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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替嫁后前任们遍地修罗场》 第81章
柔和的日光映照着凌枕梨清瘦的侧影。
自那夜与裴玄临争执之后,已过了两三天。
这几日,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刻都如刀割般煎熬。
凌枕梨独坐殿中,窗外寒风凛冽,吹得窗棂轻响,也吹得她心绪翻涌。
她面色苍白,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精气神,只剩下无尽的思念与悔意。
她很想他。
裴玄临的身影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
他的声音,他的眼神,他温柔的模样,都像刻在她心上一般,清晰得让她痛彻心扉。
她曾以为自己是骄傲的,是不屑低头的,可当真正失去他的消息,熟悉的脚步声不再在殿外响起,她才明白,原来爱一个人,早已将她的骄傲碾得粉碎。
她不愿想象他身边有别的女人。
尤其是薛衔珠,她看起来温婉如水,像是个总能轻而易举博得裴玄临欢心的女子。
凌枕梨知道,自己性子烈,爱憎分明,在裴玄临面前,不如薛衔珠那样柔声细语,体贴入微。
可她也曾以为,裴玄临懂她,懂她的倔强,懂她的爱。
可如今,他已多日未至,连一句问候也无。
难道,他已经把她忘了吗?
悔意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那夜若她不那么倔强,若她肯低头一句软话,或许一切都不会走到这一步。
她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太过任性,才将他推得越来越远。
她想见他,想亲口向他道歉,想告诉他她错了,想把他再哄回来。
她甚至在心中演练了无数遍道歉的措辞,一遍遍想着该如何让他原谅自己。
可她还在禁足中。
这是裴玄临给她的惩罚,是她过去与其他男人纠缠不清的代价。
在裴玄临不来陪她的日子,她只能在殿中枯坐,听着更漏声声,数着日子一天天过去。
但现在她坐不住了。
一种强烈的冲动驱使着她,让她无法再忍受这无尽的等待与煎熬。
凌枕梨想,哪怕被责罚,哪怕被厌弃,她也要见裴玄临一面,再亲口说声抱歉。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起身,走到门前,伸手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殿门。
“吱呀——”
门开了。
居然没有锁。
凌枕梨愣住了。
侍卫见她推开了门,赶紧跪下行礼:“皇后陛下——”
所有人依旧称呼她皇后陛下,门也可以随时打开,禁足和废后仿佛从未存在过。
凌枕梨怔怔地站在门口,寒风扑面而来,吹乱了她的发丝,也吹醒了她混沌的思绪。
她懂了。
从一开始就是她自己心里的枷锁,裴玄临从未真的将她囚禁,是她自己将自己困在了这紫宸殿中,困在了悔恨与恐惧的牢笼里。
“陛下,您要出去吗?”
一名宫女匆匆走来,见她立于门前,忙关切地问道。
凌枕梨回过神来,轻声道:“我想去见皇帝,他在哪?”
宫女回答:“圣人在御花园,如今天寒地冻,风又大,陛下您还是坐轿子去吧,莫要冻坏了身子。”
凌枕梨点了点头。
她确实觉得冷,不只是身体,更是心。
那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心头,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不多时,轿子备好。
凌枕梨坐上软轿,帘子放下,隔绝了外面的风雪。
轿子缓缓抬起,稳稳前行,她靠在软垫上,闭上眼,思绪翻腾。
她开始在心中盘算,该如何与裴玄临相见。
是直接扑进他怀里哭诉?还是跪下认错,求他原谅?又或者,只是静静地站在他面前,轻声说一句:“我错了,我好想你。”
她想了许多种可能,每一种都让她心跳加速。
她甚至幻想,裴玄临见到她,会立刻抛下一切,将她拥入怀中,说:“阿狸,你终于舍得来找我了,我等了你好久。”
她知道这是幻想,可她想要。
或许,薛衔珠并不喜欢裴玄临,或许,裴玄临也并未真的对薛衔珠动心,只要她及时挽回,只要她肯低头,一切还有转机。
轿子朝着御花园而去。
一路上,她的心跳越来越快,手心
出了冷汗。
凌枕梨不断告诉自己:只要见到裴玄临,只要把道歉的话说出口,一切还会好起来的。
御花园离紫宸殿不远,平日里步行也不过一炷香的工夫。
今日因天寒,轿子走得慢些,但也很快便到了。
远远地,凌枕梨便看见御花园的朱红拱门,梅花在雪中傲然绽放,暗香浮动。
她掀开轿帘,正欲下轿,却在那一瞬,僵住了。
御花园中,梅树之下,裴玄临正站在那里。
他身穿玄色龙袍,身姿挺拔,面容俊朗如昔。
而他身前,正是薛衔珠。
她身穿一身浅粉色华服,发髻微松,一缕青丝垂落肩头。
裴玄临正抬手,轻轻为她整理被风吹乱的发丝,他的动作极尽温柔,眼神专注而深情,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
薛衔珠仰头望着他,眼中含笑,脸颊微红,似有千言万语藏在那温柔一瞥中。
忽然,裴玄临伸手,将她轻轻揽入怀中。
薛衔珠顺势靠在他怀里,两人相视而笑,那笑容甜蜜得仿佛能融化冰雪。
凌枕梨站在轿旁,看着这两个甜蜜恩爱的人,浑身冰冷,身体仿佛被冰雪冻住,动弹不得。
她看到了自己最不愿看到的一幕。
她看到了裴玄临对另一个女人的温柔,看到了他眼中再不属于她的深情。
她看到了那个她曾以为只属于她的怀抱,如今正拥着另一个女子。
她看到了他们之间的默契与亲昵,看到了曾经属于她的甜蜜。
她的心,碎了。
那一刻,她所有的幻想,准备,勇气,都在瞬间崩塌。
她以为只要她肯低头,只要她肯认错,一切还有转机,可现实狠狠地打了她一巴掌。
裴玄临已经不再等她了,他去喜欢别人了。
凌枕梨站在原地,风雪吹打在她脸上,她却感觉不到冷,世界仿佛静止了,只剩下那对相拥的身影,像一把利刃,一刀一刀割着她的心。
她想冲上去,想质问裴玄临,想把薛衔珠从他怀里拉开,甚至有一种冲动,告诉他,薛衔珠什么都不是,能配得上他的只有她薛映月。
可她不能。
她是皇后,她不想在众目睽睽之下失态,不能让自己的尊严崩塌。
她只能站在那里,看着,看着自己最爱的男人,拥着别的女人,笑得幸福。
泪水无声滑落,顺着脸颊滴落在雪地上,瞬间被寒气凝结。
她抬手擦去泪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平静,可她的手在颤抖,唇在发抖,心在滴血。
“我们回紫宸殿。”她声音沙哑,几乎听不清。
宫女见她神色不对,忙道:“陛下,您没事吧?要不要一同传太医呢……”
“好了,我们先回去。”
凌枕梨慌忙地撇过头,不愿再看,根本没听清楚宫女刚刚说了什么。
轿子立刻调转方向,原路返回。
凌枕梨坐在轿中,再也忍不住,伏在膝上,低声痛哭,她哭得压抑又无助,仿佛整个世界都抛弃了她。
她真的做不到。
她真的做不到看着裴玄临爱上别人,对别的女人那么好。
她曾以为,自己可以忍受一切,可以为了裴玄临容忍薛衔珠的存在,可以为了重获裴玄临的爱而隐忍。
可当她亲眼看到那一幕,她才明白,有些事,是无法忍受的。
爱一个人,是自私的。
她不想跟其他女人分享裴玄临的温柔,不想分享他的怀抱,不想分享他的笑容,最最重要的是她不会跟其他女人分享他的床榻。
她想要全部的裴玄临,可她却连一个眼神都快保不住了。
回到紫宸殿,凌枕梨跌坐在床榻上,望着空荡荡的殿宇,忽然觉得前所未有的孤独。
这里曾是她与裴玄临共度美好时光的地方,曾是他们说尽情话的所在,可如今诺大的殿堂,只剩下她一个人,冷清得让人心慌。
她开始怀疑自己存在的意义。
她的往后余生,难道就要靠着跟另一个女人争宠来获得价值吗?
她要日日打扮,日日献媚,日日想着如何博得皇帝欢心吗,现在只有薛衔珠,那以后呢,她要与更多的妃嫔勾心斗角吗,时时刻刻都要算计,要争宠,要靠着男人的宠爱来证明自己存活在世上的价值?
这真的是她想要的生活吗?
曾经的山盟海誓都成了笑话。
男人的誓言就是如此不堪一击。
想到这,凌枕梨开始恨自己。
恨自己太过天真,太过执着,明明知道皇宫是个是非之地,明明知道自己的丈夫是皇帝,皇帝的心不可能只属于一个人,可她还是痴心妄想,以为自己可以例外。
她恨裴玄临,恨他变心如此之快,恨他曾经的温柔都是假象,恨他让她尝尽了爱而不得的痛苦。
可更多的,是恨命运。
为什么是她呢,为什么她要承受这样的痛苦,为什么老天爷要她在这深宫之中日日煎熬……
宫女们面面相觑,知皇后心情不好,也不敢多言,只得轻轻退下。
凌枕梨躺在床上,望着帐顶,她在回忆之前与裴玄临的种种争执。
她不满薛衔珠的存在,要杀了她,惹得他大怒,如今想来,她以为自己在捍卫爱情,实则是在将他越推越远。
反正裴玄临是皇帝,她又怀不上孩子,他迟早都要有其他女人,她何必反应那么大呢,乖乖听话不就好了,或许他还会继续宠着她。
凌枕梨后悔没有自己没有温柔地包容他,后悔没有早早在他面前示弱,若她能像薛衔珠那样,他也不会走得那么决绝。
可这世上,没有后悔药。
她知道,从今往后,裴玄临不会再回来了。
他的身心,已经给了别人。
而她,只能守着这空荡荡的紫宸殿,守着破碎的爱情,度过余生。
花开得再美,也终究要被风雪摧残。
她曾以为自己是那枝头最艳的一朵,可如今,她只是被遗忘在角落的残瓣,无人问津。
她以后的路该怎么走呢……
凌枕梨静静坐到紫檀木椅上,白云跑了过来,她将它抱起,现在只有白云陪着她了。
猫儿蜷缩在她怀里,温顺地眯着眼睛,偶尔轻轻蹭着她的小腹。
凌枕梨的手指缓缓抚过猫背,动作轻柔,眼神却空洞如死水。
宫女敲了敲门,得到凌枕梨允许进入的旨意后轻步走入,低声道:“陛下,褒国公在外求见。”
凌枕梨眼皮都没抬,声音沙哑:“宣。”
她语气麻木,仿佛来的人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过客。
现在薛衔珠回来了,薛皓庭的确就是过客了。
呵,薛皓庭,骗她骗的那么深,一直把她当猴耍的贱人。
不过她已经不在乎了,因为她的心已经死了。
门扉轻启,一道修长的身影步入殿中。
薛皓庭身穿墨色锦袍,腰束玉带,眉目冷峻,目光如刀,直直落在凌枕梨身上。
他没有行礼,也没有说话,进来后只是静静站着,像一尊冷峻的雕像。
凌枕梨过了很久才抬眼,疲惫地望着他,嘴角勾起一抹讥笑。
“哥哥,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吗?”
她声音轻飘,还故意用嘲讽的语气叫他哥哥,看他过得这么好,她就想恶心他。
“你的亲妹妹死而复生了,你不去找她,反倒来我这儿做什么?”
薛皓庭眸色微动,依旧沉默。
他一步步走近,靴底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每一步都像踩在凌枕梨的心上。
“不。”
薛皓庭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坚定,“与旁人无关,我就是专程来看你的。”
凌枕梨嗤笑一声,抱着猫儿的手收紧了些,有气无力道:“你看我干什么呢,我如今这副模样,哪里值得你专程来看,你脑子有病吧。”
薛皓庭被她骂笑了,眼角微扬,露出一抹无奈的笑意。
“裴玄临不爱你了,你也不用这样自暴自弃吧,不过我看你还在溜猫逗狗,过得也挺乐呵的,一点不像失宠的人该有的样子。”
“对呀。”
凌枕梨捧起怀中的猫,贴着自己的脸,声音甜腻起来:“因为我也是阿狸啊。”
她的眼神迷离,仿佛真的将自己当成了一只猫,躲在柔软的皮毛下,逃避现实的残酷。
薛皓庭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一阵刺痛。
他知道,她不是乐呵,而是伤心到了极致,才
会用这种荒唐的方式自我麻痹。
“你要自暴自弃了吗?”他低声问。
凌枕梨依旧笑着,笑容苍白无力。
“我从来都是这样啊,哪来的自暴自弃一说……再说了,我已经没有挣扎的力气了。”
她的话语像一把钝刀,缓缓割着薛皓庭的心。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道。
“薛衔珠倒戈了皇帝。”
凌枕梨轻轻“嗯”了一声,完全没理解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知道啊,她和皇帝关系很好啊,我看到了,她不已经是皇后了吗。”
“不。”
“你究竟是什么意思,你有话能不能直说,我最恶心的就是你总是扯东扯西,一句都扯不到点子上。”
凌枕梨终于不耐烦了,露出了厌恶与恨意的表情,她咬着牙蹙着眉,完全是愤怒的模样。
薛皓庭摇头,如她所愿地直说:“我的意思是,你难道不是很清楚吗,薛家从始至终,只有一个女儿吗?”
凌枕梨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抬起头,眼中满是疑惑与警惕:“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并不敢相信薛皓庭对她是忠诚的,于是发问。
“我又不傻,你难不成会帮着我对付你的亲妹妹吗?”
“你才是我的亲妹妹。”
薛皓庭一字一顿,目光灼灼。
“你是货真价实的薛映月,一直都是,不信,你可以去看你的皇后册封诏书,上面明晃晃写着你的名字,薛润,而薛衔珠,她就是一个冒牌货,她妄图取你而代之,篡夺你的一切。”
“不要再说这种话了。”凌枕梨已经对此感到疲惫厌倦。
薛皓庭冷下脸。
“我说的,全部都是实话,你就是父亲和母亲的孩子,父亲是个唯利是图的人,你远比他更了解他自己,你难道不知道他会做出怎样的事吗,在特定的情况下,谁是他的孩子都可以,如果你不信,那我再问你,你难道不觉得你跟父亲像吗,你难道不觉得你跟母亲像吗,你觉得你跟你从前的父母有半分相似之处吗,那你觉得薛衔珠呢,你觉得你更像父亲母亲的孩子,还是她呢?”
薛映月。
薛映月。
这个名字石破天惊在凌枕梨的脑海中炸开。
她怔住了,仿佛被一道天光劈开了混沌的灵魂。
“你……你什么意思,你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凌枕梨听着觉得不对劲,薛皓庭的样子不像再跟她开玩笑,反而……
反而,令她细思极恐。
薛皓庭见她动摇不稳,继续说道。
“你知道房家和薛家的血海深仇是为什么吗,你难道就觉得光靠被毁了婚约,就能让极好面子的世家大族老死不相往来吗,卢夫人她嫁给了自己不爱的男人,所以她痛恨得到了她心爱的男人的那个人,也就是痛恨我们的母亲,母亲怀着你时突然想游山玩水,正好给了她可乘之机,她派人纵火烧了母亲在外安胎的宅院,让母亲受惊早产,所以你才会如此体弱。”
“你能不能不要编故事了。”凌枕梨真的生气了,“简直就是一派胡言,薛皓庭,你不做光禄卿,改行去天桥说书了?”
