘛还和小时候一样……”


    说着,她手忙脚乱地拨弄头发,发丝拂过丰润绯红的双颊,拂过明亮生动的眉眼,又被微风轻轻带起,无比鲜活。


    燕昭笑眯眯看着,开始点菜:“行,我也有好久没吃你做的豌豆黄了。还想吃金乳酥栗子糕……”


    “可这些一整天也做不完!”


    燕昭笑了笑,不与她辩,转头打量四周。


    如果这是虞白的愿望,那他最后想要实现的是什么来着?


    “别念了,点心改天再做。”她一把抓住画雨,“我得去个地方。”


    画雨茫然地被拽着起身,跟着燕昭朝皇宫偏角跑去-


    却无功而返。


    乐安堂已不是记忆中的荒芜模样,整间宫苑连带那附近的长街都被修缮一新,甚至住进了人。


    燕昭这才发现变化不止发生在她身上,宫里多了不少陌生面孔,虞白也不在从前初见的地方了。


    想来也是,燕飞鸿不再对她严苛约束,她便不必躲去偏僻角落偷闲;虞白母亲没有难产而死,他便不必日日跟着鳏父,更不会一个人孤零零地在废弃宫苑里玩了。


    那他会在哪里?


    虞氏家中,书院学堂,还是……


    他还在京中吗?他那祖父素爱云游四海各地行医,他不会跟着去了吧?


    许愿就许愿,怎么还给她上难度呢。


    而且,算算年纪,她还要在这个愿望里待上很久。


    别的不说,就以虞白现在的年纪,距可以成亲还要一年。


    这样一来,她难免要和宫里的人打交道。那些陌生的面孔,不明身份不明品性,恐怕也少不了麻烦。


    起初新鲜雀跃的心情很快过去,回宫路上燕昭陷入沉思,心中一遍遍猜测盘算。


    迈进毓庆宫,书云先是略带不满地望了画雨一眼,觉得她总带着殿下四处玩闹太不合适,又朝燕昭一礼道:“殿下回来了。院使大人等着为殿下请平安脉,已经等候许久了。”


    燕昭正琢磨着事呢,不耐地摆了摆手:“让他回去,我好得很。”


    随即又顿住:“哪个院使?”


    书云有些不解:“太医院使,虞成济虞大人啊。”


    “快让他进来。”-


    没想到先见到了虞白的爹。


    燕昭伸出一只手搭在软枕上,同时打量面前的人。


    虞成济年近四十,眉目舒朗,姿如青松。从前燕昭曾见过他,只记得此人行事规矩不苟言笑,比起医者,更像个较真古板的老学究。


    想来也是,若非如此,当年又怎会冒冒失失戳破皇室病症,招致灭门之祸。


    如今看来却稍有不同,许是此番有夫人教导约束,虞成济敏锐了不少,言行举止也添了些圆滑。


    “殿下万安,只是难耐暑热,有些中暑。”


    虞成济收起脉枕,“殿下不必担忧,微臣开个方子……若殿下不欲服药,亦可施针解暑。”


    燕昭刚一皱眉,虞成济就提出了第二方案。


    “施针吧,”燕昭暗道怪不得有些头晕,看来是方才顶着日头跑急了,“稍后也给我的女官看看,方才我们一起的。”


    虞成济一边从药箱取针包,一边顺从应是。


    几针刺在手背虎口,微微刺痛对于燕昭来说如同洒水,趁着停针的工夫,她继续琢磨起来。


    眼下见到虞白的父亲了,该怎么通过他见到虞白本人呢?


    难道:把你儿子送来。


    这太怪了。若是把人吓得辞官离京就不好了。


    思忖片刻,燕昭委婉开口:“虞大人在太医院多少年了?”


    “回殿下,微臣侍奉宫中已有十六年。”


    燕昭一点头,声音温和:“虞大人年纪轻轻便有此成就,想必家人十分为你骄傲吧。虞大人家中如何,有几口人,是否都在京中居住?”期令灸思陸三欺山O


    却看见虞成济手一抖,险些捏不住刚取下的针。


    “殿、殿下,”他强行镇定,虽然声音都发虚了,“若是微臣服侍不周,殿下尽管责罚微臣,与微臣家中无关。”


    燕昭有些疑惑。


    这疑惑一直持续到虞成济为画雨施完针,提着药箱跌跌撞撞告退,才隐约明白过来。


    虞成济以为她要用家人威胁他。


    怎么她看起来很坏吗?令夫人为免把人教得太敏感了。


    虞成济这边似乎行不通了,燕昭再次沉思。


    或者,简单直接一些。


    偷溜出宫,找到虞家,翻墙,破窗……


    一想到虞白被吓得面容失色,再红着脸被她捉进怀里的模样,燕昭忍不住唇角上扬。


    随即又意识到不可行。


    此番变数不小,虞成济都一改从前的较真死板,变得敏锐圆滑,那虞白是不是也变了?


    从前横冲直撞那套行得通,现在未必了。若是虞白把她当成什么心怀恶念的登徒子。甚至因此而抗拒抵触她,那就不好了。


    燕昭陷入苦恼。没想到虞白那天马行空的愿望都能成真,她想见人一面却这么麻烦。


    她换了个手撑头,手肘却碰到了什么,低头一看,是个针包。


    方才虞成济几乎是落荒而逃,只收了脉枕进药箱,竟把针包落下了。


    “来人,把这个……”燕昭刚要叫人把针包送回去,就见门边侍女通报:“殿下,太医院来人求见,说方才院使大人忘了东西,特意回来取。”


    燕昭点了点头,没太在意,却在下一瞬听见来人声音时微微顿住。


    “殿下,我、我来取我父亲的针包。”-


    夏日午后,温风穿堂而过。


    铜瓮里供着大块的冰,丝丝缕缕白气升腾,晃得眼前一幕像梦。


    燕昭这才发现,虞白许下的愿望,其实也是她的愿望。


    回到从前,回到一个圆满安乐的从前,看看若是一切都没有发生,他会是什么模样。


    是眼前这样。


    殿门边,少年敛着手安安静静立着。他一身鸦青色的素净袍衫,乌发用银簪束在脑后。除此之外再无装饰,像雪地里生出的青芽。


    没有波折,没有挫磨,他几乎是从小时候粉雕玉琢的模样等比长大,还带着些未长开的稚气和不涉尘世的天然,微偏着头站在门边,认真地望着她。


    燕昭看得有些出神。


    被这样目不转睛盯着,虞白愣了愣,脸红了。


    “殿下……那个,针包……”


    燕昭「噢」了声,左右找了找,“在这,来拿吧。”


    宫里规矩繁多,照理说她不能直接递东西给外人,须得交由宫人之手。


    书云意识到了这点,抬步想要上前,又被一旁画雨拦下。画雨挤眉弄眼,书云蹙眉困惑,拉扯之间,来人已经迈进殿门。


    虞白不太懂内廷规矩,殿下叫他来拿,他就过来拿了。殿下亲手递给他,他就伸手接了。


    直到针包递进他手里,他才隐隐意识到不对,递个东西而已,需要摸他的手吗?


    他有些慌乱地收回手,一路直收进袖口里,紧紧攥住。


    心跳也有点乱,他都不敢直视座上的人了,但还是礼貌地说了句:“多谢殿下。”


    燕昭撑头看着他:“无妨,小事。”


    “那、那我走了。”


    “嗯,去吧。”


    虞白抱着针包,脚步乱七八糟地退出殿门。


    走出几步,他鬼使神差地回了下头,却发现殿内那人还在望着他。


    视线遥遥落在他身上,却比头顶洒下的阳光存在感还要强,他仿佛被烫了下,慌忙收回眼神,加快脚步离开了。


    殿内,燕昭撑着下颌,望着匆忙离开的背影,笑意盎然。


    本还在苦恼该怎么找到他,现在他自己送上门了。且看他穿着,应当是在太医院做药童,往后再想见面也不难。


    正畅想着美好的以后,就听见旁边书云提醒:“殿下看会书吧,明日该去崇文馆了。而且臣听说,明日陛下会亲自来考校功课。”


    一听这句,燕昭条件反射紧绷起来,随即豁然放松。


    且不说现在的燕飞鸿与从前不同,更何况这个世界是虞白的愿望。


    虞白一定不会坑她的,她坚定地想-


    另一边,虞白抱着针包回到太医院,却迎来劈头盖脸一顿斥责。


    “你去哪了?拿针包?针包忘了就忘了,谁允你自作主张去拿的?大殿下宫里是你能随意出入的吗?”


    虞成济急得眉毛都要飞起来,虞白考进太医院,今日第一回上值,为免出差错他亲自把人带在身边,却不想一回头就不见了人影。


    “这是在宫里,不是在家,一举一动都要小心谨慎,搞不好就会掉脑袋。你忘了你娘怎么说的了?若日后再这样冒冒失失,你就不要来了,跟着你祖父义诊去得了!”


    虞白一个字都还没说,就被训了好几轮,肩膀都慢慢缩起来了,好容易才等到父亲停下来换气,小声说了句「对不起」。


    同时又有些委屈。


    那针包上有母亲绣的花,父亲格外喜欢,所以他才折回去拿的。


    而且,大殿下真的有父亲说的那么可怕吗?


    他没觉得呀。


    他忍不住又回想起那双眼睛。


    是温暖如金的琥珀色,盈着明亮笑意,望向他的时候……


    “虞白!过来晒些荷叶。”


    “哦哦,来了。”


    望向他的时候,像一盅蜜色酒液,倒映着他影子……


    “你去哪呢?荷叶在这!”


    “哦哦……”


    只倒映着他的影子,给人一种专注的错觉……


    「啪」一巴掌打在他手上,虞白猛地回神,虞成济正气呼呼地瞪着他,余惊未消又生新怒:“洗手了没?”


    虞白「哦哦」应着,转身往一旁水池去。


    可注意力一往手上放,手心某处又忽地烫了起来。


    是不久前交接针包的那一瞬,大殿下的手曾在那里短暂地停留。


    明明只有短短一刹,明明只有指尖一点接触,却像是烙下了无形的烫伤,连带整只手都微微发热。


    他忍不住有些后悔,若是他没躲就好了……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的时候,虞白又惊又窘,赶忙舀起水胡乱搓洗起来。


    这水是从井里打来的,凉意彻骨,可手心残留的温热触感却没能被洗去半分。


    不仅如此,感知还被洗得更清晰,心口的热度顺着脉络传到指尖,在冰凉的井水里滚烫地跳跃。


    他吓得赶忙攥起手,把指尖的心事藏进手心。


    他这是怎么了?-


    若是燕昭知晓他心中所想,怕是会忍不住笑出声来。


    但她不知道,且以她现下面临的情况,她也有些顾不上了。


    崇文馆,燕昭推开门,燕昭合上门。


    再推开,才终于确定自己没看错。


    讲堂不大,除去先生讲席,另有六张书案。此时那六张书案后,有五张已经坐了人,一眼扫去虽然年龄各异,但眉眼五官都带着隐隐的熟悉。


    她怎么多了五个姊妹?


    燕昭一阵头大,但人已经到这了,就只能先大着头进去。


    今日是书云陪伴在侧,她本想像从前一样,让书云帮着介绍一二,可转念想起此书云非彼书云,这一回她没有忘事的毛病,书云也没养成帮忙提醒的默契。


    而且也来不及介绍了,次排左边,一个看上去比她小些的女孩子已经朝她望来:“大姐姐怎来迟了?难道得了父皇欢心,就可以不把先生放在眼里?”


    话中带刺,燕昭心神一凛。接着就听旁边书云行礼:“三殿下安。”


    好,她的三妹看上去不像个好相与的。


    坐在首排右侧的男孩子跟着出声:“三妹这是何意?大姐就要出宫开府,琐事繁忙,耽搁学业也属正常。三妹不帮衬着些也就算了,怎能如此揣度?”


    书云又行礼:“二殿下安。”


    好,她的二弟有点心机。


    另几个就年纪小了,最末一排甚至有个刚开蒙的奶娃娃。


    算上她一共三女三男,燕昭一边感叹健康的燕飞鸿当真后嗣充盈,一边试图往好的方面想,至少这样不会把所有指望压在她身上了。


    至于二弟三妹,“讲读什么时辰开始?”


    三妹燕盈一愣,像是不知她为何有此一问,还是旁边燕景先开口:“辰时正。大姐姐连这个都忘记了?当真是……”


    “现在离辰时还有两刻,”燕昭抬眼一扫,“谁说我迟了?”


    一眼过去携着威慑,讲堂忽地鸦雀无声。


    燕盈吞咽了下没再说话,燕景也哑了片刻,才开口打圆场说误会、戏言云云。


    燕昭打量他一眼,把他试图挑拨的心思尽数收入眼底,满不在乎地在首排左边坐下。


    她确实没什么姊妹交往的经验,尤其是这种不好相与、心思不纯的。从前唯一的同辈是阿祯,但那更多的是教导和管束,也是阿祯本性纯善,少有算计、多是依赖。


    不过应该和对付朝臣差不多吧,她想。


    比起朝中那些心思各异暗怀鬼胎的臣子,她的二弟三妹攻击力还是有些弱了。


    不久先生来了,讲起案上的《战国策》。后头那两个年纪小的,则另有师傅带着学《千字文》。


    《战国策》燕昭快要背烂了,听得百无聊赖,撑着下颌琢磨起别的事情来。


    比如怎么把虞白拐到手……不行,别再把人吓着了。昨日一见他显然局促,可见不能急于一时。


    她换了个手撑着,开始琢磨正事。


    比如稍后燕飞鸿要亲自考校功课,会不会出什么难题;比如她这二弟三妹一看就不省心,会不会给她找什么麻烦;再比如燕景方才提到她就快要出宫开府了,到时候能不能直接让燕飞鸿赐婚……


    不行,别再把人吓着了。


    问题又回到最开始。


    一时想不出个解法,燕昭叹了口气,转而打量起周围来。这一打量不要紧,回过头却吓了一跳。


    三妹燕盈坐在她正后方,身旁陪着个伴读。


    之前没留意,现在才发现那伴读是个漂亮的男孩子,此时正在温柔乖巧地给燕盈按揉手腕,低垂着的脸微红,好不娇羞。


    燕昭微微睁大了双眼。


    对上她视线,燕盈正要说话,却又猛地闭上了嘴,手也从那漂亮伴读怀里抽出来。


    紧接着就听见先生严厉的声音:“三殿下可是都背熟了?”


    “马上、马上就熟了。”燕盈举起书卷磕磕巴巴。


    先生板着脸一点头,又看向燕昭:“大殿下……”


    燕昭一推面前的书:“先生检查吧。”


    先生脸上一慌:“老臣并非此意。陛下已与老臣说过,大殿下功课精通,老臣不敢质疑。”


    先生转而去问燕景。刚背过身去,燕盈就又把手塞进伴读怀里,同时张嘴接过伴读喂来的一块点心。


    这一幕恰好被燕昭看见。


    燕盈却不以为意,直截了当问:“大姐姐总看我做什么?难不成你也想吃?”


