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完结】
作品:《我心昭昭GB》 第132章 if线:女尊番外7:“等你嫁了人,咱还接着偷不?”
次日虞白醒来时,已是天光大亮。
睁开眼,回过神,看清皱乱的寝具被褥,他顿时脸颊红透,一下把自己蒙进被子里。
昨晚,他、他……
他这个没用的家伙!
照娘陪着他到深夜,温柔地揽他在怀中,循循善诱问他想要什么,想让她怎么做。
可他明明期待了那么久,临到用时,却大脑空白,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磕绊半晌,只声如蚊蚋地挤出两个字,「抱我」。
“抱你?”横在他腰后的手臂紧了紧,女人烫热的体温隔着衣料灼着他,“可我已经在抱着了,你也太不贪心。”
燕昭圈着他的手向上,沿着他脊背,带过一路热意和陌生的酥痒,“还想要什么,你说就是,为妻什么都愿意为你做。”
话语和滚烫的呼吸一起扑撒在虞白耳廓,已经让他有些失神了,他能做的只有抬起一只手,无力地抵着人肩膀,好离这热源远些。
声音也混乱得不像他自己的,“我不知道……照娘,我、我不会……”
他也没能说出更多。
不记得哪一次磕绊,他的话戛然而止,有只手托住他脸颊,接着柔软堵住了他嘴唇。
大脑空白过几息后,虞白才迟钝地反应过来,是照娘在和他亲吻。
不像那日他笨拙生涩的挨挨碰碰,她按着他后脑,噙着他唇瓣,温柔又强势地攻城略地。
这样强烈的攻势他哪里见过,根本受不住,一下连呼吸都忘了。等终于被放开时,整个人已经乱七八糟,气喘吁吁。
“照娘,等、等等……”虞白以为她的暂停是下一步的前奏,慌忙抓住了她的手,“我有点紧张,我、我是第一次……”
他低着头,都不敢看面前的人,视野边沿只能瞥见她的嘴唇,沾着湿润的晶莹,蓦地勾起笑。
“第一次,就这么着急?”燕昭反握住他的手,轻轻拢在手心扣住,指腹贴着他手背摩挲安抚。
“既然紧张,那就慢慢来。我们时间还长,不用一个晚上全做完。”
说完这些,照娘就放他去歇息了。
顾忌着他扭伤未愈的脚踝,还是抱他去的床上。
虞白本想稍缓缓再行亲近,可缓着缓着,他眼皮渐沉,竟睡着了。
埋在被子里,他且窘且悔,直到屏风外传来小仆的呼唤声,才强定心神,撑身坐起。
“你拿些银子,出门一趟,”虞白清清嗓子朝外命令,“去帮我买几本书。”-
《玉箫承露谱》、《灵珠侍蒂图》、《檀口留仙七十二法》、《风流全集之秘戏大观》……
虞白看着被油纸层层包裹的小册子,羞得满头冒汗。
不记得第几次小心打开又猛地合上后,他深吸一口气,破罐子破摔地翻开,径直翻到绯色浓郁的那一页,认真学习起来。
这一学就是一整天。
傍晚,虞白早早敷好妆,换好衣,藏好那几本书,坐在内室等照娘。
可左等她不来,右等她也不来,虞白等得百无聊赖,决定趁她来之前这段时间,再把白日所学温习一遍。
他左右看看,确定内外无人,从榻底下拖出个小匣子。
匣子里取出个小袋子,袋子里取出一包厚油纸,油纸层层叠叠翻开,拿出里头的小册子。
刚翻两页,一声戏谑轻笑响起在他耳边:“看的什么,这么认真?”
“啊!”虞白吓得惊呼出声,险些把手里一沓春宫图扬出去。
抬头看清说话的人,更是羞得恨不得立即昏死过去。
照娘不知何时来了,不叩门也不走正道,偏偏绕到后院翻窗进来,跨坐在窗台上抱臂看他,也不知来了多久。
虞白第一反应就要躲,手忙脚乱地想藏起手里的书。但紧接着,书中所说便响起在他耳边。
撩拨女子第一条,大方。
“没什么。”虞白把手里的书册往旁边一放,坐直了脊背。
撩拨女子第二条,自然。
“只是偶得了些奇书禁卷,好奇翻来看看。”
撩拨女子第三条,主动。
“可我看完了,还是不懂。”
他抬眼往窗边一瞭,慢慢地、轻飘飘地和女人对上,“不如照娘来……来教教我。”
燕昭讶然抬眉,有一瞬失语。
她从小练就一双利眼,早看清了小郎手里拿的什么香艳册子。
原本揣了一肚子的话想打趣,等着看他羞恼窘迫的样子,却不想被反手一招将了军。
“教你?”燕昭从窗台一跃而下,慢步朝人走过去,“书中详略千百法,你想要我从哪儿教起?”
话落,也不等虞白回答,她托着他下颌将他抬高,俯首封住他的唇。
虞白本就在榻沿坐着,这下更是只有床铺这一条退路。
可他没有退缩,也没有如前夜一般呆着,而是壮着胆子抬起手臂,小心环住照娘脖颈,生涩又努力地回应。
像扁舟被巨浪吞噬,落叶被卷入飓风。
只是一个吻,他就被抛起又跌落,旋转又拉扯,晕头转向,又主动沉溺其中。
烛灯不知何时暗了一盏,脊背不知何时贴上枕席。
将他从混沌中唤醒的是一点烫热,是照娘的手,毫无阻隔地、不容抗拒地,圈住了他光裸的脚踝。
“啊……”虞白不可自控地惊呼出声,又羞又怕,带着颤。
反应过来后意识到自己露了怯,又慌忙找补:“我、我脚上的伤还没好,我怕疼……”
“我知道。”
昏暗里,照娘声音有些发闷。
手掌顺着脚腕向上,贴着从未有人触碰过的肌肤,轻笑声和胸腔的震动一起传进他体内,“我知道你怕疼。”
“所以,为妻一定轻轻的。”-
次日虞白醒来时,又是天光大亮。
床铺依旧凌乱,但不同的是,枕边多了个女人。
照娘躺在他身侧,正沉沉酣睡着。哪怕睡着了也没放开他,手臂沉甸甸搭在他腰上,压得他好酸疼。
虞白感受着这暧昧的重量,心里漾起丝丝的甜,不禁又想起昨晚的混乱。
册子只有薄薄几页,他囫囵吞枣看过,记住的也就两三行。
真到要用时,更是大脑空白一片,忘得几乎一干二净。
可昨晚他却发现,他不需要看书,也无需学什么技法。
面对她,他本就有被支配的本能。
她的手到腰,他就自觉地塌下来,她的手到腿,他就顺着她打开,她继续,他就无法自抑地轻呼出声,又哑又软地喊她,“轻点,照娘,轻点……”
颤栗整夜。
虞白不敢回想,又忍不住一直回想。
怕脸颊的烫热会暴露自己旖旎心思,就把脸埋进枕头里,无声又雀跃地磨蹭。
接着整个人一僵。
不好!
把脸上的妆粉蹭掉了。
照娘还从未见过他素面无妆的样子。哪怕入夜睡前,他都是敷了薄粉又点了唇的。
眼下她们才初亲近,若他这就暴露素颜,照娘岂不是要大失所望,再也不愿见他了?
念及此处,虞白忙撑着床榻起身,想趁照娘醒来前补补妆。
可他这副身子初经人事,哪还有多余力气,手臂刚撑起就一软,整个人瞬间失衡,扑通一下倒在睡着的女人身上。
“放肆……”燕昭略有不耐地拧起眉,一句呵斥脱口而出。
睁眼看清砸醒她的人后,被搅扰好睡的薄怒顿时消尽,变成了暧昧笑意。
“这个叫起方式倒新鲜,再来几次我也乐意。”
她懒懒撑起身,手臂枕在脑后,垂眸看着趴在自己胸前的小郎,“怎么赖着不动?大早上的,可是饿了?”
