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萧崇珩抱着凌枕梨,走向床榻。


    到了床边,他轻轻将凌枕梨放下,为她褪去外袍,盖上被子,然后坐在床边,凝视着她的脸。


    “阿狸,没有你的那段时间,我在这高塔中,日日望着你的画像,为我们的女儿上香祈福,夜夜梦见你归来,我们一家人团聚……”


    他伸手,轻抚凌枕梨的脸颊,指尖滚烫。


    “你说你爱裴玄临,那我呢?”


    “我算什么?”


    凌枕梨的意识全无,梦中听见他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回荡,像是梦魇,又像是在索命。


    萧崇珩俯身,在她唇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睡吧,做个好梦。”


    窗外,秋风更冷,落叶纷飞,仿佛在为这场禁忌的重逢而哀鸣。


    ……


    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


    宫灯在风中摇曳,檐角铜铃轻响,似在低语着一场即将掀起的风暴。


    燕国公府。


    裴千光还在等着萧崇珩回府,出去跟踪他的探子久久未归,她望着空荡荡的庭院,总觉得今夜会有什么事发生。


    “县主,还是先歇息吧。”贴身侍女轻声劝道。


    裴千光摇头,她不累不困,就是觉得心闷闷的,有些不安。


    不久,派去跟踪打探萧崇珩的人就回来了。


    裴千光眸光淡然,一副早就知道的样子:“国公是又去京郊的别院歇息了吗?”


    “国公大人抱着一人进了怀明寺的高塔,在高塔歇息下了,那人应该是个女子。”


    裴千光瞬间瞪大了眼睛,眉间怒气显然:“怀明寺的高塔,可是埋葬国公与那妓子的女儿之地?”


    “正是。”


    裴千光抬眸威慑:“若你敢有半句虚言……”


    “句句属实。”


    “你将今日的事给我从头道来。”


    “国公大人傍晚从京郊别院出来后,与一女子同乘马车去了醉仙楼,出酒楼时,国公抱着一个身裹黑衣的人,将其带进了高塔,属下推测,极可能被国公大人抱进高塔的,就是与他同进醉仙楼的女子。”


    “……”


    裴千光瞬间熄了火气,挥挥手,让探子退下。


    探子退下后,裴千光不知怎的,心神极其宁静,像是心里久久悬着的大石头落了下来。


    怀疑已久的事终于变成了现实,萧崇珩果然是在外面有女人,说不定就是那个妓子,那个女人压根就没有死。


    “素喜,备马车,我们去长公主府。”


    虽然自己的猜测被证实,但裴千光总觉得今晚有事要发生,与其一个人待在这猜来猜去,还不如去问问她的好婆婆。


    转眼间,裴千光便来到了舞阳长公主府。


    府里人不断进进出出的,已是深夜,还如此匆忙,一看就是发生了要紧的事。


    “县主,我们还要不要进去啊……”


    “怕什么,又没有鬼。”


    身旁的侍女已经打了退堂鼓,裴千光丝毫不慌,她非要看看今夜究竟在发生什么事。


    长公主府的府兵全部调动在外头,一路上裴千光还看到了长平王府的府兵,她心里暗叫不妙。


    进了里屋,裴千光看到了父亲裴祁。


    “给父王请安,婆母安好……父王,您怎么在这呢。”


    裴祁没有回答,反问裴千光:“这么晚了,你来这干什么?”


    “您的女婿深更半夜抱着一女子进了怀明寺,我是想来问问婆母,可知道那女子,是何身份。”


    表面上是跟裴祁说话,但裴千光一直目光不善地盯着裴神爱,像是在质问她一般。


    裴神爱还在想搪塞过去的借口,裴祁却不明真相,已抢先一步把那女人的身份说了出来。


    “戈儿,阿洵带进高塔里的女人是皇后,你误会阿洵了。”


    话音落,裴神爱的眼睛都快瞪出来了,她费尽心思想了那么多个借口隐瞒的事,结果就这样被裴祁说出来了。


    让她情何以堪。


    裴千光嗤笑一声,目光再次落在裴神爱身上,只一眼,她就明白了,这些天丈夫不回家在外幽会的女人,以及丈夫心心念念的女人,原来是皇后陛下。


    皇后陛下……


    为什么,会是皇后呢,她已经是皇后了,还有什么不满的地方吗?


    不,不对,怎么可能是皇后。


    裴千光故作不懂,向裴神爱发难:“婆母,夫君为何要掳走皇后陛下呢?”


    裴神爱当然知道萧崇珩是有私心在的,她还能看不懂自己儿子那点小心思吗,原本就计划好今夜夜袭皇宫,他却刻意将那个女人掳走藏起来,不就是为了保护那女人吗。


    但面对没那么好忽悠的裴千光,裴神爱既不能说实话,又不能乱说话。


    “额,是这样,今夜我和你父亲就要攻进皇宫了,崇珩提前挟持皇后,这样宫里的禁军就不敢轻举妄动了……”


    “怎么,婆母事先不知道崇珩他掳走皇后的事吗,我还以为是您授意的呢。”


    裴千光故意这么说的,说完还柔和地笑笑。


    “我倒也事先知道,只是没想到崇珩这孩子这么有谋算罢了。”裴神爱继续编谎。


    裴千光知道裴神爱在编瞎话给她听。


    她才不信孤男寡女深更半夜共处一室只是为了政变不得不为,骗傻子吗。


    只是,既然他们想把她蒙在鼓里,她何必自讨没趣继续刨根问底,不如趁现在顺水推舟。


    看父亲的样,也不想让她知道太多,或者,父亲知道也并不多,只是为了谋夺皇位。


    “啊,这些原也不是我懂得的,恭祝父王与婆母旗开得胜,我只需回国公府安心等着做皇后就好了。”


    说完,裴千光微笑着起身,行礼告退。


    转身的瞬间,原本柔和的笑脸变得毫无波澜。


    皇后之位,帝后并尊之荣,都要是她的。


    只要是她的,她就不计较这些细枝末节了。


    皇后……


    萧崇珩一个人在别院住的时候,帝后都在宫中,所以与萧崇珩幽会的多半另有其人。


    无论这个女人是何方神圣,威胁到她地位的,通通都得死。


    ………


    第二日,黄昏时分,夕阳西沉,天边染


    上绚烂的橙红,渐渐变暗。


    怀明寺高塔


    凌枕梨逐渐苏醒,映入眼帘的是昏暗的塔内空间,四周墙壁由冰冷的石块砌成,透着一股阴森的气息。


    她环顾四周,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当视线落在不远处那个熟悉的身影上时,凌枕梨瞬间瞪大了眼睛,满是震惊与恐惧。


    萧崇珩怎么会在这。


    “你醒了,我还以为你傍晚才能醒呢。”


    萧崇珩坐在一张木椅上,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注视着她。


    “什么?”


    凌枕梨刚醒,整个人的状态还是懵的,她用力想要起身,却发现自己被铁链锁住,挣扎间铁链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望着手腕上的铁链,她回想起昨夜,在她昏迷之后,应该是被萧崇珩带到了现在这个地方,萧崇珩还把她锁了起来。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恐惧如潮水般将她淹没,她拼命地想要挣脱束缚,可铁链纹丝不动。


    “你这是做什么,你对我做了什么!这是在哪!”


    她看着萧崇珩,心中充满了愤怒与绝望,她不明白为何自己要遭受这样的对待。


    “别激动,冷静。”


    萧崇珩起身,走到床边,看着凌枕梨愤怒的样子,他丝毫不慌,“这是怀明寺的塔楼啊,别紧张,我不会害你。”


    凌枕梨警惕地看着他:“那你为什么要绑架我,我是皇后,你不怕死吗?”


    “皇后吗……昨夜皇宫已经被我母亲控制起来了,你很快就是我的了,我怎么会死呢?”


    萧崇珩看着凌枕梨那逐渐惊恐的面容,心里不由得畅快起来。


    终于要轮到她生不如死身处地狱了。


    凌枕梨算是听明白了。


    裴神爱控制皇宫篡位了。


    “你这个畜生!”


    凌枕梨怒目圆睁,破口大骂,“谋权篡位,你以为你会得逞吗,裴玄临回来,裴神爱死一万次都不够!还有你,我一定要杀了你!”


    萧崇珩看着她愤怒的模样,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轻笑出声。


    “阿狸,我告诉你,你可不许激动哦,裴玄临他不会回来了,他已经死了,头都被砍了下来,死状凄惨,血流成河,就像你父亲那样,而你,你会永远留在我身边。”


    凌枕梨听闻裴玄临的死讯和凄惨的死状,再加上萧崇珩拿她父亲的死刺激她,她先是愣了半天,随即浑身止不住的颤抖,用力挣扎着,发疯般大吼大叫,试图朝萧崇珩扑过去,可铁链限制了她的行动。


    “不可能!你胡说,萧崇珩你这个恶鬼!死的人是你才对!我要杀了你!你不得好死!”


    萧崇珩冷笑一声,闲庭踱步到凌枕梨面前,伸出手轻轻捏住她的下巴,凌枕梨厌恶地别过头去,见状,萧崇珩使了力气,用力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与自己对视。


    “听好了,凌枕梨,你要是想一辈子待在这做我的奴隶伺候我,你就继续反抗。”


    “你这个疯子!”


    凌枕梨不吃威胁,她用力咬住萧崇珩的手指,萧崇珩吃痛,松开了手。


    “萧崇珩我告诉你,想让我听你的话跟你狼狈为奸,你做梦!”


    萧崇珩的眼神中闪过一丝狠厉:“好,好,凌枕梨,你有种,你既然这么想逃离我,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凌枕梨心中一阵绝望,她知道自己此刻处于劣势,但她不想就这样屈服。


    “你要是敢对我做什么,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看凌枕梨依旧倔强,萧崇珩冷笑一声。


    “对你做什么,我对你做过的事多了,我们之间,还有没做过的吗?”


    “你要是敢动我,你全家都不得好死!萧崇珩,你给我滚,我都让你滚多少次了,你怎么这么不要脸,你是就爱犯贱吗,滚啊!”


    凌枕梨不顾一切地继续咒骂着,她希望能用这种方式激怒萧崇珩,让他放了自己。


    可萧崇珩却始终不为所动,只是冷冷地看着她,仿佛在欣赏她的挣扎。


    面对凌枕梨那如连珠炮般的咒骂,萧崇珩脸上没有丝毫动容的表情。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双手抱胸,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轻蔑的嗤笑。


    那笑声在昏暗的房间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仿佛是对凌枕梨愤怒的无情嘲讽。


    “你就这点本事吗?每次一有什么事,只会像疯狗一样乱叫。”


    萧崇珩不屑地开口,语气中满是对凌枕梨的轻视。


    凌枕梨气得满脸通红,眼中燃烧着怒火,却奈何不了他。


    萧崇珩缓缓上前,凑到凌枕梨耳边,轻声说道:“你骂得再大声也没用,这里只有你我,不会有人听到来救你,而我,我不在意,你越骂我越高兴。”


    他的气息喷在凌枕梨的耳畔,凌枕梨浑身一颤,心中涌起一股寒意。


    “你这个疯子,不得好死!”凌枕梨咬着牙,继续咒骂。


    “随你怎么说。”萧崇珩耸耸肩,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我说过,你逃不出我的手掌心,无论你怎么挣扎,都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凌枕梨看着他那副得意的模样,心中充满了绝望。


    她不明白,曾经那个她爱又爱她的人,为何会变成如今这般冷酷无情,为何要折磨她取乐。


    她感觉自己仿佛掉入了无尽的深渊,萧崇珩就是那个掌控她命运的恶鬼,无论她如何挣扎,都无法摆脱他的掌控。


    萧崇珩看着凌枕梨那愤怒又绝望的眼神,露出一抹残忍的笑容。


    “你还是像从前一样天真,阿狸,以为骂我几句,我就会放过你,就像你以前,以为哄我几句,我就会留下陪你一样。”


    凌枕梨瞪着他,眼中满是恨意。


    “你说这话想表达什么,你想说你很厉害,能够控制我的言行举止是吗,你干脆把话说的明白点好了,拐弯抹角给谁看,恶心。”


    “我话说的还不够明白吗,”萧崇珩的眼神中闪过一丝疯狂,“我要让你永远留在我身边。”


    “不,绝对不可能,你死心吧。”


    萧崇珩听到他意料之中的回答,笑了笑,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凌枕梨的脸颊,凌枕梨厌恶地想要躲开,却因铁链束缚动弹不得,只能僵着。


    “你逃不掉的,你的丈夫已经死了,被我派人杀了,这辈子,你都只能是我的了。”


    凌枕梨用力挣扎着,试图摆脱萧崇珩的手。


    “你休想,裴玄临死了,我就和他一起死!我去地下找他,萧崇珩,你想让我朝你俯首称臣,我偏要你看看什么叫情比金坚。”


    “是吗?”萧崇珩的眼神变得冰冷起来,“你想寻死,想给我证明你和他情比金坚?呵,你不会的,你逃不出我的手掌心,你会爱上我的,就像以前一样。”


    曾经的美好仿佛一去不复返。


    何其悲哀。


    正当凌枕梨绝望之迹,萧崇珩缓缓走向凌枕梨,解了自己的腰带。


    看着他一步步靠近,凌枕梨的眼神中充满了恐惧,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缩,可身后的墙壁让她无处可逃。


    萧崇珩已经到了她


    的眼前,她伸出手,用力抓住凌枕梨的衣领,猛地一扯,“刺啦”一声,凌枕梨的衣服被撕开了一大片,露出里面雪白的肌肤。


    “不——不要——”


    凌枕梨尖叫着,试图挣扎,可她的力量在萧崇珩面前显得如此渺小。


    萧崇珩将凌枕梨推倒,凌枕梨的头重重地磕在床榻上,一阵剧痛袭来,她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萧崇珩不顾她的痛苦,粗暴地撕扯着她的衣服,很快,凌枕梨就只剩下薄薄的亵衣遮体。


    萧崇珩看着凌枕梨,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萧崇珩!你想干什么!你给我滚啊!”


    尽管凌枕梨奋力抵抗,萧崇珩依旧我行我素,他扑到凌枕梨身上,用力按住她的双手,凌枕梨拼命挣扎着,双腿乱蹬,可萧崇珩的力气太大,她根本挣脱不开。


    萧崇珩开始疯狂地亲吻凌枕梨的脸,脖子,凌枕梨用力别过头去,躲避着他的吻。


    萧崇珩生气了,他用力捏住凌枕梨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然后狠狠地吻住了她的嘴唇。


    他不允许她移情别恋。


    萧崇珩想撬开她的牙关,凌枕梨便用力咬紧牙关,不让他得逞,可萧崇珩却更加用力,几乎要将她的嘴唇咬破。


    接着,萧崇珩动作粗重,凌枕梨压抑地呜咽着,眼中满是泪水。


    恨却无力。


    萧崇珩不顾她的痛苦,凌枕梨感觉自己的身体仿佛被劈成两半,剧痛袭来,她惨叫出声。


    “啊——萧崇珩!你给我滚啊!”


    萧崇珩仿佛没有听到她的惨叫,更加疯狂。


    比起身体,更痛的是心。


    凌枕梨用力挣扎着,试图推开萧崇珩,可萧崇珩却更加用力地按住她,她越是反抗,他越要制服。


    爱恨交织的网将两人紧紧捆绑。


    她的头发凌乱地散在脸上,泪水顺着脸颊流下来。


    她感觉自己仿佛掉入了无尽的深渊,身体和心灵都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鲜血流了下来。


    “好痛……我好痛……”


    凌枕梨痛苦地哀嚎着,她感觉自己的身体仿佛已经不属于自己,她只能任由萧崇珩在自己身上肆意妄为。


    她用力挣扎着,试图摆脱萧崇珩的束缚,可她的力量在萧崇珩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不要,萧崇珩,不要这样……”


    凌枕梨绝望地求饶着,眼中满是泪水。


    萧崇珩却仿佛没有听到她的求饶。


    “你就是个骗子,凌枕梨,我不会再信你。”


    自己的身体仿佛被拆开,她痛苦极了,声音越来越虚弱。


    她渴望活着,但不是这样活着,与其行尸走肉,她宁愿放弃挣扎。


    “萧崇珩,你放过我吧,我真的受不了了……”


    凌枕梨的声音微弱,充满了绝望。


    萧崇珩停下动作,看着凌枕梨那痛苦的模样,露出一抹残忍的笑容。


    “想让我放过你?可以啊,只要你求我,你发誓从今往后都做我的奴仆,任我索取。”萧崇珩的语气中充满了挑衅。


    凌枕梨瞪大了眼睛,她不敢相信萧崇珩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不,我不要……”凌枕梨用力摇头。


    “那你就继续享受吧。”


    萧崇珩说完,再次开始。


    凌枕梨痛苦地惨叫着,她感觉自己仿佛已经陷入了无尽的黑暗,永远也看不到光明。


    “不要,求求你,我真的受不了了……”


    凌枕梨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她感觉自己快要晕过去了。


    萧崇珩看着凌枕梨那痛苦的模样,他伸手抓住凌枕梨的头发,用力将她的头抬起来,眼神冷漠地看着她。


    “继续求我啊,你求我,我就放过你。”


    凌枕梨看着萧崇珩那双冰冷的眼眸,心中充满了恐惧,绝望感深深笼罩着她,令她窒息。


    “我不行了……阿洵……过去的事,我们……我们两个彼此都有难处……我爱过你,恨过你,我们不要彼此折磨了,放手吧,或者你恨我就杀了我,我受不了了,太痛苦了……你对我,我对你……不仅仅是身体上痛,我的心更痛……不要再让我痛苦了……”


    眼泪不停地往下流淌,滴进的不是被褥,而是萧崇珩的心上。


    因爱生恨。


    两个人都是一样的痛苦。


    恨的底色是爱的极致。


    “不,阿狸,我们还是继续互相折磨吧,从折磨中感受到的痛苦,起码能让我感受到你的鲜活。”


    凌枕梨弱弱笑了笑。


    油盐不进。


    萧崇珩已经疯了。


    萧崇珩起身,到桌子上拿了一颗药丸。


    凌枕梨不知道他在搞什么名堂,但她太累太痛了,已经不想理会了。


    尽情折磨她吧,反正她已经残破不堪了。


    萧崇珩再次回到床榻,将那个药丸强行塞进凌枕梨嘴里后,便坐到床边旁观她的反应。


    凌枕梨起初还在拼命挣扎,试图将药吐出来,可那药入口即化,很快便顺着喉咙滑了下去。


    没过多久,凌枕梨就感觉到身体开始不对劲了。


    她的脸颊渐渐泛起一抹潮红,身体也开始变得滚烫起来。


    她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一个火炉之中,热得难受。


    她用力扭动着身体,试图缓解这种不适,可却无济于事。


    凌枕梨知道,死恐怕是没那么容易,她要被萧崇珩折腾死了。


    还不如直截了当地把她杀了呢,何苦这么折磨她。


    随着时间的推移,那种灼热感越来越强烈,凌枕梨感觉自己的身体仿佛要燃烧起来。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眼神也开始变得迷离,她用力咬着嘴唇,试图保持清醒,可身体却越来越不受控制。


    她的身体开始不由自主地扭动起来,可那种感觉让她难以忍受,她开始用力抓着身上的衣服,身体不停地扭动着,祈求自己别那么难受。


    萧崇珩看着她的模样,露出一抹得意的笑容。


    “阿狸,你难受吗,求我吧,我可以让你舒服。”


    凌枕梨用力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她不想屈服于萧崇珩,可身体的感觉却越来越强烈,自己仿佛已经失去了理智,身体的需要完全占据了上风。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坚决在强劲的药效下已经逐渐崩溃消散。


    “求求你……不要再让我难受了……”


    凌枕梨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中充满了欲望和痛苦。


    萧崇珩看着她那模样,露出一抹笑容。


    “这才乖。”


    她用力咬着嘴唇,嘴唇都被咬破了,鲜血顺着嘴角流下来,整个人仿佛被药撕裂成了两半,一边是身体的煎熬,一边是内心的尊严。


    不能这样,绝对。


    可身体的感觉越来越强烈,萧崇珩让她几乎无法抗拒。


    “求求你,放过我吧……啊!”


    “啪”的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在塔内回荡,凌枕梨痛得惊声尖叫,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这都是你自找的。”


    凌枕梨用力咬着嘴唇,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她好恨,自己为什么遭受这样的凌辱。


    凌枕梨身体和心灵都承受着巨大的痛苦,萧崇珩的羞辱和折磨让她几乎失去了活下去的勇气,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也不知道自己最终会沦落成什么样子。


    看着凌枕梨那痛苦又屈辱的模样,萧崇珩的心中闪过一丝怜悯。


    “我们再生个孩子吧,有了孩子,哪怕是为了孩子,我们忘掉过去的一切,重新开始。”


    凌枕梨瞪大了眼睛,眼中满是震惊和恐惧。


    身体上的疼痛提醒着她,他们的第一个孩子是怎么没的,要不是萧崇珩要抛弃她娶妻,她怎么会失去她的孩子,她可怜的孩子。


    “不……不……我不要,我不想……”


    萧崇珩生气了:“为什么,就因为孩子父亲是我吗,换成裴玄临你是不是就想要了?”


    凌枕梨呼出一口气,叹息:“我小产伤了身子,已经不会再有孩子了,你想要儿孙满堂,就别在我身上浪费精力了。”


    “是吗?”萧崇珩笑了笑,抚摸她的脸蛋,“没事,只要是你,我可以断子绝孙。”


    说完,萧崇珩再次开始。


    ………


    一夜酣畅淋漓,所有的情绪都被洗净。


    次日清晨,空气格外清新,带着丝丝凉意。


    萧崇珩推门而出,眼前的深秋景象如画卷般展开,阳光洒在地上的枯叶,闪烁着金色的光芒。


    远处的山峦


    连绵起伏,云雾缭绕,鸟儿在枝头喳喳叫,一切都宁静而美好。


    此时,一辆马车的出现,打破了原本的寂静。


    萧崇珩抬眼望去,一眼,他便察觉了来者是谁,紧接着听见卫兵一声呵斥。


    “何人胆大包天,擅闯禁地。”


    “襄城县主。”


    裴千光说完自己的身份,眼皮子都懒得抬一下,她穿着雍容华贵,金玉满头,手里盘着暖炉,神态傲慢地下了马车。


    卫兵见是燕国公的夫人,不敢阻拦。


    “我知道这几夜国公都宿在这,特地过来瞧瞧,也不怎么样嘛,这样的地方,若是没有美人相伴,恐怕是一刻也待不住吧。”


    裴千光一边往里走,一边冷笑。


    迎面便撞上了萧崇珩。


    “你还真有闲情逸致,竟然追到这来了。”


    面对萧崇珩冷嘲热讽的话语,裴千光并不在意,她向前走了几步,毫不畏惧地对上他的眼睛。


    “我来都来了,不准备把她介绍给我认识认识吗。”


    萧崇珩冷冷看着她,因不想与她近距离接触,悄悄后仰。


    “你说谁。”


    “你在外头养的女人。”裴千光冷笑一声。


    “笑话,你是不是得癔症了。”


    听到侮辱的话,裴千光按耐不住愠怒:“我才没有癔症,有病的人是你,萧崇珩,你每天都不回家,在外头浪荡,怎么,你敢做,不敢让我看见吗?”


    “你要看是吧。”


    萧崇珩怒意上头,一把扯住了她的胳膊,“好,我就让你看。”


    就这样,裴千光被萧崇珩连拉带拽着前行,一路来到塔楼楼顶门前。


    萧崇珩伸手欲推门,裴千光眼神骤变,猛地制止。


    “住手!”


    萧崇珩果然停下了。


    “怎么,不是你自己要看的吗?”


    裴千光目光死死盯住那扇门,咬牙切齿:“我问你,里面的女人,是皇后吗。”


    “对,是我的皇后。”


    “呵。”裴千光幽冷的目光死死盯着他,“你说什么,你的皇后?”


    萧崇珩丝毫不在意裴千光,直接坦白。


    “对,你不会以为,我成为皇帝后,会立你为皇后吧,裴戈,你没有脑子吗,在杨成训身上栽的跟头还不够多吗,居然还敢相信男人,男人就没一个值得信任的。”


    裴千光被气笑了:“这么说,你一直守身如玉,就是为了她?”


    “没错。”萧崇珩大胆承认。


    裴千光又气又笑,眼眸水光潋滟晴,看着萧崇珩:“我真看不出来啊,你对皇后,哦,你对薛润如此用情至深,是在什么时候,她待字闺中的时候吗,怪不得,怪不得她杀了裴禅莲,你们两个,真可怕。”


    萧崇珩冷笑:“我知道,我长这个样子会有很多女人前仆后继,但这并不代表我会照单全收。”


    “让开!”


    裴千光被他激怒,势必要眼见为实。


    她一把推开门。


    屋内昏暗,仅一缕微光透过破窗斜洒,尘埃在光中浮游,这明显就是一座囚室,四壁徒徒,空气凝滞。


    一个女人蜷缩在床榻上,虚弱地昏睡着。


    凌乱的发丝贴在她汗湿的脸颊上,面色惨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光洁的背部裸露在外,肌肤上布满青紫痕迹,锁链在她的腕间磨出深红勒痕,整个人像被风雨摧折的花瓣。


    裴千光怔住了。


    她没想到,原本高高在上尊贵无双的皇后被折磨至此,跌落泥潭的凤凰,活得还不如一只野鸡自在。


    裴千光不禁问萧崇珩:“你爱她,就这么对她吗。”


    萧崇珩眼神冰冷:“我和她之间,与你无关,看也看过了,赶紧给我滚,别吵醒她。”


    “呵,你还关心她会不会醒吗,你只关心你自己。”


    裴千光不愿在这腌臜之地继续待下去,她转身就走,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萧崇珩这种忘恩负义的人,也配拿到她裴家的江山吗。


    这江山姓裴,若不是仰仗她裴千光,萧崇珩有什么资格做皇帝,痴人说梦!


    ……


    梦中,凌枕梨再次见到了她朝思暮想的女儿。


    小女孩的笑容如春日暖阳,温暖明媚,见凌枕梨伤心,女孩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关切地问道:“阿娘,你为什么这么伤心?是不是有人惹你生气了?”


    凌枕梨望着女孩,心中满是酸楚,她摇了摇头,强忍着内心的苦涩,对她说:“没有,我是见到你高兴的,对了,你阿爹给你取了个小字,叫持盈,你喜欢这个小字吗?”


    “很好听,我喜欢。”


    “喜欢就好……”不知不觉,眼泪流了下来,凌枕梨察觉,赶紧擦了擦泪水。


    小女孩见状,贴心地安慰道:“阿娘,你别哭了,你难过我也会不高兴的。”


    凌枕梨忍不住问女儿:“好,不哭了,持盈啊,你为什么不常来我的梦里看看我呢?”


    小女孩露出一丝无奈的神情,轻声说道:“因为我们今生没有缘分呀。”


    凌枕梨心中一紧,泪眼朦胧,着急地追问:“是不是因为我和你爹分开了,如果我回到他身边呢,你是不是就重新回来了……”


    小女孩摇摇头:“阿娘,我是你的孩子,无论如何,我都会是你的孩子。”


    凌枕梨飞速地抹了一把眼泪,仍不死心地哀求追问:“那你还会回来吗?”