    说着拍拍身旁的漂亮少年:“去,给大姐姐也喂一块。”


    “哎……免了免了。”燕昭赶忙把人推开。


    姐不吃妹男之食。


    想了想,她问:“三妹,父皇允准你带伴读来崇文馆?”


    说体面话是「伴读」,说直接了这就是男宠吧。


    “是啊,这还用问?”燕盈抛回来一句,接着看了看先生方向,迅速从伴读手里衔了块点心,隐约还咬了下那伴读白嫩的手指头。


    燕昭一阵哑口,有些看不下去了。


    她收回视线,意识到了三件事情。


    第一,燕盈似乎并非难以相处,而是说话天生夹枪带棒。


    第二,燕盈那话似乎是字面意思,她是真的想知道,是不是得了父皇欢心,就能不把先生放在眼里。


    第三,她需要一个伴读。


    第116章 重回18岁番外2


    六月十五,清凉宴。


    宴席依曲水铺开,水上搭台奉冰,微风拂来,水生泠泠,凉风阵阵,好不畅快。


    燕昭好不畅快。


    冰碗压不住燥热,丝竹清不了烦闷,只要她望见曲水对面那群公子郎君,就觉得心口郁郁,堵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


    几日前燕飞鸿考校功课,对她的回答大赞特赞,又问想要什么赏赐,燕昭答想要一个伴读。


    燕飞鸿满口答应,还没等她想好如何自然地引荐虞白,就被拽来参加这场清凉宴。


    再看曲水对面——一群世家子打扮得矜贵清雅,有的吟词作赋,有的提笔书画,熏香粉气隔着水流飘过来,令人五感嘈杂。


    燕飞鸿好像误会了什么。


    她并不是想要招驸马。


    她只是单纯的想把一个人骗来做伴读,好在日后招他做驸马时,他不会因为太突然而害怕。


    只是她人都已经来了,燕飞鸿还在一旁兴致勃勃看着,她走也不是拒也不是,好在席上的冰碗还算可口,她只好安静坐着闷头吃。旁边燕盈凑过来了:“大姐姐怎么连这甜水都瞧得上?难道没吃过好东西?”


    几日来燕昭已经习惯了她这三妹的说话方式,知道对方并无恶意,甚至若应了她的话,第二天她就会送来个好厨子。


    燕昭不与她生气,还往她面前推了一碗:“真的不错,你尝尝。”


    燕盈皱眉冷哼尝了一口,片刻后一碗吃光了,“确实好吃。”


    她由侍奴擦了嘴,凑过来小声说:“大姐姐,父皇此番可是要为你选驸马?”


    燕昭不置可否应了声,已经在吃第二碗了。


    许是因为这是虞白想象出的世界,这里的甜食都变得格外迷人。


    “父皇当真看重大姐姐。邀来参宴的都是世家子弟、高官儿孙,恐怕今日回去,二哥哥又要气得摔杯子了。”


    燕昭咽下一口,“怎么说?”


    “这你都不知道?”


    燕盈摆出一副嫌弃表情,解答得却又格外耐心,“父皇虽在壮年,但朝中已有人提起立储之事。虽然立男是往来惯例,但父皇格外看重你,朝上论起这事时,提你的竟有不少,二哥哥听说后,偷偷发了好一通脾气呢。”


    她也端起了第二碗冰酪,“大姐姐消息也太不灵通了些。你可知二哥哥多盼着你出宫开府,能离父皇远些?他又怕着你出宫开府,怕父皇真给你选个好驸马,给你添了助力。”


    她往宴席另一头暗指了下,“二哥哥那脸色,你看不到?眉毛底下是挂的珠子吗?”


    燕昭自动忽略掉她夹枪带棒的那部分,朝燕景那边看了眼。


    燕景仍然一副和气神态,与身旁几个世家子相谈甚欢,只是一背过人,脸上温润的笑容就瞬间破裂,唇角紧紧抿着,像是想把谁生嚼硬咽。


    冰凉糖水润进喉咙,燕昭一边吃着甜酪,一边有些想笑。


    该怎么说。说他拼命追逐的权势她避之不及,还是说若她当真想抢,根本用不着一个男人的助力?


    “不用管他。”燕昭放下手中玉碗,端起另一个,“尝尝这个,酸口的。”


    “我不要酸的。谁爱吃这怪味道?”


    燕盈皱着眉推开,又问:“这么多公子郎君,大姐姐就没有看上的?”


    “没有,”燕昭坦言,“我已经有了人选,只是父皇动作太快,我还没来得及提。”


    燕盈长「噢」了声,“萝卜坑啊。这还不简单,你直接……”


    话未说完,就听见宴席上一声惊呼,茶盏打碎的锐响打破了流水潺潺的平静。一个奶娘打扮的妇女跪地请罪,隐约传来几句,说什么呕吐、中暑、请太医。


    燕盈「啧」了声:“六弟弟身子向来就弱。”


    燕昭跟着打量了眼,见没什么异常,就继续吃手里的冰碗。片刻,隐约听着太医到了,她无意看过去,视线顿住。


    暑热与烦闷就在这一刻散尽。


    虞白提着个小药箱,亦步亦趋跟在他父亲后面。他还是一身药童打扮,清风拂动他素净的衣袖,露出来一截手腕纤细皓白,像冰瓮里逸散的冷气和曲水流淌的泠泠碎声凝成了实形。


    燕昭远远看了会,心情愉悦。


    又觉得不够,想了想,她往桌案上一靠:“哎……我也有些中暑。”


    燕盈狐疑地看着她刚吃完的几碗冰饮,和身前咫尺的冰瓮,“你中哪门子的暑?”


    但下人已经去禀报了。燕飞鸿闻言一惊,“太医!快去给大公主瞧瞧!”


    虞成济急急跑过来,燕昭暗道一声失算,他爹有什么好看的。


    恰在此时,奶娘怀里的奶娃娃又开始哭闹,虞成济又急急跑回去。


    燕昭赞了句好弟弟,同时扶额开口:“只是头晕……闻闻藿香就好了……”


    燕飞鸿松一口气,“那个,那个……药童!还不快去!”


    好父亲。燕昭看着虞白提着药箱嗒嗒嗒跑过来,驱散人,挽袖口,望闻问切——


    而后微微蹙起了眉。


    “殿下没有中暑呀。”-


    这问题可就大了,许是另有疾病。


    虞白顿时紧张起来,再次搭腕诊脉,一边追问燕昭近日来的饮食起居,看到她案上的空碗时又一下蹙起了眉,“殿下用了这么多冰饮?夏日万不可贪凉,否则胃纳呆滞脾虚生湿,肠胃会出问题的,且寒邪入体气血瘀滞,往后……”


    连珠炮似的说了一串,他才意识到自己冲动冒犯了,声音慢慢弱了下去:“往后,会难受的。殿下恕罪,我……小人一时情急,有些失言。”


    看来是最近学了些规矩,但不多。燕昭一边想笑,一边和声应下:“好,我往后不吃了。”


    又从盘里摸了个果子塞进他手里,“你帮我吃。”


    “不、不行……”虞白一惊,接住了又往回推,“我现在在上值,有规矩,不能吃东西……”


    “这是我赏你的,我比规矩大。”


    虞白轻「啊」了声,“是这样吗……那,我……多谢殿下。”


    饱满圆润的果子拢进掌心,虞白低头一看,是个冰水镇过的青柑橘。


    柑橘挂着水珠冰凉,推拒时触碰到的地方滚烫,两种截然相反的温度跳跃碰撞,像是在手心方寸下了场夏日雷雨。


    虞白恍惚愣了会,小心翼翼抬头,不想燕昭正撑着下颌望着他,将他视线捉了个正着。


    他慌忙躲开,觉得好奇怪。


    奇怪,明明那双眼睛里带着笑意,没有生气,也没有斥责,可他为什么心口发慌。


    而且,奇怪,明明过去的几天很想见到这双眼睛,很想再从那酒液似的琥珀色里看见自己的倒影,可现在就近在面前,他为什么不敢看。


    虞白怔怔地跪坐在那里,甚至没意识到他该退下了。


    也没意识到一道明黄走近,直到威严中难掩担忧的声音从头顶落下,“阿昭可好些了?”


    虞白吓了一跳,赶忙伏身行礼,和身旁其它人一样。


    又不一样。


    别人不像他藏着一个青柑橘,别人也不像他心跳怦怦,一直顺着脉络跳到指尖去。


    他拼命想要藏起指尖的秘密,又怕攥坏了手里的柑橘,一时间忐忑难安,紧张得快要晕倒了。


    但燕飞鸿完全没注意。他满眼都是自己最重视的长子,“朕已命人另请太医,马上就到。来人,再搬几个冰瓮来……”


    燕昭起身,止住正要奔忙的宫人,“多谢父皇关怀,儿臣已经好些了。许是人多气闷的缘故,不是什么大事,父皇不必忧心。”


    “朕这便让他们离开。”


    燕飞鸿朝身旁随侍吩咐了句,又关切问,“那些世家子你都看过了,可有合心意的?若没有,朕……”


    话音絮絮,虞白下意识抬头,这才发现曲水对面,那些装束严整公子郎君。


    这样的场合,这样的打扮……


    陛下问大殿下,是否合心意……


    是要为她选驸马吗?


    也是,大殿下已经十八,听说就要出宫开府了,想来不久就要议婚成亲。


    亲事,这个词离他无比遥远,几乎从未在他的世界出现过,可这一瞬,莫名地,虞白格外想听她的回答。


    但还没等到,身后不远响起一声轻咳,是父亲在催他离开了。


    他起身告退,不知是否因跪久了腿麻,手脚有些不听使唤。


    慢慢的,脖颈也不听使唤了。


    虞白回过头,再次望向曲水边。


    父女两人仍在谈话,其中内容他自然不知。


    他只知道那道身影颀长,想再多看几眼,那双肩臂挺拔,想靠得近一些,那双琥珀似的眼睛,一次也没往他这边望。


    渐渐走远了,看不到了。


    虞白收回视线,才发现手心潮凉。


    低头一看,是他不自觉攥紧了手,柑橘皮被挤出了汁。


    汁水蹭在他手心,微凉,青绿,扑鼻酸苦。


    而燕昭正琢磨着怎么自然地让他做伴读呢-


    不能太刻意,不能太明显,不能把他置于众矢之的,不能让燕飞鸿起疑……


    “阿昭觉得方才那药童如何?”


    “啊?”


    燕飞鸿只当女儿没听清,“方才那药童,朕依稀记得是虞院使亲子,应当是念过书的,又与你年纪相仿。你平日读书疲累,入了夏又连番中暑,有个懂医理的随侍在侧,朕也放心。阿昭可愿让他做你伴读?”


    燕昭一阵百感交集,惊讶感叹欣喜轻松,随后压下笑意淡淡道:“亦可。”


    “那便听父皇安排吧。”


    就这般轻易地定下了,虞白每日上午随大殿下至崇文馆,做半天伴读。


    消息传到虞家,如同平地惊雷。


    除了虞白,每个人都大惊失色,几乎异口同声:“为何是我们家?”


    “为何只有半天?”


    “为何只是伴读?”


    三人齐齐望向虞白祖父。


    老人家有些尴尬,捋捋长须找补:“老夫听闻大殿下就要出宫开府,以为要聘我孙做府医。”


    虞成济也顾不上了,焦急望向夫人:“这可怎么办?是不是那日他冒冒失失惹怒了大殿下,大殿下要找他算账了?”


    一旁虞白的母亲,方文芷「哎呀」一声拍打他,“这都过去多久了,要罚早就罚了。”


    现在她只悔给夫君讲宫中生存之道时言辞太过,以至好好一个人成了惊弓之鸟。但也无法,那些野史话本里太医陪葬的故事鲜血淋漓,她看了也害怕。


    “老虞你别管。大殿下前途无量,咱儿跟着大殿下能学多少东西,能长多少见识?”


    说着方文芷又拍自己儿子,把还在发愣的虞白拍得直晃,“儿你别怕,也别听你爹的,这是个大好机会,你只管多看多学多做事……”


    虞成济又焦虑,方文芷又开导。闹哄了好一会,房间里才安静下来。


    但也只静了片刻,屋门很快又被方文芷推开,“儿子,你记得看看宫里的书库有没有好看的话本,若是有……”


    被焦虑的虞成济拖走。


    接着是祖父,“孙啊,听说大殿下一表人才……”


    又被焦虑的虞成济拖走。


    两番下来,虞成济也没力气焦虑了,再推开门,只是叹气。虞白虽还没反应过来,但见父亲这副模样,条件反射开始安慰:“父亲放心,我一定会谨慎行事的。”


    虞成济长叹一口,“为父也是担心你的安危。也不知伴读职责所在……总之,你千万循规蹈矩,莫要妄动,旁人的伴读做什么,你就做什么。”期聆就四陸37衫邻虞白连连点头:“知道了,父亲早些歇息吧。”


    这才终于安静。


    小小的房间里点着盏小小的灯,虞白坐在床沿,望着灯影发愣。


    做……她的伴读?


    做她的伴读。


    近距离随侍身侧,每天都可以见到,一日有半日时间待在一起的,伴读。


    晌午离开曲水亭,他接着就回了太医院,无尽的杂活等着他,他都还没来得及思考,为什么听闻殿下要成亲会不开心,就收到这样一个消息。


    像礼物,像幻觉,像……梦。


    灯火晃着他的眼睛,有些酸胀,他却不敢眨,怕他一动,这个梦就会醒。


    怀里却有什么动了下,虞白赶忙去捂,触手饱满圆润,是那枚柑橘。


    他小心取出来,捧在手里。


    冰水被他衣襟吸尽,凉气被他体温暖热,青绿的小橘子热乎乎坐在他手心,依稀可见不小心攥出的几道凹痕。


    虞白愣愣地看着,鬼使神差又捏了下,汁水迸射出来,有几滴溅进他眼角。


    刺痛,他一下闭紧了眼睛,片刻后再睁开,橘子仍在他手里,明天他仍要去做她的伴读。


    不是梦。


    高悬的心脏顿时落下,落回胸口继续怦怦。柑橘汁水的气息在鼻尖弥漫,酸苦过去,散开淡淡甘甜。


    虞白小心翼翼拨开橘皮,拨下一瓣橙红橘肉,慢慢含进嘴里,像品尝海味山珍。


    然后瞬间皱紧了脸。


    还、还好这橘子赏给了他,不然被酸到的就是殿下了。


    虞白艰难地咽下一口,又含一瓣,提心吊胆地咬合。


    却是意外的甜。


    初夏,还不是柑橘的季节,或许,青涩的果子都是这样的吧。


    虞白甜一口酸一口地吃完,捧着发软的牙躺在枕上,看灯下盛开如花的橘皮。


    明日一早便要去崇文馆,再过几个时辰就可以见到她了。


    心跳好快。


    或许是因为紧张吧。


    毕竟他还不知伴读要做些什么,傍晚来传召的内侍只说明日卯正派车来接,其余都不需要他来准备。


    那就听父亲的吧,旁人的伴读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虞白忐忑又期待地睡了。


    次日来到崇文馆,他愣了。


    伴、伴读,竟需要做那些事吗?