这话说得好直白,羞得虞白不自觉发抖。
“没、我没有……”他难为情地缩了缩,小声坦诚,“是、是我没化妆,不好看……你别看……”
抱着他的人一怔,接着闷闷笑了起来,一边哄着说无妨,一边伸手去掰他的脸。
虞白自是想躲,可哪里拗得过她的手劲,很快被她擒住下颌,托在手心捧了起来。
“好看。我看上的小郎,怎么不好看?纵是素颜,也漂亮得很。”
燕昭毫无保留地夸他,又笑眯眯凑近,挨在他耳畔气声私语,“比昨晚……的时候,还要漂亮。”
虞白臊得快要昏过去了,挣扎着想躲开,又被她捞回去圈进怀中,一阵亲亲挨挨。
被放开时他又变得气喘吁吁,躲也没力气躲了,面团一样软倒在人怀里,“照娘……”
燕昭轻笑了声,捉住他手腕,衣袖拉开,露出一截皓白手臂。
那里原该有一点朱红,象征着未嫁男的忠贞洁净,可现在那点艳色消失殆尽,肌肤白净如雪,光洁无瑕,却又暧昧得不行。
“叫我什么?”她轻轻摩挲着守贞砂本该在的地方,“还要叫照娘么?”
“妻主。”
虞白埋着头,声如蚊蚋开口,“妻主……我是你的了。”-
温风一日一日吹着,浓绿渐瘦,蝉声渐稀,盛夏渐尽。
湖上,荷塘里只剩零星几朵荷花在摇摆,湖心,亭中两道人影依偎,不分彼此地挨在一起。
“会被人看见的……”其中一个小声担忧,“这样抱着,若是让人瞧见,那就完了……”
另一人毫不在意,笑得坦荡,“那你倒是撒手啊。”
燕昭低头看虞白,后者紧紧抱着她的腰,摇头。
“不要。”
他把头埋在她胸口,“再抱一会……我想一直这样抱着你。”
燕昭无奈摇头,任他痴缠。
那夜之后,小郎似乎转了性,缠起她来再也不扭捏,男德抛到九霄云外去,偷情偷得大大方方。
尤其近几日,他变得格外粘人,莫说夜里,就连白日也要挨着贴着,像是恨不得变成腰带,挂在她身上。
燕昭往亭外一看,秋色入目,顿时明了几分。
夏天快结束了。
选侍宴定在九月,在小郎看来,再过不久,他就要和心上人分离,回京参选,被迫定亲,嫁给不喜欢的人了。
怪不得他这几日总笑不出来。
这么个棒打鸯鸳、拆鸾散风的悲情篇,谁听了不唏嘘哀叹,郁郁寡欢?
她不。
她马上就能取心爱的小郎回府了,她高兴得很,满心是欢。
“别郁闷了,咱们商量个正事儿。”燕昭抬手蹭蹭他脸颊,笑眯眯开口,“等你回了京……”
“你别说!”虞白第一次打断了她的话,在她怀里埋得更深,仿佛这样就能躲过现实、躲过命运似的。
“你别说这个……我不想回京,不想……嫁人。”
不嫁怎么行?
若不嫁,她的夫郎谁来当。
燕昭腹诽一句,继续逗他:“说正经的。等你回了京,嫁了人,咱们还接着偷不?”
虞白「啊」一声羞红了脸。
“我、我不知道。”他搓搓袖角,“皇家规矩森严,怕是、怕是……”
“为妻自有妙计。”燕昭大手一挥,“这样,等你嫁进大皇子府,我就去府里做护卫。”
“大殿下贵人事忙,必定不常回府,到时候我们就继续偷。”
她说这话本是想逗小郎开心,可一低头,却见他神色凝重,当真考虑起来。
不好!
他不会真要婚后继续偷人吧。
燕昭眼眸微眯,心道往后可得把人盯紧喽。
然而下一秒,却见虞白毅然决然摇头。
“不行。”
“为何?”燕昭心中微震,难以置信。
方才还浓情蜜意山盟海誓,转头就翻脸不愿和她偷……
“我不想连累你安危。”
虞白小小声解释,“到时不比现在,大殿下那般凶残,若是被她发现了,那可是杀头的死罪……”
“我当然想和你……和你见面,但我更想要你平安。”
说话时他伏在她肩上,呼吸和小心的爱意一齐扑进她颈窝,顺着血流,挠得燕昭通身温热,心软得快要化成水。
得,被骂凶残也值了。
她托着虞白下颌扳高,俯首去吻他的唇。
横在他腰上的手也不再克制,三两下拨开衣带,轻车熟路寻到地方,换来一声又一声呜咽。
气息交织,衣袂勾缠,小郎一边说着不要不要、有人有人,一边全身上下都在迎合,涸泽而渔一般用力地回应。
情到至浓,燕昭忽地停了下来。
“我再问你件正经事。”
她声音带着缠绵的哑,又格外严肃,“这次真是正经事。”
“小鱼,若我骗了你,你可会生我的气?”
“不、不生气……”虞白眼睛都快失焦了,耳朵里更是什么都听不进去,“妻主,求你,别、别停……”
燕昭这回没有顺着他,径直收了手。
小郎黏黏糊糊缠了上来,她抬手一抵,把人定在半尺距离。
“我认真的。”她又问了遍,“回答我。”
虞白被迫听问,调动混沌一团的意识思考,“你、你为什么会骗我……”
燕昭垂眸想了想,斟酌开口:“为了让你开心。”
小郎提到她本尊就花容失色,听见她假名就笑逐颜开。
她以假身份见他,怎么不算哄他开心呢。
虞白胡乱地点了点头:“那、那就没关系……”
他又双手双脚地缠了回去,声音含糊,“只要是为了我好,都没关系……妻主、妻主,再亲亲我……”
燕昭被他甜得心软又缠得心热,正要继续,余光却瞥见九曲桥上有人影走来,是虞白身边的小仆。
刚要提醒,怀里的少男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退离出去,整理衣衫,端正坐好,轻摇着小扇,矜持得与方才判若两人。
燕昭无奈到有些想笑,虞白倒是端庄得很:“何事?”
“回公子,有客来访,说有急事……”
小仆忐忑地往亭中扫了一眼,“找照娘。”
“找我?”
燕昭被点了名有些疑惑,抬眸顺着小仆指引看去,视线微微一顿。
“画雨?”
她在太傅府以照娘身份见人,事先早有叮嘱,若有事都由书云联系。
处理莫家时画雨露过脸,明面上是大殿下的人,轻易不能来这边。
此刻她却急匆匆赶来求见,是为……
燕昭略一思忖,心中忽沉。
——!!——
昭昭,你妈喊你回家吃饭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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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if线:女尊番外完:“嫁给我吧。”
小亭里,虞白紧紧攥着手帕,慌得手心冒汗。
那可是大殿下的人,大殿下的人来找照娘做什么!
难不成是发现照娘与他有私,来砍她的手?
还是发现他婚前不轨,要将他浸猪笼?
燕昭沿着九曲桥朝外走,回头看见亭中小郎那副紧张模样,险些没笑出声。
瞧把他吓得,脸色都发白了。
仿佛画雨下一瞬就要拔刀而起,替凶残的大殿下断她双臂。
实在可爱。
远远地,燕昭朝人无声比了个口型,“别怕。”
回过头,她在画雨面前站定,笑意尽敛。
“说。”
“殿下恕罪,臣知道殿下有事在身,轻易不该打扰,只是事情非同小可,书云忙着应付,也没法抽身过来……”
画雨心有余悸地看了她一眼,小声禀报:“是京中。”
“陛下来信了。”
虞白听不清她们的对话,也看不清二人表情,又慌又怕又担心,甚至都盘算着把府里护卫召来助阵了。
可再一定睛,谈话已经结束,照娘安然无恙,手脚俱在,大步朝他走来。
怔愣片刻,他才回过神来松口气,赶忙迎上去:“你没事吧?她……”
“小鱼。”
照娘先一步打断他,语气带着少有的严肃,“我得离开淮南了。”-
“公子,你什么都不吃,好歹吃些什么吧?”
