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凌枕梨指尖拨弄着衣袖,像是认真思考房闻洲刚才的话,她忽然嗤笑一声:“房公子这般帮友人照顾妻子,是要照顾到床榻上去么?”


    夜风卷起她散落的发丝,扫过房闻洲尚未收回的手掌。


    男人眸色一暗,逼近凌枕梨,凌枕梨后退无路,倚上墙壁,砖石粗糙的质感透过单薄衣袖传来。


    “凌小姐这话说的……”房闻洲俯身,鼻尖几乎贴上她的脸颊,“难道太子殿下没教过你,求人该是什么态度?”


    “房公子想要什么态度?”凌枕梨故意仰起脸,红唇擦过他紧绷的下颌,“这样?”


    房闻洲呼吸明显粗重了几分,掐着她腰肢的手猛然收紧,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灼热的温度。


    “看样凌小姐在醉仙楼里学了不少本事啊。”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浇下。


    凌枕梨眼底寒光一闪,膝盖猛地顶上男人胯间,房闻洲早有防备,侧身闪避的瞬间却不防被她抽走了腰间佩剑。


    “锵——”


    青铜短剑出鞘的嗡鸣划破夜色。


    凌枕梨剑尖直指房闻洲咽喉,动作行云流水,当了这么多天的薛映月她也不是一点功夫都没有的。


    “房公子莫不是忘了,”她手腕轻转,剑锋在月光下划出冷冽弧线,“我现在是薛映月。”


    见状,房闻洲不避不让,反而迎着剑尖上前一步。


    剑锋刺破皮肤,一缕鲜血顺着脖颈滑入衣领。


    “这是一把好剑。”


    房闻洲居然在笑,“我之前就听说过,薛家小姐擅舞剑,如今看来果然名不虚传。”


    他是故意这么说的,真正的薛映月或许擅长舞剑,但凌枕梨当时准备时间不多,并没有学会舞剑。


    凌枕梨失神片刻,手腕


    几不可察地一颤,房闻洲趁机扣住她持剑的手,一个利落的转身将她反压在城墙垛口。


    夜风吹起二人交缠的衣袂,从远处看宛如一对缠绵的璧人。


    剑被房闻洲扔到了地下。


    “不如我们做个交易。”房闻洲贴着她耳畔低语,舌尖若有似无地擦过耳垂,“你身份暴露是死罪难逃,但若是与我偷欢,事情暴露我也是死罪,我们若是同一条绳上的蚂蚱,我自然会帮你保守秘密,考虑清楚。”


    凌枕梨半个身子已经悬在城墻外,稍有不慎就会步裴禅莲后尘,她笑了一声:“房公子这是威胁我?”


    她指尖抚上男人喉结,感受着皮下跳动的脉搏,“可惜我这个人……最不吃别人威胁。”


    房闻洲低笑一声,揽住她的腰肢转回安全地带。


    凌枕梨还没站稳,又被抵在了墙上。


    粗糙的石面磨得她后背生疼,房闻洲的膝盖已经强势地挤入她双腿之间。


    “那这样呢?”房闻洲拇指重重擦过凌枕梨下唇,松了松对她的束缚,“凌小姐杀柔嘉郡主时眼睛都没眨,男欢女爱这种小事,还要介怀?”


    “不干净的我可不要。”


    凌枕梨眯起眼睛。


    “除了你,别的女人一根手指我都没碰过。”


    月光下房闻洲宛若鬼魅,模样好看,身材也不错,浅尝辄止。


    “那我可就要看看是真是假了。”


    她踮起脚尖,红唇贴上他的耳垂,手灵蛇般滑入他衣襟。


    房闻洲呼吸一滞,那只柔若无骨的手正隔着布料摩挲他最脆弱的地方,他猛地攥住她手腕,想让她停下动作,却见她眼波流转间尽是媚态。


    “怎么?”凌枕梨望着他,吐气如兰,“房公子打退堂鼓了?”