    还没等他回过神,旁边一道身影落座。


    他忙将视线从后桌收回来,却看也不敢看来人,只低着头,面红耳赤,声如蚊蚋,“殿下……”


    第117章 重回18岁番外3


    燕昭看了眼乖乖坐在桌边的虞白。


    低着头,攥着手,满脸绯红,红进衣领。


    有点奇怪。


    “你很热?”


    虞白一愣,接着拨浪鼓似的摇头。燕昭稍稍放心了,她也记得他不太怕热,且讲堂里也供了冰,“那你……”


    门边忽而一静,先生来了,她只好先把这事搁下。


    今日先生仍讲《战国策》,燕昭看似垂眸聆听,实际正琢磨着如何偷溜出去玩,只留了半分心神跟着翻书。


    旁边,虞白盯着面前书卷,心思却半分也不在上头。


    全在后头那桌。


    后一排是三殿下燕盈和她的伴读,从他坐的位置,余光正好能看到。


    讲席上先生抑扬顿挫讲着,三殿下的伴读小动作也没停过,一会挨挨、一会靠靠,看得他胆战心惊。


    他也要做一样的事吗?


    可是……


    三殿下的伴读取出一包点心,喂给三殿下吃,这个他没有。


    三殿下的伴读又取出一盒润脂,给三殿下搽手,这个他也没有。


    三殿下的伴读解开一颗纽扣,这个……


    等等!这个他有。


    热意轰地冲上脑门,虞白一眼也不敢看了,恨不得把脸埋进书卷里。


    伴、伴读是要做这些事情的吗?


    还有按手,捏肩……


    甚至方才在其它人来之前,三殿下就倚在那个伴读怀里!


    莫说让虞白这样做,只是想象一下,他就觉得胸口发紧,有些呼吸不畅。


    偏偏就在这时先生突然走近,他像个被捉了现行的贼,一阵手忙脚乱,险些把书给扬了。


    先生却不是冲着他。


    “老臣方才所讲,三殿下可否重复一遍?”


    燕盈支支吾吾,显然没听。老先生冷哼一声,回身抽出个戒尺,却是叫那伴读伸手。


    啪、啪,一连五个手板,结结实实打在伴读手心,那素白的手顿时红肿起来。


    虞白又一次睁大了眼睛。


    这也是伴读要做的事?


    皇子功课不精,伴读替罚。


    还惊慌着,就见老先生转向他在的这排:“大殿下……”


    虞白呼吸一滞,随即想到什么,又放松下来。


    大殿下沉稳睿智,一看便是勤学苦读,必然不会让他挨罚。


    却听老先生话锋一转:“的伴读。”


    “……”虞白缓缓呆住-


    先生已经开始问了,“方才老夫所讲「焚券市义」,冯谖何出此举?”


    虞白张了张嘴,大脑空空。《战国策》他没读过,方才也是一个字没听。视线不自觉往先生手中那戒尺瞄去,手心已经开始隐隐作痛。


    倒不是怕痛,从前在家也不是没挨过手板,只是伴读的第一天就犯下这样的错,大殿下会不会怪罪他,会不会往后不让他来了……


    一低头,却见燕昭悠哉地坐直,提笔,蘸墨。


    宣纸一角,几个潇洒小字落下,收民心,定根基。


    虞白微微愣住。


    方才被提问时都还算平静的心跳,在这一刻忽地轰鸣。


    殿下她……


    “大姐姐这是在做什么?”


    一道声音突兀传来,是隔着过道右侧的二殿下燕景,“大姐姐袒护伴读情有可原,但这是先生提问,大姐姐怎能如此戏弄?”


    老先生面色微僵,燕昭写字提醒他不是没看见,只是大殿下深受偏爱,他连提问都不敢,更何况戳穿?假装眼花罢了。


    他正要将此事拂过去,就听燕景再次出声:“学生知道先生仁善,不欲苛责,只是方才三妹有错便要遭罚,若失了公允,只怕三妹会心生不满。”


    燕盈眉头一皱:“你哪只眼睛看见我……”


    被先生瞪了一眼,不出声了。


    老先生心中捶胸顿足,暗道今日该看看黄历。被架在这他左右为难,罚也不是,不罚也不是,若真闹起来怕是麻烦。


    不过转念一想,只是伴读而已,罚不到大殿下身上,就算日后陛下怪罪也无妨,他心一横戒尺一扬——


    接着觉得后颈一凉。


    有道视线沉沉落在他身上,他循着望去,正对上燕昭朝他望来的眼神。


    没表情,没发话,甚至是坐姿抬头的仰视,却让他感觉到了睥睨。


    又危险,仿佛这一戒尺抽下去,他就要人头落地,九族不保。


    老先生还没反应过来,握着戒尺的手便已垂了下去。下一瞬,他身上一轻,沉甸甸的视线移开了,燕昭微低了下头,歉声开口:“先生息怒,是学生坏了规矩。不如这样,罚我与伴读一同出去立听。”


    说着,也不管先生是否应允,起身就往外走。虞白还张着手愣在那里,迟了几息才跟着小跑出去。


    老先生长松一口气,这一遭也算过了,燕盈看得啧啧称奇,暗道这哪里是伴读的待遇,分明是金屋娇。


    唯有燕景愣在那里,脸色发白。


    方才燕昭离开前,视线在他身上一瞬停留,明明很短,却又像钢刀刮骨。


    他被吓到脊背微凉,意识到被吓到之后,又呼吸发颤,且恼且怒。


    书案底下,燕景缓缓攥紧了手。


    虞白不知道这里头的争锋,他心慌得不行,出了讲堂第一时间就开始道歉。燕昭听得惊奇,“你做错什么了?”


    “先生的问题我没答上来,给殿下添麻烦了,还连累殿下一起罚站……对不起,我今晚一定好好温书,一定不会再有今天的事了。”


    他束手束脚站着,低着头缩着肩,像个可怜的鹌鹑。几缕额发滑落他颊侧,在微风里轻荡,就像鹌鹑的羽毛在颤抖。


    燕昭倚着廊柱抱臂看着,突然想任他误会下去,毕竟看他担惊受怕是她爱好之一。


    但又着实不愿陪着罚站,她伸手拢住他手腕,拽着就往崇文馆外走,“别想了,我带你去御湖玩。”


    虞白一愣,“可是……”


    “快走,若叫先生发现了,就走不了了。”


    虞白被拽着跌跌撞撞迈步,刚在想这样是否太不合规矩,就发现手腕微烫,正被人牢牢牵在手里。


    这样、这样更不合规距了!


    可是,三殿下都会倚在她伴读的怀里……


    那,牵一下手,没事的吧。


    就这样心里打着鼓,被燕昭牵着跑进阳光下-


    但好景不长。


    六月的天霎时翻脸,刚离开崇文馆不久,兜头大雨浇了下来,两人狼狈地跑进一处小亭躲雨。


    虞白还在微微喘着,一抬头见人身上淋湿了半边,「哎呀」一声蹙起了眉,赶忙掏出帕子来擦,“对不起、对不起,是我跑得太慢了……”


    不对,是他忘记带伞了。


    也不对,是殿下不该被赶出讲堂,是他不该让殿下写小字提醒,是他不该答不上先生的提问……


    这还只是做她伴读的第一天。


    会不会……也是最后一天?


    一时间他心神混乱,仿佛天上的雨水全浇进了他胸口,淋得他满肺潮湿。


    甚至没发觉已经靠得燕昭很近。


    意识到的时候,近到暧昧的距离已经保持了很久。


    虞白握着帕子的手慢慢顿住。


    纷乱雨声,雨水潮气,衣领洇开的湿痕,隔着衣裳传来的体温。


    一股积水滑下飞檐,一缕湿发贴在她颈侧,一滴没擦净的雨珠,顺着她颊边缓慢滚落。


    这都是遥远又模糊的背景。


    此时在他世界里,就只有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


    燕昭垂眸看着他,眼底笑意满盈。琥珀瞳明亮清润,像一汪浓郁酒液,他的脸倒映其中,带着淡淡绯红,仿佛已经醉了。


    他就醉醺醺地愣了一刹。


    下一瞬,他猛地回神,赶忙撤身往后退,却忘了身后就是台阶,他一脚踩空,惊呼一声就往后倒,可预想中的疼痛并未出现。


    腰上一紧,他被燕昭拽了回去。


    用力太大,甚至直接撞进了人怀里。


    这下比方才更近,虞白心跳都快停了,手忙脚乱地退了出来,退到小亭另一边,磕磕巴巴道歉。


    燕昭见他这般反应,有些好笑。


    “怎么怕成这样?”


    “我……”虞白根本不敢提刚才的事。


    感知迟了半拍才传进意识,殿下根本不是拽着他的手将他拉回来,而是揽着他的腰。


    就像……抱着。


    脸颊好烫,感觉像要晕过去了。


    “我、我连累殿下淋雨了……对不起。”


    “这有什么?”


    “殿下身子紧要……而且,前段时间,殿下还中了暑气。”说着说着,虞白又内疚起来。


    陛下钦点他伴读,就是为了照料殿下身体吧?可他不仅没帮上忙,还添了这么多麻烦。


    “中暑?”燕昭想了想,“是你来找我取针包那回?早就好了。”


    “可昨天你还头晕……”


    “我没有头晕。”


    燕昭打断他,又重复了遍,“我没有头晕。昨天是我装的。”


    虞白愣愣抬头,望向小亭对面的人。


    第一反应是,怪不得他怎么都找不出病因。


    隔着小亭,隔着夏日急雨的潮气,燕昭也望着他,含着浅笑,微偏着头。


    被她这样看着,虞白不自觉陷入恍惚,过了一会才意识到她方才好像说话了,“什么?”


    “我说,你想知道吗。”


    “我为什么装病。”


    雨声空响。


    燕昭笑望着他。


    视线定定,如有实质,他身上忽地又烫起来。


    是片刻前紧挨的温度,是箍在他后腰的重量,是那瞬间的贴近。


    是……


    被她抱着的感觉。


    虞白慌乱地逃开眼睛,声音像是胡乱捡起来拼凑的,“不、不用了……殿下万安,就、就好了。”


    似乎有谁轻笑了下。


    似乎还在望着他。


    他甚至不敢往她的方向看了,手足无措地转过身,看亭外的雨。


    夏日雨急,浓绿惊颤。


    雨水溅上他衣摆,染湿他肌肤,雨下得好大,还打了雷……


    不对……没有打雷。


    那是他的心跳-


    听说了崇文馆发生的事,燕飞鸿当即遣人来问。


    燕昭只说人多气闷,无心听讲,伴读忙着照料她身体,故也没有听讲。


    燕飞鸿大为担忧,海量的补品往毓庆宫送,又说既然难耐暑热,过几日便去行宫避暑。


    还感慨那伴读选得真合适。


    虞白不知自己得了夸奖,仍在兀自担心。


    第二日,第三日,第四日,见燕昭始终没有更换伴读的意思,才稍稍放心下来。


    随着他逐步摸清伴读职责,书箱里的东西也越来越多。


    某一日,他装了份点心进去。


    可到了崇文馆,想起殿下不能用外食,就没敢往外取。


    又一日,他装了罐润脂进去。


    可坐到燕昭身边,想起她从不喜用脂粉熏香,伸出的手就又缩回袖里。


    其它的,比如按手,捏肩……


    可只要一想起,他记忆就回到那天的小亭,接着心跳就像雷鸣一样轰烈起来,脸红得自己都能感觉到烫。


    就想都不敢想了。


    又一日,他按时早早起身,穿好母亲准备的衣裳,提着父亲检查确认过的书箱,吃着祖父偷偷塞来的糖包,上了接他进宫的马车。


    可到了地方,他愣在门口。


    里里外外安安静静,崇文馆里空无一人。


    正困惑着,身后传来道声音:“今日休沐,所以没人。”


    “啊,我不知道,那……”虞白边说边转身,声音接着一顿,“殿下。”


    月洞门边,燕昭闲闲立着,笑盈盈望着他。


    许是休沐日的缘故,她今日穿了身浅色常服,纱地云锦在阳光下波光浮动,像披了一身流金。


    虞白看得微微怔住。


    和平时的殿下好不一样……


    好……漂亮……


    半晌后他猛然惊醒,赶忙逃开视线,嘴里又打起磕巴来:“那、那既然,殿下休沐,我……我就去太医院了。”


    他甚至无暇去想为何他会这般慌张,更顾不上思考为何她休沐日还在此处。


    只知道自己心跳好快,几如擂鼓,若再不离开,怕是要被她听到了。


    他低着头脚步匆匆往外走,可就要擦肩而过的时候,袖口一紧。


    “去哪?”


    燕昭斜倚在门边,伸出一只手拽住了他,“我只说今日休沐,又没说今日不读书。我既要读书,你就得伴读。”


    “哦……哦,好,”他提着书箱原地转了个身,“那我伴读……”


    “你又去哪?”燕昭掰着他肩膀转回来,“不在崇文馆读,去我宫里。”


    “哦哦,好。”


    虞白亦步亦趋跟在人后,走出许久,耳朵才终于追上来——去哪?


    去她……宫里……


    呼吸一紧,他险些紧张到晕过去-


    燕昭也不是真想读书,她也想带虞白去玩,甚至想出宫逛逛,可她确实有事要做。


    谢若芙出宫赴西域探亲,算来已近两月。


    在这个世界她与谢若芙极为亲近,往年她都去信好几封了。若再拖下去怕是要被察觉异常,燕昭只好硬着头皮写思念母亲的信。


    不过写下几行后,就也变得不太勉强。尤其如今燕飞鸿格外偏心她,毓庆宫布置得舒适宜居,蝉鸣声几不可闻,过堂风清透凉爽,夏日快要变成享受。


    落下最后一行,恰逢一阵凉风吹来,拂过冰瓮扑面舒爽,燕昭轻松地搁下了笔。


    而后看向旁边,满面绯红几乎冒烟的人。


    满殿清凉,唯独他像是怀里揣了炭。


    “别磨了。一会砚台要被你磨穿了。”


    虞白一惊,低头看向手中只剩短短一截的墨锭,「啊」地一声收了手,“对、对不起,我没注意……”


    脸红又添了几分。


    燕昭看着他手忙脚乱地收拾墨锭,像只试图竖着走的螃蟹,且是煮熟了的,暗暗好笑。


    倒是能确定他不是怕热,而是害羞了。


    可这有什么好羞的?


    不过是躲着人偷偷把他带回自己寝宫,又把随侍女官都遣走,在遮着窗户昏暗又安静的房间里独处。


    很过分吗?