“公子,老这样闷着,人是要生病的。”
“公子,你说句话啊……”
“公子……”
小阁里,虞白只身坐在床前,愁容满面,小仆的劝慰如风拂过,绕在耳边,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和照娘匆匆一别,已经过去一天了。
都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那他已有三年未见过她了。
虽说他对此早有准备,可真到了这一日,他还是难受得揪心,半点也轻松不起来。
经此一别,他要嫁人,她有天地,她二人怕是再也无缘相见。
虽然分别时照娘连番保证,说回京后一定会再见,可他心里也清楚,那多半是在哄他。
且不说京城是皇家地界,大殿下又权势滔天,她们如何偷偷见面。
她一个女人,前路山高海阔,说不定转头见了别人,就把他忘个一干二净。
这便是永别了……
虞白越想越难过,眼泪都涌了上来。
刚掉了两滴,就听见院外有人通报:“老大人到。”
“姥姥?”虞白赶忙擦净眼泪迎上去,礼行到一半,就被姥姥拦住。
“听下人说你昨晚到现在都没用饭,姥姥过来看看。怎么回事?是身子不适,还是想家了?”
老太傅牵着他在桌边坐下,笑呵呵地,“莫不是照娘走了,你不习惯?”
虞白听得一惊,什么不舍什么情爱,全都吓没了影。
“没、没有的事,姥姥胡说什么……”他极速思考,竭力找着理由,“我就是、我就是……就是想到不久就要嫁人,心里堵得慌,没胃口。”
刚出口时还是谎话,说着说着,他悲从中来,沮丧倒成真的了。
老太傅长长「噢」了声,和声安抚:“原是为了这个。好孙儿,别烦心了。你担忧的,未必全是坏事,说不定啊,还有意料之外的好事。”
虞白耷着脑袋,心口酸堵。姥姥就爱哄他,哪还有什么好事,他所有的运气,都在遇到照娘时用尽了。
旁边,一直陪伴在老太傅身边的女人,他的姑母也凑过来开导他:“是啊,你想开些。男儿都要有这么一遭,再说了,往后有个女人庇护你,疼爱你,哪里不好?”
虞白慢慢摇头,没有不好,哪里都好,只是他多希望,那个人能是照娘。
姥姥拉过他的手,捧在掌心轻拍了拍,这一下拍碎了他所有委屈,他终于克制不住地哭了出来。
老太傅哄了又哄,拿帕子擦了又擦,小郎眼泪却如珍珠断线,怎么也停不下来。
末了,老人家丢下巾帕,叹了口气。
“不如姥姥早些送你回京?选侍宴就快到了,到那时候,你就不难过了。”
虞白听得一怔,是了,到时候他就要拾掇拾掇嫁人了,哪还容得下这些少男情思?
顿时哭得更加伤心。
只是不知为何,姥姥叹气叹得更重了。
“回京吧,孩子,回京吧。”-
宫中,宣政殿外。
燕昭迈出殿门,长舒了一口气。书云捧着披风迎上来,被她摆摆手推开。
“殿下,可还顺利?”书云微锁着眉,有些担忧,“陛下没有怪罪吧?”
燕昭摇摇头,“还好,办了莫家一案,端了帮山匪,明面上过得去,否则母皇绝不会放过我。”
她心有余悸地看了眼天上的太阳,迈步朝宫外走去。“淮南那边如何了?”
那日收到母皇来信,说再不回京便巴掌伺候,她连夜收拾行囊跑回来,都没来得及和小郎好好告别。
路途数日加上回京事忙,已是半月过去,也不知小郎有没有想她。
“臣正要回禀此事,”书云轻声道,“殿下刚离开淮南,次日虞小公子便动身回京了。算算时间,这两日就要到了。”
她揣摩着燕昭心思,熟练地提议:“殿下可要去偷偷看望?臣替殿下准备一身护卫衣裳……”
“不可。”燕昭一摆手打断了她,后背起了一层毛汗。
如今她身在京城,就在母皇眼皮子底下。若叫母皇知道她那般胡闹,非得抽她不可。
可就这样晾着小郎,也不是个事儿。
她思索片刻,精神一振,“有了。书云,你帮我找几样东西,悄悄给他送去。”
从淮南到京城要走半月,马车颠了多久,虞白就难过了多久。
一边沮丧,一边朝车帘外张望,期盼着那片车帘再次被掀开,照娘再次出现在车窗外,骑着那匹高大黑马,倾身朝他伸手过来。
可一路期望,一路失望,轻飘飘的车帘无声悬垂,除了风,谁也没来。
直到车至城外,将要进京。
一个神秘的包裹撞开竹帘,「扑通」一声砸进车厢。
“公子小心!”小仆像炸毛的猫一般跳起来,“完了完了,不会又是山匪吧,快来人啊……”
虞白一把按住他,示意噤声。
地上的包裹无名无印,但莫名地,他有种熟悉的感应。
果然,纸包一打开,映入眼帘的是几个潇洒大字,和她本人一样肆意张扬:“念妻否?”-
几卷话本。
后附一字条:“随便翻翻,打发时间。若学得什么,做给为妻看。”
几枚珠花。
“京中时兴,人人都戴。不知你喜好,便都买了来。”
一方帕子。
“临别时你塞了我满怀帕子,自己用什么?这是为妻贴身的帕子,拿去。”
巾帕洁净柔软,拿在手上,仿佛还能感觉到她的体温。
虞白遣走下人躲在房中,翻着照娘送来的包裹,握着她的帕子,读着她写下的字条,像是正被她揽在怀里,听她亲口讲每件礼物的来历。
而且……
他左右顾盼,小心低头,凑在鼻前轻嗅了嗅。
她的味道,好闻……
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后,虞白臊了个面红耳赤,赶忙把帕子揣进怀里,当方才的事没发生。
一低头,才发现包裹里还有一样东西。
是一盒胭脂。
“用这个画守贞砂,防水的,搓不掉。”
虞白羞耻没顶,都快能听见照娘蔫儿坏的笑声了,三两下藏好东西,扑到榻上,整个人埋进被子里去。
过了片刻,又探头出来,拿出帕子。
她的味道,好闻……
日子一天天过去,选侍宴越来越近。
隔三差五,虞白就能收到照娘悄悄送来的礼物。
有时是些时兴玩意儿,有时是点心糖糕,有时是一封简信,信上的话总逗得他满面羞红。
他沉浸在甜蜜里,雀跃着,却也担忧,偶尔午夜梦回,止不住地为来日忧愁。
可无论如何,这一日还是到了。
选侍宴前夜,虞白也收到了照娘送来的最后一份礼物。
一套衣裳。
字条塞在衣襟里,言简意赅:“穿上。”
虞白抱着衣裳坐在榻沿,有些呆滞。
穿情娘送的衣裳,去见未来的正头妻主吗……
好、好刺激-
选侍宴设在御花园,秋高气爽的天衬着红叶金桂的景,美不胜收。
参宴的高门贵男自由入座,三两聚着闲聊,等待帝后与大殿下出席。
虞白选了个最末的位置,才刚坐下,就有熟悉的小郎凑过来搭话。
“今日选秀,你怎么穿得这样素?”
“素?”虞白低头看看自己,霜色内里搭雪青外衫,确实素。
再看对方,粉红的上衫粉蓝的裙,好鲜艳。
小郎眼尾一撩,对自己这身打扮颇为满意。
“听闻大殿下喜欢鲜艳热烈的颜色。你瞧瞧今日,谁不精心穿戴?就你穿成这样,小心招殿下不待见。”
虞白顺着他指引一看,果然满园缤纷,参选的小郎个个打扮得光彩夺目,唯独他一身素色,格格不入。
“我觉得这身挺好的。”他小声驳了句,接着暗暗撇了撇嘴。
大殿下竟喜欢那样吵闹的颜色,品味远不如他家照娘。
看照娘挑的这身衣裳,淡而不寡,清不失雅,多漂亮。
不过,大殿下不喜素色也好,最好将他忽略在人堆里,看不见他,看不上他。
这样,他就能嫁给照娘……
“快看,快看,是大殿下!”