薛皓庭没有理会她的愤怒,只管把话说了出来。
“当时你被歹人掳走,母亲悲痛欲绝,父亲派人去搜寻你的下落,你的好父亲凌县令,将他的亲生女儿与你调换,让他的亲女儿过上了相府千金的好日子,而你,成了一个,只能得到县令夫妇敷衍和假意的缺爱女孩。”
“你胡说八道。”凌枕梨的脸冷下来,眼底满是寒意,“这些都是你编出来的谎话,还不给我闭嘴。”
“你是想说你的父亲是一个正直的人,对吗,你想说他不会做出这种事,对吗,那你觉得你的那个亲生母亲呢,她会不会呢,你觉得她喜欢你吗,你觉得她是不是不在意你,你是死是活都不要紧呢。”
虽然凌枕梨已经被说的临近崩溃破防,可薛皓庭依旧依依不饶,赶尽杀绝。
“因为你又不是她亲女儿,你死活关她什么事,你越是出色,越是证明了你不是她的女儿,你舞技一绝,琴棋书画更是手拿把掐,你难不成觉得有问题吗,任何一样是凌氏夫妇擅长并且传给你的吗?还是你就真觉得你天赋异禀,无师自通呢?”
“够了。”凌枕梨竭力忍耐着怒火。
“你知道县令夫人,你的那个母亲,是崔氏的外室女吗,她是我们母亲同父异母的姐妹,只不过我们的外祖父并不打算让她认祖归宗,所以她怀恨在心,用这种方式报复我们的母亲,报复你,报复崔家,所以你和衔珠的眉眼才有那么一点相似,你听明白了吗。”
“我说够了!”
凌枕梨的忍耐达到极限,她忍无可忍怒吼一声,将身边的茶壶狠狠扔到薛皓庭脚边摔碎,发出巨响。
“闭嘴!你所说的一切都是口说无凭,完全都是你自己的臆想!”
薛皓庭丝毫不乱地看着怒气冲冲的凌枕梨,语气慢条斯理。
“无论你认为这是臆想,还是真实,你都该清醒了,你以为你是谁呢,薛映月,不要再把过去的那个身份当成你,那不是你。”
薛皓庭说的对。
她是天生凤命,聪慧过人,琴棋书画无一不精,京城贵女中最为耀眼的存在,薛润。
她不是凌棠,她是薛润。
而她长久以来,一直将自己困在过去身份的牢笼里。
她不是凌家孤女,她才是薛家真正的女儿,是名正言顺的皇后。
并且,她薛映月的字典里,就没有认输。
薛映月缓缓放下怀中的猫儿,站起身来。
她的背脊挺直,眼神不再空洞,而是变得骄傲冷冽。
她一步步走向薛皓庭,裙裾拖地,优雅从容。
薛皓庭垂眸看着近在咫尺的她,她的手指轻轻划过他胸前的衣襟,声音低哑,带着十足的野心。
“这天下,如果落到我们兄妹俩的手里就好了,对不对?”
薛皓庭低笑一声,握住她的手,低头在她手背上轻轻一吻,声音变得温柔了些许。
“你终于接受你真正的身份了,欢迎脱胎换骨,我的好妹妹,润儿。”
薛映月眸中划过狠色。
她不会再逃避,不会再软弱。
她要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包括……
“哥哥,你要帮我。”
她直视薛皓庭的眼睛,“派人进宫,给我送毒药。”
薛皓庭眉头微蹙:“你要做什么?”
“我要给裴玄临下毒。”
她声音冰冷,内心悲情,面上不显。
“既然他不爱我了,那就让他去死吧,我知道家里一定有能够杀人于无形的毒药,你给我,我杀了他,等他死了,我就以皇后的身份登基,天下就是我们薛家的。”
她的话语如冰刃出鞘,寒光四射。
薛皓庭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头。
“我答应你。”
他将她拥入怀中,在她耳边低语。
“我一定会为你带来毒药。”
两人相拥的身影投在墙壁上,交织成一道密不可分的暗影。
薛皓庭的手掌托住薛映月的后颈,指尖陷入她的青丝。
这个吻带着禁忌,又掺杂着诱惑,唇齿间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愫。
薛映月闭着眼,长睫轻颤。
她能感受到薛皓庭灼热的呼吸,这一刻,那或真或假的话语已经不重要了,唇齿交融,两人的命运紧紧捆绑。
她这个人,本来就对任何人产生不了任何意义。
就这样吊着一口气活下去吧。
薛映月主动伸手环住薛
皓庭的脖颈,加深了这个吻。
如果他和她的孽缘始于一根名为血液的红线,那不如就这样纠缠在一起,至死方休。
良久,薛皓庭终于缓缓放开她。
他的指腹擦过她微肿的唇瓣,声音低沉而坚定:“你乖乖待在皇宫,不要想着去死,你是皇后,这一点,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会被改变。”
“嗯,好。”
薛映月轻声应答,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有力的心跳,自己的心慢慢镇定下来。
她不希望自己是一个为情所困的深宫怨妇,与其在宫中等死,不如主动出击。
“记住你的话,我等着你的毒药。”
**
裴玄临得知褒国公薛皓庭拿着皇后令牌入宫的消息时,已是深夜。
他还在御书房批阅奏折,闻言猛地将茶盏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皇后竟然还敢!”
裴玄临怒极反笑。
“朕不去见她还不到三日,今日不过是在御花园刺激了她一下,她就迫不及待与外男私会,还是她亲哥哥?她当这后宫是她薛家的后院吗,他们薛家人想来就来!”
身旁内侍低声道:“陛下,褒国公在紫宸殿逗留一个时辰,刚刚才离去。”
裴玄临顿时怒了,一拍桌子:“那你们为什么不告诉朕!”
内侍的头更低了:“皇后吩咐过了,要在褒国公离开后才准跟您说。”
裴玄临眸色阴沉,心中怒火翻涌。
他本以为薛映月会哭着求他回心转意,会像从前一样,卑微地依附于他。
可她没有。
她不仅没有低头,反而公然召见她的兄长,行迹暧昧,满宫皆知,只瞒着他一个,还特地在人走了才叫人告诉他,存心想气死他是吧。
把他气死,她就能跟别的男人甜蜜了是吧。
不可能!想得美!
裴玄临按耐不住,起身便走。
“摆驾紫宸殿。”
“是,奴才这就去准备。”
……
夜风凛冽,宫灯如星。
裴玄临踏入紫宸殿时,殿内烛火未熄,薛映月正坐在镜前梳发,长发如瀑,映着烛光,美得惊心动魄。
她没有回头,只是从铜镜中冷冷望着他。
裴玄临人还没走近,冷嘲的声音就到了薛映月的耳朵里。
“**,不知廉耻,你就这么饥渴吗,朕才几天没碰你,你就迫不及待找男人了,未免也太放浪了。”
听到声音,薛映月缓缓转身,丝毫不在意他刚才说了什么,看向他的目光中再无半点爱意,只剩下冰冷的恨。
她看着他,像看着一个陌生人,一个负心汉,一个她曾用尽一生去爱,如今却只想杀之而后快的人。
“陛下既然知道褒国公今天已经满足过我了,今夜还来做什么呢?”
薛映月轻笑,声音如毒蛇绕梁,“难道陛下就喜欢睡别的男人刚睡过的女人吗?”
裴玄临闻言脸色骤变,怒火瞬间冲上头顶。
他欺身而上,一把攥住她纤细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天旋地转间,薛映月已被他连拉带拽地弄到了床上,狠狠摁在柔软的床榻之上。
“放开我!”薛映月挣扎着,眼底浮现出恨和怒。
“放开?”
裴玄临冷笑,眼中没有丝毫温度,只有被背叛和嫉妒灼烧出的赤红。
“朕告诉你,你生是朕的人,死是朕的鬼,没有朕的允许,你不准让任何男人触碰!”
“凭什么!是你违背誓言在先,你说过除了我你不会再爱上任何人的!”薛映月始终没能甩开裴玄临控制着她的双手。
裴玄临冷笑一声:“是啊,可惜这一天还是来了。”
“刺啦——”
一声裂帛的脆响划破了殿内的死寂。
他粗暴地撕开她胸前的衣襟,华美的锦服在他手下如同脆弱的蝶翼,瞬间化为碎片,露出里面素色的中衣和一片雪白的肌肤。
冰冷的空气骤然接触到皮肤,激起一阵战栗。
她知道挣扎是徒劳的,此刻的任何反抗只会更加激怒他。
薛映月绝望地闭上眼,泪水从眼角无声滑落。
“你已经爱上薛衔珠了,为什么还要来找我……”
“呵。”裴玄临冷笑一声,“衔珠她怀着身孕,不方便侍奉我,怎么样,这个理由够吗?”
“裴玄临,你真恶心。”
“你活该,受着。”
当最后的遮蔽也被无情扯去,当身体被他以一种近乎惩罚的力道惩戒时,她疼得蜷缩起脚趾,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倔强地咬紧下唇,不肯再发出一丝求饶的声音。
这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没有丝毫温存,只有纯粹的宣泄和征服。
他像是要通过这种方式证明她完全属于他。
尽管裴玄临丝毫不顾及她,薛映月依旧没有求饶,没有哭泣,只是死死盯着他,眼神如寒冰般刺骨。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撕裂的痛楚从她的身下传来,薛映月终于忍不住痛呼出声。
借着烛光,裴玄临愕然看到,一抹刺目的鲜红,正缓缓在素色的床单上洇开……
那血色像一盆冰水,从头浇下,瞬间熄灭了裴玄临胸中的滔天怒火。
他竟然把她弄伤了……
他现在跟萧崇珩那个伤害她的畜生有什么区别……
看着身下之人苍白如纸的小脸,看着她因剧痛而紧蹙的眉头,看着她脸上纵横交错的泪痕,以及写满痛苦与绝望的眼神。
一阵前所未有的慌乱猛地攫住了他的心脏。
裴玄临手足无措地停下所有动作,方才的暴戾和愤怒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满腔的懊悔与心疼。
“阿狸……对不起,我……我错了,对不起……”
薛映月再也坚持不住,积压的委屈,身体的剧痛和心灵的创伤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她不再压抑,痛哭起来,瘦弱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哭声里充满了无尽的悲恸和心碎。
被一个不爱自己的男人以这样屈辱的方式使用伤害,薛映月心如刀割,过去浓情蜜意水到渠成的事,如今做来却没有半分欢愉,带来的只有无尽的痛苦和伤害。
泪眼婆娑中,她模糊地看到裴玄临脸上那显而易见的慌乱。
他似乎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应对眼前的局面,那双总是运筹帷幄脾睨天下的眼眸里,此刻竟满是笨拙和无措。
他小心翼翼地退出她的身体,手忙脚乱地拉过被子将她裹紧,仿佛想借此掩盖自己造成的伤害。
裴玄临伸出手,想要擦拭她的眼泪,却又怕再次弄疼她,僵在半空。
最终,他只能笨拙地一下下轻拍着她颤抖的后背,像哄弄受惊的孩童一般,用近乎哀求的柔软语气,一遍遍地重复着。
“不哭了阿狸……不哭了……是我不好……我就是个混帐……”
他的声音低哑,带着深深的懊悔,“阿狸,你别哭了……我知道错了,我混蛋,我该死……”
然而,他的安抚来得太迟了。
薛映月蜷缩在锦被里,背对着他,哭声渐渐变为压抑的抽噎。
那单薄的背影写满了疏离和心死。
殿内只剩下她破碎的呜咽,以及裴玄临沉重而混乱的呼吸声。
烛火依旧跳跃,可两人之间那道深不见底的鸿沟再也不会被照亮了。
良久,薛映月压抑住自己的情绪,哽咽出声。
“裴玄临,你走吧,不要再来了。”
“阿狸……我……”
裴玄临彻底慌了,他不知道该对自己的行为做出怎样的解释,无论他解释什么,薛映月现在都不想听。
“你走吧,走啊,我不想再见到你,你走啊!”
见薛映月情绪失控,裴玄临不想惹她更生气,只好起身,先退出殿内,安抚住她的情绪。
“这就走,我这就走,你别哭了。”
“你给我滚!”
紫宸殿的殿门在裴玄临出去后重重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仿佛一记重锤砸在他的心上。
他怔怔地站在原地,伸出的手还悬在半空,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她温热的触感。
“阿狸,你消消气。”
他轻叩殿门,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
“你消了气,让我进去吧,我们好好说话,好吗,是我今天不理智了,我向你道歉,我不是故意的。”
殿内一片死寂。
突然他听见瓷器碎裂的清脆声响,紧接着是她带着哭腔的怒斥。
“裴玄临你给我滚!你给我去死!你怎么还不去找薛衔珠!就你
们也配活着,你们两个一起去死吧,我迟早把你们两个都杀了!她怀着孕所以你就来作践我是吗!该死的,门口的侍卫都是死人吗,赶紧让你们的皇帝滚!滚出紫宸殿!”
这些话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刺进裴玄临的胸膛。
她说话的语气那样决绝,那样冰冷,仿佛他是她此生最憎恶的仇敌。
他过火了。
“我错了,我错了。”
裴玄临额头抵在冰凉的门板上,“我不该对你做出那些事,都是我的错……”
殿内再次传来声音,这一次更加让他绝望。
“不,你是皇帝,你做什么都是对的,你这样认为就好了,裴玄临,你也没必要向我道歉,我知道,你过去赐予我的地位太高,所以你一时废不了我的后位,为了稳住我你不得不在我这表演,没有那个必要,我不会做什么的,你回去吧。”
“不是的……阿狸不是的……我……我没有……我不是那个意思……阿狸,阿狸让我进去啊……”
裴玄临拍打着殿门,声音里带着难得的急切,“你为什么就不肯听我说话呢。”
薛映月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令人心碎的嘶哑。
“我若是真不肯听,会让你在殿外号丧这么久吗,不过现在我是真的不想听了,卫兵,让陛下回到他该去的地方。”
她的内心也很痛苦,但再多的不舍也要忍心割舍,裴玄临已经不是干干净净属于她的了,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陛下,夜深了……”
内侍上前小心翼翼地提醒,“明日还有早朝,这些天薛家的小动作不少,陛下您不能在这种关键的时候您……”
“滚!”
裴玄临厉声呵斥,吓得内侍慌忙跪地。
他重新转向殿门,声音已经沙哑:“阿狸啊,你好歹让我进去,给我一个辩解的机会。”
这一次,殿内久久没有回应。
就在他以为她不会再开口时,却传来她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裴玄临,我已经不爱你了,你也不爱我,我们再这样下去,只会闹得举国皆知,家国不宁,惹得子民笑话,何必呢,又不是平凡夫妻,你我需要维系帝后的尊严,维护皇家的威仪,体面一点不好吗。”
这句话像是一盆冰水,将裴玄临浇了个透心凉。
他还想说些什么,又听见殿内传来压抑的啜泣声,那声音那样轻,却又那样重,每一声都砸在他的心上。
他知道,他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
裴玄临在殿外站了整整一夜,侍卫劝他他也没离开,侍卫又不能真的听皇后命令赶皇帝,只好当没看见了。
晨光熹微时,已经快到上朝的时间了,内侍再次来劝,裴玄临望着依然紧闭的殿门,终于颓然离去。
而殿内,薛映月蜷缩在门后,眼泪早已流干。
那个曾经让她甘愿付出一切的男人,终究还是将她推向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天亮了,她的心却永远沉入了黑夜。
……
晨光透过窗棂,照亮了整个紫宸殿。
薛映月久久坐在门后的地上,她难过了一夜,已然麻木。
裴玄临在外头站了多久,她就心痛了多久,她也不敢去睡,只要闭上眼睛,脑子里就是裴玄临与薛衔珠相拥的画面。
而她和裴玄临的那些甜蜜的回忆,如今全都变成了刺向她心口的利刃。
“陛下……您怎么能坐在地上呢,当心身子啊!”