    燕昭认真地思考了下,发现对于现在的虞白来说,好像是有些过分。


    但她不打算收敛。


    她往椅背上一靠,半叹半抱怨地开口:“虞白,我累了。”


    虞白刚把墨锭放回盒中,闻言一阵忧心,但莫名地,又有些不舍。


    “那殿下休息吧,我先……”


    说到一半,他声音顿住。


    面前的人朝他伸出右手,懒懒道出后半句:“给我按按,行不行?”-


    殿下的手和每个人的一样,手掌,五指,关节,穴位。


    也和每个执过笔拉过弓的人一样,指侧指尖生着薄茧,微微粗糙。


    但又很不一样。


    不由自主就让他想起那日在亭中躲雨,这只手曾一把揽住他的腰,那么烫,隔着衣裳都能感觉到……


    又想起方才她写字,执笔的手指修长,腕侧线条利落,她下笔那么快速有力,纸会不会觉得痒……


    燕昭就看着他红着脸眼睛乱瞟,就快把「我在胡思乱想」几个字写在脸上了。


    那日在亭中避雨,他又是躲又是藏,接着的几日又畏手畏脚,甚至都不怎么直视她。


    还以为是把人吓到了,原来只是害羞了。


    有了这层领悟,再看他就几乎透明。他躲闪的视线透明,他咬唇的局促透明,他微微发颤的指尖透明,他给她按手的动作……


    燕昭注意力往自己手上一放,接着在心里「啧」了声。


    燕盈的伴读按手,四只手在一块摸来摸去。虞白给她按手,穴位精准,力道适中,又稳又透,好不认真。


    害羞倒没耽误干活。


    燕昭本想继续逗他,但又决定先享受一会。一只按完,虞白正向她要左手时,她蓦地出声:“停。”


    虞白吓了一跳,“殿下……是哪里按得不好吗?”


    “不是。你按得很好,我还在想,该怎么奖赏你。”


    “但你心思不纯。”


    有一瞬间,虞白不知道该怎么呼吸了。


    燕昭倚在扶手,抬眸自下往上望着他,明亮的眼眸像把利剑朝他刺来,破开空气,破开衣裳,刺中他怦怦乱跳的心脏。


    “我……”他本能紧张,甚至没注意他的手已经被反握住了,“我没有……”


    “没有?”


    手上一重,一股力道带着他往前,他眼疾手快撑住椅背,才没倒进人怀里。


    可已经太近了。


    极近的距离下,燕昭一手牵着他,另一手慢慢抬起,指背在他脸颊蹭了蹭。


    “若没有,那你脸红什么?”-


    下午在太医院,虞白不记得自己挨了多少骂。


    滑石忘了晾晒,全都结成了块;甘草磨粉过筛,被他当垃圾丢了;熏艾草驱虫,险些把一屋药材点着;父亲问他要针包,他差点把针攮进父亲手里。


    骂到后来虞成济都有些担心了,提前放他回了家。


    可回了家也没有用。吃饭是尝不出滋味的,喝茶是觉不出热冷的,熄了灯,躺在小床上,望着黑漆漆的墙顶,他心神纷乱,魂不守舍。


    甚至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只知道再睁开眼,他又回到毓庆宫里。


    同样的清凉安静,同样的昏暗无人。


    他的手依然被燕昭牵在手里,那双琥珀似的眼睛依然定定望着他。


    不同的是,这次他没有被拽着向前,而是被推着往后。


    他后退、后退,脚步踉跄,跌跌撞撞,直到脊背撞上墙壁。7聆韮思溜伞妻姗聆他被燕昭推到墙上,困在狭小的空间里,燕昭垂眸笑盈盈看着他,抬手,指腹轻轻抚上他嘴唇。


    虞白,她说,薄薄的茧在他唇瓣碾过。


    “你是不是喜欢我?”


    虞白猛地坐起身,半晌回神,才发现方才是梦。


    他望向窗外,天色沉沉。


    蝉鸟未醒,人间宁静,他耳边却嗡鸣一片,是他擂鼓般的心跳。


    心跳。心跳。


    因为喜欢,而剧烈的,心跳。


    原来是喜欢。


    他按着心口,久久愣神,久久无法平静。


    他喜欢殿下。


    再过一个时辰,他就可以起身出门,坐上车去崇文馆,见到他喜欢的人。


    就可以坐在他喜欢的人身边,为她递笔侍墨。可以在先生视线错开的瞬间,转头看她一眼,问她累不累、要不要添茶水、要不要歇息……


    明天也可以,后天也可以,大后天也可以。


    他喜欢的人。


    心跳忽然不再乱了,响在耳中变成了齐整的节奏,一下一下唱着欢喜。


    这样的欢喜一直持续着,直到坐进讲堂里也没有消散,他只觉得全身上下都充盈着股雀跃,非得做些什么才能勉强平静。


    身旁座位还空着,虞白一个人忙活起来,理好书卷纸页又擦拭桌面,一应琐事做完了,见笔洗里水有些少,就端着起身去外头取。


    燕昭也是这时到的。


    见旁边没人,她眉心一紧,看出暂时离开的痕迹,才稍稍放松。


    一回头,她有些疑惑,“怎么换人了?”


    身后一排,燕盈懒懒倚在新伴读怀里,由人一下一下捏着肩。


    “这也要问?之前那个仗着我给他几分好脸色,竟敢给母家邀官,被我打了顿板子赶走了。”


    燕昭「噢」了声,“一个伴读竟也这么大胆。心思不纯,确实不能留。”


    随口一问的小事很快被她抛至脑后,她正要问燕盈些别的,就听见讲堂门外「咚」的一声。


    似乎有谁摔了东西,潮湿溅碎满地。


    第118章 重回18岁番外4


    回到家,虞白晚饭也没吃几口,就把自己关进了房间。


    二进的院子,离市井喧闹很远,耳边朦朦胧胧,仿佛世间只剩他一人。


    家仆收拾过屋子,床铺被褥平整,只有枕边不易察觉的角落,留着道浅浅褶痕。


    是他天还没亮就从梦中惊醒,满心雀跃时,克制不住攥出的痕迹。


    他伸出手去,慢慢压住那片褶皱,仿佛只要能将它抚平,就也抹去了他妄念贪生的证据。


    玉笔洗被他失手摔出个缺角,他借口说是太重了,殿下不仅没有训斥他,还笑眯眯打趣说回头叫人备个竹制的,轻巧又耐摔。


    她笑起来那么温和,与片刻前说伴读心思不纯不能留时相比,判若两人。


    虞白只庆幸那日在毓庆宫被她问起时,借口说天气太热才脸红,给躲过去了。


    不然,是不是就再也见不到她这样的笑了?


    是不是就会和三殿下的伴读一样,被打一顿板子,赶出宫去了。


    是他忘了。


    心仪殿下,那不叫喜欢。那是肖想,是觊觎,是胆大包天。


    枕面被他揉来捏去,褶痕越发明显,根本遮掩不住。


    他的心事也完全遮掩不住,饭桌上就被家人瞧了出来。


    祖父给他偷偷塞果脯,说夏日炎热吃点酸甜开胃,母亲给他偷偷塞话本,说不好好放松哪来的力气用功。


    父亲看见了也只当没看见,还问是不是课业太重太辛苦,若疲于应付,就代他去向陛下请辞。


    虞白掏出怀里的零零碎碎放在桌上,而后疲惫地倒上床,趴进皱乱不堪的枕头。


    殿下对他那么好,温和耐心,他却妄生贪念。


    父亲平日那么谨慎小心,却愿意为了他去请示陛下。


    家人那么在意他,若他因肖想殿下这种事惹来祸端,那他简直是最大的罪人。


    他不能再继续做她的伴读了。


    他本就不该在这个位置,他连殿下平日要学的书都没看过,他就该本本份份在太医院做事,往后接父亲衣钵。


    虽然这么一来,见到殿下的机会变得很少,或者说,殿下永远不见他才最好。


    但这是他该做的事。


    等到明日散学,亲自和她说。


    打定主意,虞白抹抹眼睛,坐起身,从书箱里那卷《战国策》,预学起最后一天的内容来。


    但以他这失魂落魄的状态,眼睛哪里瞧得进字去。一篇读完已是半夜,一觉睡醒,天光通明。


    虞白看着亮堂的窗子愣了片刻,腾地起身,更衣洗漱就往外跑。母亲朝他喊了几句,他没听清,接他进宫的小马车候在院外,他拎着书箱迟迟出来,随车的内侍却并不急。


    反倒笑呵呵问:“公子只带这点行装?”


    “行装?”


    虞白有些困惑,接着就有家仆提着藤箱从后头追上来。内侍一边笑说了句「这才对喽」,一边引着家仆往车上放,虞白仍愣在原地,好半晌才想起,今日不去崇文馆。


    已近七月,苦夏难熬,陛下决议往行宫避暑,他作为伴读,也在随行之列。


    昨天殿下同他说过,晚饭时父亲也问了一句,他浑浑噩噩,竟全都忘了。


    “可是……”


    可是,他今日是要去和殿下告别的。


    内侍只当他是要出远门心中不安,“公子放心,行宫离京不远,且左不过就两个月,中秋前就回来了。公子快上车吧,若再耽搁,真要迟了。”


    虞白被推着稀里糊涂上了马车,回过神时,人已经在百里之外,长陵行宫了-


    引路的宫人送到地方就离开了,虞白拎着藤箱,独自迈进房门。


    忐忑愁思被新鲜感暂时冲散,他慢慢转动视线,打量起自己的新住处来。


    从前只听父亲讲起过长陵行宫,这还是他第一回来,竟不知一切都如此合心意。


    他喜静,可巧这间偏房是在殿下寝院角落,安静远人。


    屋后绿意浓郁,推窗扑面青草清香,正是他最喜欢的味道。


    他不太怕热,甚至夏夜容易着凉,室内恰好没有供冰,唯有习习温风过堂。


    就连榻上的枕头,竟也和他睡惯了的一样柔软。


    虞白抱着软枕坐在床边,怔怔看着周围。


    这么多巧合……


    一定是上天的暗示。


    虽然父亲总是训斥不许,但虞白还是信有鬼神。


    他总觉得世间某处一定存在神明,现在更是无比虔诚,相信眼前一切都是某种祥瑞之兆,说明他跟来长陵是对的,没有按昨晚的打算和殿下告别,是对的。


    如此说来,他可以继续做她伴读。


    虞白一阵雀跃,又赶忙回想,来时那个内侍说,此番要在行宫待多久……


    两个月。


    他可以待在殿下身边两个月。


    在这两个月里,藏好他那些不该有的心思,应该不难吧。


    都有祥瑞天降了,他必然可以做到。


    温风花香里,沉寂了两天一夜的心脏又怦怦跳动起来。仿佛昨晚趴在枕上掉眼泪的人不是他了。


    他甚至开始畅想以后,若能一直藏好妄念不被殿下发现,就可以一直陪在她身边,以伴读的身份……


    就算日后殿下课业学成,不再去崇文馆,他也可以去她府上做事,以府医的身份……


    “公子可还待得习惯?”


    人声骤响,吓得虞白险些把怀里枕头抛出去。循声一看,是殿下身边的一位女官。


    “习、习惯的,多谢画雨姐姐。”


    虞白抱紧枕头遮在胸前,即便明知从外表看不出他心跳有多快,“是殿下有什么吩咐吗?”


    画雨笑嘻嘻的,“今日天气凉爽,陛下起了兴致,在小猎场围猎,殿下也在。殿下叫我来传话,让公子过去。”


    围猎为什么要他去……虞白很快想通了,殿下格外怕热,虽然今日风凉,但跑马久了恐还是会气闷。


    “好,画雨姐姐稍等。”他从书箱里拎出他的药匣,跟着去了小猎场-


    时近傍晚,温风渐凉。


    虞白由画雨引着进了燕昭的帷帐,搁下药匣,第一时间朝外望去。


    长陵山中有片阔大的猎场,往年常设秋狩,其中有片小林子挨着行宫,正是此时众人围猎的地方。


    林间空地驰过一匹栗色赤血马,马背上的人身着金甲,是陛下。后头跟了乌泱泱一群人,虞白睁大眼睛一个一个辨认,看得眼睛都酸了,才发现全是侍卫,燕昭不在里头。


    众人正紧追着什么,旁边的帷帐里传来兴致勃勃的声音:“竟有白鹿?陛下登基以来,年年来此地秋狩,这可是头一回见到白鹿,当真是祥瑞之兆!”


    虞白听了一耳朵,望见林间偶尔闪过的白影,心里雀跃添了几分。


    格外合心意的住处和罕见的白鹿,好多祥瑞。


    再次感叹他留下果然是对的。


    但还没找到殿下人在哪里,虞白隐隐有些焦急,都想要站起来找了,才终于在林子边缘看见那道想见的身影。


    燕昭也在围堵那头鹿,却是在与众人相反的方向。她穿着身利落骑装,乌衣乌发身披银甲,伏在高肩黑马背上疾驰,几乎融入林间阴影。


    看见的一瞬间虞白就屏住了呼吸,视线像是钉在她身上了,下一瞬又意识到这样会暴露心意,赶忙低下头。


    片刻后又忍不住抬头。


    再低下,再抬头。


    仿佛领边生了毛刺,躁动不安,循环往复。


    又一回抬头,他目光一下定住了。


    周围帷幔里也此起彼伏兴奋起来,是那头白鹿被追出了密林。


    被人从数个方向包抄,小鹿横冲直撞乱跑一气,一时间众人忙于御马,无暇开弓。眼看着那灵活的白鹿就要逃脱,观看围猎的宫眷正要惋惜,又炸开一阵惊叹:“是大殿下!”


    “大殿下好骑术!”


    只见林间空地,渐暗下来的暮色里,一匹黑马斜刺里冲出来,直冲那小鹿奔去。


    马背上的人双手脱缰,挺身搭箭拉弓一气呵成,箭头雪光骤闪——


    虞白目不转睛看着,几乎无法动弹。


    呼吸像是被抽离,仿佛他变成了那头小鹿,即将被她一箭穿喉,成为她的猎物。


    然而下一瞬,耳边赞叹声骤然变成惊呼。


    猎场中,不知谁没控好马缰,一阵纷乱,一匹战马冲了出来,燕昭身下的黑马自发躲避,马蹄偏了几分。


    这一偏,竟是直直朝着一旁的栗色赤血马冲去。


    那是陛下的坐骑!


    “殿……”虞白不可自控地惊呼出声,若伤及龙体可是死罪。但若是要躲,旁边都是树林,撞上树干更是神仙难救!


    更何况燕昭正张弓搭箭、双手脱缰!