“大殿下来了!”
周遭响起一阵惊呼,虞白沉浸在遐思里,半点没有听见。
还是旁边的小郎拉扯,才把他拽回了神。
“大殿下?”虞白跟着看过去,却因慢了半拍,只瞧见一个背影。
那背影肩宽手长,身姿挺拔,一身金蟒黑袍,玉带收出劲窄的腰。
虞白盯着多看了眼,不知怎的,心口忽地跳快了几下,惊得他赶忙收回视线。
怎么回事!他怎能对照娘以外的人动心。
他抬手按按胸口,心道方才定是被吓的。
大殿下一身肃杀冷意,太可怕了,远不如他家照娘。
旁边小郎还在感叹大殿下天人之姿,虞白却已经没了兴趣,再次沉进心事。
若大殿下看不上他,母亲又不愿让他嫁给照娘,可怎么办?
不知照娘肯不肯赘进他家……
“快尝尝这点心!”身旁的小郎再次打断他,“是大殿下叫人送的,说是特意少放了些糖,殿下真是细心。”
少糖?
虞白心头一动,想起照娘为他买来的那些清甜糕点,不由自主伸手拈了一块。
接着蹙起了眉。
没照娘买的好吃。
他继续沉思,照娘那样侠气英武的女人,必定不愿委屈入赘,那可怎么办?
他能不能和照娘私奔……
虞白胡思乱想着,直到陛下驾临,说过几句话,放众人去园中观景。
这是要待选的男子和大殿下自行接触的意思,小郎们大多停在空旷显眼处,以博殿下关注。
他自然没有这个打算,找了个僻静无人的地方待着,苦思照娘和他的未来。
思得太投入,全没注意到朝他走来的那道颀长身影。
燕昭停在几步开外,无奈又好笑地看着自家小郎。
倒是乖,戴着她送的首饰,穿着她买的衣裳,独立满园秋色中,如冰雪清莹。
又实在呆。
为了让他明白她身份,她特意早早过来露了个脸,又特意让人送了他爱吃的点心,还叮嘱母皇少说几句早些散席,好方便小郎来找她。
结果工夫全白费,他压根没认出她来。
无妨,再呆也是她的夫郎,她要定了。
燕昭上前一步,又一步,“虞白。”
“回头,看我。”
熟悉的声音响起,辨认出来之前,虞白先条件反射地转了身。
女人站在他身后不远,初秋浅阳在她身上描了道金边。
她眼底也盛了汪金湖,微微弯着朝他望来,噙着笑,像美梦实现。
虞白愣了好一会。
接着快步跑上前,一把抓住她:“照娘,你怎么在这儿!”
“这是在宫里,你是怎么混进来的?你快躲起来呀,若是被人发现……”
虞白急得后心发凉,担忧连珠炮似的往外冒,又在某一瞬间,戛然而止。
余光里,粉衣蓝衣彩衣的小郎们一个接一个矮了下去,跪成一片。
“大殿下安。”
“大殿下安……”
此起彼伏的问安声像浪涛,冲进他耳中,冲进他大脑,冲断了他所有思考能力。
他呆呆地站在那里,半晌终于想起什么,视线慢慢往下,看清了女人身上盘着的金蟒绣纹。
“你、你是……”
他磕磕绊绊卡住,猛然回神。
是了,照娘、昭娘,她可从没说过谎。
怪不得她对京中之事了如指掌,怪不得她对宫中规矩信手拈来,怪不得怪不得她送来的礼物都那样精致昂贵……
长T老阿姨群139494631番外福利帆怪不得,每每听他抱怨大殿下时,她都隐隐咬牙切齿。
原来被骂的就是她本人!
虞白一阵绝望,心想干脆假装昏倒算了。
可他太久没见她,一下也舍不得闭上眼睛。
思来想去,他决定先和旁人一样跪下,可膝盖刚弯,有只手托住他小臂,一把将他提了起来。
“不要那些繁文缛节了,我等不及。”
燕昭倾身靠近他,用只有她二人才能听见的声音,“我且问你,你说过的话,可还当真?”
“你说,无论我如何骗你,你都不会生气。”
托着他手臂的指节微微收紧,燕昭静静等着他的回应,眼眸一瞬不瞬,琥珀色中倒映出他的影。
倒影还愣着,红着脸张着唇,写满了不可置信。
不可置信,这世上真的有美梦成真,有命中注定。
倒影摇了摇头。
她笑了,眼尾一弯,撞得他心脏狂跳。
她反手握住他,牢牢牵着,拢在掌心。
“那,小鱼。”
“嫁给我吧。”
(作话有彩蛋)
——!!——
燕昭睡醒,盯着帐顶愣神许久,才发觉自己身在毓庆宫,方才一切都是梦。
明白过后她暗暗咬牙,伸手就把枕边的人从梦中捏醒。
“又偷偷许愿了?”
虞白逆来顺受惯了,一边被捏得直哼,一边双手双脚缠了上来。
眼睛还闭着,“妻主,妻主,让我再抱会儿……”
回他的是一个脑瓜崩。
“朕该去上朝了。”
燕昭由宫人服侍着更衣梳洗,去了早朝,虞白把人送出宫门,又赖回榻上反复回味。
半晌,才依依不舍睁开眼,望向榻边莹莹亮着的莲花灯。
就许,就许。
和她在一起一世不够,两世也不够。要一辈子又一辈子,天长地久,世世生生。
——
正文番外到这里就结束了!请给俺一个五星评分好不好,俺真的很需要【求你了】【求你了】
接下来是橘的一些小话话
《榻下玉》这本文我写了非常久,灵感诞生于2024年深秋的某天,最后一个句号敲在一年之后2025的深秋。
构思、存稿、删改、发文,连载、卡文、焦虑、拖更,从正文的日更猛写到番外的一字一卡,橘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对一直追到这里的读者宝宝们的感激,和对最后几章周更月更的愧疚。
卡文最严重的时候,我坐在电脑前反胃想吐,一个字也写不出来,尝试了网上许多许多解决方法,最后发现真正有用的,是回想曾经每一个新章发出去之后,在后台看到你们的评论时的快乐和幸福。
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写完这个故事的力量,是你们带给我的。
真的、真的很幸运,遇到这么好的你们!
昭昭小鱼的故事不会结束,橘和宝们也不结束,下本再见【亲亲】【亲亲】
另:7-10天后会有福利番外掉落,宝们看见更新记得点!
第134章 鲛人塑福利番外:捞条人鱼抱回家
燕昭知道虞白十分喜爱那盏莲花灯,时不时用它许愿,和她体验一个又一个不同的人生。
有时,她是严厉的教书老师,他是怎么都学不会的呆笨学生;
有时,她是开成衣铺的色心老板,他是去买衣裳的天真少男;
有时,她是横行一方的恶山匪,他是被掳进寨的小公子……
可这次,是怎么回事?
汪洋大海波涛连天,燕昭漂在海里,托起下巴沉思。
不管了,先上岸要紧。
燕昭定了定方向,朝岸边游去。
海浪一波一波拍在她身上,她眉头也不曾皱一下,湿透的衣衫拖着她往下坠,她却像没感觉到一般,长臂拨动海水,努力向前。
可她其实不会凫水。
一个大浪兜头打来,瞬间将她拍进水下。
冰冷海水一下灌进肺腑,燕昭本能地呛咳,却连吃带喝咽下了更多苦咸。
鼻腔胸腔都胀痛起来,她甚至罕见地有些慌张,但更多的是恼怒——
许愿之前怎么也不和她知会一声!