贴身宫女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没想到却看见皇后一副被抽了魂似的样子瘫坐在门后的地上,吓了她一跳,赶紧将薛映月扶了起来,然后搀着她坐到了床上。
“陛下,这是褒国公今早命人送来的,国公嘱咐陛下,务必小心使用。”
说完,宫女从怀中掏出一个精致的白瓷小瓶,放在薛映月的手边。
薛映月伸出纤长的手指,优雅地拈起那个小瓶。
瓷瓶触手温润,上面绘着精致的缠枝莲纹,任谁也想不到这里面装的是夺命的毒药。
“好,我知道了。”
她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手里拿的是薛家寻常送来的一瓶珍玩。
那双曾经明媚的眸子,此刻深不见底,蕴藏着一场即将来临的风雪。
宫女退下后,薛映月将瓷瓶举到眼前,对着光仔细端详。
既然裴玄临已经不再爱她,那她也不在乎这条性命了。
既然连死都不怕,她还有什么可顾忌的?
薛映月轻轻摇晃着瓷瓶,听着里面细微的声响,不由自主地笑了,真是,最终他和她,还是走到这一步了。
她打开瓷瓶,倒出少许白色粉末在掌心。
这毒药确实如薛皓庭当时所说的吗,溶于水中无色无味,混在饮食中极难察觉。
她取来一杯清水,将粉末倒入其中,看着它迅速溶解,不留一丝痕迹。
很好。
“来人。”
薛映月唤来一位宫女,将瓷瓶递过去,“去,把这个混进陛下的膳食中,有人问起来,你就说是皇后为皇帝添加的佐料,敢说出去就是不要命了。”
宫女脸色一白,颤抖着接过瓷瓶:“陛下,您真的要这么做吗,没准圣人他……”
薛映月挑了挑眉,眼神凌厉如刀:“怎么,你给圣人说什么好话,他是圣人我不是圣人吗,你听谁的?”
“奴婢不敢,奴婢听您的。”
宫女慌忙跪下,声音带着哭腔,“奴婢只是觉得可惜,陛下您和圣人从前……”
薛映月冷笑一声:“他抱着薛衔珠的时候,可曾想过从前与我在一起的日子吗,既然他不想我,我何必再想他呢,去吧,小心行事,若是被人发现,回来告诉我,灭口就是了。”
看着宫女退下的背影,薛映月的心渐渐地平静下来。
既然得不到他的爱,那就让他用死亡的代价永远记住她吧。
薛映月走到窗前,望着远处宣政殿的轮廓。
裴玄临,你不仁,不要怪我不义。
……
过了许久,就在薛映月犯困准备睡下时,宫女进来通传。
“靖国公夫人、永昌郡夫人、安平侯夫人求见皇后陛下。”
薛映月微微一怔。
这三位原本是她当太子妃时的陪嫁侍女,在她当上皇后之后,她特意为她们择了良缘,让她们都嫁进了高门。
如今她们已是京城显赫的贵妇,不过想起往昔情谊,她的心不由得软了几分。
“请她们进来吧。”
薛映月整理了一下衣襟,努力让自己一夜未睡的憔悴面容看起来自然些。
三位夫人鱼贯而入,皆是华服珠翠,气度不凡。
见到薛映月,她们齐齐行礼:“拜见皇后陛下,皇后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不必多礼了。”
薛映月示意她们坐下,“你们是商量好了,今日一同来?”
靖国公夫人率先开口:“我们听说陛下凤体欠安,所以特来探望,主要是,眼看着就要过年了,外面关于陛下您的传闻闹得沸沸扬扬的,不知今年的年宴……陛下,您可还出席?”
薛映月端起茶盏,轻轻吹开浮沫:“我自然会出席,毕竟,我还是皇后。”
三位夫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永昌郡夫人柔声道:“陛下,我们已经听说了……您是薛家真正的千金,曾经那位才是假的,所以外头那些闲言碎语,陛下不必放在心上。”
薛映月垂眸,长睫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什么真真假假的,本宫也不知道了,谁是薛家真正的女儿,如今还有什么要紧。”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想起薛皓庭那日对她说的话。
若她真是薛家亲女儿,那这些年她承受的委屈,还有
她和薛皓庭的关系,又算什么?
安平侯夫人坚定地说:“无论您是谁,在我们心中,您永远都是我们的主子,我们只希望您能振作起来,听说您长久地病着,实在是不放心。”
薛映月抬起头,看着三位故人关切的眼神,心中一暖。
她轻轻点头:“我会的,我还没那么容易就被几句流言蜚语淹死。”
三位夫人也看出了薛映月昨夜没有休息好,于是也没有过多打扰,在给予了关心和劝说后,行礼告退。
而薛映月,终于得以睡个觉了。
她太困了,沾床就睡。
……
七天后。
养心殿内一片忙乱。
裴玄临躺在龙榻上,脸色苍白,额上布满细密的汗珠。
太医跪在榻前,战战兢兢地诊脉。
殿内熏着安神香,但丝毫不能缓解裴玄临心头的烦躁。
“陛下这是感染了风寒,”太医斟酌着措辞,“只是……这病症来得凶猛,微臣开几服药,陛下好生休养便是。”
裴玄临虚弱地挥了挥手,示意太医退下。
他确实觉得身子不适,但更让他心烦的是薛映月的态度。
那日吵架之后,她几乎不踏出紫宸殿半步,就算出来也是去御花园赏玩,根本不来找他,甚至连他病重的消息传出,她也没有来看望。
想起那日她冰冷的眼神,他的心就像被针扎一样疼。
“皇后她……可曾在朕昏睡的时候来过?”裴玄临哑着嗓子问内侍。
内侍低着头,不敢直视皇帝的眼睛:“回陛下,奴才派人去请过几次,皇后陛下每次都说她凤体欠安,怕过了病气给陛下……”
裴玄临眼中流露出悲伤,咳嗽着说:“这是真的吗……咳咳咳咳,她也病了吗?她是不是病得很重……不行,朕要去看看她……”
“陛下!陛下!”内侍眼看着皇帝要从床榻上起来,赶紧说了实话,“陛下啊……皇后她说的那些只是借口,她是不肯来……”
裴玄临闻言闭上眼睛,心中一阵刺痛。
她果然还在生气。
他想起那日在御花园,他故意与薛衔珠亲近,不过是想试探她的心意。
没想到,这一试,竟试出了这样的结果。
若是时光能够倒流,他绝不会用这种方式来验证她的感情。
“陛下,”内侍小心翼翼地问道,“可要奴才再去请一遍皇后?”
“算了,不必了……”
裴玄临疲惫地摇头,“你们都退下吧,朕想一个人静一静。”
“是,微臣/奴才告退。”
殿内重归寂静。
裴玄临望着帐顶的龙纹,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感到一阵头晕目眩,浑身发冷,大概是那夜在薛映月的殿门外站了一夜,又衣衫单薄,不停伤心流泪才染了风寒吧,也是他咎由自取。
他不知道的是,这全部要仰赖他心爱的薛映月给他投的毒。
这种症状确实像是感染了风寒,但又可比风寒要严重得多。
薛映月一直以来不去看他,就是为了让自己能够狠下心。
她害怕她看到裴玄临那虚弱的样子,又要忍不住心疼,然后放弃整个计划,所以她必须逼迫自己不去看他。
尽管她心如刀绞。
可是没办法,既然不爱她,那就去死吧。
……
临近新年,宫中的年味渐渐浓了起来。
各处宫殿都挂上了红灯笼,贴上了窗花。
内侍省忙着准备年宴的各项事宜,宫女太监们也都换上了新制的冬衣。
虽然皇帝病重的消息不胫而走,但新年的喜庆气氛还是冲淡了这份不安。
薛映月站在紫宸殿的窗前,望着外面忙碌的景象感慨,再过几日就是年宴了,届时文武百官,皇亲国戚,还有异国的王族和使者,都会入宫赴宴。
这是她作为皇后必须出席的场合,也是她给裴玄临再下猛药的最好时机。
她轻轻抚摸着袖中的另一个瓷瓶,这里面装的是能让裴玄临一病不起的剧毒,是薛皓庭今早才命人送来的。
“皇后陛下,含元殿已经按照您的喜好布置好了,请您前去过目。”
薛映月点了点头,眼神空洞。
良久,她回过神。
“我让尚服局给我做的那几套我要在宴会上穿的衣服做好了吗?”
宫女回答:“那套波斯舞衣还在缝制,其他的做好了。”
“去拿来我瞧瞧。”薛映月吩咐道。
“是。”
薛映月还是不放心,再次嘱咐,“还有,告诉尚服局,那套波斯舞衣最最重要,是我要穿着为圣人献舞的,一定要璀璨夺目。”
“这是自然的,陛下放心。”
夜幕降临,雪花又开始飘落。
薛映月望着漫天飞雪,忽然想起去年的时候,裴玄临还牵着她的手,说带她去江南散心,那时她依偎在他怀中,觉得这世间的幸福莫过于此。
谁能想到,不过一年光景,物是人非。
殿外的雪越下越大,将整个皇宫笼罩在一片洁白之中。
这洁白之下,暗流正在涌动。
一场改变所有人命运的风暴,正在这个看似平静的冬夜里悄然酝酿。
……
此时此刻,裴玄临独自坐在宣政殿偏殿的床上,时不时咳嗽几声,但还是强忍着疲惫看奏章。
薛映月不让他进紫宸殿的门,他也怕过了病气给她不敢去紫宸殿,眼看着就要过年了,也不知道她是否还生他的气,会不会不给他面子拒绝出席宴会。
他也不敢派人去问,生怕得到她拒绝的回答。
何况,他还把薛衔珠找回来膈应了她,裴玄临想,这辈子薛映月都不可能原谅她了。
除了薛映月,他爱不上任何人。
那日在御花园的事,不过是他提前得知了薛映月要来,薛衔珠正好也在,他便和薛衔珠演的一出戏。
他笑的开心是因为看到了薛衔珠的头皮屑,薛衔珠看似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实际上是遭到他嘲笑之后被气笑了。
不过……
薛衔珠之所以那天会进宫,是因为丞相府放出了薛衔珠才是假千金的消息,她一时接受不了,所以急切地想要进宫寻求皇权的帮助。
可笑。
关他什么事。
他巴不得薛家护着的是他心爱的女人,这样只能证明薛映月有更多人爱,她以后会路途平稳,不会自卑敏感。
至于薛映月的亲生父母是谁,他完全不在意,他爱的是她这个人,又不是爱谁家的孩子,无论她的身世如何,他都不会在意。
但如果薛衔珠真的占用了原本属于薛映月的人生,那想必以薛映月睚眦必报的性子,根本用不着他出手,她就能让薛衔珠死无葬身之地。
有什么关系呢,薛衔珠本就是一枚他用来刺激薛映月的棋子,她居然还天真的以为他会帮助她伤害薛映月,怎么可能,真把他当杨承秀那样的老好人了?果然不是薛家真正的血脉,就是缺少狠辣和头脑。
“咳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裴玄临差点没喘上气。
好不容易缓过劲来,在看到手帕上的血迹时,裴玄临不由得一愣。
怎么可能。
“传太医!快去传太医!”
喊完让人去传太医后,裴玄临急促地呼吸着,难以置信地看着手帕上那红艳艳的鲜血。
这怎么可能呢,一个区区的风寒,怎么会导致咳血?他才二十岁,怎么会咳血呢!
太医很快就来到了宣政殿,为裴玄临把脉,很可惜的是,碍于皇后的权力过大,太医院上下都被皇后背后的薛家控制着,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他们都是
知道的。
“陛下伤寒正重,每日又碍于朝政,操劳多度,气血淤堵,这才导致了咳血之症,微臣建议陛下还是多多休息,少些心病,兴许就会好了。”
太医也是在暗示皇帝,只要跟皇后重归于好,心病没了,皇后高兴了,他自然也就不会病下去了。
然而裴玄临没心思琢磨太医话里的意思,他只觉得是上天在惩罚他。
他不该责怪薛映月的。
薛映月有什么错,那样艰难的日子,她一个手无寸铁的弱女子,除了随波逐流还有什么活下去的办法。
至于婚后的背叛。
那只能怪他自己没有给她足够的关心和爱,以至于她需要从其他男人身上得到这些东西,错的人是他才对,该弥补的人也是他。
可惜,一切都晚了。
第82章
冬日的长安,银装素裹,宫墙内外,红灯高挂,瑞雪初霁,天地澄明。
夜幕降临,天穹如墨,星河璀璨,皇宫上下灯火通明,琉璃宫灯泛着温润的光泽,宛如星星坠落人间。
今日是新年大典,一年之中最隆重的时刻,象征着天朝上国的威仪与包容,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
含元殿内,香烟袅袅,钟鼓齐鸣,乐声悠扬,殿顶绘有日月星辰,柱子雕刻龙凤呈祥,尽显皇家气派。
裴玄临身着玄色龙袍,头戴冕冠,端坐于高台龙椅之上。
他虽是今夜的主角,万国朝拜的对象,但在这热闹非凡的气氛中,神情淡漠,目光频频扫向身旁空荡荡的位置。
身边侍从低声提醒:“陛下,吉时已到。”
裴玄临微微颔首,却未发一言。
他想等薛映月。
但她迟迟不来。
大概是还在生他的气吧,她就是这样,肆意洒脱,任性妄为,这样重要的场合也能毫无顾忌地让他独自面对,在万国面前丢脸难堪,可他又不忍心责怪她。
裴玄临轻叹一声,眸光微黯。
“开宴罢。”
就算再怎么等下去,薛映月也是不会来的。
想到这,裴玄临心中不免失落。
宴席已开,歌舞升平,声动九霄,舞姬翩跹,乐师齐奏,西域的胡旋舞,南疆的孔雀舞,东瀛的雅乐,北狄的鼓乐,轮番上演,异彩纷呈。
然而,裴玄临的心全在薛映月身上,无心观赏。
他举杯饮酒,目光空茫,只觉这满殿繁华,皆如浮光掠影,毫无滋味。
身边没有薛映月,这盛世欢宴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场特别一点的演出。
正当众人沉醉于歌舞之时,一阵清越鼓声响起,节奏轻灵。
紧接着,一队舞女入殿,步履轻盈,如云似雾。
千百位舞女起舞,宴席舞池宛如天上宫阙。
而在这群舞女之中,一道身影格外夺目,吸引了裴玄临的目光。
她舞姿绰约,身着一袭桃红舞衣,裙摆如云霞铺展,腰间系着玉带,发髻高挽,插着一支金钗,面覆轻纱,只露出一双明眸,如秋水般清澈。
她一出场,全场骤然安静。
那舞姿,如惊鸿掠水,似流风回雪,薛映月身形轻盈,抬袖如鹤舞九天,落步如莲开水面,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既有力量,又不失柔美。
裴玄临猛地站起,眼中闪过震惊与狂喜,他一眼便认出了她。
那双眼睛,他太熟悉了。
绝对是薛映月。
哪怕她面覆轻纱,哪怕她身藏在千百位舞女之中,他也能一眼将她认出。
“那是……皇后?”
有几个大臣也认了出来,忍不住低声惊呼。
“天啊,竟然真的是皇后?”
“居然是皇后,皇后不是被禁足了吗?”
“传闻帝后不和,今日一见,皇后竟亲自为圣人献舞,莫非传闻有误?”