    他就要不顾一切地往外冲了,却见场上情势突变。


    箭矢破空一声轻响,羽箭脱弓射了出去。


    刚松开弓弦的手一把勒住马缰,马蹄急转,又在下一刹骤然腾空。


    黑马擦着树干堪堪停下,前蹄高高扬起,马背上的人几乎倒仰,却又稳稳夹住了马腹,岿然不动,唯有束发飞扬。


    马蹄落地,险情解除。


    白鹿早不知跑哪去了,但已无人为此惋惜。


    长长短短的后怕嘘声传进耳中,虞白迟钝地反应了过来,颤颤舒出一口气,才发现他竟不知何时站了起来,在一众坐观的宫眷里格外突兀。


    他心头一惊,忙趁着无人发觉坐了回去。


    下一刻,一道满带嘲讽的声音响起,隔着薄薄帷幔刺入他耳中:“以为别人看不出来吗?”-


    围猎草草结束,又设家宴。


    坐在左首,燕昭听着台上燕飞鸿一遍遍问候安抚,礼貌答着,脸色却不太好看。


    倒不是因为围猎时的意外受惊伤神,而是原打算围猎结束后带虞白去林中散散步,燕飞鸿却突发奇想摆这么场家宴,把她计划全打乱了。


    她现在只想早些离席回去,看看虞白一个人在做什么。那住处可是她特意叫人精心准备的,她等着看他红着脸谢恩。


    也想问问他今日在小猎场看见她了没,她特意黑衣黑马,想着他必然会看直了眼。然而几次往帷幔里望时,都见他深埋着头。


    旁边,燕景找了个空档举杯起身,“儿臣敬父皇一杯。今日狩猎偶遇白鹿,足见我朝气运鼎盛,父皇圣贤英明,只可惜最终未能猎得。父皇莫要怪责长姐,她已然尽力,儿臣愿满饮此杯,代姐谢罪。”


    燕昭从遐思里回神,回眸瞥了燕景一眼。


    恐怕稍有些眼力的,便能看出那失控冲出的马匹是谁所为。


    此前她以为自己这二弟只是有些心机。如今再看,竟是想要她的安危性命。


    “弟弟这是什么话?”


    燕景一杯刚尽,还没来得及放下杯盏,就被她突然出声止在半空。


    “白鹿既为祥瑞,祥瑞现身,便已是天意。白鹿回林,便是这天意带往天地各处,佑我朝岁岁安宁、福运绵长。敢问二弟,何错可责,何罪可谢?”


    “阿昭所言甚是!”燕飞鸿当即畅笑出声,喜爱欣赏溢于言表,“当时战马突惊,险之又险,朕与阿昭却都安然无恙,可不就是那祥瑞带来的幸事?”


    他朝一旁抬手,“来人,把朕面前这几道都赐与阿昭,朕的爱子。”


    家宴无朝臣,否则怕是只听最后这句,就要掀起轩然大波了。


    众人纷纷举杯附和,宴上一片喜气。唯独燕景僵坐在那里,尽管极力掩饰,也能看出失魂落魄。


    一日奔忙,夜宴结束得很早。走出宴会时随侍追上来提灯,又被燕景不耐烦地打发走。


    四下昏黑,山中安静,燕景独自往寝院走着,甚至能听见自己恼怒到极致,双拳攥紧时筋骨的咯吱声。


    功课,策论,骑射,文武,他那长姐处处压他一头。


    哪怕是个小小家宴,也要字字带刺挖苦他,让他丢尽了脸,成了所有人的笑话!


    她却出尽风光,又得父皇夸奖,又得赏赐。


    燕景咬牙切齿,不甘不满。他中宫所出,且是长男,这一切都该是他的,自古以来都是这样。


    偏偏父皇被容贵妃迷了心窍,又被长姐讨走欢心,竟然如此偏重一个女儿,甚至近来听说,父皇还动了立她为储的心思!


    燕景怒不可遏,见四下无人,正想往道旁树上踹一脚泄愤,就听见一道微不可察的声响。


    他猛然一僵。


    那声响他很熟,不久前在小猎场,他刚听到过。


    燕景惊恐回头,明明今夜昏黑无月,他却清清楚楚看见那一瞬骤闪的寒光。


    寒光之后,是一双暗成褐色的眼眸,眸中冰冷,盯着他仿佛盯着死人。


    “大姐姐……”燕景吞咽了下,尽全力调出他平日温和友善的声线,“大姐姐这是做什么?吓了弟弟一跳。”


    然而回应他的,是战弓拉满。


    第119章 重回18岁番外5


    “大姐姐!”


    燕景声音都变调了,往后退了一步踩到碎石,细微声响吓得他一缩,“大姐姐你、你冷静点,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战弓拉满,弓弦绷出一声悠长嗡鸣,燕景一下崩溃了:“今天在猎场上是我鬼迷心窍!大姐姐你饶了我,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箭矢离弦破空一响,惊呼声里顿时带上了哭腔。


    中箭的却是草丛里一只野兔。


    山里常见的褐黄草兔,敏捷又机警,此时却被一箭贯穿双目,瞬间没了声息。


    甚至是在黑夜,甚至放箭前,她看都没看一眼。


    燕景盯着那只草兔,脸色发白,浑身僵直。


    放下弓,燕昭有些意外,一时失语。


    她是想恐吓燕景不假,可他怎就如此不禁吓,看上去快要溺出来了。


    她突然意识到,这是仁善慈父燕飞鸿教养出的孩子,没经历过什么风雨,如同温室里的娇花。


    脆弱又笨拙,行事也莽撞粗糙,就连一向大条的燕盈都看出了端倪,家宴上小声提醒她。


    燕昭说不出被这样一个人敌视是好是坏,她只觉得麻烦,同时有些想念阿祯。


    在心里叹了口气,燕昭迈步上前,略过僵立原地的燕景,拎起草丛里的兔子掂了掂。


    “还以为是只狼豹,原来只是个小兔子。”


    她把兔尸往一旁草丛一抛,扫了眼面色惨白的燕景,“能成什么事?”


    说完,也不管他作何反应,转身走了。


    走出一段,又放轻脚步绕回来,把中箭的草兔捡走。


    虽然成不了大事,但是可以烤了吃。


    晚上家宴她没吃几口,现下有些饿了,正好回去和虞白一起烤兔子……


    回到寝院,偏房却已熄了灯-


    虞白早早熄了灯,却辗转反侧,忐忑难眠。


    耳边久久回响着傍晚听到的那句话——


    “以为别人看不出来?”


    是三殿下燕盈。


    彼时她目不转睛盯着场上,状似无意的一句话,却像钉子一样砸进虞白耳朵里,直到现在仍在嗡鸣。


    完了。


    三殿下发现了他心思不纯。


    三殿下从前的伴读便是因此被赶走,可见她对这样的事深恶痛绝。


    她会不会告诉大殿下,会不会也让大殿下打他一顿板子?


    被打板子也就算了,他怕的是会牵连父亲,家人蒙羞,更怕惹她厌恶,以后再也见不到她。


    翻覆到夜深,听见寝院门口有人通报,是殿下回来了。


    虞白心脏瞬间提到嗓子眼,可等过许久,也没见燕昭派人来责问。


    他轻手轻脚爬起身,也不敢点灯,就摸黑打开一道门缝,打量情况。


    前头主殿,灯火亮过片刻,有人来来回回,不久窗子暗了,寝院归于安静。


    她没发现?


    三殿下没告诉她?


    虞白捂着犹在忐忑的心口,恍惚过后,暗暗庆幸。


    也是,三殿下贵人事忙,怎会因他这种小事告状。


    当时出言戳破,说不定只是想警醒他,让他行事谨慎些,把心思藏好。


    对,他把心思藏好就好了。


    虞白松了口气,疲惫不堪地倒回榻上,终于睡着-


    可他实在是想多了。


    不知心动,尚能平静坦然。知道心动,就像怀里揣了只青蛙,一会怕它蹦跳,一会怕它鸣叫,想死死压住它,又不想它真的死去,只能藏着掖着紧绷着,无一刻安宁。


    书院上课,三殿下在后桌轻咳了声,吓得虞白掉了笔,接着才发现人只是渴了。


    先生上台,开口一句「事久且泄,自令身死」,虞白两股战战,看了书才知道这是在讲东周策。


    行宫书院不大,书案也窄小,他陪坐燕昭旁边,袖口不可避免交叠。


    衣料摩擦簌簌轻响,每一声都像道闷雷。炸在他耳边,炸在他心口,他坐立不安,几如折磨。


    夜晚的噩梦更加折磨。


    梦里,燕昭有时把他紧逼到墙角,连声追问他为何脸红;有时按着他怦怦乱跳的胸口,要把他的心挖出来检验。


    更多时候,她已经发现了他的妄念,说要重重地罚他,还要治他父亲管教不善,牵连家人。


    不得好睡,虞白眼下乌青越来越重,试了好些法子都没能消除,只得一路低着头,遮遮掩掩去了书院。


    却不想一上来就被燕昭发现了:“没睡好?可是住得不习惯?”


    “没、没有……昨天先生讲的新课太难,我温习到深夜,才睡晚了。”


    是他来路上准备的借口,想着应该能瞒过这一回。


    然而他早就被燕昭看穿了。


    甚至不是从他摔掉的笔、写错的字,而是从他袖口攥出的褶痕,唇上咬了又放的齿印。


    燕昭太知道他的细节都藏在哪里。


    至于这些细节背后的情绪,则被她一概理解成,害羞。


    “这几日连着上课是有些累,不过明天就好了,”她和声安抚,“明日是七夕,停学一日,你正好休息。”


    说着她又想起什么,“晚上有家宴,我不能缺席,但我尽量早些回去。”


    说话时她放轻了声音,也就不自觉靠得近了些,虞白肩膀一缩,一个劲往后躲。


    燕昭把他竭力不落痕迹的动作尽数看在眼里,暗暗在心里笑。


    ——又害羞了。脸皮真薄-


    虞白不知她心中所想,甚至没太听懂她后半句。


    只记得她说明日停学,一下松了口气。


    停学,意味着他可以有一日的解脱,可以暂时放松下来,可以睡个难得的好觉。


    可他还是想多了。


    轻松的心情持续了没多久,就在看到他塞在书箱角落的那张宣纸后彻底崩塌。


    他太紧绷,甚至第一反应是把它揉成一团藏起来。


    接着才意识到偏房里没有别人,笔墨纸砚也不会告状。


    虞白为自己的举动窘迫了会,而后朝门外窗外反复张望,确定没有人后,才慢慢展开那张纸。


    是书院课上练字的纸,边角洇了一滩墨,已然废了。


    被他留下,是为纸上那行龙飞凤舞的、不属于他的字迹。


    他的字和燕昭的字并在一起,一行纤瘦细窄,一行潇洒劲逸,像涓涓溪流边上奔过滔滔江水,看得他心口直跳。


    虞白抬手抚了抚那行字迹,纸页纤维挠得他指腹微痒,像是被她的笔锋轻轻描过。


    他一下蜷起了手指,攥进掌心。


    指尖攥住了,思绪却没有。


    他不可自控地胡思乱想起来,回想她写下这行字时的神情。回想她握笔的手,回想她倾身靠近时渡过来的体温……


    “公子。”


    突然的人声吓得虞白一激灵,手忙脚乱就要把宣纸往怀里藏。


    却不知这样的反应更显可疑。


    来的是书云,她比画雨严肃得多,也更谨慎,一双利眼敏锐地发现了他手里的东西,“公子拿的什么?”


    “没、没什么……一张废纸……”


    “废纸?”书云打量他一眼,显然不信,“恕臣直言,公子随侍殿下身侧,一丝一毫都马虎不得。为保万全,请公子把东西交由臣检验一番。”


    “我没……”虞白还试图为自己辩解,但被书云那双锐利的眼眸盯着,他很快败下阵来,认命地把手里的宣纸交了出去。起伶韮斯六叁妻散灵时间在这一瞬变得极慢,纸页翻动的声响像是凌迟。


    他的世界都变得暗淡,仿佛板子已经落下,狠狠打在他身上,打得他既不敢再有那些大胆心思,又不耽误他立即卷铺盖走人。


    因此,宣纸原封不动递回他面前时,虞白整个人还是懵的。


    “没有异常,是臣误会了。还望公子谅解,这是臣职责所在。”


    说完,书云又提起一旁的食盒,显然这才是她过来的真正目的。


    看着书云打开食盒一样样往外摆,虞白仍有些反应不过来。


    原来书云所说的检查,只是看看有没有夹带密信、暗传消息吗?


    真的不觉得他捧着殿下的字迹翻来覆去地看,有什么问题吗?


    虞白沉浸在劫后余生的恍惚中,等回过神来时,面前桌上已经摆满了各式点心小食。他更茫然了:“这是……”


    “殿下说近几日见公子瘦了,怕是行宫饮食不合胃口,特叫人做了这些送来。”


    书云公事公办地交代完,转身离去,留虞白一个人愣在原地。


    他看向面前,甜羹糖糕蜜果冰酪,冰过的甜食淋着晶莹蜜汁,样样都是他喜欢的,就连冰酪上浇盖的果肉都从酸口的山楂,换成了甜味更多的杏脯。


    他嗜甜,可这事只有家人知道。


    殿下如何得知?


    若在前几日,虞白还会欢喜地以为这又是某种巧合,是祥瑞的象征。但提心吊胆了这么几天,他已如惊弓之鸟,看见这些无不合他口味的吃食,他只觉得惶恐。


    殿下调查他了?


    还是仅从这不到一月的相处,就见微知著,看穿了他的喜好?


    是了,殿下何等敏锐,就连他近几日瘦了都瞒不过她的眼。更何况饮食偏爱,更何况他那些痴心妄想……


    一时间虞白如坠冰窟,硬是在七月盛夏浑身发凉,隐隐打起寒战来。


    要不还是主动交代算了,他想,说不定殿下会看在他坦诚的份上,留他几分体面……


    燕昭提前离席回到寝院时,看见的就是他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


    “在想什么?”


    叮叮当当一阵响,虞白接住险些被他摔飞出去的瓷勺,看向突然出现在门边的人。


    “殿下……”连番惊吓,他已经快要哭了,“你,你不是在宫宴上吗?”


    燕昭有些奇怪,“昨天不就和你说了?家宴没什么意思,我会早些回来。”


    看见桌上几乎原封不动的吃食,她更奇怪了。


    “怎么不吃?”明明都是按他口味做的。


    虞白慌得快要晕过去了,哪还顾得上吃东西。他强压下怦怦乱跳的心脏,竭力让自己显得自然,“我、我没有不吃,我只是……”


    他声音忽地断了。


    燕昭从他手中抽走瓷勺,舀了点他面前那碗冰酪,含进口中品了品。


    动作熟稔又自然,仿佛已经这样做过无数次,仿佛和他是天底下最亲近的人。


    虞白仰着脸愣在那里,甚至手上还保持着空握勺柄的姿势。


    “好难吃。”燕昭「唔」了一声皱起眉,“怪不得你都不碰,行宫的厨子该换换了。你想吃什么?我叫人另做。”


    “我不……”虞白刚开口,就见她拿起桌上的帕子,拭了拭唇。


    那……是他的帕子。


    不久前还被他收在怀里,说不定上头还带着他的体温,她怎么就……


    “不什么?不饿?”


    “……”虞白大脑一片空,好半晌才找回声音,“嗯……嗯,我不饿……”


    耳边落进一声笑,燕昭弯着唇说了句什么,把帕子塞回他手里,顺带拽着他站起身。


    “不饿的话,跟我去个地方。”


    还没来得及问,他就已被带着离开寝院。


    盛夏的黑夜并不安静,蝉鸣虫唱此起彼伏,有风来时,叶海由远及近唱响。他沉浸在这样的夏夜合乐里一时出神,半晌才想起来问:“殿下要带我去哪?”