她也好提前练练水性。
不过还好,梦中的伤病都与现实无关,等她醒来,又是身康体健。
只是可怜了虞白,要独自待在梦中世界了。
她都还没来得及找到他……
昏迷前最后一瞬,她视野边缘晃过一抹白。
像是……
鱼尾-
哗——哗——
海浪起起伏伏。
滴答、滴答。
湿透的衣摆在滴水。
啪啪啪……
有什么冰凉的东西在她脸上胡乱地拍。
燕昭不堪其扰,沉重的眼皮终于睁开,斥责还未出口,就先看着眼前的人怔住。
她不知何时被拖上了岸,而身边趴着的,正是她一直想找的人。
虞白一瞬不瞬地看着她,湿黑的眼眸里盈着小心翼翼,和满满的好奇。
他湿透的长发逶迤满身,像柔柔散开的海藻,湿发之下,是条修长华美的鱼尾。
——正在拍打她的脸。
愣神的刹那,又多挨了好几下。
“好了好了,”燕昭恢复了些力气,一把捉住他的尾巴,“再拍,就是谋害亲妻了。”
湿凉触感入手,她心神都为之乱了下。
好滑。
燕昭垂下眼睛,打量起握在手中的鱼尾。
满覆鳞片的长尾是浅淡的银白色,在月光下发着莹莹微光,尾鳍几近透明,像最细最轻的纱。
也好细,几乎不盈一握。
她不由多施了几分力。
“这回真变成鱼了?倒是新鲜,让我再摸摸。”
燕昭一边笑问,一边朝他的尾鳍伸手,可谁料动作的瞬间,长尾扑腾一摆,扬了她满身细沙。
虞白几乎是逃离了她身边,猛地跃进海中,游得极快,很快不见了鱼影。
浪尖只有鱼尾浮沉,泛着淡淡粉色。
“怎么……”燕昭轻啧了声,“好像不太通人言啊。”
她空下来的手意犹未尽地捻了捻,叹了口气。
还没摸够,怎么就跑了。
看来也不通人性-
费了好大工夫,燕昭才找到临时住处,也明白了眼下情况。
这是个叫东澹的地方,多海多泽。
东澹的风土人情与她原本的世界相差不多,唯一的不同,便是鲛人。
为鲛人而来者众,海边渔民习以为常,让燕昭住在村子边缘临海的小屋里,还大方地借给她一艘小船,以便捕鱼谋生。
燕昭却不急着出海,而是问渔民要了些书卷杂记,花了半日时间,弄清了鲛人的习性特征。
才知道那晚她捉着虞白尾巴摩挲的地方,是鲛人的殖腔。
换句话说,第一次见,她就非礼了人家……不对,鱼家。
怪不得他被吓得扭头就跑。
放下书,燕昭仰在简陋的木板床上,长长叹气。
书上说鲛人纯洁羞涩,忠贞长情,八成是从未受过这样的欺负。
这可怎么办?若虞白再也不肯到海边来,她是不是得下水去找他?
思来想去,燕昭决定先去海边转转,学一学凫水。
可刚推开小屋木门,就看见不远的礁石后闪过一抹白影。
虞白偷偷看了她很久,见她开门,第一时间躲了起来。
然而他忘了收好自己的长尾。
望着随水浮动的银白,燕昭无声勾了勾唇。
熟悉的鱼尾,熟悉的傻气-
“看见你了。”
燕昭大步朝礁石走去,半戏谑半威胁,“你别怕,这次我不碰你。若再跑,我就拿个渔网,把你抓起来。”
绕到礁石后,果然看见虞白乖乖待在原处,没有离开。
也没听懂。
“为什么来找我?”
一脸茫然。
“你是真听不懂,还是装听不见?”
一脸茫然。
“你是不是傻?”
依旧一脸茫然。
接着,虞白眼睛忽地睁大,像突然想起什么一般。
燕昭满怀期待看着他,却只见他红着脸收起了尾巴,把敏感脆弱的尾尖藏进水下。
“……”燕昭无奈扶额,只好先放弃了和他沟通,转而打量起他今日的装扮。
上次见面是夜晚,光线昏暗,她只看见了最显眼的长尾。今日阳光晴好,她才终于看清,一下颇为惊艳。
微湿的墨发被他披在肩头,发间点缀着珍珠宝石,像繁星点点,一串五颜六色的贝壳挂在他颈间,是项链。
再往下,遮蔽身体的不是衣衫,而是一块柔软海藻,蓝绿色在水面浮沉,间或透出底下莹润的白。
和粉色。
燕昭视线停了好一会儿。
有这般景色,听不懂人话又如何,她忍了。
“坐过船吗?”她指向不远处停着的她的小船,“我带你在海上转转。”
这次他听懂了,眸底露出期待的亮色-
在地面住久了的人总想去高处看看,游在海底的鲛人或许也是。
坐在小船上,虞白十分兴奋,长长的鱼尾摆来摆去,时而探出船头张望,时而躺在船尾晒太阳。
收在桶里的鱼食被他翻出来,小心翼翼尝了一口,难吃得直皱眉。渔网也被他拿着当玩具,险些把自己缠了进去。
燕昭一边撑着桨,一边笑看他自娱自乐,可没多久,虞白就朝她伸出了手。
“怎么,想要我陪你玩?”她想了想,举起手中的船桨,“还是想要这个?”
这次虞白听懂了,眼眸晶亮地点头。
燕昭把桨递了过去,刚要教他怎么划,就见他抄起船桨,把水面拍得浪花四溅。
“等等……”她赶忙扶住船沿,小船吃水不深,扛不住什么颠簸,一下剧烈摇晃起来。
燕昭想把船桨从虞白手中抢回来,却被误以为是在和他玩闹,顿时拍得更起劲了。
正巧一个大浪赶至,小船瞬间重心失衡,翻进水中。
“小心!”
海水翻覆的一刹,燕昭忘记自己正身在梦中,条件反射地将面前的人捞进怀里。
可几乎同时,另一股力道缠住了她,湿滑,又柔软,轻轻将她托出水面。
“咳咳……”她抹掉脸上的水珠,睁开眼,看向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虞白也知道自己做错了事,像个闯了祸的孩子般耷拉着脑袋,安静等她训斥。
“你……算了。”见他这样,燕昭哪里还生得起气来。
想了想,她手臂一伸,把漂在一旁的木桨捞了回来,“还想玩吗?现在不怕翻船了,随便玩。”
可他既不伸手接,也不肯抬头。
海风拂过他湿透的额发,露出他快要迈进胸口的脸,通红。
燕昭如有所觉地低头,望向水下,长长的鱼尾微弯着,正紧紧缠着她。
她衣料湿透,这几乎肌肤相贴。
他不让人碰的鱼尾,为了救她,就这样主动缠上来。
燕昭勾唇笑了下,带着点儿坏,“我没事了,我自己可以浮起来。”
说着她张开双手,做出了个安然无恙的姿势。
可缠在她身上的尾巴却纹丝不动,半点没有松开。
海浪拍打着翻倒的木船,像谁的心跳在轰鸣。
燕昭按着虞白肩膀将他拉近,捉住他一缕湿发在指间捻了捻,又顺着发丝向上扳住他下颌,引着他抬起脸来。
阳光穿过浪花翻腾的泡沫,在他脸颊投下转瞬即逝的缤纷光斑,他湿着睫毛湿着脸,像海里生出的诱人精怪。
“真漂亮。”燕昭由衷感叹,“真想把你带回去,找个水缸养在家里。”
虞白仍然听不懂。燕昭再次动手,指指他又指指自己,接着比了一个圆。
却没想到他面色突变,又惊又羞脸都红透了,尾巴一甩就消失不见。
“……”这次换燕昭茫然了。
但更多的,是无助。
“你走了,我怎么回去啊?”-
燕昭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船回正,拖着湿透的衣裳回到岸边,在家翻了半日的书,才明白她给虞白比划的那句话,意思是——
“我想和你生小鱼。”
倒也未尝不可。
只是眼下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她又不小心冒犯鱼家了,且不比上次好到哪里去。这下,虞白还会回来找她吗?