    就在这关键时刻,还没等到女孩的答案,外界传来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将凌枕梨从梦中惊醒。


    她慢慢睁开眼,意识渐渐清晰。


    她想揉揉眼睛,却发现自己的双手被铁链锁住,动弹不得。


    这时,她看到萧崇珩就站在门口,想到刚才做的梦,心中五味杂陈。


    萧崇珩见她醒来,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缓步走到她身边。


    他柔声道:“你醒了。”


    “嗯,我想擦擦脸。”


    “我给你擦。”


    凌枕梨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答应了。


    萧崇珩去拿了一条帕子,先在水盆里打湿,拧了水,再拿回来轻轻地给她擦脸擦眼。


    凌枕梨感受着他的温柔,心中充满矛盾。


    她清楚地记得,两人如今的关系已然降至冰点。


    “你什么时候才肯放了我?”凌枕梨压抑着心中的情绪,低声问道。


    萧崇珩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关切地问:“你饿不饿,有没有想吃的东西,你已经很久没吃东西了,再这样饿下去不行,我去给你弄点吃的。”


    见萧崇珩无视了自己的诉求,凌枕梨心中一阵恼火,冷冷地回答:“如果你一直关着我,那我宁愿什么都不吃,饿死我自己。”


    萧崇珩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他盯着凌枕梨,一字一句地说道:“那你就饿着吧。”


    空气中再次弥漫起紧张的气氛。


    第72章


    他说,他一直守身如玉就是为了薛皇后。


    但太奇怪了。


    薛润这个女人,在嫁给裴臻之前,从不与人接触的。


    萧洵连接触都接触不到,到底是怎么爱上她的,但观察他的言行,他们好像很久之前就认识,所以他是怎么接触到薛润的呢。


    裴千光怀着疑虑,回到了燕国公府。


    萧崇珩的书房一向禁止其他人进入,所以那里肯定藏着见不得人东西,有可能是谋反的证据,还有可能就是……


    如今的燕国公府,裴千光说了算,她当机立断进了萧崇珩的书房,一番翻找之后,她在书柜的抽屉里找到了一副画像。


    裴千光没有丝毫犹豫,打开了那幅画像。


    她还以为是布防图之类的,结果打开一看,是个女人的画像,但画上女人的脸令她顿时毛骨悚然。


    是皇后薛润。


    裴千光瞪大眼睛,心脏瞬间开始狂跳。


    皇后的画像,为什么萧崇珩会有


    ,所以他们两个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裴千光又翻找了一番,又被她找出了一封信,看起来这封信被人摩挲了许多次,边缘都破了。


    她打开看了看,上面不过是几句情诗,但裴千光注意的是字迹,她家有一副匾额是皇后亲笔所书,她认得出来,这就是薛映月的字。


    下头写诗人的名字可把她吸引到了。


    凌枕梨。


    凌枕梨?


    凌枕梨是谁,这怕不是薛映月为了避免被人发现认出来,胡乱往上编了个名字吧。


    编也没用,画像和字迹这么像,傻子都能认出来。


    裴千光收好画像,准备拿着这个证据出京城,去给裴玄临看,临门一脚,她突然反应过来。


    萧崇珩在与裴禅莲婚前,不就有个女人吗,难道会是她的名字?


    难不成……难不成……


    *


    太阳就要西沉了。


    情事结束,萧崇珩为凌枕梨擦拭身体的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可这份温柔却让凌枕梨心中涌起无尽的恐惧与绝望。


    她紧闭着双眼,泪水无声滑落,那泪水里饱含着悔恨与痛苦。


    她低声呢喃,声音微弱却充满恨意:“我当初就不该心软留你一命,就该派人追出京城,找到你,把你也一起杀了。”


    她说着,萧崇珩的手缓缓移到她的脖颈,轻轻地掐住。


    他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燃起熊熊怒火,仿佛要将她吞噬殆尽。


    然而,萧崇珩的语气出奇地平静,还带着一丝残忍的笑意。


    “那真可惜,你没杀我,但既然你这么说了,接下来的日子,我会让你慢慢享受痛苦,不停折磨你。”


    凌枕梨感到呼吸渐渐困难,她倔强地闭上眼,嘴唇轻启,话语中满是决绝。


    “你让我死了吧。”


    现在一听凌枕梨说“死”这个字,萧崇珩就自动联想到裴玄临,她就那么爱他,甚至不惜为了他去赴死吗?


    好,好一对苦命鸳鸯。


    萧崇珩的唇猛地覆上她的嘴唇,带着无尽的疯狂,他吻得用力,仿佛要将她嵌入自己的骨血之中。


    良久,他才微微松开她,低沉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别死,我让你继续做皇后。”


    凌枕梨的眼中闪过一丝嘲讽,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


    “你这是又要另娶了?这么喜欢结婚,跟别人去结啊,我有丈夫的,你忘了吗,他还死在你手里呢。”


    萧崇珩的脸色愈发阴沉,他的手微微收紧,目光如刀般锋利。


    “别激怒我,凌枕梨。”


    “从前嫌弃我是妓/女,弃我如敝履,现在倒是敢让我这个妓/女给你做皇后了?我高攀不起你。”


    “凌枕梨!”


    被萧崇珩吼了一声之后,凌枕梨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他,眼神中充满了无尽的悲哀与绝望。


    她知道,无论自己如何挣扎,都无法逃脱这个男人的掌控。


    她的命运,早已与他紧紧相连,如同被诅咒般,无法挣脱。


    只见萧崇珩起身,再次拿出上次那个令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药,凌枕梨惊恐地瞪大双眼,身体不由自主地发颤,往后缩。


    “现在知道怕了,晚了,你还有精力跟我吵架,就别怪我了……”


    *


    夜色如墨,摇曳的烛火将裴玄临的身影拉得修长而孤寂。


    他心中满怀对薛映月的思念,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回宫中去,不过也快了,再过个一两日,就到京城了,到时候就见到了。


    正在裴玄临失神思念妻子的时候,一阵敲门声传来。


    “陛下,襄城县主来了,正在门外求见,说有要事。”


    这都深更半夜了。


    什么要紧事这么急,襄城县主……裴玄临与这个堂亲面都没见过几回,话更是没说上过几句,况且,襄城县主现在应该在京城待着,她深更半夜来这做什么。


    算了,来都来了。


    “让襄城县主进来吧。”


    “是。”


    门外一阵窸窸窣窣声。


    “县主您请吧,陛下说可以见您……里面没有人,斗篷让我来替您拿着吧。”


    “有劳大人多忙。”


    门被推开,裴千光进殿。


    “妾叩见陛下,陛下万安。”


    裴玄临审视着她:“平身吧,这么晚了,究竟是出了什么要紧事,急着见朕,难道不知道朕过两日就回京了吗?”


    “请陛下宽恕,妾深夜前来,只为陛下安危,陛下请听妾一言,切不可断然回宫,妾的婆母舞阳长公主已控制皇宫,在宫中布下天罗地网,正等着陛下自投罗网。”


    裴玄临端坐于案后,指尖轻叩案几,眸光骤冷:“舞阳吗,朕早就想到她要谋逆,不过朕没想到你会来给朕通风报信。”


    裴千光笑了笑:“是啊,我也没有想到,但这天下毕竟是我们裴家的,我不会让江山落入他人之手。”


    “好有意思,若舞阳成为皇帝,必然只会传位给你的丈夫燕国公啊,怎么,你做皇后就算不得江山在裴家之手了吗?”


    裴玄临挑挑眉,他猜到其中另有隐情。


    定然是利益崩塌,裴千光才会报信。


    果不其然,裴千光变了神色,换上了一副冷漠沉寂的表情。


    “宫中禁军统领房氏一党已暗中归附舞阳公主,丞相薛氏一党也被舞阳公主率兵牢牢控制住,就连我的父王,也支持舞阳公主登基,我知道在这种情况下,不说实话,陛下您是不会信任我的,实话就是,我的丈夫燕国公萧崇珩,与您的妻子皇后陛下薛映月有了私情,他妄图取您而代之,他亲口跟我说,他登基后会将您的宸后立为他的皇后。”


    裴玄临沉默片刻,目光如刀般扫过裴千光的脸:“你所说的,可有证据?”


    裴千光咬牙,压低声音,努力遏制住自己的怒意:“证据就是宸后现下已不在宫中,萧崇珩已将她囚于怀明寺高塔,只待时机成熟,便以皇后之名号令京中官兵,动摇国本!”


    “荒谬!”


    裴玄临站起身,龙袍翻飞,眼中怒意翻涌,“皇后素来端庄守礼,怎会与萧崇珩颠覆国本……你可知你信口胡说,可知祸从口出,已是死罪!”


    裴千光上前一步,声音坚定,“陛下!我是您的妹妹啊!你居然不相信我吗,宸后现在就被囚在高塔中,躺在我丈夫的床榻上,这种事我还能说假话吗,陛下明鉴!”


    裴玄临身形一震,踉跄一步,扶住案几才未跌倒。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薛映月那双温婉如水的眼眸,她轻声道,妾愿与陛下共守此生,生死不离。


    “不可能……”裴玄临眉头紧蹙喃喃,“皇后她不会与萧崇珩狼狈为奸,你说的,她是被燕国公囚禁起来的。”


    “陛下!”裴千光急切道,“您英明一世,权衡天下,可莫要在儿女情长上栽了跟头!皇后若真无辜,皇宫大内,守卫森严,逆贼燕国公要如何近得了皇后的身,更枉论将她囚在高塔中,还不是皇后放松了警惕才导致事情发生!”


    说完,裴千光从袖中拿出一幅画卷,走到裴玄临跟前,将那副画卷展开。


    屋内死寂,唯有烛火噼啪作响。


    “这画像上的女人,就是萧崇珩在和柔嘉郡主婚前养的那个女人,陛下仔细看看,这难道不正是您的宸后吗?”


    裴玄临缓缓睁开眼,眸中已无悲痛,只剩寒霜般的冷意。


    画中的人是薛映月,没错。


    “这幅画,你哪里得来的。”裴玄临冷冷问。


    “燕国公的书房,除此之外,还有这个。”裴千光把信从袖子里掏了出来,呈给裴玄临。


    裴玄临拿了信,并未立即拆开看,他缓缓握紧拳,指节发白,仿佛要将这满腔的痛与怒捏碎在掌心。


    萧崇珩可是他最亲最近的表弟,竟然连爱慕勾引嫂子这种无耻下作的事都能做得出来,他真是看走了眼,居然还一直顾念旧情,拿萧崇珩当亲兄弟。


    薛映月。


    大概只是一时被他迷惑。


    “你刚刚也说了,皇后是被燕国公俘虏,兴许皇后


    有难言之隐。”


    事到如今,裴玄临还在为薛映月的背叛找借口。


    裴千光不由得震惊,这件事连她都看得清楚,摆明了是萧崇珩与薛映月在彼此婚前就认识,说不好薛映月就是萧崇珩养的那个女人,两人为了偷情什么谎话都编的出来。


    “陛下!您要看完信再做决断啊!”


    “好了,不要说了,朕乏了,你先退下吧,让侍卫带你去休息,朕也要休息了。”


    看裴玄临的样子,明显是不想让人看到他落魄狼狈,裴千光见状也不再劝阻,行礼告退。


    四下无人后,裴玄临瘫坐在椅子上,心情久久不能平复。


    他拆开信封,看到了他再熟悉不过的字迹。


    只一眼。


    薛映月的字。


    薛映月给萧崇珩写情诗。


    第73章


    凌枕梨身上的枷锁被解开了。


    铁链落地的声响清脆而沉重,命运在她耳边敲响了一记迟来的钟声。


    那冰冷的金属日夜磨蚀着她手腕脚踝的肌肤,留下深红溃烂的伤痕,也将她的心反复撕裂。


    如今锁链卸下,她却已无力起身。


    多日未曾进食,药物如毒蛇般在体内盘踞,一次次被强行灌下的春药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耗尽了她最后一丝气力。


    凌枕梨觉得这幅身体早已不是自己的,灵魂也似飘荡在寒风中的残烛,摇摇欲灭。


    她躺在床榻上,像一具被遗弃的白瓷偶人,苍白得近乎透明,纤细的手腕无力地垂在床沿,指尖冰凉,她的胸膛微弱起伏,仿佛连呼吸都成了负担。


    门被缓缓推开,沉木香混着深秋寒气涌入室内。


    萧崇珩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着玄色蟒纹的长袍,步履沉稳,面容冷峻。


    看着床上那个几乎不成人形的女子,萧崇珩心口猛地一缩,像是被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看凌枕梨这幅人不人鬼不鬼的样,与其让她苟延残喘于世,真是不如让她去死。


    他恨不得把她掐死,一了百了。


    “你是要跟我对抗到底吗?”萧崇珩走近。


    凌枕梨这些天一直要死不活的,无论他怎么努力都无济于事,他心底没由来的怒火,于是萧崇珩不断给她下药,只为了看她哀求,看她痛苦,看她活着的样子。


    听见萧崇珩说话的声音,凌枕梨懒懒地动了动眼皮,勉强掀起一条缝。


    只一眼,淡漠疏离,甚至带着一丝怜悯,仿佛在看一个疯子,一个执迷不悟的囚徒。


    高烧刚退,她额上还残留着湿冷的汗意,发丝黏在脸颊,狼狈而破碎。


    多天惨无人道的性/爱已将她抽筋剥皮,袒露在外的白洁后背上满是青紫的痕迹,如同破败不堪的玩偶,后背裸露在外,白皙如雪的肌肤上布满青紫瘀痕,那是萧崇珩一次次失控的占有留下的烙印。


    整个人就像是一幅被暴力绘就的画卷,糜烂又眩目。


    见凌枕梨不理会,萧崇珩气急败坏,过去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睁眼看他。


    “你就这么想死吗,说话!”他声音颤抖,眼底泛红。


    凌枕梨被他捏的生疼,但没力气也不想说话,只是用力扯了扯嘴角,给了他一个似嘲非嘲的笑。


    真可怜。


    但这是她最快见到裴玄临的办法了。


    她已经无法自拔地爱上了全心全意爱着她的裴玄临,所以无论萧崇珩怎么努力,她都不可能再把心分给他一点了。


    既然如此,她就不浪费彼此的时间了。


    早死早超生。


    似乎是看出了凌枕梨心里在想什么,萧崇珩气笑了。


    “你不会如愿的,因为你恨我。”


    然后在凌枕梨颓废而无力回天的眼神中,萧崇珩笑着,吻了吻凌枕梨的唇。


    他的唇滚烫,像是要将凌枕梨吞噬,将她的灵魂重新烙上自己的印记。


    萧崇珩咬破她的唇角,血腥味在两人之间弥漫,他仍不松开,直到她呼吸困难,推搡他,打他,难过地眼角渗出泪水,萧崇珩才放开她。


    看凌枕梨泪眼婆娑,鼻尖通红的样子,萧崇珩满意地笑了笑。


    “你恨我,对吗?”萧崇珩喘息着,额头抵上她的额,声音低哑,“你说啊,说话,求饶,你求我,我今天就不给你喂药了。”


    “呵,萧崇珩,你就这点本事吗。”


    凌枕梨笑了,泪水滑落,她弱弱挣开他的禁锢,撇过头去。


    “为什么,为什么你一定执着于裴玄临?”


    萧崇珩声音嘶哑,像是从地狱深处爬出的恶鬼,他嫉妒的快要疯了。


    “我才是你最先爱上的男人,我甚至为你不惜弑君夺位,你为什么就不能回头看看我,为什么就不能觉得,现在是我们苦尽甘来?”


    “苦尽甘来,你在讲笑话吗?”


    凌枕梨强撑着支起身子,目光破碎而倔强,梗着一股劲。


    “你先是杀了我的亲生父母,后来又害死了我的孩子,现在还杀了我的丈夫,你毁了我的一生,把我像囚徒一样锁在这高塔里,日日夜夜用春药催情,强迫我与你交欢,你管这叫苦尽甘来,萧崇珩你是不是疯了?你倒是甘甜了,我呢?”


    他知道,凌枕梨说的没错。


    可是他就是不愿意放手。


    萧崇珩声音低沉,像是在说服她,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那些事过去了,就让它们过去好吗……裴玄临已经死了,你就不要想他了,好吗?老天生你一场,不是让你为了谁去死的,来,喝口水,润润嗓子。”


    萧崇珩很懂凌枕梨的心,知道她最在意什么,所以在凌枕梨冷静的状态下,她是可以听进去萧崇珩的话的。


    凌枕梨伸出手,颤颤巍巍地接过杯子,抿了口水。


    水是温的,顺着干渴的喉咙滑下,带来一丝久违的舒适。


    这几日她寻死觅活,不吃东西,要看着即将入冬,天气寒冷,她身子本来就弱,很快就生病了。


    昨夜她突然发起高烧,身子滚烫,萧崇珩连叫了三个太医来看,可凌枕梨一口药都不喝,宁愿病死。


    仿佛又回到了凌枕梨小产后昏迷不醒的那段日子,萧崇珩恐惧极了,生怕她就这样离他而去,赶紧解开了她身上的枷锁,趁她昏迷给她强灌补汤,这才把凌枕梨救了回来。


    凌枕梨轻声说,声音里带着疲惫的温柔:“我知道你爱我,不想让我死,可你有想过我吗?崇珩啊,我现在活的很煎熬,我只要一闭上眼睛就会想到裴玄临,我该怎么办呢……”


    萧崇珩的心像是被千刀万剐。


    凌枕梨说着,他将一件素白色的薄衣披在她身上,动作轻柔,像是怕扰了她。


    “披着,会冷。”


    “萧崇珩,你回答我。”凌枕梨的目光温柔有力,看着萧崇珩,“你真的爱我吗,还是说,你只是不甘心,不甘心我爱上了裴玄临。”


    萧崇珩知道凌枕梨认死理,不达目的不罢休,也见识到了她赴死的决心。


    他当然爱她。


    他不能容忍她爱别人,不能容忍她眼中没有他,他宁愿凌枕梨消失,死亡,都不愿意看她爱别人。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我接下来说


    的是实话,你仔细听着,明白吗?”


    萧崇珩温柔地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凌枕梨松乱的头发。


    凌枕梨的眼中充满哀伤,她疲惫地看着萧崇珩,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想听听他还会说出什么鬼话。


    恐怕又是让她死心。


    萧崇珩缱绻的目光看着她,眼中满是不舍,他叫了她的名字。


    “凌枕梨。”


    “嗯。”她轻咛应声。


    “我爱你。”萧崇珩微笑道。


    “我知道你爱我。”


    正因知道,她才痛苦。


    因为她爱过。


    凌枕梨弱弱笑了笑,她知道自己这样颓废下去已经时日不多了,在最后的日子里,开开心心地道别,对两个人都好。


    而萧崇珩的内心正在挣扎。


    继续欺骗凌枕梨,她真的会选择赴死,可若是告诉她真相,他就不能偷偷把裴玄临杀了,而她也没有重新爱上他的可能了。


    是要她活,还是要她死。


    还是两个人就继续痛苦地折磨彼此。


    就像前几次一样,他大可以一言不合就拿出猛药,狠狠灌进凌枕梨的嘴里,然后将她按在床上,强行撕开她的衣衫,吻她,占有她,任她如何哭喊,挣扎,哪怕咬破他的肩膀,他都不停。


    直到她哭到失声,最后昏死过去。


    但是。


    “凌枕梨……我知道你现在生不如死,我也一样,你以为,我眼睁睁看着你爱上别的男人,心里会比你好受半分吗?”


    凌枕梨摇摇头,被萧崇珩说的她内心酸涩,泪珠无声地往下落。


    “不,你怎么会难过呢,你这个人没有心的,你口口声声说爱我,可你是怎么做的,女人一个又一个地娶,你爱我为什么不像我哥哥那样立誓不娶呢?为了我不娶别的女人,是一件很难做到的事吗?”


    对萧崇珩,凌枕梨也有委屈,也有怨怼,只是她知道,自己已经有裴玄临了,萧崇珩的事她没理由没资格管,他娶再多女人也与她无关。


    “也是,我是裴玄临的妻子,你萧崇珩的事,我没资格管,你娶再多女人,都与我无关。”


    “你错了。”


    萧崇珩轻声说,“你永远都有资格。”


    萧崇珩的眼中也是一样的水雾弥漫,他俯身,将凌枕梨轻轻拥入怀中,长叹一声。


    “你以为我娶那些女人,是为了什么?你觉得我是为了拉拢世家对不对,其实不是,你一定想象不到我会这么幼稚,我是为了让你嫉妒,让你吃醋,让你回头看看我,让你重新在意我,可你个喜新厌旧的,你从不看我,你眼里只有裴玄临,哪怕他死了,你也只记得他,而我,除了那天你扇我的那几巴掌,我什么都没有,不公平,你为什么不能平等地对待你的男人,为什么一点爱都不肯分给我。”


    凌枕梨静静地靠在他怀里,听着他讲话,没有挣扎。


    她太累了。


    无尽的哀怨,一点就燃的关系,没有立场的兴师问罪。


    “萧崇珩,”她轻声说,骨骼清晰的手慢慢抚上萧崇珩的脸,“你放开我,我们分开吧,我们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我不放。”


    萧崇珩紧紧抱住她,声音决绝,“你要是敢走,我就掘开裴玄临的坟,将他尸身焚尽,挫骨扬灰,让他永世不得超生。”


    “你为什么要这么绝情呢……”凌枕梨迷茫地看着他,手抚摸着他的眼下,“是因为我吗,崇珩,裴玄临不仅是我丈夫,他还是你的兄弟,你的哥哥。”


    凌枕梨欲哭无泪,她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向一个疯子解释说明了。


    可萧崇珩已经被凌枕梨折磨地失去了理智,无论他怎么做,凌枕梨都不接受他,他简直要疯了。


    “我不想管他!我早就不记得我还有什么哥哥了!我没有他这样抢弟弟女人的哥哥!你只能是我的!”


    “疯了,你真是疯了……”


    “对,我就是疯了,凌枕梨,你这辈子就给我待在这吧,哪里也不准去!”


    刚才使了软招,凌枕梨依旧不吃,那就证明,凌枕梨是真的不爱他了,所以软硬都不好使。


    既然如此,就别怪他狠心了。


    “我实话告诉你吧,裴玄临压根就没有死,他好好活着呢,不过很快,他马上就会死了,只要他回到皇宫,事先埋伏好的精兵就会从四面八方涌出,到时候他的人头落地,我一定把他的头拿回来给你,就摆在我们的床前,让他看着我们做!”


    说完,萧崇珩再次拿出一颗药,在凌枕梨无力地反抗和痛苦的尖叫下,强行掰开她的嘴巴,胁迫她咽下去。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巨大的冲击呛得凌枕梨脸红心狂跳,趴在床上咳嗽得起不了身,她仿佛要把心肝肺都咳出来,疼的要命。


    萧崇珩也不帮她,就冷冷地站在旁边,看着她痛苦地咳嗽,呛得直不起腰。


    良久,她的身体开始燥热了,才把喉咙里的不适感给压了下去。


    “萧崇珩,你居然骗我……咳咳,你居然……你这种人怎么还不死!”


    “嘴硬,继续嘴硬,我看你能坚持到什么时候。”萧崇珩嘲笑一声,开始解身上的衣服,“要不要我搬来一面镜子,让你看看你现在这幅样子?啧啧,不知道要是被裴玄临看到了,他还会不会要你。”


    “你不得好死……咳……你居然拿裴玄临的性命吓我……萧崇珩,你……咳咳咳……”


    “我早就说过了,裴玄临爱你是因为你是薛映月,换成凌枕梨,他还会接受你吗,你怎么就是不肯醒悟呢,可悲的蠢女人,只有我爱的才是完整的你。”


    凌枕梨的眼泪不停地往下流,一双眼睛哭得通红,悲愤地瞪着萧崇珩,恨不得化为厉鬼带他一起死。


    “萧崇珩,你压根就不懂什么是爱。”


    萧崇珩厌恶她这幅反抗挣扎的样子,厌恶她痛恨他的目光,他上去狠狠捏住凌枕梨的下巴,劲大地让她差点下巴脱臼。


    “我不懂爱,呵,你觉得事到如今我还会在乎你的感情吗,我好话赖话说尽了,你都不在意,凌枕梨,现在这一切,都是你咎由自取,你就给我好好受着。”


    对,咎由自取。


    就这样恨下去吧。


    只要他还和她缠绵在一起,就够了。


    ***


    与此同时。


    夜,如墨般浓稠,沉沉地压着大明宫。


    风穿廊过殿,卷起残叶,空气中弥漫着铁锈与焦木的气息。


    裴玄临派出的暗影卫如鬼魅般潜入皇城,黑衣裹身,刀锋饮血,在月色下无声地收割着叛臣的性命。


    声声惨叫划破寂静,又迅速被黑暗吞噬。


    一个接一个叛军倒在血泊之中,连求饶都来不及出口,便已魂归地府。


    宫灯摇曳,映照出断肢残臂的影子,如同恶鬼在墙上游走。


    大明宫已经人间炼狱,血流成河,伏尸满地。


    宫墙之内,曾经金碧辉煌的殿宇如今遍布残骸。


    权力清剿更迭前最后的肃杀。


    主宰这一切的帝王裴玄临,正立于长安城外的一处高台之上,一袭玄色龙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眉目冷峻如刀削,眸光深不见底。


    探子匆匆而来,跪地叩首。


    “说。”


    “回禀陛下,


    皇后确如襄城县主所言,正与燕国公萧崇珩共处怀明寺塔楼,两人同吃同住,如影随形。”


    话音落下,裴玄临的心脏猛地一震,手紧紧搂住木栏,指节泛白,似要捏碎什么。


    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闭上眼,喉结微动,内心愤恨,但他还是强迫自己忍住怒火。


    裴千光站在后面,听到探子的回报,她又气又急,上前一步,跪在裴玄临面前。


    “陛下,请您处置皇后和燕国公!他们二人早有奸情,恨不得将陛下除之而后快,他们两个好登上皇位比翼双飞!您可千万不能放过他们两个!”


    她一字一句,如针扎进裴玄临的心口。


    裴玄临低头看着裴千光,眸光微动。


    他知道裴千光为什么这么急着让他赶紧处置,萧崇珩是裴千光的丈夫,裴千光是个高傲的人,她不能容忍自己的丈夫背叛她,爱上别的女人,尤其是爱这个女人爱到要将她废弃。


    若是平常,裴玄临自然挥挥手就替她做主了,可现在不是公道的问题。


    萧崇珩爱上的这个女人,是他裴玄临的妻子,他的皇后薛映月。


    而裴玄临爱她,无可救药地爱她。


    为了她,昨日一夜他都未合眼,手中紧攥着那封薛映月写的情诗,字字如刀,句句如咒。


    那是她亲笔所书,上面写的是裴玄临从未见过的情话,但不是给他的,而是给萧崇珩的。


    他反复翻看,一遍遍问自己,明明一开始她厌恶萧崇珩入骨,且薛家与舞阳长公主一家一向势不两立,薛映月还曾讲过她对萧崇珩的怨言,可为什么,为什么她之前给他写过这样缠绵的情诗?