殿中议论纷纷,使臣们也跟着纷纷侧目,惊叹于薛映月的风华。
一曲惊鸿舞毕,鼓声渐歇,余音绕梁。
薛映月立于殿中,身上的轻纱微动,气息微喘,笑意盈盈地望向高台上的裴玄临。
裴玄临再也按捺不住,撑着身子,从高台上走下。
他本伤寒未愈,这几日都卧病在床不清晰走动,今日来此甚至都是乘坐步辇,但此刻,他执意亲自走下玉阶,一步步走向她。
群臣屏息,使臣肃然。
一个个都盯着皇帝的一举一动。
裴玄临一步步走到薛映月面前,伸出手,声音微颤,面上又惊又喜。
“皇后,你来了。”
薛映月望着他,眼中似有千言万语,但最终只化作一抹笑意。
她缓缓伸出手,轻轻搭在他的掌心,柔声道。
“我来迟了,陛下不怪我吧?”
裴玄临轻笑道:“我怎么会怪你呢,只要你能来就好。”
薛映月抬眸,眉眼含情,轻声问:“陛下觉得,我这支惊鸿舞跳得怎么样?”
裴玄临凝视着她,由衷道:“美极了,在朕眼里,没有哪一个舞姬比得过你。”
“那你愿不愿意为我抚一曲琵琶?”薛映月笑得温柔妩媚,眨了眨眼,她轻声道,“我再为你舞一曲羽衣霓裳。”
裴玄临一怔,随即大喜:“只要你高兴,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殿中迅速布置。
一张案几摆于殿心,上置一张薛映月的凤首金丝楠木琵琶,是她早就准备好的。
薛映月换上了一身月白色长裙,广袖轻扬,裙袂流转间泛着清冷的光晕,头上簪着一轮轻盈剔透的白玉作饰,周身萦绕着的仙气,宛如月宫仙女,不染尘埃。
裴玄临坐于案前,调弦试音。
他在很小的时候就常听母亲奏乐,母亲尤擅琵琶,所以他对琵琶十分熟悉。
琵琶声起,旋律悠扬,婉转动人,薛映月在这乐声中起舞。
舞姿与方才的惊鸿舞截然不同,柔美空灵,如月光洒落。
裴玄临一边弹奏,一边望着她,看她舞姿翩翩,眼中泛起水光。
薛映月这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对他表达爱和原谅。
她真的选择不计前嫌,愿跟他重归旧好吗?
还是说这只是缓兵之计,只是碍于面子不得不在众多朝臣使者面前陪他上演一出帝后恩爱的戏。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殿中寂静无声。
良久,才有人回过神来,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与赞叹。
“皇后如此圣洁无暇,真是难以将她与她做过的事联想在一起啊。”
“谁说不是呢,判若两人。”
“皇后可真美,怪不得能把圣人迷成那样。”
“枭心鹤貌。”
薛映月舞毕,没有理会宴席上群臣的风评,自顾自去后殿褪下了舞衣,换上早就准备好的细钗礼衣。
她换好衣服后重新回到宴席上,与裴玄临并肩而坐。
这一刻,帝后同席,百官朝贺,万国使臣行礼,齐声高呼:“皇帝陛下万岁!皇后陛下万岁!”
裴玄临握着她的手,十指相扣,未曾松开。
他低头看她,轻声问:“累不累。”
薛映月摇头,微笑:“不累。”
裴玄临心中一暖,低声道:“谢谢你。”
薛映月侧首,眸光如水,静静看着他道:“我是皇后,这是我应该做的。”
裴玄临弱弱一笑。
果然,她还是没有原谅他。
但今日薛映月肯给他足够的体面,为他献舞惊喜,没有让他在万国面前难堪,已经够好了。
知足常乐吧。
……
宴席继续,美酒佳肴,珍馐满桌。
琉璃盏中酒香四溢,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觥筹交错间,群人欢笑。
只有两人之间的气氛格外微妙,仿佛天地间只剩彼此,其余皆是背景。
薛映月一杯接一杯地饮下烈酒,酒液入喉,灼热如火,她面不改色,只淡着眸子将杯中酒尽数倾入腹中。
目光时不时落在身旁的裴玄临身上。
尽管面容依旧,但薛映月看得出裴玄临眉宇间藏着一丝病态的苍白,她清楚这是为什么,因为这是她干的好事。
想到这,薛映月举杯向裴玄临敬酒,清冷中带着一丝笑意:“陛下,妾敬您。”
裴玄临望着她,眼中浮起一抹复杂的情绪。
最终他微微一笑,端起酒杯,与她轻轻一碰:“难得皇后如此尽兴,朕自当奉陪。”
杯盏相碰,清脆作响,酒液入喉,他只觉喉间火辣,胃中翻腾,但仍强撑着笑意,将酒一饮而尽。
“再敬您。”薛映月挑眉看着他微醺的样子,笑着又斟满一杯。
“好。”裴玄临点头,再次将酒一饮而尽。
薛映月看着裴玄临喝得爽快,紧接着再次斟酒:“第三杯,愿圣人龙体康健,长乐未央。”
裴玄临垂眸,看着她斟酒的模样,笑得温柔:“有你在,朕自然安康。”
一杯又一杯,薛映月敬得频,裴玄临喝得快。
殿中众人皆察觉出异样,纷纷低头窃语,却无人敢多言。
谁都知道,皇帝和皇后心有嫌隙,冷战数月,形同陌路,可今夜,皇后主动敬酒多次,皇帝竟也一一饮下,这般情景,实属罕见。
裴玄临酒量极差,平日里连小酌都需慎之又慎,可今日,面对薛映月一次次举杯敬来,为了她能开心,他始终含笑,未曾推辞。
酒喝的差不多了,薛映月起身要走,微微行礼:“妾不胜酒力,先行告退。”
裴玄临望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失落。
薛映月哪里会不胜酒力呢,分明就是在诓他,可他又能怎么样,一直以来,不都是她想做什么就做了吗,哪里有他拒绝的份。
裴玄临嘴角扬起一抹虚弱的笑,温和地对她道:“今天累着了,回去好好休息吧。”
薛映月能来,已是她对他垂怜,裴玄临不敢奢求更多,起码现在,他不敢奢望她会原谅自己。
这些日子,他病重在床,心绪难安,时常想起她。
是啊,他们之间的感情早已走到尽头,只不过碍于帝后的身份捆绑,使得两人不得不继续紧紧贴合在一起。
于他而言,这就够了。
只要薛映月一天还是皇后,她就要履行作为皇后的职责,与他密不可分,形影不离,哪怕是史书上,她的名字也要写在他的旁边。
丢了她的心,拥有她的身体也可以。
就这样持续下去吧……
时间流逝,宴会散去,宫灯渐熄。
裴玄临没让人跟着,独自一人回到寝殿,脚步微踉,酒意上头。
他本就在病重体弱,酒量极差,今日又饮了多杯烈酒,早已超出身体承受之限,此刻只觉得天旋地转,脚步虚浮。
裴玄临踉跄着走进内殿,迷迷糊糊间,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立于帘前。
那身影纤细修长,一袭红衣,长发如瀑,体态婀娜,此刻背对着他,仿佛从画中走出的仙子。
“阿狸?”
裴玄临喃喃自语,以为是自己醉得太深,出现了幻觉。
他嗤笑一声,自嘲,真是想薛映月想疯了,她怎么可能会来呢,大概是喝多了酒出现幻觉了吧。
他摇摇头,拉开帘子,踉跄着走进殿中,想要揭开那幻影的罩纱。
当他走近,那身影缓缓转过身。
她穿着一身红色的西域舞姬服饰,衣裙轻盈,缀着金丝银线,腰间系着细链,随步轻响,脸上化着精致的妆容,眼尾微挑,唇色如樱,眸光如水,正静静望着他。
是薛映月。
她真的在这里。
裴玄临怔住了,心跳仿佛停滞。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脚步迟疑地向前走了几步。
她不是已经走了吗?不是已经回了紫宸殿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你……你怎么来了,怎么也不告诉我一声……”
薛映月没有回答,只是轻轻一笑,随即翩然起舞。
舞姿曼妙,层层叠叠缀着金线与琉璃珠的裙摆,随着她的旋转如火焰般绽开。
裴玄临不禁看呆。
她的腰肢柔软如柳,手臂如蛇般蜿蜒,每一个动作都带着异域的魅惑与深情,脚踝上特地系着的银铃,随着每一步落下响起清脆的铃声,如听仙乐耳暂明。
裴玄临怔怔地看着,心口剧烈跳动。
他一步步靠近,直到站在薛映月身后,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薛映月的舞不由自主地停了。
她缓缓回眸,眼波流转。
裴玄临的手顺着她的手,缓缓滑向她的腰,另一只手抚上她的脸颊,指尖轻颤。
她的肌肤依旧如记忆中那般细腻,温热的触感让他几乎落泪。
“你不是已经讨厌我了吗?”裴玄临贴着她的脖颈,声音低哑,带着一丝委屈与不安,“怎么还来?”
话音未落,他已低头,在她脖颈间落下细密的吻,轻柔如雨,带着醉意与思念。
薛映月轻轻叹了口气,抬手,一只手抓住他的胳膊,另一只手抚上他的脸,指尖划过他的眉眼,嘴唇,仿佛在确认他的存在。
“我爱你,”她轻声说,声音如风拂过耳畔,“我原谅你。”
“真的吗,太好了。”
裴玄临闭上眼,靠在她肩上,身体因酒意与病弱而微微发颤。
他多日病重,今日又饮了酒,此刻只觉得身心俱疲,却又前所未有的安心。
这些日子,他病重在床,日夜咳血,太医皆言心病难医。
裴玄临何尝不知,他的病,一半是风寒,一半是心碎。
失去薛映月,比让他去死还难受。
如今她回来了,她说她原谅了他,她说她爱他。
裴玄临嘴角有丝浅浅的笑意,他闭上眼,靠在她肩头,声音疲惫而沙哑。
“我们以后好好的,再也不吵架了,好吗?”
薛映月闭了闭眼,声音温柔而坚定:“好。”
她抬手,为裴玄临理了理微乱的衣领,然后转身走到案几旁,提起一只酒壶,斟了一杯酒,递到裴玄临面前。
“三郎,你把这杯助兴酒喝了,我们就寝。”
薛映月那充满磁性的声音十分具有蛊惑力,裴玄临垂眸看着那杯酒,沉沦其中,那酒的颜色清亮,隐隐泛着一丝光泽。
他瞬间明白了什么。
多日病重,药石无灵,或许,并非是伤寒心病,而是有人给
他下毒。
至于下毒的人是谁,他心里已经有数。
可裴玄临终究什么都没有说。
只是笑着,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爱妃递的酒,就是好喝。”他笑着说,眼中带着一丝释然,声音里带着几分醉意与满足。
听到这句话,薛映月望着他,眸光微闪,但未言语。
酒入喉,裴玄临只觉一股暖流涌遍全身,疲惫的身体仿佛被注入了力量。
他伸手将她拥入怀中,低头吻上她的唇。
这个吻,温柔而深情,带着久别重逢的珍惜,带着失而复得的狂喜。
他们的唇齿相依,呼吸交融,仿佛要将彼此的灵魂都融入对方体内。
他抱着她,一步步走向床榻,动作轻柔,生怕伤了她。
裴玄临将她轻轻放在软被之上,俯身凝视薛映月的脸,指尖轻抚她的眉眼,声音低哑:“今晚,让我好好服侍你。”
薛映月望着他,眼中泛起水光,轻轻点头。
这一夜,裴玄临异常温柔。
他不再像之前那般急切,不再用强势去占有她,而是用尽心思去体贴她。
他吻她的额头,吻她的眼角,吻她的唇,吻她的脖颈,一路向下,每一个动作都带着小心翼翼的珍重。
他抚摸她的发,她的肩,她的腰,感受她肌肤的温度,听她轻声的喘息。
“疼吗?”
薛映月摇头。
“会不会冷?”
“你抱着我,我就不冷了。”
闻言,裴玄临将薛映月搂得更紧,用体温温暖她,用爱意包裹她。
彼此交融,仿佛天地间只剩二人。
此刻的他们,只是两个相爱的人,终于在漫长的冷战后,重新走到一起。
事后,裴玄临抱着薛映月,靠在床头,为她拉过被子盖好。
她依偎在他怀里,闭着眼,呼吸均匀,脸上带着淡淡的红晕。
裴玄临低头吻了吻她的发,轻声说:“我再也不会让你难过了。”
薛映月没有睁眼,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她是不信的,她的心早已千疮百孔。
裴玄临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知道这一夜即将过去,新的一天即将到来。
他惶恐这只是一场梦,害怕睡醒之后,薛映月就会消失。
不会的,一定不会的。
薛映月还在他身边,薛映月说爱他原谅他。
只要她还在他身边,一切都会好起来。
哪怕那杯酒里真的有毒,哪怕他的生命只剩下最后一天,只要是跟薛映月在一起,他心甘情愿。
两人就这样各怀心事,同床异梦——
作者有话说:无奖竞猜女主究竟是谁呢
第83章
寅时,夜色如墨。
宣政殿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如同石子投入深潭,在寂静中漾开细微的涟漪。
薛映月倏然睁开眼,眸中不见半分睡意,只有一片冷然的决绝。
她维持着原来的姿势许久,直到确认身侧之人呼吸依旧平稳绵长,这才缓缓侧过身来。
借着窗外透进的朦胧月光,她凝视着枕边人沉睡的容颜。
裴玄临睡得正沉,俊美的面容在睡梦中褪去了平日的威严,倒显出几分难得的柔和。
他的长睫如蝶翼般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眸子此刻紧闭着,倒让她敢这般肆无忌惮地打量。
他的鼻梁很高,嘴唇很薄,此刻微抿着,不知道做的是噩梦还是美梦。
“我的三郎啊……你为什么要爱的女人呢……这一切全部都要怪你,你知道吗……我们为什么会变成今天这样,这都是你的错……”
薛映月轻声呢喃,指尖轻轻抚上裴玄临的眉骨。
那里似乎经常蹙着,即便在睡梦中也会不完全舒展。
记得刚成亲时,她还用手指轻轻抚平他眉间的褶皱,问他在愁什么,那时的裴玄临捉住她的手,放在唇边轻吻,笑着说,有你在,我没什么可愁的。
可如今……
她的指尖缓缓下移,掠过他高挺的鼻梁,最后停留在那双薄唇上。
这双唇曾对她说过最动听的情话,也曾吐出最伤人的利剑。
她想起昨夜,他就是用这双唇饮下她递上的毒酒,那时他的眼眸那样深邃,仿佛早已洞悉一切,却还是毫不犹豫地一饮而尽。
你明明就猜到了,为什么还要喝下呢……
你就这么喝下,万一是毒呢,你把薛衔珠留在我手里,你想过她会怎么样吗,你爱她吗,爱她为什么不跟她一起活下去呢?怎么敢让她独活呢……
窗外飘起细雪,雪花轻轻敲打着窗棂,发出簌簌的声响。
殿内的炭火烧得正旺,偶尔爆出一两声火星,烛泪燃尽滴落,在烛台上堆积成奇特的形状。
就像他们之间这段扭曲的感情。
这段时日,他每日宿在别处,可曾想起过从前与她形影不离的时光吗。
多少个夜晚,他们相拥而眠,他的手臂总是牢牢环着她的腰,仿佛生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不见。
那时的紫宸殿总是暖的,不只是因为炭火烧得旺,更因为两颗心紧紧相依。
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切都变了?
是他对薛衔珠一见钟情的那日吗?