在家等了一日,又一日,不远处的礁石后都不见他身影。
燕昭渐渐有些坐不住了,想出海去寻,可不论如何,她得先学会凫水才行。
次日一早,她就来到海边,找了片浅水,把自己扔进去浮浮沉沉。
然而,刚下水不久,视野边缘就游过一抹银白。
燕昭立即浮出水面,许久未见的人终于出现在眼前。
虞白红着脸,抿着唇,仿佛来到这儿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就连尾巴尖尖都透出淡淡绯色。
见状,燕昭更想逗他,反正他也听不懂。
“怎么又来了,愿意和我生小鱼了?”
意外的是,这次,他摇了摇头。
“凫水……难。”
他磕磕绊绊说,声音还带着微不可查的颤,“我,教你。”-
原来消失的这几日,是去学说话了。
燕昭很快学会了凫水,划船技术也炉火纯青,日日带着虞白出海,吹风看景。
他会听会说的词也越来越多,甚至偶尔能聊上几句。
可有些复杂的词,他还是难以理解,比如:“听闻鲛人落泪成珠,你哭一个我看看。”
虞白摇摇头表示听不懂,睁大眼睛等着看她比划。燕昭尝试几次,无果,望见海面,她灵机一动。
直接试试不就行了?
趁着虞白注意力被吸引去旁处,她吸气屏息朝后一仰,倒入水中。
“不要!”
虞白惊呼一声就追了下来,水下是他的主场,很快燕昭就被他捞回船上,抱在怀里又是拍水,又是摇晃。然而燕昭有心逗他,明明没呛水,却紧紧闭着双眼,假装昏迷。
“不要……”虞白不停地按着她的胸口,浸了海水的手指冰凉,似乎还带着细细的颤抖。
燕昭有些于心不忍了,睁开眼睛刚要坦诚,就看见他脸颊划过一点晶亮,在阳光下映出莹润明光。
是枚珍珠。
燕昭没能忍住,在道歉和安慰之前,先脱口而出一声「哇」。
“等等,听我解释!”-
变成鲛人的虞白气性好大,意识到自己被戏耍,扭头就要走,燕昭眼疾手快揽住他,这才将他留在船上。
挣不过她的手劲,虞白又用尾巴拍打她。但毫不意外也被她用长腿制住,拉扯着压在身下。
这下他不再挣扎了,只是脸颊红得厉害,不知是气得还是羞得。
“我并非有意……”燕昭刚一开口就有些心虚,只好实话道来,“好吧,我确实是有意,我没想到你这么担心,以后再也不会了。”
她腾出一只手蹭蹭他脸颊,“你也是,我的凫水技艺还是你教的,你怎么半点不信任?”
虞白听得半懂不懂,依旧一脸委屈,眼泪汪汪望着她。
燕昭被他看得心都软了,干脆手指一横,抵在他齿间:“还气啊?气就咬我吧。使劲咬,都是我的错。”
鲛人齿尖锐利,在她指节顶出两对小小的凹陷。
虞白垂眼看看横在口中的手指,又抬眼看看她,终于读懂了她的意思,红着眼眶皱着脸,嘴巴张到了最大。
最后落下的,却只是轻轻一咬。
“不要。”
他抬起手臂,环住了身上的人,潮湿的头发和潮湿的脸一起埋进她颈窝,微哑的声音重复着他所会不多的词,“不要,不要。”
燕昭无声勾了勾唇,明知故问,“不要什么?”
圈在他腰上的手臂收紧了些,“这个要不要?”又在他唇角落下一吻,“这个呢,要不要?”
鲛人不懂什么礼仪规矩,更不知何为廉耻,一切的一切都自然随心。
“要。”虞白顺着她的动作将她抱得更紧,长尾缠着她贴上来,无师自通学会了新的词,“喜欢,喜欢。”
湿滑的鳞片再次贴上掌心,带着激动的温热。华美的鱼尾在浪花泡沫里微微颤抖着,银白里泛起了若有似无的粉红。
燕昭摸索着,再次将他尾尖捉在手中,他紧张又兴奋地叫出了声,陌生的语言,她却听懂了,“好、好,我轻点。”
小船颠簸许久。
风平浪静后,燕昭刚把他拥进怀里,就被什么硌了一下,低头一看,怔住。
“这是哪来的?”
船舱里星星点点,好多珍珠。
她很快反应过来,笑眯眯凑近脸红的人鱼,“你怎么哭了?刚才不是还说喜欢……”
虞白又羞又恼,跳下船游走了-
有了虞白帮助,燕昭迅速适应了海边生活,每每出海总能满载而归,改善生活不说,还在小渔村里有了不少熟识。
不和虞白见面的时候,她就在村里转转,买些吃食日用,了解风土人情。
直到有一日,燕昭清早迈出家门,闲逛许久,却没见着一个人。直到走进村子中心,才见所有渔民都聚在此处,急匆匆地不知在忙些什么。
“发生什么事了?”她拦住一个熟面孔问。
“你不知道?过两日就是绞鲛节了!”渔民激动地反握住她的手,“你身手那么好,可一定要来!”
“绞鲛节?”燕昭疑惑地重复了遍,这大娘挺大岁数了,怎么还用叠词。
刚要追问,就见几个村民从旁跑过,手里拿着硕大的鱼叉鱼钩,冷冰冰的金属上还残留着暗色痕迹,像是血。
她心口一紧,忽地有种不祥的预感。
大娘还在一旁继续:“是呀,绞鲛节,大家伙儿可盼着这一天了。捞那些小鱼能赚几个钱?还得是鲛人。你才来不知道,鲛人啊,浑身是宝,落泪成珠,流血是药,脂膏更是……”
燕昭一把推开她的手,大步朝岸边跑去。
时间尚早,海岸边空无一人,燕昭顾不上别的,跳进小船抄起木桨,朝海上划去,一边划一边喊着虞白的名字,喊得嗓子都快哑了,终于看见一抹白影朝她靠近。
“快跑!”她推开虞白伸来要抱的手,连比带划地催促,“告诉你的家人,跑,跑远一点,这里不安全!”
解释半晌他才明白,迅速潜回水中,朝深海游去。
望着空荡荡的海面,燕昭出神片刻,又停也不停地划回岸上,混入为节庆准备的人群,剪断渔网,划破船帆,尽量拖延时间。
她的所做起了作用,等到了绞鲛节那一日,迎接渔民的是一片死寂的海。
有人不甘心试图捕捞,撒出去的却是破烂的渔网。
东澹人多信海神,见状以为是海神发怒,仓皇回岸,很快,海上就只剩一艘小船。
燕昭望着平静碧海,这才松了一口气,同时又有些茫然。
以往的梦境,都要她和虞白在一起后才能醒来,这次,却被分隔两地。
她会被独自困在这里吗?
他会一直在另一片海等她吗?
她不知道。
不过,不论如何,她都不想待在这个村子了。
燕昭回头看了眼海边的小木屋,看了眼和虞白见面的海滩,而后撑起船桨,义无反顾朝海的远处划去。
却被逆流而来的一点白影拦住。
“你怎么回来了?”燕昭看着熟悉面孔浮出水面,意外,又止不住地心热,“你没走?你的家人呢?”