    难道就因为萧崇珩生得一副好皮相?


    裴玄临痛心疾首,无法接受,他自认从未亏待过薛映月,是,他南征北战,疏忽过对她的陪伴,可他尽力补偿了,不仅整日里陪伴她,甚至冒天下之大不韪下令帝后二圣同尊,他还有哪里做的不好?可他对薛映月的爱护,换来的竟是薛映月心中另有所属,甚至现在就跟那个男人待在一起。


    曾经的深夜低语,曾经的枕边温存,曾经的同仇敌忾,曾经的生死相随……难道都是演的?过去的恩爱和甜蜜,难道都是她为了地位演给他看的吗?


    即便一切都是薛映月给他编织的谎言,裴玄临依旧下不去手责罚她。


    “她是皇后。”


    思虑良久,裴玄临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冰冷。


    “她是朕的发妻,朕总要给她留点颜面。”


    话音落下,裴千光苦笑,眼中闪过一丝讥讽与失望。


    她就知道,陛下这是心软了,以裴玄临杀伐果断的性子,若真要杀,早已命人将塔楼夷为平地,将那对狗男女千刀万剐。


    可他没有。


    “颜面”二字,便是证明裴玄临要给皇后活路。


    裴千光缓缓起身,后退一步,低眉顺从:“是,谨遵陛下旨意。”


    说完,她便离开了高台,转身的一瞬间,眸光变得晦暗阴狠。


    没关系,皇帝下不去手处置那对狗男女,那就由她来。


    第74章


    天边微光初露,东方泛起鱼肚白,夜的黑幕正被一寸寸撕开,黎明未晞,万物尚在沉睡与清醒之间徘徊。


    就在这天地交接的朦胧时刻,裴玄临率领亲卫军踏着晨露,踩着残夜的余燃,缓缓压近京城。


    皇帝凯旋回京,城门大开,街旁百姓跪迎,山呼万岁,大军长驱直入,直抵皇宫。


    然而大明宫已非昔日繁华景象,宫墙之上,仍有血迹未干,廊下横陈着几具尸体,皆是昨夜激战中阵亡的侍卫。


    裴玄临骑着高头大马,身披铠甲,踏着血路前行,他眸中黯淡无光,显然对一切感到厌烦。


    “传朕旨意,全城搜寻逆党,就地处决,凡萧氏家族,身高超过马鞭者,一律斩首。”


    “遵旨。”


    裴玄临抬眼望去,望着他熟悉的皇宫,他的家,内心竟有一丝茫然。


    生于帝王家,他自幼便明白自己的血脉里流淌着的不是温情,父亲母亲在时,尚有一隅可做稚子,自庇荫的大树轰然倒塌后,裴玄临便彻底知晓,从此再无人真心爱他。


    本以为薛映月会是例外。


    没想到她狠狠欺骗了他。


    ……


    裴神爱仍在负隅顽抗,她的心腹死士层层守在内殿,刀剑出鞘,盾阵森严,誓死不降。


    他们知道,降与不降,都是满门抄斩的结局,还不如殊死一搏。


    而他们的主子,长公主裴神爱,此刻正在御书房密室,疯魔般翻找着传国玉玺。


    她披头散发,华服染尘,往日雍容贵气荡然无存,只剩一个被权力吞噬的疯子,妄图通过寻得传国玉玺登基称帝,篡夺皇位。


    裴神爱以为裴玄临一定会把玉玺藏在宫里,殊不知玉玺被裴玄临贴身携带,他料到了裴神爱要谋反,甚至料到裴神爱会去找玉玺。


    而裴神爱最不知道的是,此时放在紫宸殿中那枚她原本唾手可得的皇后玉玺也能打开武器库的大门,调动禁军。


    而殿外,房闻洲正跪在裴玄临马前请罪。


    “臣自知罪该万死,特来向陛下请罪。”


    裴玄临低头看他,目光冷峻,面无表情:“房家投靠长公主,助纣为虐,你还有脸来见朕?”


    房闻洲叩首至地:“房家虽曾依附长公主,然终未出兵参与政变!我房家表面归附,实未助一兵一卒于叛党!今日陛下归来,臣特来投诚,愿戴罪立功,求陛下开恩!”


    裴玄临沉默片刻,目光如刀般审视着他。


    他知道房家势力庞大,若能归顺,对稳定朝局大有裨益。


    更重要的是,此刻他需要人手,需要能迅速行动的可靠之人。


    “你若真有悔意,朕便给你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裴玄临的眼神冰冷,沉声片刻,压抑怒火道,“皇后还在怀明寺塔楼,你即刻带侍卫前去,若能接出她,我便赦你房家之罪。”


    房闻洲如蒙大赦,连连叩首:“谢殿下隆恩!臣必竭尽全力,接出皇后陛下!”


    裴玄临又命人快马加鞭,前往丞相府传令:“告知薛家,房家已归顺,令其速派兵协助营救皇后。”


    房闻洲领命而去,点齐精锐侍卫,直奔怀明寺。


    然而此时此刻,裴千光早已来到了怀明寺。


    这里守卫的人看到她依旧没有阻拦,只要萧崇珩一天没有把她废黜,她就一天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拥有和他同等的权力地位。


    裴千光踏入塔内,并未上台阶,只在一层缓步徘徊。


    她的脚步最终停在了供奉往生牌位的角落。


    烛火摇曳中,摆放在正中央的牌位格外刺眼,上面明晃晃的刻着几个大字,父萧崇珩,母凌枕梨。


    每一个字都像毒针扎进她的眼底。


    恶心。


    真是恶心死了。


    裴千光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塔内回荡,带着说不尽的悲凉。


    她究竟嫁了一个怎样的人,一个将与其他女子所生的私子光明正大供奉在此的丈夫,一个心里永远装着别人的夫君,一个德行有亏,不堪为父,不配为夫,更遑论为天下之主的男人。


    萧崇珩,就凭你也配当皇帝,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是个什么东西,要不是我,裴家的皇位能轮到你继承吗。


    还有你和这个女人。


    你们两个明明纠缠不清还不锁死在一起,非要出来祸害别人。


    这么喜欢缠在一起,那就成全你们,让你们一家三口在黄泉路上相聚。


    裴千光不再犹豫,取出火折子。


    她将香油倒在帘子上,火苗一触到垂落的帷幔便瞬间窜起,如同她心中压抑已久的疯狂。


    紧接着,地上的蒲团,悬挂的经幡,一接一处,相继燃起。


    炽热的火光在她瞳孔中跳跃翻涌,映照出她决绝而扭曲的面容。


    到了阎王那儿可别怪我,都是你们自找的。


    ……


    随着裴玄临一声令下,禁军如虎入羊群,迅速肃清残敌。


    弓弩手列阵,长枪兵推进,盾阵压上,短短一刻钟,殿门大开,长公主的旗帜被斩落,踩入尘埃。


    裴神爱的亲卫或死或降,密室被破,她本人被五花大绑押着,仍在嘶吼。


    “裴三郎!我生是大唐的公主,死是大唐的皇姑!你敢这么对我!”


    裴玄临只淡淡瞥她一眼,未发一言。


    她疯了,也败了。


    史书不会记载失败者的血泪。


    太极殿内,金砖映着晨曦。


    裴玄临缓缓踏上玉阶,玄色龙袍曳过冰冷的地面,最终落座于那张天下至尊的龙椅。


    指尖抚过扶手上的螭龙雕刻,触感冰凉,一如往日。


    阶下,裴神爱被押着跪在地上,头上金钗斜坠,狼狈不堪,仍昂着头瞪视着他,眼中淬着不甘。


    裴玄临的眼眸如同深潭,不起半分波澜。


    “裴玄临,篡位之事是我一人所为。”


    裴神爱抬起头,唇边凝着一抹凄厉的笑,“要杀要剐,随你处置!”


    面对裴神爱的癫狂,裴玄临心不在焉,指尖在龙椅扶手上轻轻叩击,发出规律的轻响。


    他本该愤怒,该痛心,该为这场叛乱做个了断。


    可此刻,他的心神却不在这,飘向了别处,他在想那个令他爱恨交织的女人。


    薛映月。


    她含笑的眉眼在眼前浮现,温软嗓音犹在耳畔,研墨时低垂的脖颈,承欢时的娇吟轻喘,可转眼间,她的笑容化作了与萧崇珩相拥的画面。


    还有那封字字诛心的情诗。


    爱与恨在胸中翻涌,几乎要将他撕裂。


    所以他现在对任何人,任何事物都不感兴趣,谁现在触了他的霉头,就是死路一条。


    裴玄临缓缓抬手,薄唇轻启,就在那个“斩”字即将出口的刹那——


    “报——!”


    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禁军踉跄闯入,慌忙道。


    “陛下!怀明寺起了烽烟,塔楼着火了!”


    听到这个消息,裴玄临立刻坐不住,猛地起身,方才所有的冷静沉寂自持瞬间崩塌,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里,再次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快步跨至殿外。


    凭栏远眺,西北角一道粗黑的烟柱正如狰狞的恶龙直窜云霄,其间隐隐夹杂着不祥的红光。


    他心头猛地一沉。


    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


    出事了,薛映月有危险,他得赶紧去救她。


    这一刻,什么爱恨情仇,什么背叛猜忌,都在那冲天的火光中化为灰烬。


    裴玄临脑中一片空白,方才在心头翻涌的怨怼痛苦不甘,此刻都被最原始的恐惧取代,他怕失去薛映月,他怕极了。


    他甚至不敢去想,若薛映月真的被烧死了,他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他真不该赌气先来这皇宫。


    这个念头如利箭猝然扎进心房,痛得他几乎站不稳,他责怪自己为何非要赌气不去见她,为何要先进宫坐这龙椅,为了自己那点那可笑的尊严,将她独自置于险境。


    他真是蠢透了。


    皇位又不会跟人跑了,但薛映月会!


    裴玄临像疯了一样冲出大殿,大喊着“备马”。


    “陛下!”侍卫急趋上前追着,“逆党尚未肃清,陛下万金之躯……”


    裴玄临恍若未闻,一把夺过侍卫手中的缰绳,翻身跃上那匹通体漆黑的御马。


    狗屁的九五至尊,去他的朝局未定,在薛映月可能身陷险境的这一刻,一切都变得无足轻重。


    裴玄临没有多说一句话,骑上马朝着怀明寺的方向疾驰而去。


    马儿如离弦之箭,飞速奔跑,风声在裴玄临耳边呼啸,擂鼓般的心跳振聋发聩。


    此刻他不再是那个运筹帷幄的帝王,只是一个慌张地拼了命想要奔向自己心爱的女人的男人。


    侍卫们尚未从皇帝骤然的举动中回过神,只见那袭玄色龙袍已卷出殿外。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慌忙解下拴马桩上的缰绳,数十铁骑如离弦之箭冲出宫门,他们拼命挥鞭催马,心中俱是冰凉的恐惧。


    若皇帝在乱局中稍有闪失,他们万死难辞其咎。


    *


    塔内的浓烟越来越密,灼热的气浪扭曲了空气。


    凌枕梨伏在尘埃中,剧烈的咳嗽让她单薄的肩膀不断颤抖,每一声都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


    萧崇珩来到她身边,即使周围破败不堪,他的面容依旧俊美,嘴角扯出一个极其微弱的笑意。


    他伸手,想要触碰凌枕梨苍白的脸颊,声音因吸入烟尘而沙哑不堪。


    “阿狸……这样也好……”他喘息着,眼中竟有一丝扭曲的满足,“我们可以死在一起了。”


    凌枕梨涣散的目光透过烟雾,望向那已被火焰封死的楼梯口。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攥住了萧崇珩的衣襟,趴在他的怀中,指尖冰凉,心更是冰凉。


    凌枕梨只剩最后一口气了,她再次想起裴玄临,一滴清泪猝然滑落。


    她气若游丝,靠在萧崇珩胸膛上,眼泪横流,带着哭腔倾诉:“我还想再见裴玄临一面,我舍不得他,我对不起他。”


    闭上眼,泪水涌得更凶,凌枕梨的话语断断续续,却字字清晰。


    “崇珩,我们这辈子是有缘无分了,下辈子吧,我们很快就要到下辈子了,我已经感受到了,我就快要死了……”


    萧崇珩闻言,眼中那点微弱的光骤然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执拗。


    他猛地咬牙,试图将凌枕梨拦腰抱起,想要将她抱到台上吹风,好能让她重新呼吸。


    “不!别死,你得活着!”


    萧崇珩嘶吼着,也不知是要说服她,还是说服自己。


    凌枕梨不知从何处生出一股力气,轻轻地,无比坚定地推开了他的手。


    她的身体软软地滑落回床榻,仰头看着他,被火光映照的眸子里是一种令人心碎的平静和解脱。


    “就这样吧,不挣扎了。”


    凌枕梨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给自己的命运下了最终的判决。


    “我们一起死,崇珩,我们死在一起,也算是在一起了吧,这样……你就没有怨念了吧,挺好的,这里还有我们的女儿,咱们一家三口……也算是团聚了……”


    话音落下,她终于支撑不住,意识彻底沉入了无边的黑暗。


    萧崇珩僵在原地,望着她失去生气的面容,又看了看咆哮着逼近的火焰,发出一声似哭似笑的绝望哀鸣,最终放弃了所有挣扎,缓缓俯身,将她紧紧拥入怀中,等待着最终的毁灭。


    第75章


    塔内浓烟弥漫,灼热的气浪让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痛。


    凌枕梨无力地靠在墙边,等待死亡的降临。


    就在这时,塔下传来薛皓庭声嘶力竭的怒吼。


    “狗日的萧洵,老子草泥八辈祖宗!”


    这声中气十足的咒骂穿透熊熊烈火,清晰地传进塔内。


    凌枕梨苍白的唇角微微扬起一个虚弱的弧度,她知道这是薛皓庭在骂萧崇珩呢。


    “是我哥哥……你听到没,他在骂你呢……”


    萧崇珩脸色一沉,将凌枕梨往怀里紧了紧:“不管他,我不理他。”


    凌枕梨轻轻推了推他的胸膛,已经使不上力气,弱弱笑了笑:“我没力气了……你过去看看吧……”


    正在这时,房闻洲的声音也从塔下传来:


    “萧崇珩,你母亲已经输了!陛下已经回宫,你赶紧把皇后放了!”


    闻言,凌枕梨原本已黯淡的眼眸又重新亮起一丝微光。


    裴玄临回来了,他平安回来了。


    这个消息让凌枕梨几乎熄灭的求生欲重新燃起丁点火星。


    她拽住萧崇珩的衣袖,


    语气带着恳求:“你快去看看吧,就当是为了我。”


    萧崇珩看着她眼中微弱的光亮,终究不忍拒绝。


    他小心翼翼地将她安置在相对安全的角落,起身走向高台。


    当他出现的刹那,薛皓庭的怒骂立刻如疾风骤雨般袭来。


    “萧崇珩!你他娘的还算是个男人吗?抓我妹一个弱女子算什么本事!想被火烧死下地狱你一个人去,别带上我妹妹!”


    两个人原本关系就不好,这句话彻底激怒了萧崇珩,他扶着栏杆,朝着下方嘶声反驳。


    “薛皓庭!你娘的还真拿凌枕梨当你妹妹了?哪个哥哥会对妹妹做那些畜生不如的事?!”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对骂声中,一阵急促如雷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撕裂了喧嚣。


    裴玄临一身风尘,策马疾驰而来,抵达塔下,他猛勒缰绳,骏马前蹄腾空,发出一声嘶鸣。


    守在外围的禁军齐刷刷跪倒一片。


    “吾皇万岁——”


    裴玄临全然没有在意,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跪满一地的臣子,灼灼目光死死锁住那座被烈焰吞噬的高塔。


    “萧崇珩!”


    裴玄临下马后仰头高呼,目光穿透缭绕的浓烟,死死锁定在高台上的身影。


    “你赶紧把皇后放了!若能保证皇后安然无恙,朕可以饶你不死,你有什么要求都可以提出来,朕都可以允你。”


    连裴玄临都没有察觉自己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塔楼高台边缘,萧崇珩的身影在跳跃的火舌与翻滚的黑烟中,宛若鬼魅,灼热的气浪扭曲了他周遭的空气,使得他的轮廓看起来模糊而扭曲。


    “呵,我的要求?我的要求就是你听你皇后的要求,你的皇后刚才亲口说,她要跟我死在一起,就现在,就在这,这里还有我和她的女儿,我们一家三口团聚!”


    积压在心底多年的妒恨不甘与绝望,在这一刻如同找到出口,轰然爆发。


    萧崇珩仰起头,嗤笑一声,像是嘲笑裴玄临这个无能的丈夫。


    裴玄临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瞬间窜至头顶,四肢百骸都在发冷。


    萧崇珩刚才所说的的每一个字,都狠狠扎进他的心脏。


    被最爱最信任之人背叛的尖锐痛楚,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下意识地攥紧了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依靠那一点锐痛强逼着自己维持镇定。


    “萧崇珩!”


    裴玄临厉声喝道,试图用愤怒掩盖声音里那一丝几乎无法控制的颤抖。


    “你真是疯了,满口的胡言乱语!薛映月是皇后,跟你没有任何关系!她怎么可能说出这种话!”


    “薛映月?瞧啊,你还唤她薛映月!”


    萧崇珩的声音嘶哑,充满了讥讽与悲凉。


    “裴玄临!你亏你还是皇帝呢,你连自己同床共枕的妻子真正的名讳都不知道!她不叫什么薛映月,她的名字叫凌枕梨!我萧崇珩,才应该是她的丈夫,你,狗屁都不是!”


    轰隆——


    这些话如同九天惊雷,不仅炸响在裴玄临耳边,更是狠狠劈在了塔内凌枕梨的心上。


    蜷缩在床榻角落的她,原本因浓烟和虚弱而意识模糊,此刻如坠冰窟,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凌枕梨……


    他竟就这样将她的名字,她的孩子,将些她深埋心底,试图用薛映月这个身份彻底掩盖的秘密,就这样血淋淋地剖开,暴露在她最不愿让其知晓的人面前。


    天塌了。


    一股比烈火灼烧更猛烈的绝望与羞耻感席卷了凌枕梨。


    她眼前发黑,耳朵嗡嗡作响,外面继续传来的对骂声变得遥远而模糊。


    无论是人说话的声音,还是火噼里啪啦的燃烧声,在这一刻都成了无关紧要的背景音。


    她只觉得浑身冰凉,连呼吸都忘了。


    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恨不得脚下立刻裂开一道深渊,将她吞噬,或者让头顶燃烧的梁柱即刻塌下,给她一个痛快。


    她再也没有丝毫颜面,去面对那个她真心爱慕,却从头到尾被她欺骗了的裴玄临。


    凌枕梨欲哭却无泪,泪水似乎都干涸了,或是她已经痛到麻木,哭不出来,她现在唯一做的,就是怔怔地望着地面,求着老天爷让她赶紧死了算了。


    而听到这个消息的裴玄临心头剧震,脑中一片轰鸣。


    薛映月……凌枕梨……这两个名字绕在他心头。


    但即使明知薛映月狠狠骗了他,裴玄临还是会袒护,他厉声喝道。


    “萧崇珩!你休要在这里妖言惑众,赶紧给朕闭嘴!”


    裴玄临还来不及细想这背后令人心惊的真相,一旁的薛皓庭早已怒不可遏,额角青筋暴起,指着楼上厉声痛骂。


    “萧洵!你他娘的,你这猪狗不如的畜生!你害我妹妹失去一个孩子还不够吗!你如今还要拉她一起死!你真他娘的不是人!你还有脸骂我,你才是这世上最配不上她的人!”


    裴玄临僵立在原地。


    他原本还认为萧崇珩是胡说的,原来他和薛映月之间真的有孩子?


    也就是说,萧崇珩那个未出世的女儿,是和薛映月有的。


    这个沉重的真相砸向裴玄临,砸得他头晕眼花。


    为什么……为什么……薛映月怎么不告诉他呢,害怕他会责怪她吗?她的过去,究竟是什么样的,为什么一切都这么乱。


    房闻洲见状,急声加入劝解,试图唤回萧崇珩的理智。


    “崇珩!清醒一点!你看看这火势!潜火队救了这许久都救不回来,你再不跟阿狸下来,就是亲手害死她!难道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你别装了房闻洲,属你最不要脸,你趁裴玄临和我不在就勾引她,现在还叛变!”


    塔上塔下,怒骂声与木材燃烧的爆裂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混乱而绝望的画面。


    巨大的冲击让裴玄临一时难以思考,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痛与窒息感交织。


    然而,就在这理智即将被混乱吞没的边缘,他猛地抬头,目光再次投向那火光冲天的塔楼顶层。


    无论她是谁,叫什么名字,无论她过去如何,无论有多少欺骗与隐瞒……


    账可以以后慢慢算。


    爱也好,恨也罢,裴玄临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死。


    就在薛皓庭与萧崇珩的对骂达到顶峰,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的刹那,裴玄临眼底闪过一丝决绝。


    他悄然后退几步,身形一闪,毫不犹豫地奔向塔楼大门处,进入塔内。


    里面的浓烟更加刺鼻,热浪扑面而来。


    火焰肆虐,吞噬着梁木与砖瓦,噼啪作响的声音夹杂着风声,如同鬼哭狼嚎。


    而武侯铺的大部分人都堆在第一层,忙着扑救一层的火。


    裴玄临怒目圆睁,他大步穿过人群,直逼负责救火的武侯铺统领。


    “皇后还在上面,你们为何还不上去营救?!”


    裴玄临神情急切愤怒,吓得众人一颤。


    武侯铺统领低头抱拳,跪地:“陛下,此处的楼梯已被大火烧毁,多处坍塌,且每一层转角都堆积了大量的椅子和灯架,应该是有人刻意为之,加上烧焦的梁木,去到顶层的障碍极多,我们正在全力清理,但……现在实在难以通行。”


    “废物!”


    裴玄临怒极,眼中寒光一闪,当即踹倒武侯铺统领。


    “一群干吃皇粮的饭桶,连个上楼的阶梯都清不了,还配称精锐?还配活着!都去死了算了!”


    靠人不如靠己,裴玄临不再多言,转身便向那已被火焰吞噬大半的楼梯冲去。


    众人惊呼,纷纷劝阻。


    “陛下不可啊!楼梯随时会塌,太危险了!”


    裴玄临毫不理会,迅速踏上焦黑的阶梯,往楼上攀爬着。


    木板在他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火星四溅,热浪扑面,可他仿佛感觉不到灼痛,只一心向上。


    见皇帝以身犯险,禁卫军纷纷跟上,武侯铺的人们用长钩铁铲奋力清除障碍,为裴玄临开路。


    禁卫军一边喊着护驾,一边往这边送水救火。


    火势凶猛,浓烟弥漫,裴玄临挥袖掩鼻,在狭窄的楼梯间疾行。


    每上一层,热浪更甚,空气几乎凝固,呼吸都变得艰难。


    此刻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薛映月死,就算是死,也要给他把话说清楚,跟他一起死。


    终于,在禁卫军的拥护和武侯铺的带水


    扑救下,裴玄临冲到了顶层。


    那扇本雕龙绘凤大门,如今已被烈火烧得扭曲变形,木屑焦黑,门框开裂。


    裴玄临秉着对里面人的怒意,一脚踹开了门。


    “轰——”


    大门应声而破,碎木飞溅,烟尘四起。


    屋内火光摇曳,映出两道身影。


    萧崇珩还站在窗边,衣袍微乱。


    而凌枕梨则蜷缩在床榻角落,她闭着眼睛,面色惨白如纸,呼吸微弱,被烟尘呛得已然晕了过去


    萧崇珩见裴玄临来了,冷笑着靠近,刚要说话,只见裴玄临怒火中烧,毫不犹豫大步冲向他,一拳狠狠砸在他脸上。


    “萧崇珩!你个龟孙王八蛋!你他娘的竟然敢觊觎你嫂子?!你还算是个人吗你!”


    这一拳力道极重,萧崇珩整个人被击得侧身踉跄,嘴角顿时溢出鲜血。


    萧崇珩并未慌乱,缓缓抬起手,用袖子擦去嘴角的血迹,他冷笑一声,声音沙哑又带着几分讥讽。


    “她是我的人,裴玄临,她在嫁给你之前,就是我的人。”


    听闻此言,裴玄临瞳孔骤缩,怒不可遏,他彻底失控,猛地扑上前,将萧崇珩死死摁在地上,拳头如雨点般落下。


    “你个不知廉耻的混账!少在这里放屁!你勾引嫂子你还有脸说?!你算什么东西?!就你也配抢老子的女人!”


    一拳又一拳,打得萧崇珩嘴角破裂,额角渗血,萧崇珩也不是软柿子,一拳打在了裴玄临左侧颧骨上。


    数名禁军冲上楼来,见两人打成一片,急忙上前将两人拉开。


    “陛下!陛下!”


    “燕国公休得放肆!”


    “陛下当心龙体!”


    被拉开后,裴玄临仍挣扎着要扑上去,双目赤红,仿佛要将萧崇珩生吞活剥。


    禁军统领死死抱住他的腿,急道:“陛下!您要冷静,皇后危在旦夕,先救皇后才是紧要!”


    这句话如冷水浇头,裴玄临浑身一震,终于停下动作,胸膛剧烈起伏,眼神却从暴怒渐渐转为理智。


    他赶紧冲向角落里的薛映月。


    她正蜷缩着,身上那件素白中衣已被烟灰熏得破烂不堪,发丝凌乱,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她意识模糊,仿佛随时都会断气。


    “阿狸……”


    裴玄临跪在她身边,看着她满身的痕迹,声音颤抖,小心翼翼地将她抱入怀中。


    “是我,我来了,对不起,我来晚了。”


    凌枕梨似有所感,睫毛轻颤,眼睛缓缓睁开一条缝。


    她目光涣散,朦胧之中,觉得抱她之人的面容像极了裴玄临,她嘴角微微动了动,似乎想笑。


    原来人临死之前真的能看到想见的人。


    这次,凌枕梨安心地闭上了眼,做好了再也醒不过来的准备。


    裴玄临轻轻抚摸她的脸,指尖触到滚烫的温度,察觉到她在发热,他迅速解下自己提前用水打湿的外袍,裹住她娇弱的身体,又撕下衣襟,为她包扎手臂上被烫伤的伤口。


    他的动作轻柔而熟练,眼神中满是心疼与自责,将凌枕梨包裹好后,他小心翼翼将她抱了起来。


    “这样还可以吗,我有没有弄疼你?”