    “你猜猜?”燕昭反问又自答,“今天可是七夕,待在室内实在浪费。附近又没什么好去处,所以……”


    说着,小径走到尽头,面前豁然开朗。


    燕昭带他来到小山顶一处草地,空旷静谧,安静远人,草叶在风里泛着阵阵波浪,穹顶有银辉洒下,遍地清光。


    “我带你来看星星。”-


    夜草含凉,两人垫着竹席躺下。


    星汉璀璨,仿佛白练横亘长空,美不胜收。


    虞白却半点欣赏的心思也没有。


    隔着一拳距离,身旁躺着他心心念念的人。他现在几乎可以确定是自己误会了,燕昭并没有发现他的妄念。


    否则怎会对他如此自然,毫不设防?


    用他的勺子,用他的巾帕,和他并肩躺在一起,放松舒展。


    他本该松一口气的,可相反,浓浓愧疚和自责从心底翻涌上来。


    殿下对他那么好,在先生面前护着他,玩乐休闲都想着他,关心他饮食,在意他身体。他却贪生痴心妄想,明知她介意也藏着掖着不说,简直卑劣又可耻,小人行径,不可饶恕……


    燕昭不知道一转眼的功夫,虞白就在心里把他自己骂了千百遍。


    近日总被燕飞鸿叫去听政议事,她拒也拒不掉,已经连着几日没空陪他,好在今晚得了闲。


    望着迢迢星汉,燕昭忍不住感叹真好,织女牛郎只得隔河相望,而她的小鱼就躺在她身边……


    就看见躺在她身边的人一骨碌坐起,在竹席上端正跪好。


    “殿下,我有件事,要和你坦白。”


    燕昭有些茫然。


    视线先在他身上扫了一遍,低垂的头,紧攥的手,绯红直烧到耳垂,唇瓣又被他咬得发白。


    是他心虚忐忑的表现。


    做错什么事了?


    正困惑着,就听见他小声开口,声如蚊蚋:“殿下,我、我……我喜欢你。”


    燕昭一时有些不解,“所以?”


    为什么要正襟危坐地讲一件她已经知道的事情。


    她突然发现她也不是那么了解现在的虞白。难道是想要这就定下婚约吗,早说她就不一直克制收敛着了,正好明日和燕飞鸿提一提此事……


    燕昭都已在构思措辞了,却听虞白忽地哽咽了下,再开口竟带上了哭腔:“我、我不是有意的,我也不想,可我就是控制不住……对不起,殿下,你别生气……”


    “殿下,你罚我吧,但可不可以不赶我走……你要赶我走也可以,能不能不要罚我父亲?这和他没有关系,是我自己……是我自己喜欢你……对不起……”


    他说着说着掉下眼泪,渐渐语无伦次,只剩含糊的道歉。燕昭疑惑地坐起身,有些摸不着头脑。


    她错过了什么?


    “我为什么要赶你走?”


    虞白抽噎不止:“是你说的,伴读心思不纯……不能留。”


    “我什么时候……”燕昭说着一顿,长长「噢」了声,想起来了。


    三妹换伴读那回。


    再看面前边哭边表白边道歉的人,她到底还是没忍住,轻笑出声。


    “所以,这几天你吃不好睡不好,人都瘦了一圈,就是在担心这个?还总是躲着我。”


    虞白抽泣声顿了下,愣愣地看着她,像是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几句话的工夫,他就淌了满脸泪,睫毛被泪水糊得乱七八糟,唇上也一片潮湿晶莹。她抬手轻轻擦去他腮边的泪,和声安抚,“你误会了。燕盈换伴读不是因为这个……算了。”


    虞白一阵怔愣。


    误会了什么,为什么算了,他想追问,又不敢出声。


    直觉告诉他这是个很重要的瞬间,他最好不要说话。


    指腹蹭过眼尾,轻轻拭去泪痕。燕昭托着他脸颊,在很近的地方认真地望着他,“那天我问你想不想知道,曲水亭那回,我为什么装病。”


    “因为我想见你。”


    在听清之前,唇角先有一点温热落下。


    星空之下,他被喜欢的人捧在手里,燕昭细细密密地亲吻他。


    第120章 重回18岁番外6


    “跳吧,放心跳,没事的。”


    “可是,很高……”


    “我接着你。”


    虞白跨在墙头上犹豫迟疑,拖延许久,小心翼翼把腿挪到同一侧。


    又拖延许久,才眼睛一闭,身子一腾,跳了下去。


    围墙足有丈余高,不怪他会害怕。燕昭张开手臂稳稳接住,温热扑撞满怀,她愉悦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七夕当日行宫设宴,为免人多意外,周边庙会集市皆设禁制,次日才放开。燕昭也不想再听先生讲她已学得滚瓜烂熟的书,寻了个由头告假,把虞白从行宫带了出来。


    还是很拘束,刚站稳,他就从怀里手忙脚乱退了出去,红着脸理了理蹭乱的额发,“殿下,我们去哪?”


    燕昭见他这副样子就想逗他,“去把你卖了。”


    “啊……”


    “但太瘦了,叫不上价。”燕昭轻轻在他腰侧比划了下,“还是自留吧。”


    虞白愣愣的,反应过来时已被牵着手朝外走了。


    从跳下墙头扑进人怀里之后,他怦怦乱跳的心就没静过,现在更是脚步都发飘。但仍保留了一丝清醒理解她说的话,太瘦了,是不好看的意思吗……


    他另一只手往自己腰上摸了摸,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方才被燕昭碰了这里。顿时整张脸烧红,绯色一直蔓进衣领。


    羞赧还未褪去,脚下的路已经拐了又拐,行宫独有的僻静不再,尘世的喧嚣扑面而来。


    这是一条极其热闹的街,道旁摊贩戏台密集,买家看客多得站不住脚,说笑唱闹滔天。


    虞白本还不太好意思被牵着手,现下担心走散,不得不红着脸握了回去。


    行人挤挤挨挨,偶有孩童乱跑,推着搡着扰乱他的脚步,他一次又一次撞进燕昭怀里。


    前几次还能小小声道歉,次数多了,他开始有些无颜以对,总觉得像是他故意为之。


    但每每抬头,燕昭都笑盈盈望着他。不仅没有不耐,还像是在鼓励他多来。


    他躲开视线,只敢盯着自己脚尖。


    殿下在对他笑。


    殿下牵着他的手。


    殿下方才还抱了他,把他接进怀里,还有昨晚……


    旁边戏台上演着《梦会天河》,他却觉得他才是那个发大梦的人。


    燕昭打量几眼他神色,大概猜出了他在想什么。拢在掌心的手指微凉发紧,她安抚似的捏了捏,又朝不远跟着的护卫打了个手势。


    人潮不留痕迹地散开了些,空气也变得更新鲜通透。两人原只是想逛个热闹,没打算要买什么。但半晌过去,燕昭手里拿了几样点心,虞白头上多了一支簪花。


    “一定要戴吗?”他抬手小心翼翼碰碰,“会不会太招摇了……”


    “要戴,好看。”


    燕昭把他的手没收,指了前头的寺庙给他看,“想去吗?”


    虞白本就有些祈祷许愿的小习惯,现在更是满腹忐忑的愿望。


    然而刚要点头,身旁就走过一对挽着手臂的姊妹,嬉笑声活泼开朗:“听说这个山神庙求姻缘可灵了!我得好好拜拜。”


    “那我也上柱香,保佑我和许家的郎君……”


    虞白缓缓抿住了唇,连眼睛都不敢往那寺庙看了。


    燕昭把他想去又不好意思的表情尽收眼底,包括耳垂刚消下不久重又泛上的绯红。


    但假装没看懂:“不想去啊?那走吧,去别处逛。”


    说着就朝反方向拽了拽。


    没拽动。


    看着虞白什么话都没说就闹了个大红脸,燕昭都有些不忍逗他了,“好了,你不想去我想去。走,陪我去拜拜。”


    长陵多山,百姓皆信奉山神,又是七夕这样的大日子,庙里香火旺盛。


    青烟缭绕,沉香里氤氲着古朴意味,偶有撞钟声响起,庄重悠远,闻者自发肃穆。


    前头那对姊妹拜过山神像,摇过签筒后低声嬉笑着离开,虞白走上前,小心地在蒲团上跪下。


    却是先看向等在不远处的燕昭。


    她正仰头打量着庙里的楹联,没看他。


    但他清晰地记得不久前,昨晚,在漫天繁星下,那双蜜酒似的眼眸认真又专注地望着他,倒映着他,亲吻着他。


    是真的吗?


    不是他做梦吗……


    手心一片绯红,从昨晚到现在他攥攥松松无数遍,每次都刺痛,但仍让他觉得不真实。


    如果是梦的话……


    若是做梦,山神在上,保佑他迟一些再醒来吧。


    虞白慢慢俯首,虔诚地许下他的愿望。


    奉过香火后他手里多了截红绸,庙祝说后院那棵古树有灵,香客都会去挂愿,他自然也往后院走去,却在大树底下犯了难。


    “怎么了,没想好挂在哪?”燕昭在一旁问,“还是太高了?够不到的话,我叫人来帮你。”


    虞白摇摇头,十分苦恼。


    旁边香客们的议论他都听到了,挂高些易达神明,可他又觉得愿望高悬很不踏实;挂低些随尘易成,他又担心一转眼就被人摘了。


    把这两番顾虑和燕昭一说,就听见她噗嗤笑了。


    “要我说,”燕昭在他手腕轻轻一弹,“挂你手上。”


    虞白「啊」了声,“为什么?”


    “拴在手上,揣在怀里,既不会丢,又能时时看到,不比留在这儿好?”


    “可是……”


    虞白一时认为有理,一时又觉得毫无道理,“可是,是这棵古树有灵……离开这里,还能灵验吗?”


    头顶上,参天古树遮去大半碧空,浓绿树冠下悬满朱红绸带,仿佛永世不败的鲜花。


    风吹花叶,簌簌作响。


    燕昭朝他靠近,声音和呼吸一同洒在他耳畔。


    “你许的愿望就是我,我说的话还不灵?”


    有一瞬间,虞白能听见热红爬上他脸庞的声音。


    “你怎么知道……”


    他蓦地咬唇,却已经来不及了。


    自己把心思交代了个彻底,虞白窘得脑袋都快埋进领口了,只能任由面前的人捉住他手腕,红绸绕过,细细打了个结。


    手腕垂下,红绸尾端轻轻挠着他手心,像是在一下下提醒他,他的愿望就在身边,触手可及。


    走出山神庙时还羞得不敢抬头,很快就被道旁的摊子吸引去了视线。


    与那些贩卖装饰吃食的不同,这个中年男子卖的是鱼,且是养来观赏的锦鲤。燕昭看出他感兴趣,拉着他走上前,“要不要养一条?”


    虞白摊前蹲下,瓷缸里一尾尾橙红金黄的锦鲤摆着长尾迎接他。


    似是觉察到他视线,有一尾红鱼猛地一跳,水花高高溅起,他躲闪得艰难,险些跌坐地上。撑起身后他也顾不上狼狈了,眼睛都笑弯起来:“可以吗?在……我们住的地方,可以养鱼?”


    “怎么不可以。”燕昭拿起一旁的竹网递给他,“挑吧。”


    虞白在行宫的规矩和父亲的叮嘱之间犹豫了片刻,就接过了燕昭手里的竹网。


    视线在一条通体朱红的小鱼和红里洒金的小鱼身上来回徘徊,正要选定,突然微微皱起了眉。


    他鼻尖翕动嗅了嗅,又搅了搅缸中的水,“不对啊,店家,你这水里加了东西吧?”


    出摊的中年男子一愣,脸色登时难看起来:“买得起就买,买不起就滚,少在这里胡说八道!”


    说着就来抢他手里的竹网,虞白却躲得比他还快,“我没有胡说八道,你这缸里的水又辣又腥,颜色也不对,是加了莨菪和乌头汁!所以这些锦鲤才鲜艳又活泼,但水里有毒,买回去不久就要死的。”


    他说得又急又快,燕昭在旁边空「哎」了几声,拦都来不及拦。


    眼瞧着那摊主被戳破大怒,伸手要来抓他,她只得先拿手里东西一挡,顺势揪着虞白后领把人拎起来,拽到自己身后。


    摊主抓了一手冰糖葫芦。


    人群里闪出几道身影,把正要再发作的摊主按下。


    “怎么和你爹从前一样……算了,”燕昭自言自语念了句,又朝一旁吩咐:“押到县令那去。”


    护卫正要带人走,那摊主却拼命挣扎起来,“你们这算什么!父老乡亲们评评理,贵人空口污蔑,仗势欺人,不给我这小老百姓活路啊!”


    喊声炮仗一样炸开,围观的人一下更多起来,交头接耳纷纷议论。燕昭示意护卫停下,“空口污蔑?若这水没有问题,那你方才急什么?”


    摊主一噎,正要争辩,燕昭先一步开口:“这样,你把这水喝了。若无毒,我给你赔礼道歉。若有毒,你自作自受,如何?”


    说罢,也不管摊主应不应,朝压着他的护卫一抬手,“让他喝。”


    护卫抓着摊主的头发就往水缸里按,他顿时杀猪般喊叫起来,手脚并用地挣扎。


    围观人群里议论声也越来越响,从起初的窃窃质疑,到大声叱骂奸商,还有刚买过锦鲤的折返回来,吵着要退钱赔偿。


    中年男人被带走了,街市闹过一阵又静下来,很快恢复正常。燕昭感觉自己袖口被拽了拽,身后传来个微弱的声音,“对不起。”


    “道歉做什么?你又没做错。”


    “可是……我好像给你添麻烦了。”虞白小心翼翼抬起头,“我是不是应该先告诉你?不该直接说的……”


    燕昭抱臂看他,时近中午,阳光明烈,他整个人被照得透亮,纯白,又坚韧,像百扑不破的棉纸。


    正义直善从来都刻在他骨子里,只是从前全被忐忑不安掩盖,畏畏缩缩,哪有现在坦然。


    她倒是很想保留他现在率真到有些笨拙的性子。


    只不过确实危险,“是,以后有什么先告诉我。不过也不能怪你,所谓默契……”


    燕昭在他额前轻弹了下,说,日积月累。


    白纸变成粉红纸。


    又有些担忧:“你……就不怕我弄错了吗?若那水无毒,岂不是就要给那人赔礼道歉了……”


    信任无需积累,但燕昭没说,只逗他:“那你就得跟我一起丢人了。”


    无论什么事,加上「一起」两字,听进耳中就都雀跃无比。虞白心跳怦怦,但很快又沉寂下去:“鱼没有了……”


    “没事,”燕昭指指道旁灰土里的一串,“糖葫芦也没有了。”


    虞白沮丧地「啊」了声,整张脸皱成一团。


    但袖口一动,系在腕上的红绳挠了挠他手心,他重又欣喜起来。


    落进耳中的声音让他更加欣喜:“想吃的话再回去买。想养鱼的话,行宫湖里有很多锦鲤,明天我们去捞一条。”


    虞白眼睛一亮,顿时什么苦闷都没了。


    直到燕昭带着他回到行宫,正大光明走便门进去,才隐约升起点疑惑:“殿下,我们不是偷偷溜出来的吗……”


    “谁说的?”


    “那……那为什么出来时要翻墙?”