“家人,走了,”虞白扒着船沿,磕磕绊绊地说,“我,不走。”
夕阳倾洒在海面,金红一直流淌到他身边,他也红着脸。
“我,想去,你的缸里。”
第135章 帝后日常番外4:初雪篇(大团圆包饺子版)
夏雨倾盆坠落,秋叶金黄满地,冬至。
天一冷下来,虞白越发不爱出门了,每日服侍燕昭上朝后,就拢个毯子缩到窗边,抱着闲书翻看。
殿内供了炭笼,窗上明瓦蒙了白茫茫一层雾。很快,这层雾气就比手里的书卷有趣了。
虞白把书丢去一旁,挪到窗边开始玩。
一会儿画一尾小鱼,一会儿印个猫爪,玩着玩着,福至心灵,在高处完整的白雾上,端端正正写下一个「昭」字。
写罢,他后仰几寸,左看右看,喜欢得不得了。
半晌恍然回神,他这是在做什么!
怎能随意书写帝王名姓。
这不仅是大不敬,若要叫她发现了,还大丢人。
虞白赶忙抬手抹去雾上的字,然而一抹,抹出一双熟悉的笑眼。
窗外,燕昭不知何时从朝上回来了,正揣着手笑盈盈看他,一双琥珀瞳盈满戏谑。
“想朕了?”-
宫人挑帘,燕昭迈步进来,虞白闹了个大红脸,低着头起身去迎。
“想我了就去正德殿找,若怕冷,就让宫人递个口信。在窗上唤我算什么?”
燕昭拍了拍身上的寒霜气,“这是窗子,不是祈愿池。”
她从前朝过来,一路风寒,手指沁凉,却看也不看暖炉一眼,伸着冰手就往人怀里塞。
宫人识趣退下,虞白却躲躲闪闪地不让她碰。并非扭捏,而是因方才的事又羞又窘。
但丢脸的事做得多了,他渐渐也习惯了。
还能有来有回地逗回去:“那不还是把陛下给招来了?”
“那是我想你了。”
燕昭揽着他去窗下坐,一边动手动脚取暖,一边颇有余悸地舒了口气。
“今年冬天冷得厉害,若在往常,这时节总有大批百姓伤寒热病,甚至疫疠。今冬听了你的提议,兴办病坊,还有你给的家传秘方,倒是好了许多。并济天下,心系苍生,当真贤后。”
她在人额上印了一吻,夸赞得毫不吝啬。虞白被她哄得飘飘然,凑上去继续讨赏。
磨蹭半晌,他才想起件很紧要的事。
“陛下从前头过来,用过膳没有?小厨房一直温着乳粥,要不要吃一点……”
“早朝之后用过了。”
燕昭拍了拍他,示意不必,“我就是来看看你。还有冬税展限的事要忙,户部大臣还在等着,我得走了。”
说罢,她站起身。虞白窝回原处,仰脸看着给他掖毯子的人,很是不舍。
“那你还回来吃饭吗?”
燕昭留下句「尽量」,便匆匆离开了。
虞白想追出去,又舍不下她给盖的毯子,只好贴到窗边,抹去一把白雾,隔窗望她远去的背影。
近来她又忙了。
朝堂积弊方清,新臣任用不久,又到了冬日,诸事繁琐,时常一伏案便是一整日。
哪怕夜里睡下,她也眉宇含忧,此时看她背影,也清晰可见紧绷。
得找个法子,帮她松泛松泛,虞白心想。
视野划过几点霜色,他以为窗上又起雾了,正要抬手抹去,却发现不是。
仰头,灰蒙蒙的天空忽忽飘落银白,下雪了。
他有了个主意-
出乎燕昭预料,赋税之事早早便议完了,她忙给虞白递了个话,说她会回去用晚膳。
又把成堆的奏折揽到面前,抄起朱笔批红。
等此间事了,燕昭迈出正德殿,刚要回毓庆宫找人,就听宫人说他不在。
“御花园?”燕昭微讶,“他去那儿做什么?”
虞白一向畏寒,尤其入冬供了炭笼后,更是整日赖在殿内不愿出门,怎么今儿破天荒跑出来了?
好奇归好奇,她还是转向去了御花园。
伏案一天筋骨僵了,她索性挥退辇轿,自己走着过去。
傍晚时分,雪已停了,在地上积了厚厚一层,将天边积云映得微明。燕昭一边踩着雪走着,一边琢磨着明日朝上要议的事。
虽然做起来与摄政时并无不同,可现在毕竟身处御座,不能再如从前般蛮横强势。
一国之重也真真切切压在了她肩上,江山社稷、百姓苍生,哪一样都不能懈怠。
她已经忘了有多久没歇息过,又有多久没玩乐过,也就是对着虞白的时候,紧绷的神经能松懈一瞬,脸上能有些笑意。
燕昭一面走着,一面沉心公事,没留意角落正有双眼睛看着她,无声地朝不远处其余人比划。
直到迈进御花园,头顶窸窣一响。
大捧雪沙兜头洒落下来,纷纷扬扬,铺天盖地,朝政繁琐一下被冲散,她的世界只剩碎琼乱玉。
“初雪淋头,万岁无忧——”
“初雪沾襟,世世安身!”
伴着雪花一起落下的,是此起彼伏的吉祥话,和满园嘻嘻哈哈的笑声。
燕昭定睛看去,望见数张熟悉面孔,年轻的女官们正捧着雪朝她泼洒,虞白也在,裹得鼓鼓囊囊的,脸红红地朝她笑。
一瞬间,她仿佛回到从前在府里的时候,不管再忙再累,也总有一刹轻松,肩上担子再重,偶尔也会被她抛开,由笑声接住。
雪花漏进她衣领,体温灼热,冰凉顷刻消弭无形。
但帝王还是板起了脸。
“放肆。”
燕昭沉沉压着眉,“你们还以为这是在府里?朕平日就是太好性了,才纵得你们这般胡闹!”
笑声一下静了。接着窸窸窣窣,满园跪伏一片。
跪了就好,燕昭唇角翘了一下。
接着抓起一把雪,朝离自己最近的人后领里塞去。
“好凉!”
女官刚被吓得发抖,又被冰得发抖,捂着衣领尖叫,“陛下欺负人!这是臣新做的冬衣,风毛沾了雪水要坏了,陛下得赔臣一身!”
燕昭忙着把雪塞满所有人衣领,抽空搓了个雪球砸过去:“先赢过朕再说。”
一道道白划过夜空,雪仗开始了。
自然,没人敢真的伤及御体,朝燕昭扔去的雪球多是人体描边。
反过来就不同了,为了讨帝后开心,身手矫健的女官们跳着跑着,朝两人抛出的雪球上迎。
燕昭顺着她们闹,虞白却未能看出其中门道,自以为变成了神投手,兴奋得不行。
没一会儿大家玩累了,各找空地堆起雪人来,嘴里纷纷说着要堆个最大的,送给陛下做新年礼物。
虞白也有一搭没一搭团起雪球,中间暖手的空隙里,他四下张望,好奇地「咦」出声来。
“燕侍郎怎么没来?”明明他事先给吏部递了消息。
这个燕昭知道:“书云误食了水仙,腹痛不止,正告假休养。”
虞白小腹一痛,同情地吸了吸气,想着明日叫人送些药去。
“哎,常统领怎么也没来?”
“常乐啊,那水仙花就是他送的。”
燕昭一边接过他半途而废的雪球继续团,一边解释,“书云不懂他意思,以为是韭菜,包成饺子吃了。”
“……”虞白唇角微颤,他早知道书云无心情爱,劝过常乐,可他非要坚持。
“裴将军也在忙?”
两个雪球已经团好了,燕昭搬起小的往大的垒,头也不回地答:“裴卓明在家看孩子。”
虞白睁大了眼,不可置信。
从前在府里时,裴卓明的那点儿心思,他不是不知道。
同是男子,难道他还看不出来?