    裴玄临低声问,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哽咽,看着她满身的青紫,他实在是不忍。


    凌枕梨轻轻摇头,迷迷糊糊间,她认为自己兴许不是出现了幻觉,这就是裴玄临,可她的眼皮沉重,用尽力气也没能睁开眼。


    “好了,我这就带你回家。”


    处于半梦半醒中的凌枕梨一直徘徊在现实与虚幻当中,可她清清楚楚地听到了裴玄临的声音,他说要带她回家。


    她费劲挣扎,想要看个清楚,在她不懈努力下,终于微微睁开了眼,看到了裴玄临模糊的身影。


    真好,真的是他。


    只可惜,和他,恐怕再也不能像从前一样了。


    凌枕梨垂着眸子,抬手轻轻抚上裴玄临的脸,她的身体因高热而滚烫,可指尖依旧冰凉。


    她努力扯着嘴角,希望自己能在最后给他留下一个漂亮点的印象。


    “陛下……都知道了吗……”


    她断断续续地说,气息越来越弱,终于再次扛不住,昏了过去。


    裴玄临眼眶发红,意识到不能再拖延了,在这里多待一刻,她便多一分危险。


    他将她紧紧抱在怀里,拼了命地向塔下狂奔,仿佛这样就能把她的命从阎王爷手中抢回来。


    塔楼外,脚步声,呼喊声,混杂在一起。


    裴玄临抱着凌枕梨冲出浓烟滚滚的塔楼,灼热的空气瞬间被抛在身后。


    在所有人冲出塔楼不过十余步,塔楼便传来一阵巨响。


    那是木材断裂,砖石崩解的哀鸣。


    裴玄临猛地回头,只见那座高塔正在冲天的火光中缓缓倾颓。


    轰——


    剧烈的轰鸣震得地面都在颤抖,灼热的气浪裹挟着火星和烟尘扑面而来。


    塔楼分崩离析,巨大的梁柱砸落在地,溅起漫天火雨,只是一瞬间,这座承载着无数爱恨情仇,恩怨纠葛的怀明寺塔楼,化作了一堆熊熊燃烧的废墟。


    飞溅的火星落在他的衣袍上,裴玄临下意识地将怀中的人护得更紧,用披风牢牢遮住她,背对着那吞噬一切的烈焰。


    但现在不是顾其他的时候,救薛映月才是最要紧的事。


    裴玄临不再停留,也没有再多看一眼那堆废墟,他抱着凌枕梨,转身奔向马车。


    那轰然倒塌的,不仅仅是一座塔,似乎也将凌枕梨与那些过往的牵连,彻底埋葬在了这片火海之中。


    “起驾!即刻回宫!”


    裴玄临嘶声厉喝,声音因吸入烟尘而沙哑,目光始终不离凌枕梨的脸。


    侍卫驱赶着御用马车候在塔前,裴玄临甚至等不及脚踏放稳,抱着凌枕梨便跃上车辕。


    车厢内铺着厚厚的软垫,他小心翼翼地将她安置在榻上,动作轻柔。


    “阿狸。”


    他低声唤着,指尖轻抚过她的脸颊,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


    “我们马上回家了。”


    马车在长街上疾驰,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急促的声响,裴玄临将凌枕梨紧紧搂在怀中,生怕她死去。


    他不能没有她,真的不能。


    “快点!再快点!”


    裴玄临朝着车外厉声催促,每一刻的耽搁都让他心如刀绞。


    凌枕梨在他怀中微微动了动,长睫轻颤,可惜没能睁开眼,依旧昏迷着。


    裴玄临握住她的手,十指紧扣。


    他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声音低沉而坚定。


    “你不准死,听见没有?”


    “赶紧好起来。”


    “我要你亲口跟我说清楚,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一滴泪,落了下来。


    差点,他永失所爱。


    第76章


    薛皓庭目送裴玄临带着凌枕梨乘的御驾远去后,立即回了丞相府。


    他步履沉重地穿过回廊,回到家里,将怀明寺发生的一切尽数告知薛文勉。


    薛文勉静默地听着,脸上看不出丝毫波澜,只是微微颔首,薛皓庭说完后,他随即转身步入书房,留下一室凝滞的空气。


    崔悦容怔在原地,待薛皓庭也要离开时,她才猛地回神,一把抓住儿子的手臂。


    “你方才说……陛下他……关于阿狸的事,他全都知道了?”崔悦容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惶。


    薛皓庭停下脚步,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母亲,陛下当时只听见些零碎言语,萧崇珩虽口不择言,但那些最要紧的,关于长公主和父亲当年争斗的事,还有关于妹妹真实身份的秘密,陛下应当尚未知晓全貌,毕竟当初是他带人灭了凌家满门,他自己心虚不敢说。”


    这个回答并未让崔悦容安心,她急忙推着薛皓庭:“你拿上你妹妹给的令牌,现在进宫去,去看看你妹妹怎么样了。”


    说罢,崔悦容匆匆转身,朝着书房的方向快步走去。


    书房内,薛文勉正立于书案前,手持狼毫,在宣纸上缓缓书写。


    他的身影投在墙上,显得格外沉静。


    崔悦容推门而入,见状急声道:“现在怎么办啊,陛下知道了阿狸的那些事,肯定不会饶了她的。”


    “冷静。”


    薛文勉头也未抬,笔锋稳健地落下最后一笔,“陛下若真动了废后之心,此刻你我就该在天牢中等候问审了。”


    他轻轻放下笔,将写满字的宣纸举起细看。


    崔悦容焦躁地在房中踱步:“废后岂是儿戏?


    总要昭告天下,列出罪状的,梨儿这两年的事,桩桩件件,都是诛九族的大罪,陛下若要废后那还不简单,就目前被抖落出去的秽乱后宫就够她被砍头的了。”


    薛文勉终于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崔悦容:“那你看看,府里如今可有什么动静?”


    他缓缓将写好的信纸折起,装入一个素白信封中。


    “陛下若真决心追究,此刻府外早已是刀剑相向了。”


    崔悦容这才注意到他手中的信封,疑惑道:“你这是写的什么?”


    “皇后的全部经历。”


    薛文勉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从她是凌家女儿开始,到她如何成为薛映月,以及这两年来发生的所有事。”


    “你疯了!”


    崔悦容大惊失色,“你干嘛要写这些,这不是将把柄亲自送到陛下手中吗?”


    薛文勉轻轻摇头,用蜡仔细封好信封。


    “主动告知,总好过等他来问。”


    他的手指在信封上轻轻按压,蜡印逐渐凝固。


    “我纵横官场这么多年,还是摸得清每个皇帝的脾气秉性的,裴家这些人已经完了,皇子公主一个个都被妃子驸马所迷惑了,所以陛下现在最需要的,是一个能让他下的台阶,而我写的这封信,就是这个台阶。”


    崔悦容脸色煞白:“可陛下看了这信之后,震怒之下,杀了阿狸怎么办啊……她也是咱们女儿,你不能不管她啊。”


    薛文勉抬眼,目光深邃。


    “他不会杀,不会,也不敢。”


    薛文勉起身走向窗前,望着庭院中摇曳的树影,“他敢杀我女儿我就敢反,他自己为了哄女人把权力都给薛家,就该准备好薛家颠覆皇权。”


    “可是阿狸怎么办呢,就算能造反也不能拿她的性命冒险啊,她最像我我也最疼她,”崔悦容仍不放心,“她一个才十七岁的小孩子能懂什么,左不过是玩过火了,你在信上有没有请罪让陛下把她休回家啊。”


    “……嗯。”


    薛文勉还真这么写了,不过只是客套一下,他知道皇帝不会舍得把薛映月休弃回家的,赐死都不会休的。


    休回家反而方便了她跟别的男人。


    估计皇帝现在正因为给了她自由出入皇宫的权力而懊悔呢。


    薛文勉唤来管家,将信递过去,吩咐道:“即刻将信送入宫中,务必交到陛下手中。”


    管家领命而去,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廊外。


    崔悦容走到薛文勉身边,蹙着眉头:“这到底行不行啊,你可别太自信了。”


    “我还有拿捏不稳的时候?现在就给薛清写信,让她回来。”


    “这个节骨眼上你让衔珠回来做什么?阿狸现在才叫薛润,她才是我女儿,衔珠回来不是让她难堪吗。”


    比起薛清这个亲女儿,崔悦容更疼爱薛润这个养女,这一点,薛文勉从很早就看出来了。


    也难怪,薛清从小就不怎么亲人,且在他的教导下,其性格沉稳,与崔悦容大相庭径,而薛润大胆张扬的性格像极了崔悦容,显露出的孩子心性也更容易惹崔悦容怜爱。


    会哭会撒娇的孩子有糖吃的。


    薛文勉叹了口气:“你这样说,薛清知道了会伤心的。”


    崔悦容撇过头,不再说话。


    ***


    皇宫


    紫宸殿内,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与龙涎香交织的气息。


    裴玄临小心翼翼地将怀中昏迷不醒的凌枕梨安置在铺着柔软锦褥的榻上,他的眼中满是疼惜,生怕她被磕着碰着。


    就在裴玄临细心为她调整枕头的角度,试图让她躺得更舒适些时,指尖无意间触碰到了一处硬物。


    他微微蹙眉,伸手探入枕下,摸到了一块木牌。


    将其取出,就着阳光细看,只见这木牌做工精细,边缘光滑,显然常被主人摩挲把玩佩戴。


    而当他的目光落在木牌背面时,心头猛地一震。


    那上面清晰地刻着他的生辰八字。


    这是什么……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瞬间涌上裴玄临的心头。


    薛映月为何会将刻有他生辰八字的木牌藏在枕下?这个东西是用来做什么的?


    然而此刻并非深究之时。


    凌枕梨苍白如纸的脸色和微弱的气息,像一根根针扎在他的心上,裴玄临迅速收敛心神,将木牌紧紧攥在掌心,给太医让开位置。


    “皇后状况危急,还要劳烦太医救治。”


    早已候在一旁的太医们连忙上前,仔细地为凌枕梨诊脉,检查伤势。


    裴玄临退至一旁,目光始终未曾离开榻上那人儿分毫。


    他紧握着那枚尚带着她枕间淡香的木牌,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就在这时,内侍监轻步上前,压低声音在裴玄临耳边禀报。


    “陛下,褒国公在外求见,说是丞相一家都放心不下,特派他来探望皇后娘娘……另外,房副统领也在殿外候着,请求面圣。”


    裴玄临闻言,眸光微闪,沉吟片刻。


    就算两人之间的行为越界,但薛皓庭毕竟是薛映月的亲哥哥,此时此刻,于情于理都不便阻拦他探视。


    而房闻洲……他此刻前来,目的恐怕不单纯。


    “让褒国公进来陪伴皇后,记得嘱咐他勿要打扰太医诊治。”裴玄临顿了顿,声音低沉,“宣房副统领至宣政殿偏殿等候,朕稍后便去。”


    “是。”


    内侍监领命而去。裴玄临又深深看了一眼榻上的凌枕梨,这才转身,迈着略带沉重的步子,走向宣政殿。


    宣政殿偏殿内,房闻洲已经等了一小会儿了,他见裴玄临进来,立刻单膝跪地,行礼。


    “臣房闻洲,参见陛下。”


    裴玄临并未立刻叫他起身,而是径直走到龙椅坐下,玄色龙袍流淌着幽暗的光泽。


    他摊开手掌,那枚木牌在他掌心静静躺着,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上面的刻痕,眸色暗沉,看不出情绪。


    “房卿此时求见,还有何要事?”裴玄临的声音平静,带着无形的压力。


    房闻洲依旧保持着跪姿,双手抱拳,抬起头,目光恳切。


    “陛下,臣与陛下是自幼相识,当年,臣是太子杨承秀的伴读,您虽贵为临淄王,但在宫中的处境艰难,臣与承秀都看在眼里,我们时常寻机帮扶陛下,只盼着您能在宫中过得顺遂些,那些年,总归是存着一份自幼相伴的情谊在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低沉,“正因为这份情谊,臣在最后关头,终究无法狠心背叛陛下,故而带领房家,倒戈相向……”


    “呵。”


    裴玄临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笑,打断了他的话,“说了这许多,绕来绕去,无非是想让朕念及旧情,饶过你房家此次从逆之罪,是也不是?”


    房闻洲低下头,声音带着一丝涩然:“是,陛下圣明,臣自知有罪,不敢奢求宽宥,只求陛下看在房家没有为舞阳长公主做过任何事的份上,对房家网开一面,恳请陛下从轻发落。”


    裴玄临没有立刻回答。


    此时他的目光锐利如鹰隼,不过未落在房闻洲的脸上,而是紧紧锁定在他抱拳行礼的双手上。


    更准确地说,是停留在房闻洲右手食指上佩戴的一枚指环上。


    那指环样式简洁,好看是好看。


    但房闻洲,从前


    并无佩戴指环的习惯。


    这个认知,与他脑海中另一个画面悄然重叠。


    薛映月,他的皇后,从前也并无佩戴指环的习惯。


    但不知从何时起,她的指间,开始不停出现各式各样华丽的宝石指环。


    并且不少都是房家进献给她的。


    一股冰冷的疑窦悄然爬上心头,但裴玄临并未立刻点破,只是状似随意地开口,语气平淡无波:“你手上这指环,倒是别致,朕记得,你从前并无此等喜好。”


    房闻洲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他知道,陛下听见了刚才在火场的对话,知道了他与皇后之间并不清白。


    房闻洲垂下眼眸,浓密的睫毛掩盖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轻声道:“陛下,您是想问臣与皇后陛下之间的关系吗?”


    这句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激起了涟漪。


    裴玄临的眼底骤然凝结起寒霜,但他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只是冷笑一声,语气带着帝王的疏离与威压。


    “不必,朕相信皇后醒来后,会亲口告知朕一切,就不劳烦房卿在此多费口舌了。”


    说完,裴玄临不再看房闻洲,他挥了挥手,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退下吧。”


    “……是,臣告退。”


    房闻洲沉默片刻,终是低下头,行礼后缓缓退出了偏殿。


    他离去的背影显得有些落寞,又似乎带着某种难以言说的沉重。


    殿内重新恢复了寂静。


    裴玄临独自坐在龙椅上,指尖依旧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块木牌,房闻洲手上那枚刺眼的指环,以及薛映月佩戴指环的画面,在他脑中交织盘旋。


    房闻洲最早是杨承秀的伴读,难道是在那个时候跟薛映月认识的?也不对,连杨承秀都没见到过薛映月,房闻洲何以见得。


    他们两个为什么会有关系?


    薛映月到底都瞒着他做过什么?


    种种疑点,如同迷雾般笼罩在他心头。


    但此刻最重要的,是薛映月平安无事,安然无恙地醒过来。


    裴玄临闭目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并未在偏殿久留,很快起身,再次返回紫宸殿寝宫。


    从他离开到回来,中间耽搁的时间并不算长。


    回到寝殿时,太医正在低声指导着薛皓庭如何用浸了药液的软巾,小心翼翼地擦拭凌枕梨手臂上的一处擦伤。


    薛皓庭动作略显笨拙,但神情却异常专注,眼中满是担忧。


    太医以为他们是亲兄妹,薛皓庭只是在照顾自己亲妹子,此举并无不妥,甚至还觉得皇后与褒国公兄妹情深。


    但裴玄临看着却别扭得慌,虽说是亲兄妹,但两人是有过关系的亲兄妹,指不定他们二人之间还有复杂难言的情感纠葛。


    尤其是薛皓庭现在看着薛映月的那个眼神,真是,没有一点是哥哥疼惜妹妹的样,反而像是在看……心爱的情人。


    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与不悦涌上心头。


    他有些后悔让薛皓庭进来探望薛映月。


    裴玄临迈步上前,不动声色地拍了拍薛皓庭的肩膀,语气平稳,但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褒国公,还是让朕来为皇后擦拭上药更为稳妥些。”


    薛皓庭动作一僵,抬头对上裴玄临深邃的目光,瞬间便明白了那眼神中的含义。


    他自知理亏,更不敢在此时挑战裴玄临作为丈夫,作为皇帝的权威,连忙放下手中的软巾,起身让开位置,低声道:“是臣逾矩了,请陛下恕罪。”


    裴玄临不再看他,目光转向一旁欲言又止的太医。


    意识到太医是有话要说,只是碍着薛皓庭是外男不便,于是裴玄临并未急着立刻为凌枕梨上药,而是对薛皓庭下了逐客令。


    “褒国公,皇后这里自有朕与太医照料,你先回府去吧,待皇后醒来,朕自会派人前往丞相府告知,届时你再来探望不迟。”


    薛皓庭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躬身行礼。


    “是,陛下,臣先行告退。”


    临走,他深深地看了一眼榻上昏迷的凌枕梨,眼神复杂,终是转身离去。


    待薛皓庭的身影消失在殿外,裴玄临才将目光重新投向太医,沉声道:“太医有话但说无妨,皇后凤体,究竟如何?”


    太医连忙跪倒在地,神色凝重,斟酌着用词回道:“启禀陛下,皇后娘娘此次遭受奸人迫害,凤体受损不轻,尤其玉体多处挫伤,内息紊乱,气血亏虚甚剧,老臣等已尽力施针用药,稳定伤势,但娘娘凤体孱弱,仍需静养。”


    “嗯。”裴玄临眼眸沉了沉。


    太医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惶恐:“陛下,接下来的半个月,娘娘都需绝对静养,万万不宜再与陛下同房,切不可行周公之礼,否则于凤体恢复大大不利,恐伤根本。”


    太医虽说得委婉,但裴玄临何等聪明,立刻便明白了话中深意。


    薛映月的身体,在萧崇珩的暴力强迫下,受了极重的创伤。


    一股混杂着滔天怒火与尖锐心痛的情绪猛地冲上他的头顶,让他眼前几乎发黑。


    萧崇珩!这个该死的畜生!得到了她,就不知道珍惜爱护吗,居然用如此残忍的手段伤害她,真是罪该万死!千刀万剐亦不足惜!


    裴玄临强压下胸腔内翻涌的杀意,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才勉强维持住声音的平稳。


    “行了,朕知道了。”


    裴玄临挥了挥手,语气带着深深的疲惫,“你们都先退下吧,朕亲自给皇后上药。”


    “是,陛下,臣等告退。”


    太医们如蒙大赦,连忙叩首,领着其他医官和宫人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寝殿,并轻轻合上了殿门。


    偌大的寝殿内,顿时只剩下裴玄临与昏迷不醒的凌枕梨两人。


    裴玄临在原地静立了片刻,待心绪稍稍平复,才走到榻边坐下。


    他拿起太医留下的盛放着清凉药膏的白玉盒,用指腹蘸取少许,动作轻柔得不能再轻柔,小心翼翼地开始为凌枕梨处理身上那些或青紫或破皮的伤痕。


    每看到一处新的伤痕,他眼中的痛色与怒火便加深一分,同时对萧崇珩的恨意也愈发浓烈。


    他仔细地为她每一处伤口涂抹均匀药膏,过程中,他注意到宫人已为凌枕梨更换了干净的寝衣,但某些隐秘部位的伤势,仍需更为细致的照料。


    他摒除杂念,心无旁骛,只专注于手上的动作,生怕弄疼了她。


    待所有可见的伤口都处理妥当,他才缓缓呼出一口气。


    为薛映月仔细掖好被角,确保她不会着凉后,裴玄临起身走到殿外,对守候在外的宫女低声吩咐。


    “去告诉御膳房,要十二个时辰不间断一直备着清淡温补的粥品与小菜,皇后何时醒来,立刻便能呈上,不得有误。”


    “奴婢遵旨。”宫女恭敬应下,连忙前去传话。


    吩咐完后,裴玄临重新回到榻边,静静地凝视着凌枕梨沉睡的容颜。


    他伸出手,将她冰凉的手再次握入自己温热的掌心,另一只手则依旧紧紧攥着那枚刻有他生辰八字的木牌。


    龙涎香的青烟在殿中袅袅盘旋,氤氲出一种近乎凝滞的静谧。


    凌枕梨静静地躺在宽大的龙榻上,锦被覆盖至肩,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仿佛一碰即碎的瓷。


    她的呼吸微弱而平稳,长睫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裴玄临一直坐在榻边看着凌枕梨,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略带疲惫。


    一只手摩挲着凌枕梨露在锦被外冰凉的手指,另一只手中,则把玩着那块木牌。


    此刻,他举起木牌,就着窗子照进来的光线细细端详。


    越看越觉得不对劲,这种物件,一般都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巫蛊之术吗?


    薛映月想咒他死吗?


    良久,裴玄临唤来宫女,拿出木牌询问,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丝毫波澜:“这物件,从何而来?”


    宫女浑身一颤,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紧贴着冰凉的地面。


    “回陛下,此物是安国夫人前些时日入宫探望皇后时,与皇后陛下一同请了大师开光所制。”


    “哦?”


    裴玄临的目光终于从凌枕梨脸上移开,落在宫女的背脊上,语气依旧平稳,只是冷了几分。


    “皇后与安国夫人费此周章,制此物何用?”


    宫女跪伏在地,她知道这是求子所用的巫蛊之术,但皇后就算犯了错也还是皇后,她不能也不敢挑战皇后的威仪,于是只答:“这奴婢就不知道了。”


    “你不知道,好。”


    裴玄临冷笑一声,他看出来了,这宫女哪里是不知道,分明是不敢说。


    宫女不怕他这


    个皇帝,反倒是怕皇后。


    没关系,他有的是法子可以得知。


    不出片刻,在圣光寺为皇后祈福的主持便为裴玄临解答了疑惑。


    “此物涉及巫蛊,是诅咒陛下宫车晏驾的,看样子,宸皇后想做婉皇后第二,于是出此下策。”


    殿内顿时陷入一片死寂。


    裴玄临为自己感到悲哀,同时又在内心嗤笑自己。


    原本以为薛映月弄这块木牌是咒他死呢,没想到还真是咒他死的。


    他真是活的太失败了。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内侍监刻意压低的通禀声:“陛下,丞相府有加急密信送至。”


    裴玄临眸光倏然一凝。


    他看了一眼榻上昏迷不醒的人儿,叹息一声,将她的手放进被子里。


    “送进来,安静点。”


    内侍监慢慢推开门,尽量保持安静,恭恭敬敬将信封献上。


    裴玄临单手接过信,然后挥了挥,示意所有人尽数退下。


    殿内的宫人被他屏退,沉重的殿门紧闭,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此刻,这方寸里,只有他,榻上昏迷的薛映月,以及这封即将揭开一切秘密的信笺。


    薛映月。


    他深深爱着的女人。


    此刻看着她的睡颜,裴玄临竟觉得有些陌生。


    薛映月,还有那个旁人口中的你的名字,凌枕梨。


    你究竟是谁呢?


    裴玄临手里捏着那封丞相府送来的密信,迟迟未拆开。


    或许听她亲口说更好。


    但是,她说的话哪句是真哪句是假呢?


    他将无从辨别,当然,按照他过去对薛映月的爱和纵容,只要她说的,都是真理。


    但是……


    作为丈夫,他应该有她所有经历的知情权。


    裴玄临思虑良久,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抽出了信纸。


    薛文勉那沉稳劲健的笔迹映入眼帘。


    “臣薛文勉,诚惶诚恐,顿首再拜陛下,兹有隐情,关乎社稷安稳,关乎陛下圣听,终觉不能再瞒,即如实相报。


    现今中宫皇后薛氏润,诞钟粹美,含章秀出,但并非臣亲女,其生父为三年前因贪赃军饷重罪被满门抄没之凌县令,皇后实名为凌棠,字枕梨。


    ……


    此事败露,罪无可赦。


    然,臣既认下薛润为女,便是视如己出,当尽责一世,薛润为皇家妇后犯下种种罪过,子不教父之过,还望陛下体谅薛映月年幼无知。


    事已至此,臣不敢奢求陛下宽宥皇后,唯恳请陛下,念在薛家列祖列宗,为裴家江山社稷鞠躬尽瘁之劳,饶薛润性命,陛下可废其后位,可将其逐出宫闱,赶回薛家,只求陛下,网开一面,留她一条生路。”


    ……


    诞钟粹美,含章秀出。


    这是册封薛映月为太子妃时,裴玄临亲笔为她提下夸赞她的。


    难为薛文勉特地写给他看,提醒他。


    现在看来还真是可笑。


    薛映月,你究竟有多少男人呢。


    想到这里,裴玄临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榻上的女人,这张他曾无数次凝望,亲吻过的容颜,此刻看来竟如此陌生。


    她对他,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她在他面前的娇纵,依赖,甚至那些浓情蜜意,难道都是这出戏里的一部分吗?


    都是为了获取他的信任与宠爱,为了做皇后?


    他不敢相信,因为薛映月看起来很爱他。


    可是如果她真的爱他,还会去找其他男人吗?


    大概不会吧。


    但若真是演戏,她是如何做到如此细致入微的,一副好像真的很爱他的样子。


    焦躁的情绪在裴玄临心中撕扯着,作为帝王,他的尊严和脸面不容侵犯,岁月的史书教过他出了这种事的处理方法,将她废为庶人赐死,更甚或五马分尸,凡事关联者一律诛九族,以儆效尤。


    可就算薛映月对他是假的,他对薛映月的眷恋和对她无法割舍的情意也是真的。


    他想了许多,不知过了多久,裴玄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直了直身子,将那张被攥得不成样子的信纸,一点点抚平。


    最终,裴玄临抬起头,望向紧闭的殿门,声音沙哑而低沉:


    “来人。”


    内侍监应声轻轻推门而入,垂首恭立,不敢多看一眼。


    裴玄临的目光越过内侍,看向殿外沉沉的夜色,语气平静得可怕,仿佛刚才那场内心的风暴从未发生。


    “传朕旨意,着即秘密寻访薛衔珠与宋照野二人下落,找到后即刻押入京中,不得有误,亦不得走漏风声。”


    内侍监心中凛然,虽不解其意,但也不敢多问,立刻躬身道:“遵旨。”


    随即内侍监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再次合上了殿门。


    殿内又恢复了之前的死寂。


    裴玄临缓缓转回头,凝视着凌枕梨。


    他伸出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擦去她额角不知是汗水还是夜深露重的湿意。


    “凌枕梨。”


    他低声唤着她的真名,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复杂情愫,有痛,有怒,有迷茫,更有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深植于骨髓的恐惧,恐惧失去她,恐惧那些温暖的过往真的只是一场镜花水月。


    “你告诉我,我到底该拿你怎么办?”