薛衔珠温柔体贴,比她懂事,比她顺从,不会动不动就使小性子,因此轻而易举地就分走了他的宠爱。
裴玄临不知道,其实她也想做个温柔贤惠的妻子,可是命运偏偏不让,她经历了那么多的变故,心思已经不可能再单纯了。
老天亲手将她变成了那副模样,堕落哪怕死亡她都无所谓,可老天偏偏把裴玄临带给了她。
裴玄临越是疼她,爱她,她就越愧疚,越羞愧,越无地自容,恨不得以死明志,可她早就被人玷污过了,她不再纯洁,本以为只要瞒着他一辈子稀里糊涂过下去就能一直幸福,不曾想东窗事发,他得知真相,对她厌恶,嫌弃。
她过去已经够苦的了,老天何苦让她遇到裴玄临再痛苦一回呢。
苍天若有眼,就看看你都对我做了些什么吧。
这时,指尖传来细微的颤抖,是裴玄临感知到了她的触摸,想要挣扎着醒过来,薛映月慌忙收回手,紧紧攥住衣角。
殿外传来巡夜侍卫规律的脚步声,这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她该走了,这是她最后的机会。
“裴玄临啊,这都是你自找的,全部都要怪你自己,是你将我抛下的,是你不要我的,都是你的错,我已经被你逼疯了……”
薛映月低声自语着,一滴泪不受控制地滑落,正落在裴玄临的脸颊上。
她慌忙伸手拭去,指尖触到他温热的肌肤,忽然生出一种想要拥抱他的冲动。
这具身体她曾经那么熟悉,每一个轮廓,每一处线条,都曾给她留下过记忆。
可是她不能。
那只会让她更加不舍得,更加不舍得,然后再次沦陷进去,然后溺亡。
殿外的雪下得更大了,鹅毛般的雪花纷纷扬扬,将整个皇宫笼罩在一片洁白之中。
她轻轻掀开锦被,动作极轻地起身。
寒冷的空气瞬间包裹住她单薄的身子,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薛映月回头最后看了他一眼,裴玄临依旧沉睡,呼吸平稳,对即将发生的一切毫无所觉。
或许在他心里,她永远都不会有勇气反抗。
走到窗前,她望着窗外纷飞的大雪。
记得去年那场瓢泼大雪,那个恐怖到极致的夜,她在梦中惊醒,迷茫中听到外头的响动,不久后,他顶着风雪第一时间来找她,她扑进他的怀里,他紧紧拥抱着她。
那时裴玄临的眼神那么真挚,让薛映月以为这就是一生一世。
想到这,薛映月的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她清醒了几分。
既然他已经变了心,那她又何必再留恋?
是时候该了断了。
薛映月转身走向殿门,脚步坚定而决绝。
只是在推开殿门的刹那,还是忍不住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沉睡的身影。
烛光在他脸上跳跃,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柔和,这一刻,他仿佛又变回了从前那个会对她温柔浅笑的裴玄临。
“再见了,我的裴三郎。”
殿门轻轻合拢,将所有的温情与不舍都隔绝在内。
天快亮了。
殿内,裴玄临的睫毛微微颤动,一滴泪悄无声息地没入枕中。
*
刺骨的寒风裹挟着雪花扑面而来,让薛映月不自觉地瑟缩一下,宫女早已候在廊下,见她出来,急忙上前为她披上厚厚的狐裘。
“娘娘,统领们已在紫宸殿候命。”宫女低声回禀。
“回紫宸殿。”薛映月沉声道,声音在
风雪中显得格外清晰。
紫宸殿外庭院中肃立着一群侍卫,这些人都曾是薛家的旧部,也是薛家这些年来暗中在宫中培养的心腹。
此刻他们个个神情肃穆,甲胄在雪光中泛着冷硬的光泽。
紫宸殿内烛火通明,映照着殿内熟悉的陈设。
侍卫统领分列两侧,见薛映月进来,齐刷刷单膝跪地。
薛映月没有理会,径直走向凤座后的暗格,取出那方沉甸甸的皇后玉玺。
白玉雕琢的凤印在她掌心泛着温润的光泽,这方印玺曾见证过她无数的辉煌,也见证过她和裴玄临曾经至死不渝的感情。
“传朕旨意。”
薛映月的声音在殿内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开启武库,控制皇城四门,未有本宫手谕,任何人不得出入。”
“遵命!”
侍卫统领们齐声应道。
薛映月让宫女将一枚枚象征皇后的令牌交到他们手中。
……
武库的大门在雪夜中缓缓开启,兵器的寒光映照着飘落的雪花。
侍卫们井然有序地领取兵器,随后分成数队,朝着皇城各个要害位置疾行而去。
脚步声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很快就被风雪声淹没。
薛映月站在紫宸殿的窗前,望着远处宫墙上移动的火把,内心紧张。
雪花落在窗棂上,很快积起薄薄的一层。
想必现在薛皓庭已经控制住京城内了,薛文勉并不知道他们兄妹俩的动作,希望父亲醒来之后不会被吓一跳吧。
不成功便成仁。
“报——”
一名侍卫浑身是雪地冲进殿来,“神武门已控制!”
“报——朱雀门已控制!”
“报——武库已完全掌控!”
接连传来的捷报让殿内气氛稍稍缓和。
薛映月轻轻吐出一口气,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裙摆。
一切似乎都在按照计划进行,但她心里总有一丝不安在隐隐作祟。
就在此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异样的骚动。
原本井然有序的火把忽然乱作一团,喊杀声,兵刃相交声隐约可闻。
薛映月心头一紧,脸色发白。
“出了什么事!”
宫女踉跄着跑进殿来,脸色惨白:“陛下,不好了,宫墙上突然出现大量暗卫,我们的人全被包围了!”
“胡说什么!”
薛映月难以置信地望着窗外,只见原本已经被控制的宫墙上,不知从何处涌出无数黑影。
这些暗卫身着玄甲,在雪光中如同鬼魅,出手狠辣,招招致命。
“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没有人知道我今晚会动手!”
薛皓庭不可能豁出去整个薛家背叛她,绝对不会,所以到底是谁!
是谁要坏她的好事!
此时殿外已经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玄甲暗卫如潮水般涌来,将紫宸殿围得水泄不通。
为首的暗卫统领单膝跪地,声音冰冷:
“皇后陛下,宫内刚刚发生叛乱,现已被平定,让陛下您受惊了。”
薛映月望着窗外越来越多的暗卫,怔住了。
平定什么?
怎么可能会这么快?
所以裴玄临早就料到了她会谋反!昨夜的一切不过是在陪她演戏,所以他才会喝下那杯酒!
昨夜发生的一切只是为了让她放松警惕。
薛映月有点想笑,笑自己的愚蠢,笑自己的天真。
她输了,输得彻彻底底。
……
天色渐明,雪停了。
皇城各处的厮杀声也渐渐平息。
宫女们跪在地上,泣不成声,皇后谋反,她们这些跟着的都要一起死。
薛映月静静地坐在凤座上,望着殿外被积雪覆盖的庭院。
谋逆大罪,罪无可赦。
裴玄临或许会看在薛衔珠的份上放过薛家,但她这个逆贼,绝无生路。
与其被废掉后位,然后狼狈地像一条狗一样死去,她还不如死在自己手里,起码生前还是皇后,是天底下最高贵的女人。
于是薛映月下令,让宫人们都出去,她不想让任何人看见她死前的狼狈。
“你们都退下吧,圣人不会迁怒你们的。”
宫人们面面相觑,最终还是依言退了出去。
殿门缓缓合拢,将晨光隔绝在外。
宫人退下后,薛映月起身走向内室,从衣柜最深处取出一个精致的木匣。
匣子里整齐地叠放着一条白绫,那是她用最上等的绸缎特制的,质地柔软,光泽莹润。
她将白绫拿在手中,指尖轻轻抚过光滑的绸面。
多么珍贵的料子啊,用它来了结自己,也算是一种物尽其用了。
薛映月抱着白绫,走到殿中,将白绫抛过房梁。
丝绸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她想起很多往事。
想起裴玄临牵着她的手走过长长的登基路,说他与她,共天下。
“裴玄临啊裴玄临,你赢了,我输了。”
她闭上眼,泪水滑落。
就在她准备踏上凳子赴死的那一刻,殿门被人猛地撞开。
“陛下不可——”
冲进来的宫人惊恐地大喊,“陛下!圣人召您即刻前往宣政殿,不得有误,请您前去吧。”
薛映月的手僵在半空,回头看着跪了一地的宫人。
他们眼中满是恐惧和哀求,不知是在为她担心,还是在为自己的性命担忧。
她笑了,笑得凄美而绝望。
不该心软的,她真后悔,昨晚就该一杯毒酒送裴玄临下地狱的。
第84章
指尖的白绫缓缓滑落,垂在地上,像一条死蛇。
薛映月低头看着那条白绫,突然觉得有些可笑,她筹谋的政变,这么快就败在了裴玄临的手下。
她应该准备得再充足一点,就该把裴玄临杀了,那样才会万无一失,她还是太心慈手软了,裴玄临现在是她的政敌,不是爱人。
不过现在杀他,好像也来得及。
“陛下您不要做傻事啊。”
“圣人一定会宽恕您的……”
几位宫女怯生生一直在劝阻,试图伸手想扶薛映月下来。
薛映月抬手制止了她们,自己缓缓从凳子上下来,整理了下衣裙上的褶皱。
她走到妆奁前,在众人注视的目光下,打开最底层的抽屉,明晃晃取出一把匕首。
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裴玄临现在要见我,是吗,那么带路吧。”
薛映月淡漠地说完后,将匕首大摇大摆拿在手里,毫不避讳,转身走向殿门。
侍卫们看到她手中的匕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没有一个敢上前收了她手里的匕首,对她不敬。
他们都清楚,唯一能牵制皇后的只有皇帝,圣人的旨意才是最终的裁决,皇后是与他共天下的同阶者,就算被圣人审判,这一点也永远不会变。
薛映月就这样在众人的注视下,一步步走向宣政殿。
初生的太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道孤独的墨痕,划过冰冷的地面。
她能感觉到周围宫人小心翼翼投来的目光,她们一定是在可怜她死到临头了,不过那又如何,她不在乎,她才不在乎别人怎么想,她只要自己心里好受就行。
皇后谋反皇帝,必然会载入史册,光是这一点,就够后世嘲笑裴玄临是个管不住后宫的了,在这个男主位,皇权当道的世上,她够本了。
……
宣政殿的殿门在她面前缓缓打开,温暖的气息迎面涌出,与外面的寒风形成鲜明的对比。
薛映月深吸一口气,抬脚走了进去。
暮色透过高窗,将空旷宫殿的地面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
宣政殿内,龙涎香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隐约还有一股淡淡的药味道,沉静得能听见尘埃落地的声音。
裴玄临倚靠在龙椅上,唇色浅淡,身上穿着还那件单薄的寝衣,只披着一件斗篷。
昨夜下的药虽不致死,但肯定会让他大病一场,再加上久未痊愈,裴玄临身体虚弱得连久坐都需耗费心力,现在身上肯定不好受,但还是强撑着坐在这里,等待她的到来。
裴玄临看到薛映月握着匕首走进来时,那双深邃的眼眸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
不只是因为病得没力气,还是互相折磨已经耗尽了他的精气神。
殿内的宫人看到皇后进来,都低着头,按照皇帝事先的吩咐,迅速将窗帘都拉上,烛火点燃,之后都退了出去。
厚重的殿门缓缓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殿内,只剩下薛映月与裴玄临两人。
点燃的烛火在龙椅前摇晃,将裴玄临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屏风上,显得格外高大,又带着几分虚弱,摇摇欲坠。
薛映月看着他,一言不发。
“为什么?”
裴玄临虚弱的声音率先打破了寂静 ,带着上位者的威严,又因病气显得有些飘忽。
“薛映月,告诉朕,你为何要谋反?”
他问的是谋反,是滔天大罪,可他的语气却十分平静,就好像这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薛映月没有回答,她向前走了几步,脚步很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裴玄临的心尖上。
她走得很慢,目光始终锁定在裴玄临的脸上,那眼神复杂得令裴玄临难以分辨,是痛苦,哀伤,还是恨?
薛映月走到殿中央,停下脚步,亮出匕首,拔出刀鞘,寒光一闪,眸中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绝望。
“裴玄临,我们一起死吧。”
裴玄临抬起眼眸,平静地注视着她。
他先是剧烈地咳嗽了几声,苍白的脸上泛起虚弱的神色,好容易平复下来,才缓缓问道:“为什么?告诉朕,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希冀,希望她能给出一个不同的答案,他所想要的答案。
但薛映月不语,只是握着匕首,一步步走向龙椅,每走一步,脚步都像是踩在她自己的心上,酸痛交加,绝望缠身。
她看着裴玄临的脸,这张脸她看了两年多的脸,从最初的眷恋,到后来的依赖,再到如今的怨恨,每一种情绪都刻在她的记忆里。
直到走到裴玄临跟前,她才开口,声音很轻,语气带着追忆往昔的迷离。
“你曾经对我说过的,裴玄临。”
薛映月笑了,那笑容凄美而绝望,像开到荼蘼的花,释放着最后一点芳华。
“如果有一天你不爱我了,就请我杀了你。”
薛映月顿了顿,目光紧紧锁住他的眼睛,试图从那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中找出一点波澜。
可惜,一无所有,她大失所望。
“君子一言九鼎,现在,将你的命给我吧。”
话音未落,薛映月眼中厉色一闪,手中匕首猛地扬起,朝着裴玄临的心口刺去,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银色的残影。
裴玄临眉头一蹙,尽管身体虚弱,但他毕竟是上过战场的,身手依旧敏捷,就在匕首即将触及衣袍的瞬间,他手腕一翻,精准地扣住了薛映月的手腕,用力一拧!
“当啷”一声,匕首脱手落地,在寂静的殿中发出清脆的鸣响。
裴玄临甩开她的手,眼神冷得像冰,语气里带着压抑的怒火和深深的失望。
“薛映月!你给朕清醒一点!”
剧痛让薛映月踉跄后退了几步,最终无力地跌坐在冰冷的地面上。
她没有去看掉落在一旁的凶器,只是抬起头,望着高高在上的皇帝,也是她爱着的男人,脸上露出一抹惨淡而又释然的笑容。
“我输了,输得彻彻底底。”
薛映月抬头看向裴玄临,眼神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她的表情依旧倔强,虽然嘴上说自己输得彻底,但脸上写满了不屈。
裴玄临强撑着御案边缘,方才那一下动作几乎耗尽了他积攒的力气,胸口剧烈起伏,咳意再次涌上喉头。
他强忍着不适,目光死死地盯着地上的女人,声音沙哑:“告诉朕……你为什么要这么说?什么叫……你输得彻底?”
薛映月不肯回答他,只是梗着脖子说:“裴玄临,你杀了我吧。”
裴玄临看着她,眼中的冰冷渐渐融化,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痛惜。
他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却因虚弱而咳嗽得更加厉害,只能强撑着问:“你说啊,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薛映月看着他强忍病痛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痛有悔,似乎还有一丝残留的爱意。
她深吸一口气,头颅缓缓垂下,乌黑长发如垂死的蝶翼般散落。
阴影瞬间吞噬了她姣好的面容,只余一片令人心悸的阴翳。
薛映月再开口时,声音裹挟着无尽怨毒,字字句句都淬着阴寒,语调森冷黏腻,宛若女罗刹从尸山血海中爬出,要拖裴玄临共赴黄泉的阴怖。
“裴玄临,人想获得任何东西,都要付出与之相应的代价,你辜负了我,同样的,就要想到我会报复你,你或许会想,明明是我有错在先,你肯饶我一命已经是莫大的恩赐了,我怎么还敢对你反抗,可你想过没有,我的过去不是我自愿的,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清清白白遇到你,不和萧崇珩产生任何纠葛,是,我的倔强让我开始不肯低头,不肯说实话,可后来我知道错了,也曾尝试解释给你听,可你呢,你嫌弃我,诋毁我,对我的遭遇无半分怜悯,反而讥讽我过去是妓/女,借此不停羞辱我,不停地揭我血淋淋的伤疤,甚至拿我最珍视的孩子作为要挟,所以在我看来,适合你的女人是薛衔珠那个婊/子,你配不上我的爱,可你招惹了我,并且你辜负了我,我肯定要让你付出代价的,在我这里没有背叛这一说,要是谁敢背叛我,我一定要扒他一层皮,甚至抽筋剥骨,打的他爬不起来才罢休,你可以说我思想恶劣,但是人活在世上,不就是为了争一口气吗,要是连气都争不来,真不如死了算了。”
裴玄临安静看着她说话,目光深沉,久久凝视着她,这是薛映月为数不多在他面前展示真正的她自己。
“你知道吗,我给你下毒了。”
薛映月抬起头来,直视着裴玄临的眼睛,不再躲避。
“我在你的饮食里投毒了,每日一点,无色无味,无人能察,那个毒药是无解的,你已经必死无疑了。”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裴玄临早就猜到了自己的身体怕是被下毒了,也猜到了都是薛映月做的,只不过他没有想到薛映月竟然会承认,这令他无法再继续欺骗自己。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薛映月,这个他倾心爱恋,哪怕她背叛他,甚至想他死,他都不废后的女人。
“你为什么要下毒呢。”裴玄临受伤的目光看着薛映月,满是不舍,“因为我移情别恋,因为我背叛了你,背叛了我们吗?”