可这还不到一年,怎么就有了孩子……
他眨巴眨巴眼,垂眸一叹:“真是人心难测呀,陛下。从前裴将军对你情意深许,现在却……”
燕昭垒好雪球转过身,见虞白一脸刻意地长吁短叹,忍不住发笑。
“是军中遗孤。”
她拂去身上的雪沙,声音也不自觉放轻,“前时一役,左羽林军折损不少。家中无母无亲的,他都接回府里,一力抚养。”
虞白呆呆愣在原地,不说话了。
燕昭转头去给雪人找胳膊,再回来时,就见他正两只手捶自己脑袋,一边捶,一边嘴里念着什么。
“好了好了,不知者无罪。”燕昭打断了他的自责,又扫掉他头顶的雪,“雪人堆好了,来看看。”
夜空不知何时又落起雪,漫天飞白中,一个胖墩墩的雪人立在园中,青枝作手,火棘作鼻,憨态可掬。
此情此景好不温馨,虞白长长地「噢」了一声,刚想说些应景的漂亮话,肚子却先叫了起来。
“没用晚膳?”
燕昭把窘得想躲的人抓回身边,得知他为了这场雪地里的惊喜忙了整整一下午之后,感动又无奈。
“饿坏了吧。想用些什么?”
御膳房里常备着各式菜肴羹汤,但那些虞白都不想吃。
该txt由長腿老A姨制作来:六⑧457六4⑨5
不久前,另一样食物激起了他的胃口。
“想吃饺子。”-
提到饺子,虞白就想起儿时在家过年,和父亲祖父一同包饺子守岁。
有一次祖父说,包一小块药材在饺子里,谁有幸吃到,谁顺遂整年。
他彼时幼稚,信以为真,饺子煮好了抢着吃。
可谁知祖父说是用甘草,实际偷偷包黄连,他毫不设防一口吃下,过了个苦哈哈的年。
那是记忆里为数不多的美满时光,家里充斥着欢声笑语。如今回想,虽有惆怅,但怀念更多。
甚至跃跃欲试地和燕昭提议:“我们自己包饺子吧?”
他拽着人袖角小声请求,“好吗,好吗?陛下,自己包饺子才有意义嘛……而且我包的饺子可好吃了,我一直想给你尝尝……”
燕昭瞟他一眼,猜他是想玩了。但也无妨,就算虞白包不成,也随时能有热腾腾的饭食送上。
“行。都需要什么?我让御膳房送来。要不要叫一位手艺好的嬷嬷?”
却没想到他是真会包。
和面,调馅,擀皮,像模像样,行云流水,看得燕昭两眼大睁,好不意外。
看久了,她又觉得简单,遂把人推去一旁歇着,“朕来。”
燕昭和面,水多了加面,面多了加水,急得虞白扑上来拦,直呼吃不完了。
燕昭调馅,面碱放成了盐,糖霜放成了盐,味素也放成了盐,末了又认认真真放了一勺盐,端给虞白尝咸淡。
燕昭擀皮……
获得一小块面团,虞白塞进她手里的,让她拿着去旁边玩。
“这有什么好玩的?”
燕昭捏着面团,无意识地搓圆揉扁,没多久得了趣,趁虞白转身时又偷偷揪下一团。
“对了,一会儿多包些,寻个机会给你家人带去。快到年下了,就当是提前看望。”
虞白没想到她百忙之中还记得这个,感动不已,不顾满手面粉,凑过来和她亲吻。
“给吴前辈也送去些吧?近日他忙着开设病坊,有小半月没见过面了……还想亲……”
分开时,两个人沾了两脸粉白。
不过,说起亲友,倒叫他想起一件,“今日晌午,宫人送来了几样东西,说是外头提前送来贺岁的礼。我叫人放外间桌上了,陛下看看?”
燕昭眉尾一挑,丢开面团去抱礼物匣。
“徐嫣。”
她饶有兴致地念出第一样的落款,打开匣盖,取出一叠精心抄写的佛经。
幽幽檀香萦绕纸上,给这个雪夜添了几分沉静。
“张为伏诛,少不了徐嫣帮助。如今她快要临盆,在安国寺长住安养,也算清净。”
燕昭说着,抬眸和虞白交换了个眼色,笑意深长。
下一样,是从西北来的。
只看一眼,她就忍不住笑骂,“滑头。”
“邓勿怜千里迢迢只送来封信,说练兵辛苦,无暇筹备年礼,愿以精兵坚阵献君,金银财宝就不送了。”
她把信一团,抛回匣中,“拐走朕手底下的人,却连个礼都不给,当真小气。”
又看下一样。
锦匣沁凉,似乎仍带风霜,竟也来自西北。
是谢若芙。
互市一开,岁贡一减,凋零的西域十六部重现华光,谢若芙统领诸事,亦是忙得不可开交。
虽在朝上常闻其名,西北发来的奏折也常见她事迹,但亲自联系,还是头一回。
满匣灿金,但又都是陪衬,金银贺礼之上,一沓信笺牢牢锁住了燕昭眼神。
一时间殿内安静,虞白手中的动作也停了,静静看她读母亲的信。
一遍,到结尾,再回头,又一遍。
“怎么不包了?”
燕昭收起信纸,叠好放回匣中,扬起一抹笑朝他走来。
“若累了,就把馅和皮分开煮,反正到了腹中都一样。”
虞白被她逗笑,又担忧她心情,一时间踟蹰不定,有些无措。
还是燕昭先从身后环住他,“或者你教我。有你,就不难了。”
空气回轻,两人合力包起了饺子,很快在案上码出一排。
只不过,有的精致小巧,如同雪雕,有的歪七扭八,几欲露馅。
就连煮饺子,也要自己来。
小厨房里热气氤氲,虞白一手端着盘,一手抄着勺,燕昭陪在一旁,不帮忙,纯捣乱。
深冬雪夜,万籁俱寂,两个人忙活整晚,终于吃上了热腾腾的饺子。
满满一盘,个个皮薄馅大,团团圆圆。
累了整日又忙了半夜,虞白险些含着饺子睡过去。
燕昭拖他去榻上睡,刚走几步,又被反拽了一下。
“等等,还有一个礼物……没拆……”
燕昭回头,发现沾着面粉痕迹的桌案上,还有一个小小匣子。
来自曾经的长风寨,如今的长风村。
荆惟拒了官职,回到长陵镇守新村,把寨众管得服服帖帖,放下屠刀,立地种菜。
有了收成,还会献入宫中,于一众珍宝中格外清新。
而眼前这株,显然并非出自寨众之手。
青菜瘦瘦小小,发蔫微黄。
只是看着,就知道种养它的人是个新手,从前必定五谷不分、四体不勤。
说不定,还是个手脚笨拙的少年人。
燕昭捧着匣子,安静了好一会。
虞白挂在她身上,迷迷糊糊看了眼,不明所以地劝:“幼苗……很坚强的,陛下放心……”
燕昭笑了,伸手点点他额头,“怎么,种菜你也会?”
怀里的人困得快睡着了,含糊地说会,说简单,说教给她。
燕昭垂眸想了想,觉得她身边也不是不能添盆绿植。
从前她不会养,青葱险些凋零。
这次,她会好好养护这株幼苗,希望可以弥补。
虞白倒在枕上睡了,宫人陆续入内,无声熄了灯。
窗外,雪还在落,在笼着白雾的窗子一角,积了斜斜一层。
望着朦胧雪景,燕昭心头一动,忽地想起许久、许久、许久以前。
她自小就爱玩雪,年少幼稚时,常和书云、画雨偷溜到庭中,搓雪球,打雪仗,堆雪人。
她想起她说胡话,说她要娶个雪人驸马。画雨兴致勃勃说好,说帮殿下盖个冰屋作新家。书云一边冷静分析不可能,一边帮着画雨垒雪墙。
漫天大雪,满庭笑声。
燕昭望着窗外,眼底笑意平静。
如今回想过去,已不像从前烦躁不安。
当年雪早已融化,时移世异,人事物也多有变迁。
不变的是这漫天银白,纷纷扬扬,年年都在。
帷幔放下,她躺回枕上。
虞白睡梦中无意识地贴了过来,亲了亲,蹭了蹭,抱上她的腰,继续睡得香甜。
——珍爱的人,天涯、咫尺,也都在。《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