    可惜回答他的,只有凌枕梨微弱而平稳的呼吸。


    这一夜,紫宸殿的烛火,亮至天明。


    第77章


    紫宸殿内,龙涎香的青烟在晨曦中袅袅盘旋。


    殿内熟悉的龙涎香气息,像一缕温柔的丝线,将凌枕梨从深沉的黑暗中缓缓牵引出来。


    凌枕梨悠悠转醒,睫羽轻颤,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


    “你醒了。”


    一道低沉而熟悉的声音自床畔响起。


    模糊的视线逐渐聚焦,她躺在熟悉的床榻上,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低垂的帐幔,纱帐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她动了动手指,指尖触到微凉的被面,意识到自己还活着,微微侧首,看到了坐在床畔的裴玄临。


    在熟悉且温暖的环境,她莫名地感到安心,身体也随之放松下来。


    见她这个状态,裴玄临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波动,随即归于平静。


    他默然起身,走到桌边,执起温着的玉壶,斟了一杯温水,又缓步回到床边,将水杯递到她唇边。


    裴玄临扶着凌枕梨微微坐起,动作依旧轻柔细致,仿佛一切都没有变,她还是他小心呵护的珍宝。


    “先喝点水,缓一缓。”


    裴玄临的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凌枕梨的嗓子干涸,也没说话,只是就着他的手,小口啜饮着温水。


    温热的水流滋润了她干涩的喉咙,但她的心中此刻茫然无措,不知接下来该做些什么说些什么好。


    喝完水后,凌枕梨抬眸望向裴玄临,试图在他的脸上寻找一丝情绪的痕迹,她也好看脸色说话。


    经历了那样的事,她不确定裴玄临还会不会溺爱她。


    只可惜她小心翼翼观察了半天,什么也没看出来,那双曾经盛满对她宠溺与笑意的眼睛,波澜不惊的看着她,叫她捉摸不透。


    裴玄临并没有盯着她看很久,将杯子放回床边矮几后,他开口打破沉默,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事情已经了结了,裴神爱临刑前在狱中服毒自尽,萧崇珩,朕念在往日情分,将他流放三千里,永世不得返京。”


    凌枕梨不由得内心疑惑,出了这样的事,裴玄临居然没有杀了萧崇珩,给皇帝戴绿帽子的男人,为什么要留他一命呢。


    不过好在,她面上没有显露出来。


    裴玄临说完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苍白脆弱的脸上,他想看薛映月是否会为萧崇珩的生而露出窃喜的神情,但在她的脸上什么都没找到。


    “你身子虚弱,好生将养,前朝还有政务要处理,朕晚些再来看你。”


    凌枕梨昏迷的这三天,裴玄临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在她床边,朝政上的事没有过多理会,堆积的事情太多了,的确需要赶紧


    处理。


    见裴玄临转身欲走,凌枕梨心中一急,赶紧撑起身子,大声叫住他。


    “陛下!”


    裴玄临听见她的呼喊声,默默停下脚步。


    “你……你难道不想听我解释什么吗?”


    凌枕梨紧紧盯着他的背影,眼中充满了惶恐与愧疚,还有一丝微弱的期盼。


    裴玄临闻言并没有转身回去,只是微微侧首,留给她一个冷硬的侧脸轮廓。


    静默在空气中蔓延,每一息都如同凌迟。


    “朕政务繁忙,前朝有许多要事等着朕处理。”


    裴玄临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听不出喜怒,但却清楚地带着一种刻意的疏离。


    “你好好休息吧。”


    话音未落,他已再次举步,毫不留恋地走出了寝殿。


    沉重的殿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也彻底隔绝了凌枕梨的视线,仅剩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直至消失殆尽。


    凌枕梨维持着半撑起身的姿势,僵着这个姿势,浑身的血液仿佛凝固一般。


    他就这样走了。


    没有质问,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外露。


    裴玄临的这种极致平静,比任何疾风骤雨般的斥责更让她感到恐惧和绝望。


    他不再愿意听她说话,不再愿意给她任何解释的机会,他用沉默不理将她隔绝在他的世界之外。


    裴玄临到底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不肯把话说清楚呢,要是厌恶她干脆直说好了,为什么要让她独自在这里猜来猜去。


    他难道是认定她不忠,所以心死如灰了吗?还是在盛怒之下,已经做出了某种她尚不知晓的决断?


    将她留在宫中,是念及旧情,还是暴风雨前的宁静,他只是在等待收拾完薛家再对她进行发落?


    各种可怕的猜测在她脑海中疯狂翻涌,交织成一幅幅令人窒息的图景。


    凌枕梨想起裴玄临离去时那冰冷的眼神,那冷漠的背影,在她的胡思乱想之下,裴玄临的每一个动作细节都被无限放大,反复咀嚼,带来阵阵刺骨的寒意。


    她该怎么办?


    主动去跟他解释吗?


    可如何解释?


    凌枕梨这个名字是真的,她与萧崇珩的过往是事实,那个未能出世的孩子也是事实,解释了又如何,他会原谅这样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吗?


    裴玄临不仅仅是她的丈夫,他是坐拥天下,手握生杀大权的帝王,他怎么可能容忍一个背叛他的女人。


    想到这,凌枕梨蜷缩起来,将脸深深埋入柔软的被子中,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可不去解释,难道就任由这猜忌和隔阂横亘在他们之间,直到将他心中最后一点情意消磨殆尽?


    到时候,等待她的,会是白绫还是鸩酒呢。


    巨大的焦虑和恐惧紧紧攫住了她。


    她感觉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压住,喘不过气来,龙涎香的余韵萦绕在鼻尖,曾经闻着安心与眷恋的气息,此刻却只让她感到无边的惶惑与不安。


    终于她再也忍受不了这死一般的寂静,唤了宫女进来。


    “去,把陛下请过来,就说我有要事要跟他商议,快去!”


    宫女略带为难,但又不敢抗旨不遵,只好连声称是。


    结果就如同凌枕梨所恐惧的一样,裴玄临不见她。


    “陛下说他正处理朝政,请皇后在殿内好好休息,还说……请您不要过去打扰,您就算去了陛下也不见您。”


    凌枕梨端坐在菱花镜前,听着宫女战战兢兢的回禀,指尖微微一顿。


    “陛下真是这么说的?”


    她的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一丝的波澜,可内心却是波澜汹涌。


    宫女跪伏在地,头垂得更低:“是,陛下还说,御膳房已经为您备好了清淡的饮食,您随时都可以用膳,不必等陛下一起……陛下说他今晚不会过来了,请您早点休息。”


    镜中映出凌枕梨瞬间苍白的面容,那双总是含着春水的眼眸此刻像是结了冰。


    “本宫知道了。”


    凌枕梨起身,叹了口气,“那你们去御膳房看看,拿着我素日爱吃的过来吧。”


    宫女如蒙大赦,慌忙退下。


    待殿门合上,凌枕梨才放任自己露出一丝脆弱。


    她走到窗前,望着宣政殿的方向,陷入沉思。


    他不见她。


    他居然不见她。


    外面阳光正好,晴空万里,阳光透过窗户照耀在凌枕梨的身上。


    要入冬了,但今天是难得的艳阳天,可尽管阳光温暖地洒在她的身上,凌枕梨依旧觉得周身冰冷,如坠冰窖。


    凌枕梨的心也凉了。


    但她不能就此结束,绝对不能。


    如今开元盛世,她是权力大到空前绝后,就连婉皇后都要望尘莫及的宸皇后。


    深宫九重,每一寸土地都在她脚下延展,无声地宣示着她至高无上的权力,教导着她如何在这吃人的宫闱里永立于不败之地。


    要么永远站在顶端,要么跌得粉身碎骨。


    越是这样的时候,她越要镇定,她好不容易活下来,不能在这个时候退缩,绝对不能。


    凌枕梨回想起薛文勉对她说过的,她是薛家的女儿薛映月,这世界上没有任何事是值得她怕的。


    尽管内心焦灼,凌枕梨依旧强装镇定吃了点东西,后又在宫女的陪伴下去了御花园画画养息凝神。


    ……


    暮色四合,最后一缕残阳被宫墙吞噬,墨色在天际晕染开来。


    烛火映照着宣政殿内伏案的身影。


    裴玄临捏着朱笔,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倦色与沉郁,奏折上的字迹在跳跃的灯火下时而模糊,他强迫自己凝神,专心处理政务。


    唯有沉浸于国事,才能暂时忘却紫宸殿那个让他心绪难平之人。


    殿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内侍监垂首趋近,在御阶下停住,声音低缓:“陛下。”


    裴玄临未抬头,只从喉间溢出一声低沉的“嗯”。


    内侍监禀道:“皇后下午带着猫在御花园丹枫亭作画,约莫画了两个时辰便回了紫宸殿用了晚膳,现下吩咐宫人准备安寝了。”


    “啪嗒。”


    朱笔被轻轻搁置,在寂静的殿内发出清晰的声响。


    裴玄临缓缓抬起头,烛光在他深邃的眼底投下明暗交织的阴影。


    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眼底淬满了寒霜。


    薛映月。


    她竟还能有这般闲情逸致跑到御花园溜猫作画,吃饱了就安寝……仿佛前几日那场几乎掀翻朝堂的惊涛骇浪,于她而言不过是拂过水面的微风,转瞬便能抛诸脑后。


    她这颗心究竟是什么做的?竟能如此没心没肺。


    派宫女来请他过去还就请了一次,他赌气说不见她还真听他的话,来都不来,该听话的时候不


    听,不该听的瞎听。


    他就多余说那么一句。


    一股无名火夹杂着被轻视的钝痛,猛地窜上心头,灼烧着裴玄临的理智。


    他再也看不进奏折上一个字,干脆把奏折推开。


    “去,”裴玄临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但带着十足的威压,“传皇后到宣政殿。”


    内侍监心头一凛,躬身应是,悄然退了出去。


    ……


    殿内更漏滴答,时间在沉寂中缓慢流淌。


    凌枕梨穿着一身白色宫装,宛如月下初雪,清丽不可方物。


    但在她自己看来,反而是一身提前穿戴好的孝服,祭奠着她可能即将逝去的荣耀,爱情,甚至生命。


    踏入这间只剩下她与裴玄临二人的宣政殿时,一股无形的压力几乎让她窒息。


    宣政殿的宫门在凌枕梨进入缓缓合拢,发出沉重而悠长的回响,隔绝了外界的一切,也是裴玄临留给她的脸面。


    殿内烛火通明,静得可怕。


    往日裴玄临在此接受百官朝拜,如今要在这里审问自己的皇后。


    裴玄临背对着她,负手立于御座之前,玄色的华服在烛光下显得格外肃穆。


    他没有转身,也没有开口,无形的威压却已弥漫开来。


    凌枕梨的心微微收紧,她强自镇定,缓步上前,依妾妃之礼下拜:“妾参见陛下。”


    裴玄临不为所动。


    “陛下深夜召妾前来,不知有何要事?”


    凌枕梨稳住微颤的呼吸,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


    裴玄临嗤笑一声,缓缓转过身,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淡淡道:“你先起来吧。”


    凌枕梨缓缓起身,紧张地看着裴玄临,始终不敢开口主动提及往事。


    裴玄临深邃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见她久久不语,他无奈主动开口。


    “事已至此,你可有什么话想对朕说?”


    凌枕梨心头一颤,抬眼对上他的视线,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陛下想听什么?”


    裴玄临的唇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那笑意未达眼底。


    凌枕梨抬着下颌,依旧带着那份他曾经无比欣赏,此刻却觉得无比刺眼的倔强。


    她就是这样,死到临头也不会认错的。


    “你觉得呢?”


    裴玄临把玩着腰间的玉佩,踱步走近,声音低沉而清晰。


    “朕作为你的丈夫,难道不该拥有关于你所有事情的知情权吗?”


    裴玄临在凌枕梨面前一步之遥处停下,垂眸凝视着她,看着她微微闪躲的眼睛,嗓音沙哑而温柔。


    “夜还很长,你可以从头说起。”


    这是裴玄临给她的台阶,也是最后的机会。


    他希望听到她的悔过,她的解释,哪怕只是只言片语的服软。


    他说话的语气平静,甚至算得上温和,然而,凌枕梨骨子里的倔强,以及那份害怕被彻底揭穿的恐惧,让她选择了硬撑。


    凌枕梨扬起脸,眼中带上了一丝委屈与嗔怪。


    “陛下究竟想知道什么?我的性情,我的喜好,我的家世,我的一切你不都是知道,并且喜欢的吗?”


    凌枕梨上前一步,抓住裴玄临的衣袖,声音软了下来,带着哭腔,泪眼婆娑,娇媚蛊惑。


    “三郎,你爱我的,你忘记了吗,你最爱我,既然爱我为什么要听信奸人几句莫须有的挑拨,就来怀疑我呢?”


    裴玄临静静地看着她表演,任由她扯着自己的衣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最后一丝温度也消散殆尽。


    他看着她泫然欲泣的模样,曾经能轻易勾起他怜惜的眼泪,此刻只觉得讽刺。


    裴玄临轻轻抽回手,声音冷得像冰:“好,既然你什么都不肯主动说,那朕便一样一样问你。”


    凌枕梨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她心知肚明,撒娇卖乖已经不好使了。


    “朕先问你,你在宫中私设巫蛊,意欲何为?”


    凌枕梨冷汗霎时浸湿了内衫,眼神慌乱地躲闪。


    “什么巫蛊,妾没有做过啊。”


    裴玄临轻笑一声,从袖口中拿出那块刻着他生辰八字的木牌。


    “这个,怎么,爱妃记性不好,放在枕头底下的东西说忘就忘了?”


    凌枕梨咽了一口唾沫,知道裴玄临定是误会了,但她又不知该如何解释,只好实话实说。


    “我……我只是太想有个孩子了,我一直没有怀孕,我听说这个方法可以早日有孕……我只是……”


    “是吗?”


    裴玄临打断了她苍白的辩解,“你当朕是傻子吗?那究竟是求子,还是咒朕死?”


    凌枕梨彻底慌了,她赶紧解释:“妾绝无害陛下之心啊,妾怎么会诅咒您呢,那真的只是求子用的……”


    裴玄临逼近一步,目光如炬,死死盯着她,眼中尽是失望与愤恨。


    “行,既然你说是,那朕就信你是求子心切,那下一个问题。”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你说让我不要相信奸人挑拨,所以你的意思是萧崇珩那日在塔楼所言,一句实话都没有?”


    凌枕梨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她强迫自己站稳,看着裴玄临的眼睛,强装镇定笑了笑。


    “当然没有,我就是薛映月啊,三郎,萧崇珩他疯了,他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他不仅伤害我还欺骗您,您为什么要相信一个疯子的话,而不相信你的结发妻子。”


    看着她依旧固执地狡辩,裴玄临眼中最后一点希冀的光芒也熄灭了。


    裴玄临再次冷笑,那笑声里充满了疲惫与失望。


    “好,好,那就算全是萧崇珩胡编乱造的,不提你的身份,朕再问你。”


    裴玄临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带着洞穿一切的寒意,“你屡次三番与外男私通,行秽乱宫闱之事,这总不是编造的吧?”


    看着凌枕梨一副如遭雷击,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与惊恐的模样,裴玄临就知道她这个事没有办法狡辩了。


    他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


    “呵,只要朕不在你身边,你就饥渴难耐,迫不及待地投入其他男人的怀抱跟其他男人睡觉,薛映月,你还真是好样的!”


    这声质问如同最后的判决,彻底击垮了凌枕梨的心理防线。


    她双腿一软,“扑通”一声瘫倒在地,华丽的宫装铺散开来,像一朵骤然凋零的花,所有的伪装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她涕泪齐下,语无伦次地哀求。


    “不是的陛下,不是的……我,我……陛下,我不是故意的……是他们先强迫我的……求求你,求求你原谅我这一次吧……我真的只是一时糊涂,鬼迷了心窍……三郎,看在我们往日的情分上,原谅我这一次吧……我真的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凌枕梨匍匐着,想去抓他的龙袍下摆哭诉。


    裴玄临漠然地看着凌枕梨瘫倒在地,看着她刚刚还精心维持的优雅与骄傲在瞬间土崩瓦解,看着她涕泪横流,卑微乞怜。


    若是往日,他或许会心软,会因这眼泪而给予她宽宥。


    然而,这一次,她的眼泪再也无法打动眼前被她伤透了心,对她彻底失望的男人。


    裴玄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痛哭流涕的模样,眼中只有一片冰冷的失望,任由她的哭声在殿内回荡。


    良久,直到凌枕梨的哭声渐渐变为压抑的抽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你的眼泪,如今在朕这里,已经不值钱了。”


    说完,裴玄临越过她哭得瘫软的身体,走向殿门,沉声吩咐候在外面的内侍监。


    “传朕旨意,宣安国夫人即刻进宫觐见。”


    内侍监领命而去。


    吩咐完后,裴玄临重新转过身走了回来,看着地上骤然停止抽泣,浑身僵直的凌枕梨,脸上甚至浮现出一抹近乎残忍的温和笑意。


    “至于你的身份……既然你不愿意对朕说实话,那朕便亲口问问你最敬重也是最疼爱你的母亲,想必,安国夫人应该最清楚,自己的女儿究竟是谁。”


    这句话,如同最后一道丧钟,在凌枕梨耳边轰然炸响。


    她不敢赌,万一母亲只是因为她做了皇后才疼爱她的呢,那她替嫁的欺君之罪将再无转圜余地!


    万一丞相府为了自保,毫不犹豫地抛弃她怎么办,等待她的,就是身败名裂,是死路一条!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


    凌枕梨脸上已无半分血色,眼中充满了濒死般的绝望。


    “不——!”


    她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过去,死死抱住裴玄临的腿,仰着满是泪痕的脸哀求。


    “不要!陛下!不要让我母亲进宫!我求求您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求您看在我们夫妻一场的份上,给我留最后一点颜面吧!不要……不要让我在母亲面前如此难堪……陛下!三郎!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怎么罚我都可以,你可以废了我,打发我去冷宫,让我做什么都可以,只求你不要让我这么丢脸,求求你,求求你给我最后一点体面吧……我求求你了……我真的不能见我母亲啊……”


    她哭得撕心裂肺,尊严尽失,企图用这惨状唤起他一丝一毫的旧情。


    但裴玄临只是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低垂着眼帘,看着脚边这个狼狈的女人。


    他曾视她为心头明月,曾与她有过无数缱绻情深的日子,可如今,这轮明月早已坠入污泥,变得面目全非。


    她的眼泪,她的哀求,他都不想再在心中激起半分涟漪,对她,只有无尽的悲凉与欺骗的恨意。


    他就是惩罚她亲眼看着自己众叛亲离,让她身边再无任何一人,唯有他。


    时间在煎熬中流


    逝。


    脚步声由远及近,内侍监引着一人悄然入殿。


    来的正是安国夫人崔悦容。


    身着诰命服制,步履虽稳,眼角眉梢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惊疑与仓促。


    她刚跟随内侍踏入这气氛凝滞如冰的宣政殿,目光便触及伏在地上的那团微微颤抖的白色身影,看到了女儿那散乱的发髻和绝望的侧脸。


    而皇帝面沉如水地站在一旁。


    崔悦容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她立刻明白了大半。


    “臣妇参见陛下。”她稳了稳心神,恭敬下拜。


    “岳母大人请起。”


    裴玄临转过身,目光锐利地投向崔悦容,开门见山:“朕今日请你来,只想问清一事,皇后,到底是不是你的女儿?”


    崔悦容浑身一颤,她飞快地看了一眼地上瑟瑟发抖的凌枕梨,随即回答。


    “回陛下,是妾身的女儿没错,妾身当年生的是一对双生女儿,姐姐名唤薛清,命格不详,一直养在乡下,未得到过家族承认,皇后是妹妹,名唤薛润,她乖巧懂事,千真万确是妾身的亲生骨肉,并不是什么来历不明的孩子。”


    崔悦容的话语急促而坚定,仿佛要借此钉死薛映月那不容动摇的身份。


    为了她,崔悦容甚至说自己亲生女儿命格不详,这毫不犹豫的维护,如同最温暖的壁垒,瞬间击溃了凌枕梨最后的心防。


    她再也忍不住,猛地扑进崔悦容的怀里,放声痛哭:“母亲!对不起,是我错了,是我辜负了家族的教诲,都是女儿不好,让您蒙羞了……”


    凌枕梨语无伦次,滚烫的泪水迅速浸湿了崔悦容的衣襟,那哭声里,充满了真切的悔恨与走投无路的恐惧,崔悦容赶紧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哄她。


    看着相拥哭泣的母女,裴玄临心中亦是五味杂陈。


    他早就从薛文勉信中得知了真相,崔悦容的说辞并不重要。


    薛文勉在信上提过,薛映月从前的父母似乎并没有给予她太多的关爱,所以在得到崔悦容近乎溺爱的母爱后,她异常亲近崔悦容。


    同时裴玄临深知凌枕梨性子虽倔强叛逆,但对母亲崔悦容却有着极深的依赖与敬爱。


    这份软肋,他此刻便要利用到极致。


    裴玄临抬了抬手,示意旁边的内侍。


    一名宫人立刻躬身捧上一根泛着幽冷光泽的藤杖。


    “岳母大人可还认得此物吗?”


    崔悦容看着那根熟悉的藤杖,瞳孔骤缩。


    “这是崔老夫人所用过的,当年文帝御赐的鞭杖,朕听闻,崔老夫人治家严谨,家风清正。”


    随着裴玄临的目光转向埋在崔悦容怀中哭泣的凌枕梨,他的语气也骤然转冷。


    “如今,你崔氏的女儿,在朕的宫中,不仅秽乱宫闱,行巫蛊厌胜之术,事发之后,还不知悔改,百般狡辩抵赖,忤逆君夫!安国夫人,你说,此等行径,该当如何?”


    裴玄临特地准备崔老夫人用过的鞭子,不光想让崔悦容教训薛映月,更是因为他觉得薛映月的所作所为,十分符合崔家人的放乱。


    崔悦容颤抖着双手,接过了那根沉甸甸的鞭杖。


    她看向怀中的女儿,眼中满是心痛与无奈。


    凌枕梨绝望地看向裴玄临,难以置信裴玄临居然要这样折辱她的尊严。


    裴玄临冷眼看着她,不为所动。


    “朕今日命你亲自执杖,好好管教你怀里这个不知廉耻,恣意妄为的女儿!”


    “陛下……”崔悦容不忍下手,想要求情。


    “动手。”


    裴玄临打断崔悦容接下来要说的话,语气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眼神冷冽如刀。


    “莫非,安国夫人觉得,朕的处置不当,要按照天地祖宗的规矩来?”


    若真是要按天地祖宗的规矩,凌枕梨早死了一百次了,哪里还轮得到只让崔悦容进宫打她一顿。


    崔悦容缓缓低下头,举起鞭杖,落在凌枕梨的背上。


    “啪!”


    一声闷响,在寂静的殿中响起。


    声音并不响亮,甚至带着些微的空泛。


    崔悦容哪里可能真打,一点劲都没使,饶是如此,凌枕梨也被打的瞬间发出凄惨的哭声,将内心积压的委屈和恐惧宣泄出来。


    “女儿真的知错了!真的知错了!饶了我吧!陛下!陛下!”


    她哭得声嘶力竭,肝肠寸断,仿佛承受了千刀万剐般的剧痛。


    凌枕梨倒也并非全然做戏。


    鞭杖落在身上纵然力道不重,但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惩罚的屈辱无限放大了这份疼痛。


    更重要的是,她深知,自己哭得越惨,表现得越痛苦越悔恨,母亲才越好向皇帝交代,自己才越有可能裴玄临获得那微乎其微的心疼。


    “你出嫁前,我和你父亲是怎么教导你的,你全部都当耳旁风了吗!我怎么会生出你这样一个恣意妄为的女儿!真是将我和你父亲的脸面都丢尽了!”


    “啪!啪!”


    鞭子一下下落在凌枕梨身上,她屈辱又痛苦,嚎啕大哭,扑在崔悦容脚边,满脸泪地求饶。


    “母亲,女儿真的知道错了,女儿再不也不敢了,您别打了,陛下……陛下,求求您饶了我吧。”


    “你做出这种种不知廉耻的事,还敢向陛下请求饶恕吗!你真是太让我失望了!”


    裴玄临端坐在御座之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凌枕梨向他求饶这一幕。


    他如何看不出崔悦容手下留情,也听得出凌枕梨那哭声里掺杂了多少虚假的成分。


    然而,当那凄厉的哭喊声真真切切地传入耳中,看到那抹白色的身影在殿中无助地颤抖哀鸣,他的心脏还是不受控制地一阵阵紧缩,泛起尖锐的刺痛。


    裴玄临拢在袖中的手早已紧握成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用那细微的疼痛,来对抗内心翻涌的不忍与依旧残存的情愫。


    但他不能心软,绝不能。


    他必须让薛映月得到足够的教训,只有她知道疼了,记住这个疼,以后才会老实些。


    终于,凌枕梨的哭声渐渐变得嘶哑无力,裴玄临这才冷冷地开口。


    “够了。”


    他烦躁地挥了挥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安国夫人,退下吧。”


    “是,陛下。”


    崔悦容如蒙大赦,又担忧地看了凌枕梨一眼,这才叩首,一步三回头地退出了宣政殿。


    “你们也都退下吧。”


    裴玄临散退内侍与宫女们。


    “是。”


    沉重的殿门再次关上,殿内只剩下帝后二人。


    凌枕梨依旧趴伏在地上,低声啜泣着,肩膀不住地耸动。


    背后的疼痛并不剧烈,但那份屈辱和恐惧,却深深烙印在她的心里。


    母亲离开了,最后的庇护似乎也消失了。


    她知


    道自己这次是真的完了,巫蛊,私通,欺君,哪一桩哪一件,都足够她死上无数次。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将她淹没。


    裴玄临怎么可能原谅她的不忠呢,她甚至能想象到,接下来等待她的,可能就是一杯鸩酒,或是一条白绫……


    就在她万念俱灰,连哭泣都变得麻木之时,上首那个冰冷威严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难以捉摸的意味。


    “过来。”


    简单的两个字,让凌枕梨浑身一僵,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她止住哭泣,茫然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向御座之上那个模糊的身影。


    他……他说什么?


    裴玄临看着她那副怔忡茫然的模样,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语气依旧冷淡,只是少了几分之前的漠视。


    “朕让你过来,听见没有。”


    这一次,凌枕梨听真切了。


    裴玄临的话让她在无边黑暗中看到了一缕极其细微的光,尽管不知那光是通往生路,还是更深的地狱,她都只能不顾一切地扑过去。


    经过方才的恐吓,凌枕梨已经吓得浑身瘫软无力了,但她生怕错过裴玄临给她的机会,顾不得身体的伤痛和姿势的狼狈,调动身上的所有劲,下意识踉跄地爬向那御阶,爬向那个掌控着她生死的男人。


    衣裙在爬行中被摩擦得更加凌乱,沾满了灰尘,如同她已然破碎的尊严。


    她爬到御座之下,不敢再靠近,只是伏在阶前,身体因为恐惧和急切而剧烈颤抖,仰起头,用那双哭得红肿但依旧残留着惊惶与一丝乞求的眼睛,望向裴玄临。


    希望他能够可怜她,原谅她。


    裴玄临垂眸,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


    薛映月,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他看了她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危险:


    “抬起头来。”


    凌枕梨依言,努力将脖颈仰得更高,露出那段纤细脆弱的弧度,仿佛在引颈就戮。


    裴玄临伸出手,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倏地捏住了她小巧的下巴,迫使她与自己对视。


    他感受到了她身体的颤抖,但裴玄临脸上的表情没有半分动容,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审视。


    他俯下身,凑近她,盯着她盈满泪水写满惶恐的眸子,唇角缓缓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算计与掌控。


    “薛映月。”


    “是……陛下。”


    凌枕梨撑在地上,几乎要破碎,颤颤巍巍回答。


    裴玄临看向她的眼神似笑非笑,饶有兴趣地摸着她的脸,似是在逗/弄她。


    “告诉朕,你还想不想活命?”


    “想,想。”凌枕梨流着泪拼命点头。


    裴玄临的手指微微用力,捏得她下颌骨有些疼,他盯着她的脸,一字一句,缓慢而清晰地说道。


    “想活命,你知道该怎么做吗?”