这次,薛映月没有再解释原因,而是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语气带着一种了结一切的平静。
“裴玄临,过去的事我们各有错处,也或许我们从一开始就是错的,我不该嫁给你,你也不该遇到我,这是我们不幸的开始,以至于往后的每一步都是错的,但千错万错,终归是我先做错的,我亏欠你太多,一直没跟你好好道歉,裴玄临,我对不起你,我欺骗你太多太多,以至于让你被我伤透了心,我已无力弥补你我之间的弥天窟窿,我只有,以死谢罪,了结你我之间所有的恩怨,我用我的死跟你交换,你和我,一笔勾销。”
说完,薛映月突然睁大眼,不等裴玄临反应过来,她飞速伸出手,迅速捡起了地上那把冰冷的匕首。
“薛映月!你要干什么!”
裴玄临脸色大变,嘶声喊道,他扑过去阻止,但已于事无补,薛映月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抹了脖子。
锋利的匕首带着寒光,这一刀,她用了十成十的力气,带着必死的决心,狠狠地划碎自己纤细的脖颈。
下一秒,温热的鲜血喷涌而出,溅落在飞扑而来的裴玄临的衣袍上,也溅落在他瞬间失去所有血色的脸上。
“不——”
裴玄临发出一声近乎绝望的哀嚎,他被吓疯了,一瞬间灵魂被抽散般惊恐,顾不得形象,他连滚带爬地到了薛映月身边。
那个曾经明媚鲜活,会对他笑对他闹的薛映月,此刻倒在地上,脖颈间那道狰狞的伤口还在汩汩地冒着鲜血,染红了她素色的衣襟,也染红了裴玄临颤抖的双手。
他跪倒在地,将薛映月的身体紧紧抱在怀里,试图用手去捂住那不断涌出鲜血的伤口,阻止鲜血流出。
可那血是那么烫,那么多,顺着他的指缝不断流淌,怎么也止不住。
“太医!传太医啊!皇后自尽了!快传太医啊!人呢!人都去哪了!赶紧去传太医——皇后自尽了!皇后她自尽了—— ”
裴玄临抬着头,朝着空荡荡的殿门外狂喊,声音凄厉而惊恐,早已失了帝王应有的镇定。
脸上,薛映月的血液和裴玄临的泪水混在一起,交错混合,狼狈不堪。
裴玄临低下头,恐惧地看着怀中的人,死命捂住她源源不断流血的伤口,生怕她死了。
薛映月的眼睛还微微睁着,但她的眼神已经开始涣散,视觉想必早已模糊。
她的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
裴玄临慌忙将耳朵凑近她的唇边,只听到她用尽最后一丝气力,断断续续地说。
“这下……我……不欠你的了……我们,两清……”
话音落下,薛映月头一歪,彻底失去了意识,手臂无力地垂落下去。
“薛映月!薛映月!你醒醒!你睁开眼看看我!”
裴玄临用力摇晃着她,声音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慌和绝望。
“我不准你死!你听到没有!我不准你死!”
然而,他感觉到怀中的身体正在一点点变冷,那触目的红色几乎灼伤了他的眼睛。
这一刻,所有的理智,谋划,博弈,全都灰飞烟灭。
裴玄临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无尽的悔恨和铺天盖地的恐惧。
他从未想过,薛映月,一个那么怕疼怕死的一个人,竟然会在认定他和她的感情破灭之后,如此毅然决然地选择死亡。
是因为爱吗?
是因为那被他忽略,甚至可能被他亲手推开和伤害的爱吗?
他想起她刚才的话。
“如果有一天你不爱我了,就请我杀了你。”
他说这话时,确实是带着情浓时的炽烈与绝对。
可他从未想过,薛映月会以如此惨烈的方式,亲自来践行他的诺言。
她不是在谋反,她是在殉情。
用一种极端的方式,来控诉他的不爱和背叛,来了结她认为的亏欠,来证明她那不容置疑更不容玷污的爱。
原来,爱到了极致,是可以与死亡比肩的。
爱和死一样,拥有摧毁一切的力量,能让人义无反顾,伟大得令人心惊,也令人心碎。
裴玄临紧紧抱着薛映月逐渐冰冷的身体,将脸埋在她染血的颈窝,泪水无声地汹涌而出。
是他输了,输给了她的决绝,输给了自己曾经的诺言,也输给了这迟来的以生命为代价的领悟。
如果她救不回来……
他想,那他立刻追随她去便是。
这万里江山,九五至尊,在没有她的世界里,不过是一片荒芜的囚笼。
“薛映月,不要把我留在没有你的人间地狱。”
第85章
丞相府书房,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
沉重的木门紧闭,隔不断那些关于宫闱惊变的流言,流言就像野火般在长安城的街巷间疯狂蔓延。
薛文勉背对着门口,负手站在一幅巨大的疆域图前。
夕阳的余晖在他衣服上投下光影,在得知儿女谋反的那一刻,他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去。
迟早,迟早都有这么一天,而这一天,终于来了。
“砰——”
书房门被猛地推开,薛皓庭带着一身风尘和凛冽的杀气闯了进来。
薛皓庭这次没有行礼,直接朝着薛文勉喊。
“父亲,您闭门不出,那您听到了吗?宫里来信了,妹妹她死了!”
女儿死亡的消息又一次扎进了薛文勉的心里,一次又一次。
薛文勉的背影几不可察地晃了晃。
良久,一声沉重的叹息在暮色中化开,带着无尽的疲惫与苍凉。
薛文勉声音干涩,从胸腔深处艰难挤出:“她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发生的这一切,真是家门不幸啊。”
“父亲!现在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薛皓庭急步上前,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长安城的防务大半在我们手里,妹妹死在宫里,死在裴玄临手上,父亲,请您即刻下令让叔叔带兵回京,薛家政变吧,再晚就来不及了!”
薛文勉垂下眸子,紧紧咬着牙,事情来的太突然了,裴玄临怎么就把薛映月杀了呢,他忍到极限了吗?这不对,这不对!
他运筹帷幄了一辈子,不可能的,不可能会发生他意料之外的事,裴玄临不会杀薛映月的,裴玄临都忍到这份上了,真的有那么在乎皇权被挑衅吗!
薛映月在他心里,难不成真的比不过皇权吗?
为什么杀薛映月,他为什么!要杀为什么不早杀,为什么把她留到现在!
现在才赐死她,难道是为了清扫薛家吗?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细微的啜泣声。
薛文勉猛地转身,看见崔悦容面无血色地倚在门框上。
她身子摇摇欲坠,泪水像决堤的洪水,无声地一滴一滴往下落,那双总是含着傲气的眼眸,此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绝望。
“我不是让你在房里好生休息吗?”薛文勉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心疼,“你跑来这里做什么呢,你知道我不想让你知道这些……知道这些除了能让你伤心还能有什么用呢。”
“再伤心我也得知道我的女儿是死是活啊……”
崔悦容抬起泪眼,声音破碎不堪,积压了十几年的委屈与失而复得后又瞬间失去的剧痛,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我的女儿死了,我替别人养女儿养了那么多年,薛衔珠这个丧良心的贱人,我们养了她那么多年,吃的穿的没有一样亏待过她,她竟然进宫帮那个狗皇帝逼死我亲女儿,自从卢甯那个贱人怕事情闹大把当年真相告诉了我们,这些日子,我每天都在想我的阿润在宫里过得好不好,天这么冷,她会不会冻着,可我还没来得及再进宫看看她,没来得及告诉她我真的是她亲娘,没来得及把亏欠了她十六年的疼爱都补给她……她就死了!死在皇宫,死在裴玄临那个狗皇帝手里!”
薛文勉看着她声泪俱下,心如刀绞。
崔悦容泣不成声,掩面痛哭。
“我已经失去她一次了,老天为什么又要让我失去她第二次……润儿是最重要的孩子,为什么老天偏偏让我们失去润儿……偏偏就是润儿……”
薛文勉的心被妻子字字血泪的控诉碾得粉碎。
他清楚地知道,薛润对这个家,对崔悦容意味着什么。
长子薛彻是他们年少懵懂,对情爱尚且青涩时意外的产物,而薛润是他们历经风雨后真正相知相守的证明,是他们爱情最纯粹最珍贵的结晶,是他们在无数个相互扶持的日夜中期盼而来的珍宝。
他快步上前,顾不得其他,一把将情绪崩溃的崔悦容紧紧搂进怀里。
感受到怀中妻子那冰冷而剧烈颤抖的身体,听着她撕心裂肺的痛哭,薛文勉眼眶也红了,声音哽咽得不成调。
“是我,都是我的错,是我对不起你,”薛文勉一遍遍地重复着,充满了深深的愧疚与无力,“是我树敌太多,是我当年不够谨慎,害得我们的女儿流落在外,害得她吃了那么多苦,是我没用,明明知道她在宫里处境艰难,却没有及时出手保护
她,都是我不好……”
薛文勉紧紧抱着崔悦容,仿佛这样才能从彼此身上汲取一点支撑,抵挡那灭顶的悲痛。
薛皓庭看着眼前悲痛欲绝的父母,也不禁红了眼眶,薛映月于他而言不仅是妹妹,更是刻入骨髓的爱人。
是与他从生命开始的那一刹那,血液红线就紧紧缠绕在一起的血亲挚爱。
他用力闭了闭眼,将翻涌的酸楚强行压下。
薛皓庭深吸一口气,调整好自己的声线。
“父亲,母亲,妹妹不能白死,如果我们为了明哲保身什么都不做,那怎么对得起她呢!政变吧,父亲,就当是为了阿润。”
薛文勉搂抱着哭得几乎虚脱的崔悦容,抬起头,迎上薛皓庭那燃烧着复仇火焰和权力欲望的目光。
他看到了儿子眼中的怒火,也感受到了怀中妻子的悲痛。
窗外,最后一丝天光被暮色吞噬,黑暗降临。
良久,薛文勉吸了一口气。
他轻轻拍着崔悦容的后背,然后,抬起眼,对着薛皓庭点了点头。
“好,我这就写信让你叔叔带兵回京,你去吧。”
重若千钧的能够影响历史的选择,在这昏暗的书房里尘埃落定。
……
太医是在裴玄临几乎要杀人的目光中连滚爬进来的。
裴玄临在太医赶来前,捂着薛映月的伤口将她抱到了龙椅上躺着,这段距离的地毯地砖上,全部都有薛映月喷涌而出的鲜血。
看到殿内惨状,鲜血满地,皇后濒临垂死躺在龙椅上,太医们吓得魂飞魄散,腿一软就跪在了地上。
“愣着干什么!死了吗!赶紧救她!救不活皇后,朕要你们太医院九族陪葬!”
裴玄临的声音嘶哑,眼神如同濒死的凶兽,充满了疯狂。
太医连滚带爬赶到龙椅旁,检查薛映月的伤势,为她进行包扎疗伤。
裴玄临死死地盯着他的每一个动作,连呼吸都几乎停滞。
时间一点点过去,殿内的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良久,老太医才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转过身,带着虚惊一场的语气回禀道。
“陛下……万幸,万幸啊!”
裴玄临闻言,心脏猛地一跳,意识到太医这话有可能薛映月还能活,原本死沉无光的眸子重新亮了。
“赶紧说!皇后怎么样!”
“皇后娘娘这伤口看着吓人,血流得也多,但由于割的太急了,距离要害位置偏了许多,娘娘之所以昏迷,多半是惊吓过度,失血过多体虚所致,性命应是无碍的。”
裴玄临愣住了,大悲大喜的落差令他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你……你说什么?”
他难以置信,想让太医重复再一遍,确认薛映月还活着。
太医只能硬着头皮,再跟他说一遍。
“回禀圣人,皇后没有生命危险,皇后因情绪激动而划伤脖子时并未伤及要害,老臣已用了最好的金疮药,止血包扎妥当,只需好生静养一段时日,便能痊愈。”
“废话那么多,你就告诉朕,她是不是不会死!”
“是的陛下,皇后不会死。”太医垂首再答。
殿中顿时一阵死寂。
裴玄临脸上的绝望和悲痛,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茫然,一种劫后余生又啼笑皆非的荒谬感。
她不会死,太好了,她不会死。
薛映月没死,没什么比这更重要的了。
他低头看看怀里脸色苍白,呼吸微弱的薛映月,再看看她流在地上那一大滩触目惊心的血迹,最后目光落在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和衣袍上。
他突然想明白了。
他离不开薛映月,他不能失去她,他为了刺激她所做的一切都太幼稚了,她是爱他的,他不该再质疑。
而这惊天动地的生死诀别,他也再经受不住第二次了。
再也没有第二个人能让他肝胆俱裂,顿悟爱与死一样伟大。
这场惨剧,也该结束了。
后怕和庆幸一起涌上心头,最终无力地化作一声长叹。
裴玄临缓缓闭上眼,将怀中的人搂得更紧了些,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他再也不会放手了,无论发生什么。
是他错了,他远远没有薛映月那样的理智和忍耐。
他想立刻跟她回到过去,回到他们恩爱两不疑的时候。
只是,她那样毅然决然选择赴死,还会愿意再给他一次机会吗。
……
深夜,薛映月悠悠地醒了过来。
她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明黄色帐顶,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药香。
以及一张写满疲惫与担忧的俊脸。
是裴玄临。
他怎么会在这?为什么她还能看到他?这是怎么回事?她不是应该死了吗?
意识回笼的瞬间,脖颈处传来的剧痛让她蹙紧了眉头。
为什么她还能感觉到痛?
薛映月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裴玄临见她醒来,眼中瞬间爆发出惊喜的光芒,他连忙伸手,用指尖极其轻柔地抚摸上她苍白的额头,拭去她额角的虚汗。
“你醒了?”裴玄临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和疲惫。
薛映月转过头,看到裴玄临坐在床边,他自己就在病中,身体虚弱,但脸上带着几分温柔的笑意。
她缓缓抬起空洞的双眼,苍白的面容像蒙尘的玉雕,神色忧柔地问。
“这里是天宫吗?”