    “因为好玩。”


    燕昭回头看他,含着笑意的眼眸明亮如金,“而且可以抱到你。”-


    说好次日去行宫湖里捞鱼,但接连事忙,承诺兑现时已是七月下旬。


    这期间虞白备好了鱼网、选好了鱼缸,甚至准备了些鱼食,等着迎接这条湿漉漉的生命。


    但人到湖边傻眼了:“要、要坐船吗?”


    长陵行宫南北贯穿水道,当中有个偌大的湖,湖上一半碧荷接天,一半水波荡漾。


    小船也在湖边荡漾,左右摇晃,虞白看着手心发寒,有些害怕。


    燕昭已经等在船上了,抱着船桨笑眯眯看他:“湖边只有小瘦鱼,湖心才能捞到大肥鱼。你是想要瘦鱼还是肥鱼?”


    说着还朝他摇了摇手里的盒子,满满一盒鱼食,只是听着声响,就能想象满湖肥鱼争相夺食的盛况。


    虞白抬眼望了望湖心水波的反光,低头看看她手里的鱼食,咬唇纠结。


    纠结许久后,他颤声开口:“那、那要是我掉下去了,你快点救我……”


    看得出他确实害怕,光是准备工作就做了半晌,把手里的鱼网竹篓逐一递上船,又挽袖口拎衣摆,犹犹豫豫在岸边蹲下来,一只脚试探着往船上落。


    船里多了人,船身不可避免地摇晃,吓得虞白猛地蹲身,反激起更大的水花。


    回过神来时他已经扑进燕昭怀里,有力的手臂稳稳护着他,耳边响起的声音却带着戏谑:“你是真的害怕吗?我怎么感觉……”


    虞白手忙脚乱退了出来,缩到船尾规规矩矩端坐,“我准备好了,殿下,我们去捉鱼吧。”


    颤颤的声音配上红透了的脸,他假装自然的样子没有半点说服力。


    燕昭笑过一会才架起船桨,深深一划,小船破开水面,滑入粼粼波光。


    起初虞白怕得瑟缩,不一会就适应下来,又过一会兴致盎然,把船桨从燕昭手里要来,说也想试试。


    燕昭看着他奋力摇桨,那架势像是要把小船划出长陵去。


    但低头才发现水面略显熟悉,小船原地打转,基本没有挪窝。


    光是抵达湖心就过了好半晌,刚收好船桨,还没来得及寻找锦鲤的踪迹,水面上就绽开点点涟漪。


    转瞬涟漪满池,大雨倾盆而下,温热雨点瞬间打湿衣裳,两人急急扒拉船舱找伞,但很快就都愣住了。


    “我只带了鱼食和点心。”


    “我只有鱼网和竹篓……”


    夏衫单薄,只是说话的工夫就淋湿透了。


    燕昭本想划回岸上躲雨,见此情况,觉得也没太大必要了。


    视线一转,她有了个新想法,“来,我们去那边的莲淀。划反了!不是这边……船桨给我吧。没事,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不多久,小船上撑起一片硕大的荷叶。


    这么大的荷叶只有一个,两人只好并肩坐在小船中央,挤在一处躲雨。


    荷叶承不住太多雨水,不时东倒西歪,一股股水珠从叶片边缘滑下,像天然的珠链,隔开荷叶内外两个世界。


    虞白抱着膝盖蜷缩着,看密布涟漪的水面。


    好吵。倾盆大雨声,水面破碎声,远近的闷雷,荷梗的摇晃。


    又好静,静得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呼吸。


    听见体温从紧挨着的另一具身躯渡过来,一点点爬上他身体,发出酥酥麻麻的声音。


    他几乎无法自控地挪动视线,朝身旁的人看了一眼。


    又像被烫了眼睛一样,逃也似的躲开。


    离得太近了……


    像怕他心跳还不够快一般,燕昭闷闷笑了声。


    “看我做什么?”


    “没、没什么……”虞白声音都快不是自己的了,“我是看殿下……身上都淋湿了,担心会着凉,想……帮你擦一擦。”


    燕昭「噢」了声,带着笑意,“那来吧。”


    虞白刚还觉得自己找了个绝佳理由,下一息就开始后悔。


    袖角沉甸甸的,湿得能拧出水来。掏掏怀里,帕子也被雨水浸透,用它擦拭只会更湿。


    他好想回到片刻之前,克制自己不要看她那一眼。


    但手却不由自主地抬了起来,用体温烘过尚算干燥的手背,轻轻、慢慢地拭去她额角残留的雨珠。


    “这么烫。”


    燕昭接住了他的手,一本正经地,“脸也这么红。怎么回事,你是不是着凉了?”


    虞白清楚自己的身体情况,更清楚自己为什么脸红。但哪里说得出口,只能磕磕绊绊地找着理由,“我没着凉,我就是……就是……”


    「就是」了半晌,也没接出下文来。


    他再次把脸埋进膝上,试图用潮湿的衣料给自己降温。


    片刻后,又一次,无法自控地,抬头,靠近,闭上眼睛。


    烟雨水波都退成背景,天地狭窄静谧。


    湖心飘摇的小船上,摇摇晃晃的荷叶下,躲雨的两人安静分享着一个吻。


    嘴唇本该驽钝。说话,吃饭,喝水,明明在过去的十几年他每天都会用到嘴唇,可它们为何还是这般灵敏。


    灵敏得足以觉察另一双嘴唇的每一寸柔软,每一分潮湿,灵敏得虞白每每想要做出回应,都会被唇上绽开的点点酥麻晃得脑袋发晕,最终只能颤栗着败下阵来,被她衔着唇瓣吮吻。


    也是他先求饶喊停,“别、别亲了……”


    他把脸埋进膝上,气喘吁吁窘迫无措,“等一等……心跳好快。”


    燕昭犹带不舍地抿抿唇,在继续逗他和放他当鹌鹑之间犹豫了会。


    然后被船外的一片艳色吸引,“别羞了,快看,好多鱼。”


    急雨打碎静水,无数锦鲤从水下浮上来,在湖面织成一片赤红金黄,如同霞落人间。


    虞白「哇」出了声,顿时再也顾不得害羞,“真的好多!而且真的好肥……”


    可见燕昭没骗他,湖心的鱼当真肥硕,有的甚至半臂长,摇摆着圆润的身子探出水面,吞吃雨滴。铑呵咦整锂’妻凌酒斯留叁妻衫令


    “它们是饿了吗?”虞白赶忙找出鱼食,抓出一把撒下去。


    鱼群嗅到香气汇聚过来,迅速在小船周围挤成一团,他喂过左边喂右边,忙得不亦乐乎。


    雨停了,燕昭把荷叶从他手中抽出来,让他放开了喂。


    偶尔也升起兴致,空手探进湖水里,欺骗贪吃的鱼。


    “想养哪条?”


    “真的可以吗?都好漂亮……殿下你看那个!纯白的……”


    虞白左顾右盼挑鱼,从小船一头挪到另一头,俨然不是最初那个在不敢上船的他了。


    期间几次重心偏沉,他险些从船上跌下去,被燕昭拽着衣带拉回来,溅起的水花把衣裳打湿一遍又一遍。


    又一次把人从落水边沿拉回来,燕昭敲他额头:“你是真想下水吗?之前不是还说怕?”


    虞白缩缩肩膀道歉。玩得开心了,他也稍稍大胆起来,“我不怕。”


    “我知道你会捞我的。”


    说完,他扶着船沿靠过来,快速在她唇角印下一吻。


    蜻蜓点水似的一下,接着就转身挪开了,握着鱼网在湖里认真地捞啊捞,耳垂比湖里的锦鲤还红。


    燕昭靠在船头撑着下颌看他,心情愉悦。


    下水也不是不行,一块下水也行。


    说到下水。


    她忽地想起什么,朝不远一处小山望了眼,而后戳了戳正在捞鱼的人。


    “想泡温泉吗?”


    第121章 重回18岁番外7


    桂月夜,晚风拂散白日余热,秋虫齐唱。


    池上热雾升腾,如同轻盈白练,水声迷离,偶尔潺潺。


    少年身着浴衣,宽大衣袖衬得腰肢纤细一把,挽起的黑发下露出一截雪白脖颈,微微低垂着,颈骨支着小巧的凸起。


    此情此景,燕昭无不满意,唯独——


    “你怎么一直在岸上?”


    虞白身子缩了一下。


    “不、不用了,我不是很想泡温泉……”他往后退了退,“我在这陪着殿下就好了。”


    胡说。燕昭眯起眼睛打量他。


    那日初提起时他还兴趣盎然,不住追问什么时候来、需要准备些什么,满眼期待。


    当然不是从前那种别有心思的期待,而是单纯的、对泡温泉这件事的好奇和向往。


    怎么现在又变了。不对劲。


    “真的不来?”


    拨浪鼓似的摇头。


    “好吧,”燕昭想了想,朝他伸出一只手,“那我也不泡了,拉我上去。”


    虞白有些意外,但还是听话地上前。


    眼看着就要碰到她的手,又忽地一顿,“等等,殿下……你是不是想把我拽下去?”


    “这么聪明?”


    燕昭眼睛都睁大了,却没有半点坏心被戳穿的赧然,反而趴在池边轻笑起来。


    笑声在雾气里潮湿发闷,虞白听得耳热,又往后躲了躲。


    “好了,不逗你了,我自己泡就是。”


    燕昭玩似的拨了拨水面,又抬头,“但我有点渴了。能不能给我倒杯茶?”


    说着还咳了两声。


    见她这副虚弱模样,虞白赶忙起身,净杯倒茶试温度给人端去,“只是口渴吗,怎么还咳嗽?是不是方才吹了风……”


    担忧的话还没说完,他就眼睁睁看着燕昭的手略过茶杯,径直朝他手腕抓来。


    下一瞬,水面在他眼中迅速放大,他整个人被拽着朝前倒去,一下摔进池水中。


    水声骤响,虞白手忙脚乱站稳,抹掉满脸的水后才反应过来。


    “你又骗我……”


    “也不全是。”燕昭还攥着他的手腕,杯中茶水在方才洒出大半,只剩一个浅浅的底在荡漾。


    “我确实是有些渴。”


    说着,她低头,就着他的手,喝下了杯底那口茶。


    虞白看着,心跳蓦地错了一拍。


    明明入口的是茶水,他却感觉到不明来由的烫,仿佛被吃干抹净的是他自己。


    就像那个折磨了他好几日的梦。


    许是他太期待这次温泉之约,提前很久就做起了梦。


    梦里,他看不清周围的景,只能看见茫茫白雾,和近在眼前的人。


    也听不清其它的声音,只能听见起伏不休的水响,意义不明的呜咽……和他自己说的话。


    那些他想都不敢想、听也不敢听,甚至不太能理解其中含义的话,竟然从他自己口中说了出来!


    半夜从梦中惊醒,虞白窘得眼睛都不愿睁开。


    尤其在他不得不起身洗里衣之后。


    他居然做那样的梦,还有那样的反应。若是让燕昭知道了,那他这辈子都没脸见她了。


    借着放茶杯的动作,他逃也似的退开,躲到池子另一端,几乎和燕昭对角线。


    “你这是……”


    “我……我怕冷,”虞白缩在角落里,“这边的水更热一点。”


    燕昭逐一看过他躲闪的视线,红透的耳朵和不自觉抠池沿的手,十分确定他在扯谎,故意躲着她。


    难道最近又误听了谁的闲话?


    她分出片刻回想,没有头绪。


    但不妨碍她目的明确。她想了想又生一计,“泡着也是泡着,不如我给你讲个故事。想不想听?”


    虞白正想找些什么转移注意力,闻言一下有了兴致。就见燕昭朝黑夜某处指了指,“那边有座山,看见了吗?”


    “从前那里也有方温泉,比这儿还大,泉眼也更多,只是已经弃用好些年了。”


    虞白顺着她指的方向望过去,黑夜模糊一片,他什么也看不清。


    但仍然好奇,“为什么?”


    “我也是听行宫里的老嬷嬷讲的。”


    燕昭望着自己胡乱一指的方向悠悠道:“说是从前有人吃醉了酒,深夜非要去泡浴,还发了性不叫人守着,结果酒劲上头滑进池中,生生淹死了。”


    虞白「啊」了声,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燕昭和声安抚:“你别怕,我不是要讲这人的事。”


    “哦哦……好。”


    “之后为了避讳,那处温泉就被封禁起来,不再使用。起初人人遵循,后来一个宫人私念渐生。既然那地方平时无人过去,那偷偷去泡浴岂不是也没人会发现?于是有天晚上……你别怕,这人没死。”


    虞白「哦哦」应着松了口气,低头才发现他听得太紧张,不自觉朝燕昭那半边靠近了好几步。


    他又慢慢挪回去。


    “于是有天晚上,这人约了同伴,摸黑去那山上泡浴:那方温泉确实好,他这辈子都没洗过这么舒服的澡。只是池子封禁已久无人打理,池底满是杂草,同伴挽留他多待一会。但他生性喜净,没泡多久便离开了。第二日……”


    “第二日怎么了?”


    燕昭看了虞白一眼,他扶着池沿听得聚精会神,好奇又忐忑,每讲几个字,他就挪着靠近几步,现在和她已经只剩半个池子的距离。


    她佯装未觉,继续讲。


    “第二日,那人想起此事,觉得若不是那池子太脏,当真是个好去处,便趁着天亮去打扫,可到了地方一看傻眼了。那池壁上鲜红一片,全是手指抓痕,池底也根本不是什么杂草——是人泡得脱落的头发。那宫人吓得魂飞魄散,赶忙将这事说与头天夜里同去的伙伴,同伴却答……”


    “答什么?”虞白已经吓得瑟瑟缩缩,但还是没忍住追问。


    同时又不自觉朝人挪近了几步。


    只剩一臂之遥了,燕昭估算了下距离,放慢语气压低声音,“同伴答,「我没和你一起去呀」……”


    “啊!”虞白没控制住惊叫了声,整个人都快团起来了,“所以让他多待一会的是谁……你别讲了!”


    “好好,我不讲了。”再要她继续讲也编不下去了。


    但他怎么还不过来?


    燕昭盯着最后的那点距离,悠悠开口:“哎,不对……水里那黑色的是什么?”


    虞白惊呼一声,像是真的踩到满池头发般跳了起来,被燕昭一把接进怀里。


    池水一阵乱响,回过神来时,耳边落进闷闷笑声。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什么,“你是不是又骗我?”


    “是。”燕昭毫无愧疚地应下,“我想要你离我近些。怎么躲那么远?”


    “没……我没躲。”虞白一下羞得满脸烫热,“别问了,殿下,快放我下来……”


    氤氲水汽里,燕昭笑眯眯看着他,说好。


    而后朝他抬起双手,一个很无奈的姿势,“可我刚才就已经松手了。”


    空气静了片刻,虞白愣愣低头,才发现是他双手双脚盘在人身上,紧紧抱着不放。


    交缠的肢体,湿透紧贴的浴衣,一切都和他梦里的画面重叠。


    他真的很想退开,想躲去池子另一端,可全身力气仿佛散尽了,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


    更何况,后腰一热,燕昭的手又拢了回来,轻巧地截断了他所有退路。


    “我……”


    “嗯。”燕昭另一只手托着他的脸,轻轻蹭掉方才溅上的水痕,“你怎么了?”