    这句话在她脑中疯狂回荡,与求生欲交织,碾碎了她最后一点残存的骄傲。


    她仰视着这张近在咫尺的俊美面容,曾经看向她时满是爱恋与缠绵的眼眸,此刻却充满了戏弄与鄙夷。


    她的大脑在恐惧中飞速运转,排除掉一个个不可能的可能。


    他不要她的忏悔,那已毫无价值,他也不要她空洞的保证,那连她自己都不信。


    那么,在这深夜的宣政殿,屏退了所有人,他捏着她的下巴,问出这样的话……


    一个荒谬却又在情理之中的猜测,在她混乱的脑海中响起。


    是不是……他想……


    可是,这里是宣政殿上朝的地方……


    凌枕梨的心脏狂跳,几乎要撞破胸腔。


    她的目光小心翼翼地掠过裴玄临冷峻的眉眼,最终落在他腰间的玉带扣上。


    凌枕梨伸出颤抖的手,指尖冰凉,带着赴死般的决绝,又夹杂着一丝卑微的乞怜,极其缓慢地,触碰到那冰冷的玉带扣。


    她抬起泪眼,观察着他的反应。


    裴玄临没有动,也没有阻止。


    他只是垂眸看着她,眼神深邃难辦,那里面没有鼓励,也没有厌恶,只有一片沉静的的默许。


    这默许像是一点微弱的希望,让凌枕梨即将死亡的心得以苟延残喘。


    凌枕梨深吸一口气,指尖笨拙地开始解那复杂的扣饰。


    细微的摩擦声在寂静的殿中格外清晰,伴随着她无法抑制的呜咽。


    她终于解开了它,然后是裤带。


    他的衣袍微微敞开,露出里面深色的里裤。


    做完这一切,她几乎虚脱,额头顶在冰冷的龙椅上,缓了片刻,才鼓起勇气,俯下身去。


    将脸凑近那已然显露出轮廓的灼热所在,她闭上眼,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卑微,张开了口。


    那一刻,她将自己所有的尊严,都践踏在了脚下。


    当温热包裹住灼热时,裴玄临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他依旧坐着,只是手不由自主地握紧了御座的扶手。


    垂眸间,目光落在她低俯的身影上,她青丝散乱,落在他眼中,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在他胸中翻涌。


    那双惯常含娇带嗔的眸子此刻蒙着水雾,眼尾洇开薄红,她身上的素白宫装早已褶皱不堪,衬得她此刻的动作楚楚可怜,又带着一种自甘堕落的诱惑。


    没有技巧,甚至有些笨拙,全凭着过往他教导她的模糊记忆和本能的判断。


    但这生涩的侍奉,比任何娴熟的技巧都更能撩动裴玄临内心最深处那根隐秘的弦。


    裴玄临喉结微动,终是抬起手,指尖穿过她散落的鬓发,在凝脂般的后颈轻轻摩挲。


    不知过了多久,在她感觉自己几乎要窒息,下颌酸麻不堪的时候,裴玄临方才动了。


    他伸出手,并非推开她,而是抓住了她的手臂,力道之大,让她痛呼出声。


    下一刻,天旋地转,她被他一把从地上捞起,打横抱在了怀中!


    凌枕梨惊呼一声,下意识地伸手搂住他的脖颈,蜷缩在他怀里,如同受惊的雀鸟,浑身依旧轻颤着,仰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不明白这突如其来的转变意味着什么。


    裴玄临没有给她思考的时间,他抬起手,慢条斯理地解开她早已松散的衣襟。


    微凉的空气触及肌肤,凌枕梨轻轻一颤。


    他俯下身,温热的气息拂过她敏感的肌肤,随即,略带惩罚性地咬起来,力道不轻,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又奇异地混合着一种令人心悸的酥麻。


    “陛下……陛下……”


    凌枕梨忍不住发出一声细弱的嘤咛,她白皙的脸颊迅速染上红霞,一直蔓延到耳根脖颈,身体也在裴玄临怀中微微扭动。


    她下意识地想蜷缩,想躲避,又被他的牢牢锁在怀中,动弹不得。


    随着裴玄临的惩罚,凌枕梨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方才的哭泣被断断续续的娇/吟所取代。


    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在他怀里一点点软化,无力。


    下意识地并拢双腿,可又忍不住隔着层层衣物,磨蹭着他坚实的大腿,寻求着更紧密的接触,眼神逐渐迷离,蒙上了一层水润的欲望。


    感受到她身体的变化和那细微的磨蹭动作,裴玄临从她胸前抬起头,黑沉的眸子里掠过一丝得逞的幽暗光芒。


    看着她迷离的水眸,潮红的面颊和喘息着的唇瓣,混着情欲的沙哑,他低低地轻笑了一声。


    随即,他抬起手,并非爱抚,而是带着惩戒意味,“啪”的一声,拍在了她的臀峰上。


    “嗯。…”


    凌枕梨被他打得身子一软,娇喘吁吁,声音带着哭过后的沙哑和情动的媚意。


    “说,”裴玄临的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灼热的气息喷酒在她敏感的肌肤上,声音低沉,“以后还敢不敢不听朕的话,还敢不敢背着朕胡作非为?”


    凌枕梨被他禁锢在怀里,身体被他撩拨得情动难耐,心理上又被他完全压制,哪里还有半分之前的倔强。


    她扭动着身子,不是逃离,反而是更紧密地贴向他,带着泣音娇声求饶:


    “呜呜呜……不敢了陛下……不敢了……”


    “啪!”


    又是一下巴掌落在同样的位置,力道似乎加重了一丝,带来更清晰的痛麻感。


    “该叫我什么?”


    裴玄临捏着她柔软的腰肢逼问,凌枕梨彻底溃不成军,意乱情迷之下,只剩下最本能的对强权的屈服和对眼前这个男人的依附。


    “夫君……三郎……”


    “以后要听谁的话?”


    凌枕梨被这混合着惩罚与亲昵的举动搅得心神荡漾,她攀附着他,娇声求饶。


    “听夫君的……都听夫君的……夫君饶了阿狸吧,阿狸以后一定乖乖的……”


    这声夫君似乎取悦了他。


    裴玄临终于停下了动作,看着她眼波流转,满面潮红的模样,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光芒。


    他将她打横抱起,动作不


    再是之前的粗暴,而是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力度,他没有走向偏殿的床榻,而是起身让位,将她轻轻放在了龙椅之上。


    凌枕梨陷在柔软的垫子里,身体僵硬,不知所措。


    象征着九五至尊的龙椅,是她从未踏足的领域。


    此刻,她却以如此狼狈不堪的姿态,躺在了上面。


    “夫君……这是干嘛呀……我……”


    “别说话。”


    裴玄临俯身,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将她禁锢在这方寸之间。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她全身,尽管薛映月因为羞愧而遮掩推搡着不让他看,但他还是看到了她昔日被萧崇珩弄伤的痕迹。


    他眼底瞬间掠过一丝极其阴鸷的戾气,但很快又被另一种更深的情绪取代。


    他没有急于求成,而是以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俯身。


    那处旧日伤未愈,裴玄临知道不能纵情忘形。


    温热的吐息如春风拂过初绽的花瓣,灼热而湿润的触感最终落在她最脆弱的境地,带着怜惜,轻柔地安抚她过往的伤痛,以及受过伤的心。


    “啊……”


    凌枕梨感受到安抚,脚趾骤然蜷缩,双手死死抓住了身下明黄的软垫绸缎。


    她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看着埋首于她腿间的裴玄临。


    他怎么在这个时候做这种……


    裴玄临的动作,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却又意外地温柔。


    他熟悉她身体的每一处敏感,如同熟悉他自己的疆域,他用唇舌,耐心地抚过那些曾被蛮横对待过的地方,仿佛要用这种方式,覆盖掉所有不属于他的印记,重新宣告他的主权。


    凌枕梨在他带来的如同惊涛骇浪般的冲击下,彻底迷失了。


    她忘记了身份,忘记了处境,忘记了所有的罪与罚,只剩下最原始的反应。


    当她意乱情迷,几乎要承受不住时,裴玄临才终于成全了她。


    瞬间,两人都发出了一声压抑的闷哼。


    爱与恨在这一刻缠在一起,灰飞烟灭。


    紧密的拥抱似乎驱散了隔阂,又好像带来了更深的纠葛与痛苦。


    龙椅坚硬,即使铺着软垫,依旧硌人。


    在整个过程中,裴玄临的手臂始终垫在凌枕梨的背后和颈下,虽然嘴上不饶人,但默默避开了所有可能让她磕碰到的地方。


    他小心翼翼地护着她,在这方寸之地的感情漩涡中,给予了她一种矛盾扭曲的安全感。


    但他这时候的温柔反而会让她更难过,让她知道了她过去错的有多离谱。


    凌枕梨的眼角划过一滴泪。


    “你瞧你,把朕的龙椅都弄脏了。”


    裴玄临眼眸晦暗,故意逗/弄她,“朕明天还如何坐在此处上朝,你是要文武百官都看看你这个皇后放/荡的痕迹吗?”


    大脑完全放空,来不及思考,凌枕梨信了他的话,在极度恐慌被抛弃的状态下,以为他是真的在嫌弃她,于是下意识求饶:“都是我的错,我这就弄干净,陛下别不要我……”


    裴玄临故作冷脸,得寸进尺:“看你表现。”


    ……


    良久,风暴终于平息。


    裴玄临伏在凌枕梨身上,**。


    片刻后,他抽身而出,没有丝毫留恋,起身整理好自己的衣袍,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帝王模样,仿佛刚才那个在她身上失控的男人只是幻觉。


    忙活完自己,裴玄临附身,将凌枕梨用外袍裹紧,确保她出去不会被冻着后,将她打横抱起,一言不发,大步走出了宣政殿。


    穿过寂静的回廊,径直走向紫宸殿。


    宫人们早已远远避开,无人敢抬头窥视。


    到了寝殿,宫人早已备好热水与干净的寝衣,又悄无声息地退下。


    裴玄临亲自将她放入温热的浴池中,为她清洁,他自己也简单清理了一番。


    整个过程,他沉默着,没有多余的话语。


    裴玄临将她安置好,放在柔软的床榻里侧,自己则是一如既往躺在了她的外侧。


    顿时,寝宫内只剩下彼此清浅的呼吸声。


    凌枕梨蜷缩在被子里,身体还残留着情事后的余韵和疲惫。


    她侧躺着,望着他近在咫尺又背对着她的宽阔背影,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渴望。


    于是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要从身后环住他的腰,将脸颊贴上他的背脊,寻求一丝事后的温存与慰藉。


    然而,她的指尖刚刚触碰到裴玄临的后背时,他的背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随即,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给予回应,甚至没有转身,依旧维持着背对她的姿势。


    那只伸出的手,就那样尴尬地停滞在半空中,片刻后,她将手失落地收了回来。


    她蜷缩起身体,将自己裹紧在被子里,鼻尖发酸。


    她在奢望什么呢?他能留下过夜,没有在事后即刻离开,或许已经是他此刻所能做到的极限。


    他没有杀她,甚至方才在宣政殿,还给了她那样一场交织着难以言喻的亲昵,这难道还不够吗?


    她犯下的是弥天大罪,能留下性命,已是裴玄临格外开恩,她怎么还敢渴求如同往日般的缱绻温情?


    凌枕梨紧紧闭上眼,强迫自己压下心头的委屈与难过。


    她一遍遍在心底告诉自己,薛映月,你要知足,他起码还愿意碰你,还愿意睡在你身边,这便是好的开始,没准过段时间,等他的气消了,把这事忘了,就会和你重归于好了。


    她在这样卑微的自我安慰中,艰难地寻找着一点点支撑下去的力量,殊不知身旁背对着她的男人,在黑暗中睁着眼,眸中是一片同样复杂难言的挣扎与痛楚。


    他并非感觉不到她那小心翼翼的触碰,也并非真的心如铁石。


    只是,横亘在他们之间的裂痕太深,那些背叛与伤害如同荆棘,让他无法在此刻,坦然回应她的靠近。


    今夜发生的一切,是对她的惩罚,也是他在确认,连他自己都未能完全理清对她的感情,只好带着痛意继续纠缠。


    这或许就是爱吧。


    自由意志就此沉沦。


    第78章


    晨光熹微,透过紫宸殿的窗棂,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凌枕梨是在一阵鸟叫声中醒来的,昨日傍晚突然觉得园子里少点什么,便叫人送过来一些喜鹊和麻雀,养在紫宸殿的后园,显得热闹。


    她下意识摸了摸身侧的床榻,那里已然一片冰凉,裴玄临早已离去。


    凌枕梨叹了口气,闭了闭眼。


    她撑着昨夜被折腾的几乎要散架的身子坐起,被子自肩头滑落,露出肌肤上些许暧昧的红痕。


    见四下无人,她唤进来门外侍立的宫女,声音带着初醒的沙哑。


    “陛下何时走的,他去哪了?”


    宫女低眉顺眼,恭敬回道:“陛下卯时一刻便起身准备上朝了,临走特地吩咐过我们不得惊扰到您,此刻应在宣政殿处理政务。”


    宣政殿。


    昨夜荒唐的种种画面瞬间凌枕梨涌入脑海,让她面上羞红。


    真是,裴玄临他怎么如此轻狂了。


    到底是她有错在先,明明已经有了这样疼她爱她的丈夫,却还是禁不住诱惑,跟外头的男人拉拉扯扯,不成体统。


    只要她放下面子多哄哄他,说不定看在过去的情分上,裴玄临会选择原谅她的。


    “梳妆,我要去见陛下。”


    坐在菱花镜前,凌枕梨看着镜中那张明显憔悴的脸,一阵难过,色衰爱弛,她要时时刻刻保持美貌才行,否则的话……


    她总想为自己做点什么,挣扎在这个世界上,可又有一种做什么都是徒劳的无力感。


    那就先想到什么做什么吧,起码不会荒废掉时间。


    宫女手法灵巧地为她敷上脂粉,遮掩住倦色,描摹出精致的眉眼,唇上点了娇俏的口脂。


    凌枕梨选了一身颜色更为柔和的紫藤色宫装,她一向喜欢紫色,女为悦己者容,既然是去哄裴玄临,自然还是穿自己觉得漂亮的。


    晨光下的宫殿巍峨肃穆。


    裙摆拂过冰冷的地面,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凌枕


    梨心中惴惴,既恐惧又怀着一丝期盼。


    她脑海中无数次想象不久后面对裴玄临的场景,或许他会冷嘲热讽,或许他会怒火中烧,但只要有一丝转机的可能就够了。


    “皇后陛下驾到——”


    殿门被内侍推开。


    凌枕梨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脸上的表情,试图表现出悔恨与顺从,调整好后,她迈过高高的门槛。


    然而,预想中伏案疾书的帝王身影并未出现在御座之上。


    她的目光首先被站在殿中,那个身着碧绿锦衣,身姿窈窕,正侧对着她,仿佛在欣赏壁上书画的女子背影所吸引。


    那背影……有种莫名的熟悉感,让凌枕梨的心跳漏了一拍。


    似乎察觉到身后的动静,那女子缓缓转过身来。


    一张柔弱温婉,眉宇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忧郁的脸,映入凌枕梨的眼帘。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一个女人,一个在宣政殿陪伴裴玄临的女人。


    凌枕梨的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浑身的血液似乎瞬间逆流,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迅速退去,只留下彻骨的寒意。


    尽管心里已经有了最坏的打算,但她也没有立即发作,而是想着先问清楚,于是强按下心底的情绪,冷冷发问。


    “你是谁,谁让你进来这的。”


    就在这时,御座旁传来一声低沉的咳嗽。


    凌枕梨僵硬地转过头,这才看见裴玄临不知何时已从侧殿走出,正站在龙椅旁,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眼神冰冷,嘴角却噙着一抹洋洋得意的弧度。


    “醒了?”


    他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目光刮过她惨白的脸,似笑非笑道,“看来昨夜你休息得还不错?”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带着无尽的嘲讽,瞬间将凌枕梨拉回了昨夜那不堪的回忆中。


    但凌枕梨并没有因此忘掉她好奇的东西。


    “裴玄临。”凌枕梨的眼眸瞬间冷了下来,看向刚才的那个女人,“你不准备把她介绍给我吗?”


    “哦,她啊。”


    裴玄临看向那碧衣女子,语气刻意放缓,带着一种介绍珍玩般的随意,又字字如锤,砸在凌枕梨心上。


    “呦,你这亲妹妹当的,还不知道呢?来,朕给你介绍,这位就是你姐姐,薛清。”


    “什么?”


    薛家的女儿从始至终都只有一个,她哪来的什么姐姐。


    下一刻,凌枕梨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浑身僵硬,一双美目直勾勾地瞪着薛衔珠,里面充满了恐慌,以及被愚弄的愤怒。


    薛清……她的姐姐?


    也就是说她是……


    “你没死?!”


    凌枕梨的声音干涩发颤,面对一个所有人都告诉她死了的人重新出现在自己面前,她恐惧,又恨的咬牙,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自己的身份是占的她的。


    她不能活着。


    薛衔珠迎着她愤恨的目光,脸上那抹柔弱瞬间被一种嘲讽的冷笑所取代。


    “我若死了,”薛衔珠的声音清脆,带着明晃晃的挑衅,“那谁进宫来,帮我的好妹妹侍奉陛下呢?”


    她刻意咬重了“侍奉”二字,直勾勾盯着凌枕梨那张失魂落魄的脸。


    薛衔珠向前一步,继续用缓慢而清晰的语调扎凌枕梨的心。


    “过去,是姐姐不懂事,一心向往宫墙外的自由,任性逃了婚,辜负了陛下的厚爱,也连累了家族。”


    听到这句话,凌枕梨瞬间明白了一切。


    这女人只是逃婚了,不是死了。


    她的好父母亲,好哥哥都把她骗了。


    怪不得,她以前还在疑惑呢,丞相夫妇根本不像死了女儿一样,且这位大小姐死不见尸。


    现在已经完全超出了她最坏的预料。


    薛衔珠说着,目光转向裴玄临,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愧疚与仰慕,“我在外面漂泊久了,吃了许多苦,方才明白,陛下是真龙天子,能给予薛家和我安稳尊荣的,唯有陛下,我想明白了,就回来了。”


    凌枕梨默默地看着她,眼神冰冷。


    薛衔珠顿了顿,抬手,轻轻抚上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脸上泛起一丝骄傲而幸福的光晕,目光依旧挑衅地看向凌枕梨,一字一句,捅向凌枕梨的心脏。


    “而且,陛下怜惜我,我已经有了陛下的骨肉了。”


    “妹妹啊,你生不了,就由我来吧。”


    “哦对了,这皇后之位,原本也是属于我的,你也一并还给我吧。”


    “该不会,你占我的身份占久了,就真以为都是你的了吧?”


    字字句句,钻心泣血。


    听到那个女人说自己有了裴玄临的孩子,凌枕梨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连唇上那点鲜妍的口脂也掩盖不住她此刻的死灰。


    薛衔珠似乎还嫌不够,继续往凌枕梨的伤口上撒盐。


    “哦,忘了告诉你,父亲,还有哥哥,哈哈,甚至还有最疼爱你的母亲,他们都是早就知道我回来了。”


    听到这句,凌枕梨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眼中惶恐,难以置信。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呢……”


    薛映月欣赏着凌枕梨瞪大的充满被背叛痛苦的眼睛,轻笑道。


    “我们大家只不过是想看看,你,我的好妹妹,你这薛映月的戏,究竟能演到什么时候,不过呢,我回来了,你的戏演的也够久了,该落幕了,哦,你会不会听不懂我话里的意思啊,我的意思是,你已经被利用完了,该乖乖滚蛋了。”


    说完这番诛心之言,薛衔珠立刻变了一副面孔,转身依偎到裴玄临身边,声音变得娇柔婉转,带着一丝委屈和后怕。


    “陛下……您看妹妹她凶神恶煞的,好像要吃了妾似的,妾好害怕啊……”


    裴玄临伸手,虚空揽了揽薛衔珠的肩膀,看似对薛衔珠无尽温柔,但目光一直在凌枕梨那张惨白如纸的脸上。


    她的脸上写满了震惊,愤怒与绝望。


    好,很好。


    裴玄临心中升起一种扭曲的快意,看着这个欺骗他背叛他的女人,在他精心设计的局中,一步步走向崩溃。


    就是这样,如他所料。


    “乖,她就是个无足轻重的,哪里值得你……”


    “够了,闭嘴。”


    凌枕梨冷冷打断裴玄临的话。


    她的所有的理智在薛衔珠那句“该滚蛋了”和两人相依相偎的画面刺激下,荡然无存。


    过往那些看似甜蜜的点点滴滴,裴玄临曾在耳畔说过的情话,还有她以为独一无二的宠爱,此刻都变成了最可笑的讽刺。


    他不仅找来了真正的薛家的女儿,还跟她有了孩子,甚至她的父兄,都在冷眼看着她像个跳梁小丑一样表演。


    她付出了那么多,忍受了那么多,她绝对不能容忍自己这样轻易地抛弃和取代。


    一股毁天灭地的怒火和嫉妒冲昏了她的头脑。


    是可忍孰不可忍,凌枕梨飞速拔下髻上一支锋利的金簪,赤红着双眼,不管不顾地朝着薛衔珠的心口刺去!


    “死贱人,你给我去死吧!”


    一切发生得太快,凌枕梨犹如猛鬼罗刹的模样吓得薛衔珠尖叫着往裴玄临身后躲。


    “啊——”


    “放肆!”


    裴玄临脸色一沉,反应极快,一把将薛衔珠严实地护在身后,同时另一只手迅疾如电,精准地攥住了凌枕梨握着金簪的手腕,阻止了她。


    他力道极大,见薛映月如此


    行径,想起她对自己的欺骗,报复心上头,狠狠一拧!


    “啊!”


    凌枕梨痛呼一声,手腕剧痛,金簪脱手,“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同时,因为裴玄临推操的力道和她自己前冲的惯性,她脚下一个踉跄,重心不稳,整个人重重地摔在了冰冷坚硬的地上。


    倒地的那一刻,她下意识地用手撑地,那支掉落在地的金簪恰好被她的手摁到,金簪锋利的尾端在她白皙的手心上划开了一道口子。


    鲜血瞬间涌出,在白嫩肌肤的映衬下,红得触目惊心。


    凌枕梨那一双被水雾浸透的眸子难以置信地瞪着裴玄临,眼眶通红,内心酸疼。


    她的手心又受伤了。


    裴玄临的目光触及那抹刺眼的鲜红,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骤然收缩,泛起尖锐的疼痛。


    他下意识要上前查看她的伤势,但薛衔珠死死拉住了他,汹涌的怒火瞬间烧灼了他的理智,裴玄临阴鸷的双眼剜向薛衔珠抓着他衣袍的手,仿佛下一秒她不主动放手就会被甩开。


    可薛衔珠依旧不退让,紧紧蹙眉,摇了摇头。


    裴玄临会意,他闭上眼,竭力压抑住他对薛映月的溺爱。


    随后他睁开眼,恢复冷漠,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趴伏在地上的因疼痛而微微蜷缩的凌枕梨,声音冷硬如铁,带着毫不掩饰的厌弃。


    “咎由自取,谁允许你伤害衔珠的!你这个毒妇!当着朕的面就敢行凶,还有什么事是你做不出来的!”


    凌枕梨趴在地上,手背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但比起心口的剧痛,这根本不算什么。


    她听着裴玄临维护另一个女人,一口一个毒妇地骂她,泪水混杂着绝望,模糊了视线。


    裴玄临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薛衔珠,语气已经有了明显的厌恶和不耐:“衔珠,你先回去休息吧,太医稍后便去为你请平安脉,这里,朕来处理。”


    薛衔珠内心紧张起来,唯恐裴玄临翻脸,但面上还是装作柔媚,乖巧地点了点头,柔顺地应了声“是”。


    凌枕梨的泪目中充满了恨与杀意,一直目送着薛衔珠离开。


    而薛衔珠在踏出殿前,也没忘回眸递给地上的凌枕梨一个充满怜悯的坏笑。


    就像稳赢者看失败者。


    殿门合拢。


    空旷的大殿里,只剩下裴玄临和趴在地上压抑着哭泣的凌枕梨。


    寂静,如同沉重的帷幕落下。


    凌枕梨挣扎着,用未受伤的手撑起身体,跪坐起来。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着那个曾经与她耳鬓厮磨的男人,尽管此刻的他冷漠如冰山。


    过去恩爱缠绵的日子是真实发生过的,甜蜜又温情,让她如何能接受,一夜之间,全都成了镜花水月?


    不光裴玄临疼爱她,她也真爱裴玄临啊。


    无论如何她都不想失去他。


    只要她认错就好了对不对,一起都能回到从前的,那个疼她爱她的男人还会回来的。


    “陛下……三郎……”


    凌枕梨跪行几步,来到裴玄临脚边,不顾手心的伤口还在流血,伸手抓住他龙袍的下摆,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声音哀切凄婉,充满了绝望的乞求。


    “我错了……我知道我错了……求求你,看看我,看看我们过去的感情吧,你不要赶我走,不要爱上别人……求求你回心转意吧……我以后一定乖乖的,再也不敢了……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就是别让我离开你,哪怕只让我留在宫中做个宫女……求求你了,不要赶我走,我真的不能没有你啊……”


    她哭得肝肠寸断,所有的骄傲和倔强,在可能彻底失去他的恐惧面前,荡然无存。


    她甚至卑微地低下头,用额头去触碰他冰冷的靴面,用最自轻自贱的方式哀求他,博取他的怜悯。


    她已经失去过萧崇珩一次了,不能在失去裴玄临了,她受不了的,她知道自己绝对扛不住,萧崇珩已经带走了她的半条命了,要是裴玄临再抛弃她,她就没有活下去的希望了。


    裴玄临垂眸,看着她这副卑微到尘埃里的模样,还有她手心那抹刺目的红,心中五味杂陈,但他不愿就此原谅她,尽管他的心脏抽痛。


    因为他知道,太轻易得到的东西,是不会被珍惜的。


    裴玄临强迫自己去想她的欺骗,她的背叛,她与别的男人翻云覆雨的画面,那丝抽痛瞬间被更强烈的恨意所取代。


    他不能心软,绝不能!


    这个女人的眼泪都是假的,爱他的话也是假的,只不过是为了荣耀和地位罢了。


    为了彻底斩断心中不该有的心软,也为了更深地刺痛薛映月,在她鲜血淋漓的伤口上再撒一把盐,裴玄临刻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冰冷而残忍。


    “回心转意?薛映月,你是活在自己的梦里吗?”


    他俯下身,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泪痕斑驳的脸,直视着他眼中那如同看着一件垃圾般的冷漠眼神,看他厌恶她的样子。


    “事到如今,你还看不清楚吗?”