她的声音飘忽,仿佛躯壳里已没有灵魂,只剩一具会呼吸的枯骨。
裴玄临笑了笑,伸手抚摸着她的额头,指尖带着温暖的温度:“这里是皇宫,你没死。”
薛映月听到他的话,怔怔地望着他,瞳孔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良久,她扯出一个惨淡的笑,声音轻得像叹息:“那真是太可惜了。”
每个字都浸透着彻骨的失望,仿佛活着的消息对她而言是最残忍的判决。
裴玄临看着她眼中的空洞麻木,心中一阵刺痛,他摇了摇头,语气带着无奈和宠溺。
“你果然不聪明,你猜错了,你不应该死的。”
薛映月疑惑地看着他,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裴玄临深深地望进她的眼睛里,继续道,声音也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
“我说,你猜错了,从头到尾,都猜错了。”
他没有明说她猜错了什么。
薛映月听得云里雾里的,不明白裴玄临在说什么,他的意思是猜错了他不知道她要用谋反来抗议他的背叛,还是猜错了她该用死亡来偿还亏欠他的一切?还是,两者皆有。
裴玄临知道,以薛映月此刻的状态和心神,未必能立刻明白他话中全部的深意。
有些话,还是等她好了,找一个更合适的时机,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告诉她。
薛映月看着裴玄临近在咫尺的脸庞,看着他眼中那复杂难辨的情绪,还有那温柔又深沉的目光,始终没搞懂。
她觉得很累,思绪也很混乱,还有脖颈也很疼。
该死,早知道死不了她不割了,或者就该直接捅进去,把自己弄死,也好过现在半死不活遭罪。
后悔死了。
薛映月张了张嘴,刚想说点什么,裴玄临已经端过一旁温着的清水,小心地扶起她一点,将杯沿凑到她唇边。
“别想了,先喝点水,再睡一会儿吧,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温水滋润了干涸的喉咙,带来些许舒适,听着裴玄临那些意有所指的话,薛映月脑子也开始有些晕了。
短短几天经历这么多,她实在是没精力应付了,疲惫至极,所以在顺从地喝了几口水之后,又无力地闭上了眼睛,沉沉睡去。
这一次,她的睡颜平和了许多,不再带着那股决绝的死气。
裴玄临坐在床边,久久凝视着她的睡颜,手指轻轻拂过她包扎着厚厚纱布的脖颈,眼神深邃。
经此一事,他深知,没有什么是横在他们之间的,自始至终,都是他在自找苦吃,明明他拥有着薛映月全部的心,可就是不知道知足。
所
以一步错,步步错。
但无论如何,她还活着。
只要她还活着,一切就都还来得及。
第86章
薛映月睡得很沉,仿佛沉入了一片温暖的浴池。
白日里的一切都被这深沉的睡意暂时驱散,让她得以喘息。
她做了一个梦。
梦境朦胧而柔软,像是隔着浸了一层蜜水。
光线是暖融融的橙黄色,带着午后阳光的慵懒味道。
一个身影模糊的女人坐在光影里,姿态温柔。
她柔顺的发丝垂在胸前,微微低着头,一只手轻柔而充满爱意地抚摸着自己隆起的腹部,另一只手则怀揽着一个稚嫩的小男孩。
看不清女人的面容,只有一种如同春日暖阳般和煦的气息笼罩着她。
薛映月心里无比清晰地升起一个念头,一个来自血脉深处的呼唤……
这个女人,是她的亲生母亲。
而她怀里那个乖巧的小男孩,就是她的哥哥。
会是……崔悦容和薛皓庭吗?
这个认知让梦中的薛映月心尖微微发颤,一种混合着酸楚与渴望的情绪无声地蔓延开来。
这时,她听见了女人的声音,像是最轻柔的羽毛拂过心尖,带着满满的笑意和宠溺。
“你希望阿娘给你生个小弟弟,还是小妹妹呀?”
她的目光温柔地落在怀中的小男孩脸上。
小男孩咿咿呀呀地开口,奶声奶气,吐字还有些不清,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憨态。
“小……小妹妹。”
他伸出肉乎乎的小手,似乎也想学着母亲的样子,去碰碰那圆滚滚的肚子,又有些胆怯,怕伤到母亲。
看着小男孩这稚拙可爱的模样,薛映月在梦中却泛起一丝疑惑。
如果这真的是薛皓庭……他比自己大了三岁多,按照时间来推算,崔悦容怀着自己时,他至少也该是三岁左右的年纪,已经能跑能跳,说话也应清晰许多,绝不该是眼前这般咿呀学语蹒跚稚嫩的模样。
这个孩子,看起来分明只有一两岁,正是最懵懂的年纪。
那么,他是不是薛皓庭?
还是说,薛皓庭小时候是痴呆?
不对……好像有哪里不太对……
这个模糊的疑问,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小石子,在薛映月沉静的梦境里,漾开了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
夜晚
暮色如凝固的鲜血,沉沉压在长安城巍峨的飞檐之上。
白日里关于皇后薛映月密谋毒杀皇帝并自尽的流言,如同瘟疫般在街巷间疯狂滋长,到了夜晚,终于化作了实质性的烈焰与刀兵。
皇城方向,第一点火星窜起,随即以燎原之势迅猛扩散。
很快,冲天的火光将夜幕硬生生撕开了一道猩红的口子。
长安城在睡梦中被惊醒,无数双惊惶的眼睛望向那象征至高权柄的宫阙。
那里,此刻正上演着一场流血与火焰的盛宴。
薛皓庭一身锃亮铠甲,坐于马上,手中长刀映照着冲天火光,眼中是孤注一掷的疯狂。
在他身后,是薛家蓄养多年的死士,以及由房闻洲的心腹禁军。
人群激愤,兵刃反射着不祥的红光。
房闻洲沉默地立于宫门阴影下,手中紧握着一枚指环。
那是他给薛映月的蓝宝石金戒,不过在被裴玄临发现他和薛映月的情事之后,就被裴玄临派人送还给了他。
因为忍受不了自己的女人在外沾花惹草,所以就把她杀了是吗,裴玄临。
还真像你的作风啊,冷血又无情,还以为你会在她面前装一辈子好人呢,裴玄临,你对她也不过如此。
想到这,房闻洲眸中寒光一闪,对心腹下令:“打开宫门!”
沉重的宫门在内部接应下发出呻吟,轰然洞开。
叛军如同决堤的洪水,咆哮着涌入长安城的心脏。
杀戮,瞬间爆发。
箭矢如蝗,刀剑铿锵,血肉之躯在冰冷的金属面前脆弱不堪。
华丽的宫殿被火焰贪婪地舔舐,梁柱倾颓,帷幔化作飞灰,珍贵的典籍器物在混乱中被践踏抢夺。
浓烟裹挟着血腥气,直冲云霄,将星月彻底遮蔽。
宫人惊恐的哭喊与垂死者的哀鸣混杂在一起,与火焰燃烧的噼啪声交织成一曲地狱的交响。
整个皇宫,已是一片修罗场。
然而,在这片混乱的核心,象征着帝国最高权力的宣政殿,异样地安静。
薛皓庭与房闻洲浴血奋战,一路砍杀,目标明确。
直取皇帝裴玄临的性命。
就在他们以为即将冲破最后防线,杀入宣政殿时,那扇沉重的镶铜殿门,却从内部缓缓打开了。
没有预想中的殊死抵抗,只有一队玄甲精兵无声列队而出,为首将领目光冷冽,声音无波无澜。
“褒国公大人,忠勇侯大人,陛下有请。”
这出乎意料的邀请让杀红了眼的叛军前锋一滞。
薛皓庭与房闻洲对视,眼中皆是惊疑。
裴玄临在玩什么把戏?
不容他们多想,那队精兵森然的杀气已表明态度。
薛皓庭冷哼一声,握紧刀柄,迈步踏入。
房闻洲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
……
殿内,光线晦暗。
巨大的盘龙金柱在阴影中沉默矗立,唯有御座附近被几盏长明灯照亮。
裴玄临闲适地坐在那张象征着天下的龙椅上。
他脸色依旧苍白,甚至带着病容,但那双深邃的眼眸在跳跃的灯火下,平静得令人心悸,仿佛殿外那场关乎他生死与帝国存亡的叛乱,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喧嚣。
更让二人心惊的是,御阶下还站着两人。
一人是谢道简,他风尘仆仆,显然刚被紧急召回,眉头紧锁,忧心忡忡。
另一人,则是萧崇珩。
他竟被从天牢中带出,身上依旧穿着那身肮脏的囚服,发丝凌乱,带着刑狱的痕迹。
裴玄临特意让他以此种不堪的样貌出现,其羞辱与针对的意味,不言而喻。
然而,即便身着囚服,也难掩萧崇珩那份历经磨难后依旧挺拓的俊朗面容,这无疑更加刺痛了皇帝的眼睛。
“人都到齐了。”
裴玄临开口,声音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疲惫,他目光扫过薛皓庭和房闻洲染血的铠甲,冷笑一声。
“二位卿家,真是好大的阵仗。”
薛皓庭按捺不住,厉声喝道:“裴玄临!少故弄玄虚!你逼死我妹妹,今日我便是来取你狗命!”
“啊,原来是这样啊,舅兄,我逼死你妹妹……”
裴玄临低低重复,嘴角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弧度,他并未理会薛皓庭的咆哮,而是侧首对内侍吩咐了一句。
等待,在死寂中煎熬。
殿外的厮杀声似乎正逐渐平息,胜负的天平在向谁倾斜,此刻已昭然若揭。
脚步声从后殿传来。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
一道窈窕的身影,在宫女搀扶下,缓缓步入光明。
她被打扮得极美。
乌黑长发梳成华丽的惊鸿髻发,点缀着珠翠步摇,金玉满头,身穿一袭红色蹙金凤穿牡丹曳地长裙,妆容精致,唇点朱丹,甚于出席重大宴会的装扮。
是薛映月!
她还活着。
然而,这份极致的美艳,与她苍白如纸的脸色,以及那缠绕在纤细脖颈上那圈刺目洁白的纱布,形成了无比诡异凄艳的对比。
她走得很慢,脚步虚浮,那双曾经灵动的眼眸,此刻如同一潭死水,空洞地映照着殿内的光影和人影。
在场的人除了裴玄临,无一不在震惊。
她还活着……
薛映月疲惫的目光缓缓扫过殿内众人。
看着这由她一人串起的,汇聚了大唐最顶尖权力与情感的荒谬图景,回想起这些时日被裴玄临精神与**上的双重折磨,一种极致的讽刺感攫住了她。
她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可笑至极。
“呵……”
一声低笑从她苍白的唇间溢出,随即,这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失控,变成了近乎癫狂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
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凄厉而悲凉,充满了无尽的嘲讽与绝望,听得人毛骨悚然。
“阿狸!”
薛皓庭最先反应过来,他一个箭步冲上前,双手用力按住薛映月瘦削的肩膀,急切地询问她。
“这是怎么回事,你告诉我,宫里为什么往外传信说你死了,还有你的脖子……你的脖子这是怎么了?”
薛皓庭的声音因恐惧和困惑而变形。
见他如此,薛映月止住笑声,用一种极其厌恶,仿佛看蠢货般的眼神盯着他,面容扭曲,声音冰冷刺骨。
“你这个蠢货!你还没看明白吗?你中了裴玄临的计了!”
她一字一句,如同冰锥,砸在薛皓庭心上。
“这下全完了!我完了,薛家也完了,我想死没死成,你们也要来陪我一起死了,哈哈,一群蠢货,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太好了!大家一起死吧,都死了干净!”
薛映月的精神状态明显不对劲,眼神涣散,清醒又狂乱,那疯狂的笑声响彻宫殿,带着一种同归于尽的快意。
裴玄临冷眼看着这一幕闹剧,直到薛映月的笑声渐渐变为低泣般的呜咽,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但瞬间压过了所有杂音。
“现在,她就在这里。”
裴玄临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逐一扫过薛皓庭,房闻洲,谢道简,最后在萧崇珩身上停留了片刻,带着毫不掩饰的憎厌。
“朕很想问问你们。”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敲打在每个人的良知与野心之上。
“倘若你们今夜谋反成功,坐上了这九五至尊之位,你们,打算将朕的皇后,将薛映月,置于何地?”
他抛出了这个残酷而现实的问题,直指他们心中最深处的欲望与抉择。
“是将她当做前朝皇后,为了稳定人心,以绝后患,一杯毒酒或一条白绫,赐死?”
“还是念及旧情,网开一面,责令她削发为尼,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或者……”
裴玄临的声音里淬着冰冷的嘲讽。
“效仿前朝往事,将朕这位倾国倾城的皇后,纳入自己的后宫,据为己有?”
殿内陷入了更深的死寂,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以及众人粗重不一的呼吸声。
这个问题,赤裸裸地剥开了每个人隐藏在内心最深处的欲望。
薛映月被裴玄临逗笑了,她再次大笑起来。
笑得凄惨绝望,自己就是一件玩物,一个战利品,谁赢了她就属于谁。
恶心,真恶心。
她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她还算是个人吗?
一个没有灵魂,任人摆布的傀儡,一个引发男人野心和欲望的由头。
恶心死了。
她存在的意义,只是为了证明这些男人的权力和深情。
这认知像毒液般侵蚀着她最后的理智,让她在极致的荒谬与悲哀中,彻底迷失,癫狂。
房闻洲最先抬起头。
他望着那个脆弱纤细的身影,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痛楚。
如果那天是他把她从醉仙楼带出去,那么是不是不会发生这些,他会疼她,爱她,他们才会是最深的缘。
房闻洲上前一步,声音异常坚定。
“若真有那一天,臣愿将这万里江山,双手奉于她面前,由她处置,她的意愿,便是臣的意愿。”
裴玄临冷笑一声。
呵,说得好听,真让你当了皇帝,三宫六院,恐怕就不记得薛映月是谁了。
薛映月听到房闻洲的话,头都没抬,看都没看他。
裴玄临看着薛映月的表现,不动声色地将目光又转向薛皓庭,玩味地打量着他。
他的大舅哥,他妻子的亲哥哥,更是她的情人。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他还以为是兄妹情深,没想到,真是没想到。
薛皓庭的胸膛剧烈起伏,他看着薛映月那疯狂而绝望的样子,心中扭曲的情感汹涌澎湃。
他抬头,目光灼灼地锁定薛映月,声音嘶哑而炽热,惊世骇俗的坦露。
“我与你们都不同,我与她是亲兄妹,这天下,我和她谁坐,都是姓薛。”
他的这番话,几乎是将伦常踩在脚下。
裴玄临翻了个白眼。
那就更不能让你当皇帝了,难保你记起自己也姓薛,把天下据为己有。
裴玄临看薛映月依旧是什么反应都没有,嗤笑一声,然后看向谢道简。
“谢爱卿,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这次,薛映月看了一眼谢道简,又很快低下了头。
谢道简也看了薛映月一眼,然后面无表情看向裴玄临。
“陛下您不在皇城的时候,臣屡次三番求皇后改嫁于臣,想必我会说什么,陛下全部都猜得到。”
裴玄临嗤笑出声。
真是贱人爱犯贱,贱男人这么急切切地,想趁人之危破坏别人的婚姻,就不怕遭雷劈吗。
尤其是薛映月还看了他一眼,当真是青梅竹马,年少情深。
最后,裴玄临那冰冷的目光,落在一直沉默的萧崇珩身上。
这个与他心爱女子有过一个女儿的男人,是他心中最深的芥蒂。
“萧崇珩,”裴玄临的声音淬着寒冰,“你呢?有什么要说的吗,朕的好弟弟。”
身着肮脏囚服的萧崇珩,在众人目光中缓缓抬起头。
萧崇珩忽略了裴玄临话语中的刺,目光复杂地看向那个精神恍惚的女人,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苦涩而温柔的笑意。
看来她过得并不好,那么,她后悔嫁给裴玄临了吗,好像是的,裴玄临似乎背叛了她。
而她,最讨厌背叛,所以她讨厌他,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他。
薛映月察觉到他的目光,也缓缓抬起头,怔怔地看着萧崇珩,内心复杂,看向他的目光也变得复杂。
萧崇珩轻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我肯定是要弥补我和她之间的遗憾。”
他顿了顿,目光坚定地看着薛映月,一字一句道。
“成为她的丈夫。”
这句话,简单,直接,像一道惊雷,在寂静的大殿中炸响。
薛映月的眸子不动声色地怔了一刹,咽了一口口水,然后飞快垂下了眸子。
看到薛映月对萧崇珩的反应,裴玄临的瞳孔骤然收缩,搭在龙椅扶手上的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他最厌恶的,便是萧崇珩与薛映月之间那段他无法抹去的过去,尤其是这两个人之间还有一个永远无法忘却的孩子。
明知道他最看不惯,萧崇珩竟还敢在他面前,如此坦然,甚至带着一丝挑衅地说出要顶替他成为薛映月丈夫的想法!