    “……”虞白心跳怦怦加快,看着近到几乎呼吸交织的人,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脑海不自觉回想起那些梦,混乱又滚烫的画面交替闪回,像是在提醒他该做什么,就连周身的池水也在不停荡漾,推着他向前。


    他鬼使神差地向前,在人唇上轻轻啄了一下。


    又一下。


    再想离开时他唇角忽地一痛,燕昭追上来咬住了他,强势地延续了原本蜻蜓点水似的吻。


    吮吻加深,拢在他后腰的手也变了意味,燕昭掐着他腰侧摩挲着揉捏着,忽轻忽重,像是把玩掌中的玩具。


    虞白从不知道腰肢是这样一个脆弱的部位,他几乎瞬间颤栗着呜咽出声,盘在人身上的双腿也失了力气,软绵绵地就要往下滑。


    一股熟悉的感觉在他体内奔涌,像热,像痒,像是要往四肢百骸冲,又像要往胸腔小腹聚。


    他被这样滚烫的感觉撞得头脑发晕,有一瞬险些沉迷,接着又猛然醒过神来。


    不好。


    这是他梦里那种感觉。


    虞白忽地全身充满力气,一下从人怀里挣脱出来,跌跌撞撞连退几步躲到角落,趴在池沿缩成一团。


    燕昭有些茫然,“你……”


    “我没、没事……”声音闷闷的从池子另一端传来,“那个,我听说,温泉不能泡太久,我们还是早些回去吧。”


    莫名其妙。燕昭打量了他几眼,又回想片刻,恍然大悟。


    看来他也并非全然不通人事。


    不过看他这副样子,像是快要羞晕过去了。知道他现在脸皮薄,没想过竟能这么薄,她想了想,体贴地装作没发现:“那我先出去了?”


    那边的声音已经和蚊子没什么区别:“我、我等一会……嗯,我是说,我有点冷,再泡一会……”


    燕昭用尽力气才忍住没笑,起身裹了布巾,绕去屏风外面。


    薄薄屏风挡不住什么,窘迫难堪的呜咽全被她收入耳中。


    好半晌,里头才传来出水更衣的声音,又好半晌,穿着木屐的脚步声响起。


    虞白一步一挪地走出来,低着头以一个近似鹌鹑的姿态站在她跟前,“殿下,我好了……我们回去吧。”


    燕昭刚想逗他几句,就听不远草丛中窸窣一响。


    她蓦地转头望去,黑夜空空,许久后闪过一抹棕黄,是只兔子。


    她收回视线又看向虞白,他还是方才那副模样,脑袋都快埋进领口里,可怜得不行。


    这让她一时间有些犹豫,不知是该收敛些让他慢慢来,还是该更进一步,看他羞耻崩溃。


    牵着他下山的路上,燕昭还是没忍住逗他,“怎么这么久才出来?”


    “没、没什么……”


    “一直听你喊冷,怕是体寒。”


    “可能吧……”


    “那就得多来泡泡。这样,明晚我们还来。”


    “啊……”


    “怎么这个反应。你不喜欢这里?还是不喜欢和我一起来?”


    “没有,没有不喜欢……”虞白语无伦次解释,无助得像快哭了,“你别问了……”-


    燕昭想过有此一遭,再邀虞白来泡温泉或许很难。但没想到,就连私下见到他都变得很难。


    入夜后是不可能的。


    他好像突然去礼官那儿精修了一回,满口大防、规矩、于礼不合,早早关门熄灯,怎么哄都不肯出来。


    想进他的小屋也是不可能的。


    燕昭法子想尽,就连「我们一同捞回来的鱼,我有权探望」这种话都说了出来,却见虞白转身进屋搬出个大缸,把那条锦鲤搬到廊下给她看。


    除了每日书院陪读,几乎见不到他的人。


    就算见到了,也是光天化日、室外露天。


    比如现在。


    飞檐流淌的雨珠隔开两个世界,一面清凉安逸,一面大雨如注。


    燕昭斜坐在蒲团上,看接天雨幕。嗒嗒木屐声在雨中响起,少年沿着游廊朝她跑来,发尾和衣摆一起轻快跳动,还未看清面容,就先看出雀跃。


    燕昭看得赏心悦目,唯独一点——


    若这不是在三面通透的走廊上就好了。


    她叹口气,“怀里抱的什么?”


    “蜜渍桂花。”


    虞白一路小跑还有些气喘,匀了匀后在她对面的蒲团坐下,“那日我见画雨姐姐在摘桂花给殿下做点心,就问她要了些。”


    他打开一个小瓷坛,晶莹蜜汁里沉浮着金黄花瓣,桂香蜜甜扑鼻。燕昭凑近闻了闻,“这是你做的?”


    “对呀,渍了半个多月呢。”虞白颇为骄傲地舀出一小勺,先自己品了品味道,又递来燕昭唇边,“殿下尝尝。”


    燕昭抿了一口,蜜汁清甜,花香更重,纵是她不爱吃甜也觉得不错。但她现在更在意另一个小坛子,“这又是什么?”


    “米酒呀。我听说蜜桂花兑酒味道不错,就想试试。”


    虞白一边说着,一边打开上一趟抱来的食盒,里头是冰酪甜碗,还有切好冰过的水果,“是我方才在膳房看见的,说是前些日子中秋夜宴剩下的,我就要了一坛来。”


    燕昭点了点头,怪不得她瞧着眼熟。


    只是这么一来她就有些困惑了,虞白又是不肯夜里见她,又是不让她进屋去,显然是想收敛些缓着来的。现在又主动要饮酒是怎么回事?


    她想了想,试探问:“你从前在家喝过酒吗?”


    “没有,”虞白诚实摇头,“我爹不让。”


    燕昭「噢」了声,明白了。


    还没想好是劝阻还是放任,就见虞白已经要往碗里倒酒了,赶忙忙伸手按住,“你等等。”


    少见地,良心盖过了她的坏心,“别喝了。喝酒有什么好玩的?味道还不如冰酪。”


    虞白瘪了瘪嘴,很委屈地睁大了眼睛,“我就是想尝尝……我一直很好奇,可我爹总是不准。”


    你爹不准你喝是有道理的。燕昭在心里叹了口气,那点良心就被吹散了,“真的想喝?”


    “想喝。”


    “不会后悔?”


    虞白自动理解成不会对酒的味道后悔,于是坚定地点头。


    燕昭从他手中拿走酒坛,往盛着蜜桂花的小碗里倒了些。


    “这么少……”他晃了晃只勉强盖过碗底的酒液,“再来点儿吧。”


    燕昭把酒坛拎去一边,“你先试试。”


    虞白抿了一口进嘴里,咂了咂,“尝不出味,再来点儿。”


    碗里的酒添了又添,燕昭一边倒,一边打量他神情。


    看不出什么异样,眼神格外清明,难道他酒量差这个弱点也被矫正了?


    正犹豫着是就此收手还是找些更烈的酒哄他喝,就觉得身上一沉。


    虞白软塌塌地倒在她身上,叹出一口蜜甜的热气:“也不是很好喝啊……”


    终于醉了。燕昭在心里暗笑,“我方才不就说了?味道还不如冰酪。”


    说着把酒碗从他怀里抢出来,又拈起一旁的蜜果递过去,“吃点这个,压压酒劲。”


    虞白倚在她怀里任她摆布,吃食递到嘴边看也不看,也不管她喂来的是什么,顺从地启唇咽下。


    吃过几口,他又摇摇头表示不要了,坐直身子四下张望起来。


    燕昭太清楚他酒醉后的小习惯,知道这是到了他直抒胸臆表达不满的时刻,就搁下东西洗耳恭听。


    然而等了半晌,只听见他含糊带笑地叹了句:“真好啊……”


    “什么真好?”


    “待在这里真好。”虞白在她怀里蹭了蹭,“和殿下待在一起真好……想永远和殿下在一起。”


    说着他回头递来一个吻,但又因微醺而找不准位置,一吻印在她唇角,留下一个带着桂花甜香的湿痕。


    燕昭抿了抿唇。


    “想和我待在一起。”


    “那为什么这几日总躲着我,怎么请都请不出来?”


    她在人腰上捏了捏,专挑他最怕痒的位置,“那天泡温泉也是,恨不得躲出三里地去。这就是你说的,「想永远和我在一起」?”


    虞白边躲闪边求饶,张了张嘴像是想解释,又猛地咬住。


    “不能告诉你……说了,你会讨厌我的。”


    他脸颊迅速涨红,仿佛酒劲现在才涌上来,“你不要问这个了,我……我带你去看鱼吧。”


    燕昭被他拽着起来,一边配合他想一出是一出的混沌,一边忍不住笑,“怎么今天允许我进屋了,不搬鱼缸了?”


    “我不想搬……前几天快累死了……”


    雨声和潮气隐退在窗外,室内清凉干爽,还带着淡淡药气。


    虞白拉着她到缸边看鱼,起初还能站着,慢慢就滑了下去,趴在瓷缸边上。


    燕昭拎着他后领把人拽起来,以防他真的栽进水里去,“别玩了,你喝醉了。去床上躺着歇会,我去找人煮醒酒汤。”


    虞白好像只听懂了她一部分的话,“我喝醉了吗……我酒量这么差吗?”


    “很差。所以往后不要在外人面前喝酒,被卖了都不知道。”


    说着燕昭在他额上一弹,带着点惩戒意味,换来的却是两只手缠上她脖颈,虞白整个人挂在她身上,热腾腾又香甜地贴着她磨蹭。


    燕昭吞咽了下,刚迈出的脚步就又收了回来。


    “醉酒什么感觉?和我说说。”


    她半拉半抱地把人带到一旁,在软榻上倚坐。


    “很热……有点晕,心跳有点快。”


    虞白趴在她怀里挪来挪去,好半晌终于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卸下一口气,整个人变得软绵绵,“而且,很想说话。”


    “想说什么?”


    虞白撑起一点身子,用带着酒意又明亮又迷离的眼睛看着她。


    “喜欢你。”


    燕昭笑了一下。


    却被误解为不信,虞白委屈地皱起脸来,含糊地重复,“真的……真的喜欢你。”


    燕昭把人往上拽了拽,在他眉心轻吻了下。“我也喜欢你。还有呢?”


    “还有……明年还想来这儿。”


    “好。明年还来这里避暑。”


    “想和你一起来……还想和你一起泡温泉。”说着他又撑起点身子,“殿下,你想不想知道,我那天为什么一直躲你?”


    燕昭当时已经感觉到了个大概,但还是佯装不知,“你说。”


    虞白磨蹭着靠近她耳边,把他藏了好几日的秘密一五一十交代了出来。


    末了还小声说:“我不敢让你知道,我觉得很丢脸。”


    燕昭已经快忍不住笑了。


    “可你现在又亲口告诉我。”她抬手蹭蹭他烫热的脸,“已经丢尽了。”


    虞白呆呆地「啊」了一声。


    他迟钝地眨了眨眼,像是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话,慢慢地埋下了头,“坏了……”


    燕昭笑出了声,任他鹌鹑似的蜷成一团。


    许久,才见他露出一张烧得通红的脸,扭捏里带着几分破罐子破摔,“那、那……”


    燕昭还在等他能「那」出个什么来,唇上忽地一热。


    虞白勾着她脖颈拉低,仰脸吻了上来。


    不同于之前他蜻蜓点水式的献吻,这次他格外热情,唇瓣贴着她的磨来蹭去,舌尖一下一下轻触,手也不老实,在她腰腹胡乱地摸。


    突如其来的主动惊得燕昭愣了片刻,反应过来后忙去捉他的手,“你等等……”


    “为什么不行……我已经丢脸了,你都知道了,而且,而且……”


    虞白抿了抿水色晶莹的唇,凑近她耳边小声说,“而且……我已经成年了。”


    燕昭原本想说现在是白天,随时可能会有事,不方便。


    但已经邀请到这个地步,天大的事也没有眼前的重要了。


    她翻身把人压下去,虞白没防备,颤栗着呜咽了声,又被她尽数吞入腹中。


    看得出他之前的坦然都是强撑,在这样的缠吻下没多久就招架不住了,被捉住时他惊慌地轻叫出声,缩着身子就往后躲,燕昭把他按回来,在他唇上咬了下,“到底是要还是不要?”


    虞白蜷缩着碎碎喘着,整个人可怜得不行,唇瓣被吻得一片狼藉,脸上的晕红也一片狼藉。


    许久,才颤颤吐出一口热气,“要……但是,但是……你轻一点,我受不了……”


    燕昭无声笑了下,拨开他衣领,轻轻咬了一口。


    呜咽声一下就变了调,太天真无知的身体,这就已经快要到极限。


    她退开半寸欣赏他混乱得濒临崩溃的表情,刚要继续,就听见门外响了不知多久的催促,“殿下……殿下?殿下在里头吗?陛下传召呢。”


    “让他……”刚下意识呛声,燕昭就反应过来,今时不同往日,现在燕飞鸿的话她得听。


    她一下又气又无奈,埋头在虞白耳垂上咬了一口。


    他酒劲上来醉得更厉害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喊痛,又七手八脚地缠着她不肯放开,“你要去哪?”


    “我有事。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你睡会吧。”


    燕昭拎来个薄毯给他盖上,想了想又在他眉心印了一吻作安抚,“等你酒醒了,不要又躲起来了。你什么样我都不讨厌。”


    也不知他听没听懂,闭上眼睛就睡了。


    燕昭含着一口郁气出门,吩咐人熬上醒酒汤,又朝燕飞鸿在行宫办公的临清殿过去。


    大雨下了整日,殿内潮得阴凉。燕昭人刚到,还没来得及依礼问安,就听座上的人抛来一句:“听说你和你那伴读在一起了,还在夜里私会,拉拉扯扯?”


    燕昭微微一顿,若有所觉地朝殿内一侧望去,只见角落里还站了个人,藏在阴影里,她方才竟没发觉。


    “二弟。”


    她望着燕景,很快想起了那晚在温泉山上,她以为是只兔子的轻微动静。


    “这等细微秘事,二弟都如此清楚。看来平日里答不上来先生的提问,是有意藏拙了。”


    燕景被她挖苦,脸色一阵难看,刚要辩驳,就被燕飞鸿打断,“你下去。”


    殿门开了又合,燕飞鸿脸上掠过一阵晦暗神色,显然对燕景这等告状行为并不满意。


    这样的神情很快消失,他视线转向燕昭,再一次问:“阿昭,你和那伴读,可是真有其事?”


    “是。”燕昭利落地应了,“二弟所言属实。本该尽早让父皇知晓,拖至今日,是儿臣之过。”


    “只是父皇有一处误解,儿臣与虞小公子并非私会。”


    也是时候了,她撩袍拜下,行了个极其庄重的礼:“儿臣与虞小公子两心相悦,欲聘其为驸马,还望父皇成全。”


    无需推敲,无需斟酌。


    同样的话,她早已默想过千百遍。


    殿内安静了一瞬。


    接着是斩钉截铁的:“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