    裴玄临冷笑着,唇角勾起残忍的弧度,“朕已经爱上衔珠了,朕爱她的纯洁,爱得无法自拔。”


    在凌枕梨惊愕的目光中,裴玄临面不改色,狠狠凌迟着她的尊严。


    “你呢,你有什么,一个女人能献给男人最基本的贞洁你都没有。”


    凌枕梨的瞳孔猛地放大,呼吸一窒,仿佛连心跳都停止了,裴玄临羞辱她的凶恶面孔直直刺入她盈满水雾的眼底。


    她难以置信,裴玄临竟然会如此侮辱她。


    “你为什么要这样说我……”


    此时此刻朝着她恶语相向的裴玄临与记忆中口口声声说爱她的裴玄临重叠在一起,两个人的模样是那样的相似,可说出来的话却是截然不同。


    凌枕梨声音破碎,留下两行清泪,白洁的手背掩着唇,试图让自己缓过内心的酸痛。


    “我……我那时候是因为别无选择啊,三郎……我不跟他们睡我怎么能活下去呢,我什么都没有,他们谁都能捏死我,我要是拒绝他们……早就死无葬身之地了啊……”


    “呵。”裴玄临唇角勾起一抹极致残酷的弧度,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讥讽。


    望着凌枕梨脆弱哭泣的模样,裴玄临异常愤怒,不知道是气她的不争气,还是气自己没有早点出现在她身边保护好她。


    可她总是有借口,找不完的借口,对他没有一句实话。


    薛映月总是这样,什么都不跟他说,只要他找不到真相,她就编造谎话诓骗他,不就是仗着他爱她,无论她的谎言有多么拙劣,他都会相信。


    她从来没有想过要对他坦诚,甚至现在她的所作所为都可能是装的,编的,演的。


    裴玄临愤怒道:“你就会拿活着说事,那你活明白了吗,没有,甚至你活着什么都做不好,你和我,还有你和萧崇珩,又或者和别的什么阿猫阿狗,你一样都没把握住,你只会掉眼泪,遇到事就犟嘴,死不承认,被拆穿了就装可怜,就哭,早干什么去了!”


    爱有多深,恨就有多深。


    裴玄临现在恨得咬牙切齿,恨不得杀了她,然后自己也一起死,都死了算了,一了百了。


    凌枕梨被他说的无地自容,偏偏眼泪就是止不住地流,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仿佛下一秒就要背过气去。


    裴玄临厌恶她的样子让她想起很久以前他说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会原谅她,爱她。


    “你不是……你不是说你爱我……无论我做什么……你都会原谅我吗……我求求你了,求求你了……忘掉我的过去好不好,一切都是我的错……只要你能忘掉过去,我做什么都可以啊……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求求你了,再爱我一次吧……”


    于是凌枕梨跪地求饶,迫切渴望裴玄临能够回心转意,再爱她一次。


    事到如今,她还想重新开始。


    那就一直哀求他吧,求到他满意为止。


    裴玄临笑了一声,松开她的下巴,表情就像沾染了什么脏东西,直起身,用一种轻蔑的语气说道。


    “笑话,你真是蠢透了,那些话不过是糊弄女人玩的罢了,我何止对你一个人说过,你究竟是有多蠢,竟然会相信帝王有真心?还是你觉得朕会爱一个你卑劣愚蠢自私放荡到极点的女人,你未免也太恶心朕了吧。”


    他看着她瞬间灰败下去的脸色,如同欣赏一出精彩的戏剧,继续给予最后一击。


    “朕告诉你,薛映月,朕从来就没有爱过你。”


    听闻此言,凌枕梨瘫软在地,身体因承受着巨大的悲痛而剧烈颤抖,哭声变得嘶哑而绝望。


    这一幕落在裴玄临眼中,十分满意。


    她就应该继续跪在地上苦苦哀求他才对,她犯了滔天大罪,他没让她死,已经是莫大的恩赐了,她就该从这一刻起,永远屈居于他的威严下。


    从此以后,必须对他的唯命是从。


    就得趁现在,这天赐的良机,一举毁灭她的尊严和灵魂。


    裴玄临转身走到御案前,抓起一份早已备好但并未加盖玉玺的诏书,看也不看,狠狠摔在凌枕梨面前的地上。


    卷轴滚落,发出沉闷的声响。


    “你看看吧。”


    他的声音冷硬如铁,“这是你的废后诏书。”


    闻言,凌枕梨大脑一片空白。


    什……什么……?


    废后诏书?


    哭声戛然而止,像有什么东西扼住了她的喉咙,她难以置信刚刚听到了什么。


    她被废弃了吗?


    不……不……怎么可能……裴


    玄临他怎么会这么狠心呢……


    既然要废了她,何必把她救回来呢。


    凌枕梨颤抖着,伸出那只未受伤的手,指尖冰凉,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好不容易才将那卷明黄色的诏书拾起。


    展开。


    裴玄临那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只是这次,每一个字都刺得她双目剧痛:


    “皇后薛氏,天命不祐,华而不实,有无将之心,不可以承宗庙、母仪天下,其废为庶人。”


    废为庶人……


    简单的四个字,意味着她一生荣华的终结,意味着她从云端彻底跌入泥沼,意味着她与眼前这个男人,再无任何名分上的关联。


    凌枕梨想说些什么为自己再搏一搏,可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泪无声地汹涌流淌。


    这一天还是来了。


    早知道会这样,她就该去服毒自尽,也好过来讨一顿羞辱。


    凌枕梨久久跪坐在地上,沉默不语,宛如被剪断了吊线的傀儡。


    地上凉,一直让她跪在地上不是办法,但又不想轻易给她好脸色,裴玄临只好挥手,开口如同驱赶苍蝇一般驱赶她。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没有的话,就赶紧给朕滚,别再这里碍朕的眼。”


    “滚”字如同最终的判决,狠狠砸在凌枕梨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


    最后一丝希望彻底湮灭,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怒火和被极致羞辱后的疯狂。


    她所有的哀求,所有的卑微,换来的只是他更深的践踏和嘲讽,他不仅否定了他们的过去,否定了她付出的感情,甚至否定了她整个人!


    既然他如此绝情,既然他如此看她,那她还有什么好在乎的。


    与其被他像丢垃圾一样丢掉,不如拉着他一起下地狱!


    凌枕梨不再哭了,用手背狠狠抹去脸上的泪痕,艰难地站起身,身体还在微微发抖,眼神却变得异常坚定,她抬起头,刚才那副哀婉乞求的模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裴玄临。”


    她直呼其名,声音幽冷,带着一种鱼死网破的决绝,“你以为我很爱你吗?你不就是想知道我的事吗,那我今天就告诉你。”


    裴玄临眉头狠狠一皱,眼神骤然变得危险。


    她的眼神已经变得生冷,过去积压在心头的阴暗和秘密此刻都算不得什么,只要能报复到裴玄临,她现在做什么都行。


    想到自己即将要说什么,凌枕梨笑了起来,不紧不慢地将散落的发丝挽到耳后。


    “在进入薛家之前,我不过是个在醉仙楼倚门卖笑的妓/女,没错,就是那种给点银子就能随便上的妓/女,怎么样,尊贵的皇帝陛下,娶了个妓/女做皇后,感觉如何?哈哈哈哈!”


    裴玄临的心脏紧紧一疼,震怒。


    “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我说我就是喜欢被男人上!不光是萧崇珩,还有你每天都要看见的朝臣,他们都睡过我,他们每一个都比你厉害!他们都在背地里说我生性放/荡,一天都离不开男人,说的一点错都没有,因为我跟他们都睡过,他们都知道我的滋味!要不是因为你是皇帝,能给我荣华富贵,你以为我会费尽心思勾引你?”


    她看着裴玄临额角青筋暴起的脸,心中涌起一股扭曲的快意,笑容愈发妖治,继续口不择言地刺激他。


    “我要是真的爱你,怎么可能还会跟别人睡觉呢,裴玄临,你头上的绿帽子一顶又一顶,你的朝臣们都在背后笑话你呢,笑话你娶了个娼/妓做老婆!”


    “你给我闭嘴!”


    裴玄临被凌枕梨气得双目赤红,胸膛剧烈起伏,忍无可忍,发出一声怒吼。


    “薛映月,你再敢说一个字,朕现在就杀了你!”


    “杀我?”凌枕梨非但不惧,反而笑得更妖艳,神态癫狂,“你要杀我,我求之不得呢,你赶紧杀了我啊,裴玄临,你要是不杀我,你就是个孬种!”


    裴玄临气得肺都要炸了,他再也坐不住,猛地上前,一把掐住凌枕梨的脖子,将她扼住。


    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此刻燃烧着足以毁灭一切的妒火和暴怒。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狠狠烫在他的心上,将他最后一丝理智焚烧殆尽。


    她怎么敢,她怎么敢如此践踏他的感情!如此羞辱他的尊严!


    凌枕梨被他掐得呼吸困难,脸色涨红,却依旧日倔强地瞪着他,从齿缝里挤出嘲讽的声音。


    “英明神武的皇帝,娶了个千人骑万人压的娼/妓做皇后,还让她在你头顶作威作福了这么多年!哼,你就是个天大的笑话!全天下的男人都会在背后嗤笑你是孬种,你赶紧把我杀了吧!”


    这些字眼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彻底击溃了裴玄临最后的理智,他的胸膛剧烈起伏,掐着她脖子的手因为极度用力而颤抖。


    凌枕梨看着他暴怒却迟迟不下手的样子,冷笑一声,用尽最后的力气挑衅。


    “真是废物,你是杀不了我吗?该不会是舍不得杀我吧,你这个没用的孬种。”


    听着凌枕梨的辱骂,裴玄临不怒反笑。


    “你想死,朕偏不让你死。”


    裴玄临阴恻恻地勾了勾唇角,好似地狱来的修罗,眼中翻涌着暗沉的怨念。


    “朕会让你活着,生不如死地活着。”


    说完,他松开掐着她脖子的手。


    在凌枕梨剧烈咳嗽,几乎软倒的瞬间,裴玄临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毫不怜香惜玉,如同拖拽一件破玩偶般,粗暴地将她连拉带扯,狠狠地拽向宣政殿的寝殿。


    “放开我!裴玄临你这个疯子!你要干什么!给我滚啊!”


    凌枕梨惊恐地挣扎着,但她的力气在盛怒的裴玄临面前如同蚍蜉撼树。


    裴玄临一脚踹开寝殿的门,将她狠狠地扔在了那张铺着柔软被褥的龙榻之上。


    尽管床是软的,凌枕梨还是被摔得头晕眼花,还未反应过来,裴玄临高大沉重的身躯已经覆压上来。


    “裴玄临!你放开我!你要干什么!”


    凌枕梨尖叫着,踢打着,恐惧取代疯狂,占据了她的大脑。


    “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裴玄临的声音沙哑得可怕,充满了浓重的欲和暴戾,他一把撕裂了她身上那件紫色的宫装,布料破碎的声音在寂静的寝殿里显得格外刺耳。


    “不!不要!放开我!别用你睡过别的女人的那根脏东西碰我,我嫌恶心!”


    凌枕梨真的害怕了,她尖叫着,拼命推拒着他,指甲在他裸露的胸膛上划出红痕。


    但她的反抗,只更加激怒了裴玄临。


    他轻而易举地制住她的双手,固定在头顶,双腿压制住她乱踢的双腿,俯下身,在她耳边,用充满恶意羞辱的语气,嘲斥道。


    “你还不要?呵,你在其他男人身下的时候,也会拒绝吗?你怎么就不嫌他们脏!”


    “滚开!滚啊!他们都比你干净!你给我滚!”


    “闭嘴!已经没有你拒绝的份了,给我受着!”


    他的动作粗暴至极,没有任何温存可言,只有纯粹的惩罚与占有。


    凌枕梨的挣扎和哭喊在他绝对的力量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在醉仙楼里,那些男人是怎么对你的,来,接着跟我说啊。”


    “裴玄临……我疼……”凌枕梨流下屈辱的


    眼泪。


    见状,裴玄临咬着她的耳垂,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动作,灼热的气息喷酒在她颈间,气得低笑。


    “你跟他们,他们给你多少钱,能伺候好你吗?”


    凌枕梨屈辱地别过脸,咬紧下唇,不肯出声。


    这无声的反抗更加激怒了裴玄临。


    他捏住凌枕梨的下巴,强迫她面对自己。


    “说话!”


    “你不是最能说会道吗,怎么现在不说了?你不是喜欢这样吗,你不是说自己生性放荡吗!朕满足你!你那么爱他们,他们对你好吗!都比我对你好是吗,还是说你就喜欢被这样对待,是不是!回答我,是不是!”


    凌枕梨痛得蜷缩起来,泪水汹涌而出,不仅仅是身体的疼痛,更是心灵被凌迟的绝望。


    裴玄临要用这种方式,在她身上打下属于自己的烙印,洗刷掉那些男人留下的痕迹,哪怕这种方式同样将他拖入了地狱。


    凌枕梨起初还在哭喊挣扎,但渐渐的,所有的声音都化作了破碎的呜咽和麻木的承受。


    身体像是被撕裂,灵魂仿佛被抽离。


    她睁着空洞的眼睛,望着帐顶模糊的龙凤呈样纹样,感觉自己正在一点点死去。


    裴玄临却仿佛不知疲倦,他将所有的愤怒,嫉妒,不甘和那残存的爱意,都化作了最原始粗暴的占有。


    他一遍遍地问着那些羞辱性的问题,既是在折磨薛映月,也是在折磨自己。


    世间本就混沌,难存真理。


    时间在这场酷刑中失去了意义。


    从白天到黑夜,寝殿内的动静未曾停歇,时而传出男人愤怒的低吼和女子破碎的哭泣。


    宣政殿外,宫人们屏息凝神,无人敢靠近。


    ……


    没有人知道帝后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有隐约被刻意放出的消息,如同瘟疫般在宫墙内悄然蔓延。


    皇后薛氏,身世虚假,秽乱宫闱,行巫蛊之术诅咒皇帝,罪大恶极,天地不容。


    第79章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宣政殿后殿的纱帐,柔和地洒在凌枕梨恬静的睡颜上。


    裴玄临早已醒来,轻手轻脚地起身穿衣,动作谨慎,生怕惊扰了枕边人的安眠。


    穿戴好后,裴玄临站在床沿,默默凝视着她。


    此刻的凌枕梨褪去了昨夜的癫狂与尖刺,眉眼间带着一丝疲惫的柔顺,长睫如蝶翼般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呼吸均匀绵长。


    他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一种混杂着怜惜和尚未消弭的酸涩情绪在胸腔中涌动。


    然而,就在他转身欲离开时,光顾恋恋不舍看床上的人去了,膝盖不慎撞到了昨日踢乱的椅子。


    一声闷哼,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嗯……”


    榻上的凌枕梨在睡梦中感受到噪扰,微微蹙起秀眉,无意识地嘤咛一声,翻了个身,背对着他,肩头的被子滑落,露出一段布满暧昧红痕的雪白肩颈。


    裴玄临因那一下碰撞正蹙眉忍痛,见她只是嘟囔一声并未醒来,竟不自觉地松了口气,随即又因自己这下意识的反应而自嘲地摇了摇头,笑意中带着一丝无奈的宠溺。


    他再次来到她的身边,俯下身,极轻地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吻,带着无尽的眷恋,为她掖了掖被角,这才好好看路,迈步走出殿门。


    *


    含元殿上,气氛凝重。


    关于皇后的流言蜚语,以及帝后之间发生巨变的消息,早已如同暗流在朝臣之间传递。


    众人窃窃私语,目光不时扫过站在众臣前列,面色沉静的薛文勉。


    碍于薛家势大,无人敢明目张胆地议论,但那压抑的骚动却弥漫在整个大殿。


    “陛下驾到——”


    内侍监尖细的唱喏声响起,瞬间压下所有杂音。


    裴玄临身着衮服,缓步走上御阶,神情淡漠,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与冷厉。


    他拂袖坐下,接受百官朝拜。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卿平身。”


    裴玄临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朝臣们也无法判断他此时此刻的态度。


    虽然皇后做错了许多事,甚至秽乱宫闱令皇帝蒙羞,但皇帝依旧罢朝守在她的病榻前寸步不离,光凭这一点,想提议废后的老臣就打了退堂鼓。


    裴玄临看着座下朝臣们颜色不一样的脸就知道,今日的朝会注定绕不开关于薛映月的话题。


    与其等臣子们迂回试探,不如他主动开口,也好少耽误时间。


    想着,裴玄临目光缓缓扫过下方垂首的百官,缓缓开口。


    “皇后恣意妄为,罔顾礼法,秽乱宫闱,在宫中大行巫蛊厌胜之术,更兼身份存疑,欺君罔上,诸如此类,等等罪过,众爱卿以为,皇后此等行径,该当如何处置?”


    ……


    此话一出,百官寂静。


    无论是哪朝哪代,是何身份,这些罪过随便拎出来一条都是诛九族的大罪,哪里还用得着问如何处置。


    问如何处置那就是不想处置。


    薛文勉出列,撩袍跪地,抬头直视天颜,语气严厉:“微臣惶恐!”


    薛家一向随波逐流,谁是皇帝就听谁的话,基本都要得意于薛文勉善于审时度势,但这是唯一一次,他公然与皇帝叫板。


    他这一跪,身后呼啦啦一片薛氏一党的官员也随之跪下,齐声高呼:“微臣惶恐!”


    一时间,惶恐之声回荡在大殿之中,百官都跟着跪了下去。


    “呵,惶恐?”


    裴玄临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扫过那些跪地的官员,“那你们且说说,你们究竟在惶恐什么?”


    谏议大夫出列,躬身道:“陛下,皇后陛下乃高宗皇帝亲自为您择选的正妻,母仪天下,若因一些尚未完全证实的流言便行废黜,恐令高宗皇帝泉下亡灵不安,亦有损陛下仁孝之名啊!”


    紧接着,又一位老臣颤巍巍出列:“当年,您被困江南,局势危殆,皇后陛下独留京城,面对幽帝掣肘,皇后仗剑起誓,绝不连累陛下分毫,其情可悯,其志可嘉!况自陛下登基以来,对娘娘宠爱有加,然薛氏一族谨守臣份,无半分逾越之举,若说皇后治理家族无方,老臣以为,此言过矣,还望陛下念及旧日情,三思而后行!”


    反对的声音此起彼伏,理由冠冕堂皇,或抬出先帝,或强调旧日功,或肯定其治国之能。


    裴玄临听着,只觉得无比讽刺。


    曾几何时,这些大臣们一个个上书劝谏他不可专宠皇后,应广纳妃嫔以延绵皇嗣。


    如今他假装要动手处置了,他们反倒急不可耐地跳出来拼死劝诫。


    无非是利益牵扯,怕动了薛家,影响他们自身的权势布局。


    他心中冷笑连连,面上不动声色。


    待众人声音稍歇,他才淡淡开口。


    “众爱卿所言,朕已知悉,皇后之事,干系重大,朕自有考量。”


    裴玄临既未明确表态废后,也未否认皇后的过错,只留下一个模糊的空间,让底下的人去揣摩。


    “退朝。”


    裴玄临不再给众人纠缠的机会,起身拂袖而去。


    *


    下朝后,裴玄临径直回到了宣政殿后殿。


    殿内依旧残留着昨夜旖旎又混乱的气息。


    凌枕梨依旧沉睡着,昨日的激烈争执与惩罚显然耗尽了她的心力。


    裴玄临原本的烦躁的内心在看到她人时,奇异地平息了些许。


    他走到床边,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想要为她拂开脸颊边凌乱的几缕碎发,动作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轻柔。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她肌肤的瞬间,凌枕梨浓密的长睫颤动了几下,悠悠转醒。


    她一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便是裴玄临那张俊美却让她心寒的脸。


    那双漂亮的眸子里,初醒的迷蒙只存在了一瞬。


    在看清眼前之人是裴玄临后,想起昨


    日种种,凌枕梨几乎是下意识地撇过头去,避开了他的碰触,也隔绝了他的视线。


    这一举动,如同冷水浇头,瞬间将裴玄临心中那点微弱的怜惜浇灭。


    他的柔情被她的抗拒打得粉碎,取而代之的是被挑衅的怒火。


    “矫情什么。”


    裴玄临收回手,声音冷了下来,“昨夜不是还哭着哀求朕放过你吗?装的那般柔弱可怜,如今倒是硬气了,装给谁看?”


    他本意是想刺激她,想看她如同昨夜那般无助哭泣或者愤怒反驳,任何一种激烈的情绪,都好过此刻这冰冷的无视。


    但挑衅过火了。


    原本凌枕梨刚醒,脑子还有些混沌,并未想立刻与他冲突,可他这句话,如同一点火星,瞬间引爆了她心中的愤怒与委屈。


    凌枕梨猛地坐起身,锦被滑落,露出只着寝衣,遍布暧昧红痕的身子。


    一头乌黑的长发披散下来,更衬得她脸色苍白,唯有那双眼睛,燃着熊熊怒火。


    “裴玄临!”


    她声音嘶哑,抓起手边的软枕,用尽全身力气就朝他砸去,“你恶不恶心!有本事你就杀了我!别在这里说这些令人作呕的废话!”


    裴玄临抬手挡开飞来的枕头,看着她如同被激怒的母老虎一般张牙舞爪,心头火起,口不择言地反击。


    “怎么,这么着急去死,是在下边有情郎等着你团聚吗!”


    这话直接戳中了凌枕梨的痛处和逆鳞,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


    她气得浑身发抖,抓起床上另一个枕头,没头没脑地一下下朝他砸去,声音尖锐,边砸边骂。


    “对!你猜对了!你祖宗十八代全在地下排着等我呢!还不赶紧送我下去!小心你爷爷们等急了,上来索你这个不孝孙的命!”


    “薛映月!”


    就算是文帝在世,他只是个不受宠的郡王,也未曾有人对裴玄临说过如此大逆不道的话。


    裴玄临顿时气得面红耳赤,额角青筋暴跳。


    他一把夺过薛映月拿着狂打他的枕头,狠狠扔在地上,朝门外大吼一声。


    “还在门外愣着干什么!拿药进来!”


    殿门外候着的宫人闻声,立刻低眉顺眼地端着一碗漆黑的汤药进来,战战兢兢地奉上。


    凌枕梨看着那碗药,先是一怔,随即脸上露出一抹凄厉而冰冷的笑容,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决绝。


    “好啊,你终于舍得赐死我了?裴玄临,看来你也没我想象中孬种。”


    凌枕梨想到自己这两年与裴玄临相处的日子,不禁苦涩。


    这就是她的结局了。


    也好,一了百了。


    裴玄临对宫人厉声道:“还不赶紧给她灌下去!”


    宫女闻言,正要上前。


    “都给我退下!”


    凌枕梨喝道,声音虽沙哑,依旧带着如同往日的威仪。


    她冷冷地扫过那些宫人,昂着头,“本宫自己会喝!”


    那些宫人被她目光所慑,又偷偷觑了一眼皇帝的脸色,见裴玄临并未立刻反对,竟真的犹豫着,垂首退了出去,还带上了殿门。


    裴玄临见状,气极反笑:“呵,薛映月,你真是好大的威风!都到了这个地步,这些宫婢竟还听你的。”


    他这话带着浓浓的讽刺,同时,凌枕梨心中也掠过一丝疑惑。


    她不是已经被废了吗?为何这些宫人似乎仍下意识地遵从她的命令?


    但这丝疑惑很快被更强烈的情绪淹没。


    她想起薛衔珠。


    想起薛衔珠有了孩子,想起裴玄临移情别恋,一种被彻底抛弃还要为他人腾位置的悲哀笼罩在她的心头。


    她又想起她和裴玄临的过去。


    花前月下,她为了投其所好为他弹琵琶。


    婚宴上的纵容,大婚之夜的体贴温柔。


    陪她一起打马球,为她的伤口上药。


    她在宫宴上为他起舞。


    被下药后他赶来救她。


    把她从圣光寺接回宫,不是他的错他却先道歉。


    攻入京中,他冒着风雪第一时间去找她。


    登基大典与她齐头并进,共享天下。


    带她游历江南。


    说想跟她有孩子。


    把她从怀明寺高塔中救出来。


    给她希望,又让她绝望。


    过往云烟,烟消云散。


    都过去了。


    凌枕梨怕再想下去眼泪会掉出来,于是不再犹豫,一把抓起药碗,仰起头,如饮烈酒,毫不犹豫地将那碗苦涩的汤药一饮而尽。


    药汁滚过喉咙,带来灼烧般的苦涩,她闭上眼,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然而,时间一点点过去,预想中的剧痛并没有来临,除了那药在嘴里化开的苦涩味道,并无其他异样。


    她睁开眼,眼中带着茫然,随即化为自嘲,她看向裴玄临,笑了笑。


    “裴玄临,你这毒药似乎也不怎么好使啊,连让我死的快点都做不到吗?”


    裴玄临看着她那副求死不得的模样,心中的暴虐与扭曲的快意交织升起。


    他嗤笑一声,走上前,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一字一句,清晰而残忍地说道。


    “你居然还想死,薛映月,朕告诉你,想死没那么容易,这根本不是毒药,这是避子汤,朕是为了避免你肚子里怀上朕的种,你听明白了吗?”


    他盯着她瞬间瞪大的眼睛,继续用语言凌迟她。


    “你现在已经是个废人了,衔珠她很快就是名正言顺的皇后,只有她,才配生下朕的孩子,她的孩子会被朕立为太子,而你,朕绝不会让你这种水性杨花的女人,生出带有朕血脉的孩子!你不配!”


    这番话,比任何毒药都更让凌枕梨痛彻心扉。


    她可以忍受他的折磨,甚至可以接受死亡,但无法承受他如此诋毁她的人格尊严。


    曾几何时她是拥有自己的孩子的,只是那个孩子来的时候她的身体不好,没有保住,裴玄临就是个没种的畜生,他有什么资格这样践踏她。


    “裴玄临!你个畜生!禽兽不如的东西!”


    凌枕梨被彻底激怒,疯狂地挣扎起来,顺手抄起刚才喝药的瓷碗,用尽全身力气朝裴玄临脸上掷去。


    一声脆响,瓷碗正中裴玄临左侧颧骨。


    突如其来的撞击让他眼前一黑。


    碗落在地上摔得粉碎,而他颧骨处肉眼可见地迅速泛起一片铁青。


    凌枕梨仍然在叫骂。


    “你给我喝避子汤,奶奶的多此一举!你这种没种的货色,你怎么可能会有孩子!薛衔珠怀了你的孩子,骗鬼去吧!你根本就是不行!你这辈子都不可能有子嗣,断子绝孙的玩意儿!”


    裴玄临缓缓抬手,指尖轻触伤处,传来的刺痛让他瞳孔骤缩。


    再抬眼时,眼底已是一片骇人的猩红。


    “很好。”


    裴玄临声音低沉得可怕,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薛映月,你真是好样的。”


    他一步步逼近床榻,周身散发出的危险气息让凌枕梨本能地往后缩去。


    但已经来不及了。


    裴玄临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朕行不行,你不是最知道吗,”他俯身逼近,滚烫的呼吸喷在她脸上,“既然你还想验证,那朕就让你再体会体会,朕到底有没有种。”


    “你给我去死!”


    凌枕梨拼命挣扎,一只手胡乱地抓挠着他的手臂,“裴玄临你个没种的货,你爱找谁验找谁验去,别找我。”


    “呵,对你来说就萧崇珩有种是不是?”


    “这关他什么事!”


    他冷笑一声,轻而易举地将她双手钳制在头顶,衣衫撕裂的声音在寂静的殿内格外刺耳。


    “你什么意思!走开!走开啊……”


    凌枕梨的哭喊被他用唇堵了回去,这个吻带着血腥味,充满了惩罚与掠夺。


    “不是说要看看朕有没有种吗?”他在她耳边低沉冷笑,“现在


    感受到了?”