不知廉耻的贱货,不知道她已经嫁人了吗!没有镜子连尿都没有吗!自己娶了那么多老婆还有脸对薛映月说这话,呸,不要脸。
薛映月垂下眸子后,随目光涣散,但似乎也因为萧崇珩说的话而微微凝聚了一瞬。
她用余光看了看萧崇珩,看到他那身刺目狼狈的衣服,也看到了他眼中那复杂难辨的愧疚,她的嘴唇微微颤动了一下,但最终,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
薛皓庭猛地扭头瞪向萧崇珩,眼中充满了被冒犯的怒火,仿佛属于自己的珍宝被人觊觎。
房闻洲则握紧了拳,脸色更加苍白。
谢道简闭上眼,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他知道这局面已彻底失控。
萧崇珩对薛映月来说,确实与其他男人都不一样,他是拯救她于水火的男人,也是陷她于水火的男人,是恩人,是仇人,是情人,更是挣脱不掉的劫数。
裴玄临缓缓地从龙椅上站起身。
他居高临下,俯视着殿下的众人,如同俯视着一群在蛛网上挣扎的飞虫。
随着想起萧崇珩与薛映月之间的感情纠葛,裴玄临的脸上,最后一丝表情也消失了,只剩下帝王的绝对威严与冰冷。
他没有对任何人的回答做出言语上的评价,没有愤怒,没有嘲讽,也没有应允。
他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精神濒临崩溃的女人,然后,将目光投向殿外那渐渐微弱下去的火光。
“来人,将他们都带下去。”
裴玄临淡淡地吐出命令,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就为这个流血的夜晚,画上了一个充满未知与压迫感的休止符。
外面的战乱早就平息了,政变,终究又是他赢了。
精兵再次无声地涌入,将除了裴玄临和薛映月之外的其他四个男人带了下去。
殿门重新合拢,将所有的爱恨情仇与野心痴狂,都封锁在了这片象征着至高权力的宣政殿里。
薛映月那身刺目的红,就如同祭坛上最后的献祭,凝固在了四个男人的视野尽头,也烙印在了他们对这个不眠之夜的记忆里。
……
听着那些足以让任何人心动或恐惧的语言,薛映月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死水般的沉寂。
眼底深处,也是一片浓重的悲哀。
裴玄临的脸上也看不出喜怒。
他等所有人都离开,才缓缓站
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薛映月,如同俯视着棋盘上挣扎的蝼蚁。
“很好。”
他轻轻吐出两个字,带着无尽的寒意与嘲弄。
“朕的皇后,果然是倾国倾城,引无数英雄竞折腰。”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冰,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薛映月毫无生气又被打扮得极其妖媚,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株被狂风暴雨摧残过后失了所有生机的花,只剩下即将凋零的枯败与空洞。
看着裴玄临这幅样子,她扯动嘴角,发出一声充满了厌弃与疲惫的冷笑,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彻骨的冰寒。
“裴玄临,你别再恶心我了,行吗?”
薛映月抬起眼眸,她现在对裴玄临给她带来的一切麻烦都感到厌恶,说出来的话也跟着刻薄起来。
“算我求你了,你快让我去死吧,怎么样都行,都好过在这里对着你这张令人作呕的脸……”
她顿了顿,仿佛在寻找一个最恰当的词汇来形容内心的感受,最终,轻轻吐出。
“真烦,倒胃口,你知道吗,我看着你想吐,很恶心。”
薛映月脱口而出的尖酸刻薄的话,每一个字都切割着裴玄临的心脏。
裴玄临看着她,眼眸中的光芒因她的话语而迅速暗淡下去。
但他仍不甘心,仍固执地想要抓住点什么,哪怕是她的愤怒,甚至她的恨意,都好过现在这令人恐慌的死寂。
裴玄临向前一步,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重复着那个盘旋在他心头许久的问题。
“薛映月,你告诉朕,如果朕让你选,你愿意跟谁在一起,薛皓庭,谢道简,房闻洲,还是……萧崇珩?”
他念出这些名字,每一个都像是在凌迟自己,尤其是萧崇珩,简直就是往自己心尖上插刀。
可裴玄临偏偏要问,仿佛只有通过她的选择,才能确认自己在她心中究竟处于何等不堪的位置。
让自己疼到死为止。
但薛映月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他了。
她太累了。
从身体到灵魂,都已经被掏空,被碾碎。
那些纠缠的爱恨情仇,权力的倾轧争夺,还有这群男人们以爱为名的占有和伤害,她统统不想要。
她现在只想要一样东西,平淡。
于是薛映月闭上眼,什么话都没说,用沉默筑起一道坚不可摧的墙,将裴玄临隔绝在外。
她的沉默,比最恶毒的咒骂更让裴玄临感到恐慌。
他无法忍受这种被她彻底无视彻底放弃的感觉。
裴玄临再也不敢拖,他快步从御阶上下来,几乎是踉跄着冲到她的面前,伸出双臂,不由分说地将薛映月那冰冷而僵硬的身体紧紧抱进怀里。
他的怀抱依旧有力,也依旧带着他身上特有的龙涎香气,这曾经是薛映月最贪恋的港湾,如今却只让她感到窒息。
“你说话啊。”
裴玄临用力箍紧她,仿佛要将她揉碎在自己的骨血之中,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焦躁。
“你为什么不说话呢,薛映月,你说句话。”
薛映月没有任何挣扎,像一个人偶般任由他抱着。
“……”
“你干什么。”
她的脸埋在他的肩窝,声音闷闷地传来,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平静得可怕。
“你希望我说什么?”
这毫无波澜的反问,让裴玄临的心猛地一沉。
他宁愿薛映月打他,骂他,用最锋利的言语刺伤他,也好过现在这样,像一潭再也惊不起任何涟漪的死水。
“随便说点什么吧。”
他无可奈何地笑了一声,手臂收得更紧,下颌抵在她冰凉的发顶。
“除了想死的话,说什么都好,薛映月,算我求你了,我最怕你这副样子。”
闻言,薛映月极其缓慢地从他怀里抬起头。
她的眼神是空的,没有焦点,仿佛透过他,在看一片虚无。
她看着他焦急而恐慌的脸,觉得无比荒谬。
薛映月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弧度,眼中带着浓郁的疲惫,声音很轻,就像羽毛,但却带着千钧的重量,砸在裴玄临的心上。
“你就把我当成一个死人吧,裴玄临。”
“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
“别再折磨我了,我已经活得够累了。”
看着她这副心如死灰,了无生气的模样,裴玄临终于彻底慌了。
他用力摇晃着她的肩膀,试图将她从这种可怕的麻木中唤醒。
“你怎么了,薛映月,你的斗志呢?你拿着匕首要杀我时候的那股狠劲呢,那股劲哪去了?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说这种话!”
他宁愿面对那个恨他入骨,执意要与他同归于尽的薛映月,也无法承受眼前这个仿佛灵魂已经碎裂,只剩下空壳的她。
薛映月被他晃得头晕,但依旧没给他任何反应。
她只是用一种认命般的语气,低声说道。
“不会了,再也不会了。”
她抬起眼,空洞幽哀地望着他,甚至刻意带上了一丝卑微乞求的语气。
“我以后都不敢了,求陛下开恩吧,放过我,允许我去死吧,这是我唯一的,也是最后的请求。”
这番话将裴玄临心中所有的侥幸彻底劈碎。
他知道,自己玩脱了。
他对薛映月试探,对薛映月的算计,还有他自以为是,对薛映月的教训,已经将她逼到了真正的绝境,摧毁了她最后一丝求生的意念。
巨大的恐惧如同洪水般涌来,瞬间浇透了他的全身。
裴玄临再也顾不得其他,他现在只想挽回,不惜一切代价地挽回。
“不!不是的,阿狸,你听我说。”
裴玄临急切地捧起她的脸,迫使她看着自己的眼睛,语无伦次地开始坦白,将那些隐藏在阴谋与算计下的因感情而扭曲的真心,赤裸裸地剖开在她面前。
“我这些天做的事,折磨你,冷落你,那些都是吓唬你的,我很爱你,我真的很爱你,我只是太怕失去你了,我太怕你不爱我了,我恨那些男人,恨你跟他们发生关系,所以才出此下策,让薛衔珠进宫陪我演了一出戏,那都是演戏,不是真的,都不是,我没有跟薛衔珠发生过任何事,她压根就没有怀孕,一切都是假的,都是假的,我从来没有背叛你,我是属于你的,我是你的,我求求你别对我这样。”
裴玄临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带着哭腔,“我爱你,对不起,我爱你,我知道我做错了,我知道错了。”
他一遍遍地重复着“爱”这个字,仿佛这样才能证明自己的真心。
“我真的只是太怕失去你了!我怕你爱的人不是我,怕你的心里装着别人,我妒忌萧崇珩,妒忌他跟你有个孩子,我恨,我真的好恨,为什么那个孩子不是我的呢……”
他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慌乱地解释着,试图求得原谅。
“我冷落你折磨你,只是想看看如果我不爱你了,如果你身处绝境,你会不会求我,求我爱你,求我回心转意,求我不要看其他女人,对不起,我太幼稚了,我只是想让你爱我,我只是想让你像我爱你一样爱我……”
裴玄临紧紧抓着薛映月的手,按在自己剧烈起伏的胸口,那里心
跳如擂鼓。
“你看,它是因为你才跳得这么快的,我完完整整地属于你,从身到心,都是你的,我是你的,阿狸,你看看我,我求求你了,别这样对我……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你爱我,你最爱我了……”
然而,裴玄临这一番哭天抢地的说辞,似乎并没有打动薛映月。
薛映月只是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得知真相后的震惊,也没有被欺骗后的愤怒,甚至连一丝一毫的波动都没有。
仿佛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从她耳边吹过,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直到裴玄临说完,用那双充满了恐慌和期待的眼睛紧紧盯着她时,她才极其缓慢地眨了眨眼,然后用一种平静得近乎诡异的语气,轻轻说道。
“好的。”
她顿了顿,觉得有点敷衍,于是又补充道:
“我知道了。”
薛映月没有质问“你为什么骗我”,没有哭诉“你知不知道我有多痛苦”,甚至连一句“原来如此”的感慨都没有。
只有这简简单单几个字。
说明薛映月不在意。
她不在意真相究竟如何,她连他都不在意了,还会在意他做了什么吗?
这比任何激烈的反应都更让裴玄临感到绝望。
他宁愿她歇斯底里地打他骂他,也好过现在这样,仿佛他所说的一切,都与薛映月再无关系。
裴玄临彻底慌了神,一种即将彻底失去薛映月的恐惧攫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再次用力抱住她,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卑微和恳求。
“阿狸,你可以打我,骂我,你想怎么出气都行,是我混蛋,是我犯蠢,是我被猪油蒙了心!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别这样,别这样子吓我……我受不了,你别这样对我,我求你了……”
薛映月听着,并没有在意,只是疲惫地眨了眨眼,浓密的睫毛像垂死的蝶翼,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
她甚至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小小的哈欠,仿佛眼前这场撕心裂肺的情感纠葛,还比不上她此刻的睡意。
“我很困了。”
薛映月轻声说,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是真的倦极了。
她太累了,她不想解决跟裴玄临之间的问题了,她想把裴玄临解决掉。
“好了,说完了吧,我要去睡觉了。”
薛映月轻轻挣开裴玄临的怀抱,动作很轻柔,却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疏离。
在裴玄临错愕的目光中,薛映月轻轻抬眼,眼神依旧麻木,冷不丁朝他来了一句。
“你随时都可以杀了我,我都接受,毫无怨言。”
毕竟当皇后当到她这个份上,也算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
不仅身份造假,甚至过去的身份是妓/女,跟其他男人还有过孩子,对皇帝毫无尊敬,甚至密谋毒害皇帝,她自己兴风作浪,恣意妄为,她娘家权势滔天,功高盖主,她和娘家都起兵谋反,不仅这些,还有搞巫蛊,秽乱后宫,她把挑衅皇权,蔑视皇家威仪的事干了个遍,害得举国上下都骂她是祸国殃民的妖后。
她肯定能在史书上留下色彩浓重的一笔,说不定那些丰功伟绩的帝王也不如她留给世人的印象重,如此,死了也够本了。
但她最后的这句话,彻底点燃了裴玄临心中最后的疯狂。
裴玄临看着她转身欲走的背影,猛地低吼道。
“你到底要我怎么做!我求你告诉我,薛映月,我到底要怎么做,你才能原谅我,原谅我这些天做的蠢事!”
薛映月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她只是微微侧过脸,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笑容里充满了无尽的嘲讽,又空洞得令人心寒。
“原谅?”
她轻轻重复着这个词,仿佛听到了一个极其可笑的笑话。
“你做的没错啊。”
“你是皇帝,你怎么会有错呢?”
说完,她不再有任何停留,迈着虚浮却坚定的步子,一步一步,离开了这座让她窒息的大殿。
那抹红色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决绝得如同最后的告别。
裴玄临僵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
那句“你是皇帝,你怎么会有错呢”,像魔咒一样在他脑海中盘旋,每一个字都在嘲笑他的自负与愚蠢。
她走了。
裴玄临又不敢让她一个人独处。
因为她会自尽。
薛映月会想方设法地死,吊死,溺死,毒死,捅死自己,只要能让她死的事她都会去做,她现在的情绪消极,如果给她独处的机会,她一定会让他再也见不到她活着的样子。
裴玄临太害怕了,他真的不能失去她,如果失去他,那他活着也没什么意义了。
强烈的恐惧感驱使着裴玄临,几乎是立刻就跟了上去,隔得老远,又小心翼翼地跟在她的身后,看着她如同游魂般飘回寝殿。
……
裴玄临在殿外焦灼地徘徊了片刻,他想,他是该给薛映月一点冷静时间的,或许让她一个人安静会儿,她的心情会好一些。
可最终,他还是无法抑制内心害怕薛映月死掉的恐慌,轻轻推开了那扇门。
门内,没有他预想中的哭泣,没有摔砸东西的宣泄,甚至没有死寂般的沉默。
映入他眼帘的,是薛映月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手中拎着一个精致的白玉酒壶。
她仰着头,正对着壶嘴,大口大口地吞咽着里面琥珀色的液体。
辛辣的酒液顺着她的嘴角滑落,蜿蜒过她白皙的脖颈,浸湿了那圈刺目的纱布,也染湿了她红色的衣襟。
她喝得又急又猛,仿佛那不是酒,而是能暂时麻痹痛苦,忘却一切的忘川水。
可偏偏她酒量好的出奇,只好一直酗酒,希望自己赶紧被麻醉,能够忘掉一切。
窗外清冷的月光照在薛映月身上,勾勒出她单薄而绝望的轮廓。
那酗酒的姿态,没有了往日宫宴上的优雅仪态,只剩下一种濒临崩溃的自毁般的疯狂。
裴玄临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他几乎直不起腰来。
他知道,他亲手将那个骄傲鲜活,敢爱敢恨的薛映月,逼到了用醉酒逃避现实的境地。
而他,甚至不知道该如何才能将她从这自我放逐的深渊里,拉回来。《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