    凌枕梨咬紧下唇,倔强地不肯发出任何声音。


    但裴玄临有的是办法让她屈服,他太熟悉她的身体,知道怎样能让她崩溃。


    “说话!”


    “朕有没有种!”


    “呜呜……嗯……我不要……”


    凌枕梨终于忍不住呜咽出声,眼泪顺着眼角滑落,她这副模样反而取悦了裴玄临,他动作稍缓,指腹摩挲着她脸上的泪痕。


    “现在知道哭了?”


    他语气带着明显的温柔,“刚才不是很厉害吗。”


    四目相对,凌枕梨看见他眼底翻涌的暗色,那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痛楚。


    “你跟我说实话。”


    他声音低哑,“你找那些男人,他们对你好吗,真的比我好吗?”


    这句话彻底击碎了凌枕梨最后的防线,她不再挣扎,只是睁着一双空洞的眼睛望着帐顶,仿佛一具失去灵魂的木偶。


    她这副模样让裴玄临心头一紧,他最怕看见她这样毫无生气的样子,人不人鬼不鬼,半死不活。


    凌枕梨不知该说什么。


    她就是一个空虚且漫无目的的人,她想活着,可是又找不到一个适合她的活法,裴玄临说的其实也没有错,她从始至终就没活明白过。


    至于那些男人,不过就是裴玄临不在身边,恰好她寂寞了,他们又主动勾引,个个位高权重,长得又好看,何乐而不为,对他们,她只不过是消遣罢了,从未放在心上。


    可这些话,她总不能跟裴玄临说。


    见凌枕梨无动于衷,裴玄临俯身,近乎凶狠地吻住她的唇,直到她因缺氧而本能地开始挣扎。


    挣扎过后,她喘息着,裴玄临低笑。


    “阿狸,你别想用这招蒙混过关,我不会放过你的,接下来的日子,我会做尽一切能让你感到痛苦的事。”


    凌枕梨终于有了反应,她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凄惨。


    “三郎啊,我都不在乎。”


    裴玄临瞳孔猛缩,还未来得及反应,薛映月那双微凉的手便抚上了他颧骨的淤青,柔情地看着他。


    “我连死都不怕了,你觉得我还会在乎什么呢,正好你也把我废了,我不用往皇陵埋了,看在往日的情分,我死了之后,麻烦你把我埋在怀明寺吧,那里有我的女儿,我很爱她,只是身体不好没有留住她,等我到了九泉之下,我想好好弥补她……是啊,要是我带着她遇到你,你就一定不会看上我了,两全其美。”


    两全其美……


    裴玄临的心像是被这句话狠狠刺穿,痛得他几乎喘不过气,她竟然觉得带着孩子他就会不要她。


    如果早一点遇到她,她或许就不会这样敏感阴郁了。


    裴玄临俯下身,近乎虔诚地吻去她眼角的泪水,那咸涩的滋味一路灼烧到他的心底。


    “别说了……”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我不会把你葬到怀明寺,你想都别想,你不许死,朕也不会让你死的。”


    他绝不会允许她以这种方式离开他,用死亡来寻求解脱,与那个他甚至不知道存在的女儿团聚。


    这对他而言,是比她的背叛更残忍的惩罚。


    说完,裴玄临起身,利落地穿好衣袍,然后弯下腰,用被子将她裹紧,打横抱起。


    凌枕梨没有任何挣扎,闭着眼,任由他摆布。


    他抱着她,一路无言,径直走向紫宸殿。


    殿内布置得依旧华丽舒适,暖炉熏香,锦帐软枕,一应俱全,唯独缺少了自由的气息。


    裴玄临将她轻轻放在那张铺着厚厚绒垫的宽大床榻上。


    然而,紧接着,他便取出了数段色泽柔滑且坚韧的绸缎。


    他执起她纤细的手腕,用那柔软的绸缎一圈圈缠绕,仔细地打了个结,确保既不会伤到她,也让她无法轻易挣脱。


    随后是她的脚踝。


    凌枕梨始终闭着眼,任由他动作,直到四肢都被妥帖地束缚在床柱上,她才缓缓睁开眼,眼神空洞地望着帐顶繁复的刺绣,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裴玄临,你这又是何必呢……”


    裴玄临站在床边,深深地看着她,目光幽暗如同不见底的深潭。


    他俯身,指尖轻轻拂过她的脸颊,最终停留在她的唇瓣上,语气温柔,说出来的话却令她毛骨悚然。


    “阿狸,给我听好,你若敢咬舌自尽……但凡被我发现,”他顿了顿,笑了笑,手指撬开她的唇瓣,“我就拔光你一口牙。”


    他看到她的睫毛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于是继续用那轻柔残忍的声音说道。


    “还有,你若死了,我立刻就派人去怀明寺,撅了你女儿的坟,将她的尸骨弃于荒野,让她永世不得安宁,我说到做到。”


    “你!”


    凌枕梨眼中迸发出惊恐,“裴玄临!你还是不是人!你怎么能……为什么要欺负我的孩子,她只是个未出世的孩子,你和我之间的事跟她有什么关系!”


    看到她终于有了强烈的情绪反应,哪怕是恨,裴玄临心中那扭曲的满足感竟压过了痛楚。


    他宁愿她恨他入骨,也不愿她毫无生气地求死。


    “我不是人,我是畜生。”


    他直起身,阴影笼罩着她,“所以,为了她能安息,你最好给我好好活着,活着承受这一切,就当这是你欠我的。”


    说完,他不再看她那充满恨意的眼神,转身决绝地离去。


    殿门在他身后沉重地合拢,落锁的声音清晰传来,将这方华丽的牢笼彻底与外界隔绝。


    凌枕梨被独自留在那片柔软的禁锢之中,四肢受缚,动弹不得。


    她望着头顶的帐幔,眼中泪水无声滑落,不是因为身体的束缚,而是因为裴玄临精准地捏住了她最脆弱的一处软肋。


    求死不能,求生无望。


    她的未来,仿佛只剩下一片漫无边际的黑暗。


    第80章


    日光透过紫宸殿的窗格,在地砖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被囚禁在紫宸殿的日子,仿佛被浸在了粘稠而灰暗的金丝鸟笼。


    自那日被缚于这张柔软的大床,凌枕梨的心气似乎也随之被消磨,她每日吃得极少,人迅速消瘦下去,宽松的寝衣更衬得她形销骨立。


    她大多时候昏昏沉沉,睡的时候远多于醒的时候,仿佛只有在睡梦中,才能短暂逃离这令人绝望的现实。


    为数不多的清醒时,她便睁着一双空洞的眼,望着帐顶,不吃不喝,不言不语,像一株迅速失去水分的娇贵花卉,日渐枯萎。


    殿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宫女们慌忙跪地。


    裴玄临一身明黄龙袍,显然是刚下朝就径直过来了。


    他抬手示意宫人安静,目光落在榻上那个背对着他的身影上。


    “皇后还在睡吗。”裴玄临的声音带着几分疲惫。


    宫女回道:“醒过一次,前不久又睡下了。”


    闻言,裴玄临的眉头蹙得更紧,挥了挥手让宫人全部退开。


    殿内暖香氤氲,凌枕梨面色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呼吸轻浅得几乎令人心慌。


    裴玄临坐到榻边,伸手轻抚她的脸颊。


    “薛映月,醒醒。”


    凌枕梨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眼,眸中是一片茫然的雾气,好一会儿才聚焦在他脸上,她的目光只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随即漠然地移开。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像最初那般流露出强烈的恨意,只剩下一种全然的麻木。


    这般态度彻底又触怒了裴玄临。


    他一把将她从榻上拽起,凌枕梨吃痛,忍不住蹙眉。


    “你能不能不要每天都半死不活的,起来用膳,你是想饿死自己跟谁去地下团圆吗!”


    凌枕梨任由他摆布,像个提线木偶般被他摆弄着坐在床榻上,裴玄临说什么她都不在乎,全然没了跟他斗嘴的劲头。


    宫女连忙端来一直温着的燕窝粥,裴玄临接过,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她唇边。


    “张嘴,朕喂你。”


    凌枕梨仿佛失去灵魂一般,顺从地张开嘴,饭来张口,机械地吞咽着。


    温热的粥滑入喉中,却引来了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裴玄临注意到了她的不适,语气缓和许多,问道:“怎么了,粥不合胃口吗?”


    大概是饿了太久没吃东西所以才会难受。


    凌枕梨摇了摇头,终究没说什么。


    转眼一碗粥吃了大半,她的眉头越皱越紧,喉头不住地滚动,似乎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勉强咽下几口后,终于,在裴玄临又递过一勺时,凌枕梨终于忍不住,偏过头,先是一阵剧烈的干呕,随即“哇”的一声,将方才吃下去的东西尽数吐了出来。


    她吐得撕心裂肺,眼泪都逼了出来,整个人虚脱般地伏在床边咳嗽。


    “咳咳……咳咳咳


    ……”


    她咳得猛烈,单薄的身子因为方才的呕吐而不停颤抖。


    裴玄临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呕吐给吓到了,他下意识地伸出手,一下下拍着她的后背,动作带着他自己都未掩饰好的焦急。


    “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噎着了?”


    凌枕梨吐得昏天暗地,只觉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好不容易止住呕吐,虚弱地靠在裴玄临怀中,气息微弱。


    “好痛……好痛……”她气若游丝地呻吟着。


    胃里痛,嗓子痛,哪里都不舒服,凌枕梨痛苦地闭着双眼,蜷缩在裴玄临怀里,纤细的手死死抓着自己的胸口的薄衣,眉头紧蹙。


    宫女奉上一碗水,裴玄临安抚着她的情绪,慢慢将水喂给凌枕梨漱口。


    “咳咳咳咳……”


    漱完口后,凌枕梨又猛烈地咳嗽了好几声才算完。


    她瘫在裴玄临怀中,微微睁眼,刚刚难受得就好像快要死了一样,现在才慢慢缓过劲。


    不过能死在爱人的怀里也不错。


    想到这,她弱弱地笑了笑。


    裴玄临都快担心死了,生怕她出什么事,低头一看,她居然还能笑得出来,恨不得偷偷掐她一下解恨。


    但很快的,另一种恐惧感笼罩上了凌枕梨的心头。


    她这个月的月信……还迟迟未来。


    这个念头让她原本就因呕吐而虚弱的身子更加发冷,笑不出来了。


    不会吧。


    不会就这么巧吧。


    裴玄临将她抱在怀中,轻抚着她的后背,也想到了这一点。


    薛映月一直以来服用的避子汤,其实是太医院按照她的身体状况为她精心调配却又极苦的调理身子的秘药。


    他深知薛映月怕苦又娇气,若直言是补药,她未必肯喝,定会想尽办法撒娇耍赖,他怕自己心软纵容,反而耽误了她之前小产后一直未曾好好调理的身子。


    再加上当时在气头上,就假借了避子汤之名,用冷漠和刺激逼着她,她才带着那股子倔强和赌气,毫不犹豫地一口闷下。


    反正薛映月从未喝过真正的避子汤,不知道那玩意是什么味,自然分辨不出真假。


    想到这,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冲上裴玄临的头顶。


    孩子!他们可能要有孩子了,一个真正流淌着他和她血脉的孩子!


    他日夜期盼,不就是等着这一天吗?若她真有孕,跟他有了孩子,他几乎能想象到萧崇珩那张令人厌恶的脸上会出现怎样嫉妒到扭曲的表情。


    看那个贱/屌/子日后还如何在他面前耀武扬威。


    这狂喜如同汹涌的潮水冲击着他的内心,但他面上依旧没有显露出来,竭力克制着。


    他不能这么快让薛映月看出端倪,不能让她知道自己的在意和期待,那会让她重新拿捏住他的软肋。


    他收回拍抚她后背的手,取过宫人递上的干净帕子,慢条斯理地为她擦拭唇角,语气带着惯常的嘲讽,冷冷地开口。


    “呵,朕记得,你这个月的月信,好像还迟迟未来吧?”


    他的拇指摩挲着她冰凉的脸颊,带着几分危险的意味,“该不会……你肚子里有了朕的龙种吧?”


    这句话如同天降惊雷在凌枕梨耳边炸响。


    她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失,一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慌。


    不会吧……不会吧……


    裴玄临每次都宠幸她之后都是给她赐避子汤的,她也有喝啊,怎么可能怀上呢……


    巨大的恐惧让她浑身发抖,泪水再次决堤。


    “不会……不会的……”


    凌枕梨嘴上说着不会,可手却慢慢摸上了小腹。


    裴玄临这么说是不是因为他根本不愿她生下他的孩子……不然也不会每次都让她喝避子汤。


    可是孩子……不是他一个人的孩子啊,也是她的孩子,她的骨肉,她的心肝啊……


    她已经失去了一个孩子了,绝对不能再失去第二个,绝对不能。


    作为一个母亲对孩子的庇护令凌枕梨几近语无伦次,下意识向裴玄临哀求。


    她的尊严和人格在孩子的性命安危面前不值一提,只要能保护好她的孩子,让她怎么做小伏低都可以,哪怕是跪下磕头认罪她也能屈就。


    “陛下……陛下……”


    凌枕梨一脸的羞愧与忏悔,挣扎着想要坐直身体,却被包裹着她的被子和裴玄临的禁锢限制了动作,只好狼狈地低下头。


    “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我不该顶撞忤逆您,不该婚前失贞,不该生性放荡让男人白占便宜,都是我自甘下贱,您怎么处置我都行,我绝无怨言……您知道的,您赐的避子汤我都有乖乖喝下去的,从来没偷偷漏掉过,您亲眼看着我喝下去的啊,对不对,所以我求求您……如果我真的侥幸怀上了您的孩子,求您不要让我打掉他,给孩子一条生路吧……不要因为我做过的错事迁怒孩子,孩子是无辜的……他毕竟是您的骨肉,他长大了会喊您父皇,孝敬您的,他会比任何人都敬爱您,遵从您……我求求你,看在他也是你的孩子的份上,不要对他太刻薄……”


    凌枕梨哭得几乎喘不过气,仿佛已经预见了这个不被期待不被父亲所疼爱的孩子将来会面临什么样的悲惨境遇。


    看着她这般恐慌失措,只为祈求他给予孩子一丝怜悯,裴玄临心中那股扭曲的暗爽几乎要达到顶点。


    他强压下几乎要翘起的嘴角,维持着面上的冰冷和不屑。


    “朕的孩子?”他嗤笑一声,“朕只会喜欢衔珠为朕生的孩子,至于你的孩子……”


    凌枕梨听到这,惊恐地看着他,裴玄临见状故意顿了顿,欣赏着她因绝望而更加惨白的脸色。


    “你给朕怀的孩子能不能平平安安生下来,以及将来活成什么样,就要看你这个做母亲的,肯不肯为他出力了,你要是哄好了朕,朕没准心情好了会给他个名分,你要是哄不好朕,你的这个孩子,就哪凉快哪待着去,一辈子也别想见朕,更别想有什么出息!”


    裴玄临要把这个孩子,变成拴住薛映月的最牢固的锁链。


    他要她为了孩子,学会顺从,学会讨好,学会再也离不开他,从此以后只能依附他,对他百般是从。


    然而凌枕梨听到这番话,心彻底沉入了冰窖。


    她心爱的男人口口声声说要对其他女人给他生的孩子好,欺负她的孩子。


    母亲不得父亲的宠爱,孩子如何能在父亲的冷漠甚至厌恶下健康成长呢。


    凌枕梨想起她未曾谋面的女儿,那是她和萧崇珩共同期盼着到来的孩子,是可以在父母的疼爱下茁壮成长的,只是缘分太浅,离开了他们……


    可这个孩子呢?


    不一样的,完全不一样。


    这个孩子的父亲厌恶他的母亲,他的出生或许只会给他带来不幸,一个不被期待的孩子,何必来到这世上受苦?


    冷静深思过后,凌枕梨心一横,仰起头。


    “既然陛下心中另有所属,已将我厌弃,又何苦让这个孩子来世上遭白眼虐待,恳求陛下赐我一碗红花汤堕掉这个孩子吧,不要让我生下他,不要让孩子被我生下来受罪了。”


    她爱她的孩子,所以她不愿孩子来世上遭受苦难,宁愿让自己的身心承受堕掉亲生


    骨肉的痛苦。


    但她这番话,听在裴玄临耳中,完全变了味道。


    她果然不爱他,所以他的孩子她不想要,甚至连挣扎一下都没有,她怀着萧崇珩的孩子时满心期待,却对他裴玄临的骨肉弃如敝履!


    怒火瞬间吞噬了方才所有的暗喜和计划,他猛地俯身,一把捏住她的下巴,力道大得让她痛呼出声。


    “薛映月,你给朕听清楚了,你腹中若真有皇嗣,那就是龙种,你敢损伤分毫,朕就把你全家,还有你在意的人,一个一个,全部凌迟处死!”


    裴玄临的眼神阴鸷得可怕,“那个被朕寻了个由头外放的谢道简,他也跟你关系匪浅吧,你别以为朕不知道你那天乔装打扮成宫女是为了跟他幽会!所以朕才将他远远打发出京!”


    见凌枕梨一脸的惶恐不安,裴玄临就知道,他都说对了,他心猛地一揪痛,自嘲般冷笑着,语气残忍至极。


    “你喜欢他是吧,你若敢损伤皇嗣分毫,朕第一个就宰了他!”


    “不要!”


    凌枕梨惊恐地尖叫起来,挣扎着抓住他的衣袖,“陛下!不要!这关他什么事,谢道简他是无辜的,我与他之间是清白的,我们只是自幼相识,而且……而且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他了,求求你,不要杀人!不要牵连无辜!”


    她泪如雨下,情绪激动得几乎要晕厥过去。


    看着她为了另一个男人如此痛哭流涕,苦苦哀求,裴玄临心中醋海翻波,不爽到了极点。


    他捏着她下巴的手更加用力,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但目光触及她苍白如纸的脸,终究是强忍下了更恶毒的言语和惩罚。


    他猛地松开她,对着殿内正收拾地上污秽的宫女厉声喝道:“传太医!你们都是死人吗!太医怎么还不来!皇嗣若是有恙,你们几个脑袋够担!”


    ……


    太医匆匆赶来,战战兢兢地跪在床前,屏息凝神为凌枕梨诊脉。


    殿内静得可怕,只能听到凌枕梨压抑的抽噎声和裴玄临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时间一点点过去,太医的眉头微微蹙起,又缓缓松开,最终,他收回手,恭敬地叩首回禀。


    “启禀陛下,皇后脉象弦细,并非喜脉,乃是因长期忧思郁结,肝气不舒,加之脾胃虚弱,气血略有亏虚,才导致的呕吐晕眩之症,待微臣开几副疏肝解郁,健脾胃的方子,好生调养一段时日,便可无碍。”


    “什么?!”


    不是喜脉。


    短短四个字,如同冰水,将裴玄临从头浇到脚。


    他脸上那强行维持的冰冷面具瞬间出现了裂痕,眼底的期待和狂喜迅速湮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巨大失落。


    他刚刚甚至已经在脑海中勾勒出孩子稚嫩的面容,在想孩子长得会更像他还是更像薛映月,想象着如何利用这个孩子将她牢牢锁在身边。


    结果。


    一场空。


    而凌枕梨在听到太医诊断的瞬间,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开,一股劫后余生般的庆幸涌上心头,让她不由自主地吁出了一口气。


    幸好,幸好没有孩子,幸好孩子不会来这世上承受可能来自父亲的冷遇和同父异母兄弟姐妹的倾轧。


    她这如释重负的反应,自然没有逃过一直紧紧盯着她的裴玄临的眼睛。


    他心头那股无名火再次轰然窜起,甚至像被浇上了热油,轰然在他身上炸裂。


    她竟然在庆幸!


    她竟然如此不愿意怀上他的孩子!


    这个认知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


    他为了调养她的身子费尽心思,她却在为没有怀上他的孩子而偷偷高兴。


    裴玄临周身散发出骇人的低气压,太医和宫人吓得伏在地上,瑟瑟发抖。


    “都先退下。”


    “不……不要……”凌枕梨微弱地呻吟出声,她现在有些害怕裴玄临。


    太医和宫女跪在地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不知该听谁的。


    “都给朕退下!聋了吗!”


    “是……是……”


    帝后夫妻俩吵架他们凑什么热闹,想到这点,宫女太医们纷纷从地上爬起,赶紧出了殿内。


    人都离去后,裴玄临一步步走到床前,俯视着床上因为他的逼近而本能瑟缩的凌枕梨,唇角勾起一抹残忍至极的弧度。


    “薛映月,”他的声音冷得像冰,“你看起来,好像很高兴啊?”


    凌枕梨被他眼中那疯狂的怒意吓得说不出话,只能惊恐地看着他。


    “你就这么不愿意怀上朕的孩子吗。”


    他弯下腰,几乎与她鼻尖相抵,一字一句,如同诅咒。


    “好!很好!从今天起,朕会日日临幸你,直到你怀上龙种为止!你什么时候怀孕,朕就什么时候准许你踏出这紫宸殿,见到外头的太阳,否则,你就给朕永远待在这张床上!”


    说罢,他拂袖而去,留下凌枕梨独自瘫在冰冷的榻上,面如死灰。


    从这一天起,裴玄临彻底将凌枕梨的话当了真,或者说,他选择用最极端的方式来回应她的不爱。


    他几乎夜夜留宿紫宸殿,不顾她的抗拒与哭泣,强势地占有她。


    白日的冷漠与夜晚的纠缠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不再对她有任何温言软语,只有在情动难以自持时,才会泄露出几声压抑的带着痛楚的喘息。


    过程中,他言语极尽刻薄,反复提醒她是个孕育子嗣的工具,将她所有的尊严都踩在脚下。


    他在她耳边低语,气息灼热。


    “真是没用,若是一直怀不上,你就一直待在这张床上,**等着朕。”


    凌枕梨咬着唇,默默承受着这一切。


    泪水无声地滑落,浸湿了枕畔。


    她不明白,既然裴玄临如此厌恶她,为何还要用这种方式折磨她?


    这究竟是爱,还是恨?


    事毕,他毫不留恋地起身清理,然后背对着她睡下,留下凌枕梨独自一人在黑暗中,感受着身体的疼痛和心灵的荒芜。


    为了让薛映月尝不出苦味,裴玄临特地让太医院改了补药,药变得清甜许多,薛映月根本不知道自己从始至终吃的都是补药,裴玄临也不告诉她。


    凌枕梨在最初的绝望和麻木后,渐渐发现,裴玄临虽然言语刻薄,行为强势,似乎并没有真正伤害她的意图。


    除了床笫之间的不容拒绝,他在饮食起居上并未苛待她,甚至在她因不适而呕吐或食欲不振时,虽依旧冷着脸,却会命令太医随时候诊,御膳房变着法子做她或许能入口的清淡膳食。


    吃穿用度依旧如同她过去做皇后一样,珍宝赏玩依旧流水一样地送进紫宸殿,甚至她被废后了还住在紫宸殿,皇帝还跟她时时刻刻待在一起。


    他也再未提起过薛衔珠,就像从来没有这个人一样。


    有一次,她在情动之时无意中唤了声“三郎”,那是他们最亲密时她对他的称呼,她清楚地感觉到,身上的男人有一瞬间的僵硬,接下来的动作竟莫名温柔了几分,虽然转瞬即逝。


    这种矛盾的态度,像黑暗中微弱的光,诱使着身处绝境的人心生妄念。


    一个月的时间,在这样的生活中过去。


    这一夜,裴玄临依旧在激烈的纠缠后,漠然地准备起身。


    凌枕梨浑身酸痛,心中积压了许久的疑惑和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期待,让她壮着胆子,在他即将离开床榻的那一刻,轻声开口,声音还带着情事后的沙哑。


    “陛下……您每夜都来我这,一直不去陪薛……皇后,她不会生你的气吗?”


    她问得小心翼翼,试图从他口中探知一点关于薛衔珠的真实情况。


    她想知道,裴玄临口中那份对薛衔珠的深爱,究竟是真是假。


    或许他并没有那么爱薛衔珠呢?那她是不是……还有机会?


    然而,她这句话听在裴玄临耳中,完全变了味。


    在这种时候,情事刚刚结束的时候,她不过来抱着他再温存一会儿,竟然还把他往别的女人那里推!


    她一点都不想让他夜夜留宿于此,甚至可能还在庆幸他很快会去找别人,好让她得以清静!


    一股蚀骨的寒意瞬间席卷了裴玄临。


    他回头,黑暗中,他的眼神带着一种被彻底刺伤的冰冷和自嘲。


    “好好好,薛映月,你真厉害。”


    裴玄临冷笑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殿内显得格外刺耳。


    “你既然这么不希望朕过来,这么迫不及待地把朕推给别的女人,那朕就如你所愿!”


    他迅速起身,动作带着一种决绝的愤怒,利落地穿好衣袍。


    “从今往后,朕不会再来了。”


    说完,他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大步离去。


    沉重的殿门在他身后“哐当”一声合拢,落锁的声音清晰传来,彻底隔绝了他的气息,也仿佛彻底斩断了凌枕梨心中那刚刚冒头的一丝微弱希冀。


    凌枕梨僵在床上,身上被他弄出的疼痛还在叫嚣,心中却因为他这毫不留情的离去而涌上巨大的委屈和恐慌。


    她不是那个意思,她不想让他走的……她只是……只是想试探一下……


    她是想开口叫住他,是想解释,可裴玄临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冰冷的决绝让她害怕,她怕自己开口挽留,得到的会是更伤人的嘲讽和拒绝。


    挽留又能怎么样呢,肯定留不住,还不如不留。


    最终,她只是将脸深深埋进尚且残留着他体温的被子中,任由无声的泪水浸湿了绸缎。


    紫宸殿再次恢复了死寂,只剩下她一个人,和那似乎永远也看不到尽头的禁锢与孤独。


    ……


    不知过了多久,凌枕梨都困倦得睡着了,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殿门被推开,裴玄临去而复返。


    他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只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的浓重酒气,以及一种莫名的愤怒。


    “阿狸……”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你这么想把我推给别人?”


    凌枕梨半梦半醒,意识不清,眼睛由于困倦只能微微睁开一条缝,看着他踉跄着走近,在榻边坐下。


    裴玄临伸手,冰凉的指尖抚上她的脸颊,动作许久未有的温柔,意识到自己刚从外面回来,手上冰凉,还赶紧抽回手搓手。


    “阿狸。”


    他唤着她的小名,语气里带着浓重的醉意和说不清的痛苦,“你为什么不爱我,为什么呢?”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冷酷无情的帝王,而像是一个求而不得的普通男子。


    蒙蒙楞楞中听到这话,凌枕梨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得厉害,但太困了,醒不过来。


    裴玄临俯身,将头埋在她的颈窝,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肌肤上。


    “别推开我,不准不要我。”


    他低声呢喃,像是祈求,又像是命令,“我们两个要永远,永远纠缠在一起。”


    这一夜,他没有离开。


    他醉的颠倒,姿势胡乱地躺在凌枕梨身边,跟她一起沉沉睡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