    果然,没近过女人的男人就是青涩,刚才装的再老练,一接触也会露馅。


    房闻洲捉住她不安分的手,低头在她掌心烙下一吻,喘息道:“继续。”


    “看来房公子是铁了心要做这笔交易。”


    月光太亮了,亮得能照见所有不该现形的东西。


    “轻点。”


    房闻洲捏住她下巴,拇指撬开贝齿,凌枕梨顺从地含纳他灼热的欲望……


    城楼上难免不会有人再过来,凌枕梨和房闻洲都知道此地不宜久留,但凌枕梨率先开口。


    她放软声调,手指顺着他的大腿缓缓上移,“我不想在这里,我冷。”


    “我看你是怕被当凶手抓起来吧。”


    房闻洲笑了笑,顺从凌枕梨,抓紧时间带她离开了城墙。


    ……


    凌枕梨上了房闻洲的马车,房闻洲步步引诱,两人在马车上吻得热火朝天,等马车停下,凌枕梨早已晕晕乎乎,房闻洲拿了条白绸蒙到凌枕梨眼睛上,牵引着她进了醉仙楼的雅间。


    到了房间,房闻洲为她将眼上蒙的白绸取了下来,凌枕梨慢慢睁开眼,环顾四周。


    “这是哪儿?”


    “醉仙楼。”


    房闻洲解了外衣,先给自己倒了杯酒喝。


    “你怎么把我带到这儿来了?”凌枕梨到窗户处,望着下面车水马龙,倒生出几分熟悉感。


    “带你故地重游。”房闻洲从她身后抱住她,“你是醉仙楼盛宴上弹琵琶的那个女人对不对,我下手晚了,让你被薛皓庭抢了先,不然你早就是我的了。”


    “所以你今天到这,是想重来一次,将那一夜拥有我的人换成你吗?”


    凌枕梨转过身,纤纤玉指挑开房闻洲的衣带,他身上最后一件衣服如水般滑落。


    烛光在他的肌肤上镀了一层柔金光,宽肩窄腰的线条仿佛精心雕琢,他结实的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腹肌沟壑分明,人鱼线隐入腰间之下。


    “喜欢我吗?”房闻洲笑笑。


    她没有回答,只是指尖不经意触到他温热的肌肤,惹得他轻颤一下。


    房闻洲低笑一声,握住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让她感受那强劲有力的心跳。


    “我是谁?”


    “房闻洲。”


    汗珠顺着锁骨滑落,在烛光下闪着细碎的光,现在的房闻洲对凌枕梨来说,气息撩人又透着致命的吸引力。


    凌枕梨被他强势的气息笼罩,房闻洲低头攫住她的唇瓣,炙热的吻如烈火般席卷而来。


    她被迫仰起头,感受他滚烫的舌尖撬开齿关,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攻城掠地。


    “你……唔嗯……”


    房闻洲没有给凌枕梨喘息的时机,他修长的手指插入她散落的青丝间,另一只手紧扣她后腰,将柔软的身躯紧紧压向自己。


    呼吸交错间,凌枕梨尝到他唇间淡淡的酒香,混着彼此急促的喘息,在烛影摇曳中化作一片旖旎。


    衣衫撕裂的声音在静夜里格外刺耳,她闭上眼,任由男人的手掌在身上肆意游走。


    不知不觉间,凌枕梨陷入柔软的床榻上,房闻洲滚烫的身躯随即覆了上来。


    衣衫尽褪,肌肤相贴。


    “睁开眼,看我。”


    他灼热的唇沿着她纤细的脖颈一路向下,在她雪白的肌肤上留下点点红痕。


    凌枕梨仰起头,手指深深陷入他结实的背肌,红唇间溢出细碎的呻吟。


    “记住我带给你的感觉。”


    下一秒,凌枕梨主动吻了他,也不仅仅是吻,还有咬。


    鲜血的腥甜在两人唇齿间弥漫,凌枕梨咬破了他的唇,她不让他退开,还加深了这个给他带去痛楚的吻。


    “疼吗?”


    凌枕梨喘息着问,红唇染着几分血色,妖冶动人。


    “嗯,疼。”房闻洲低笑,抹去唇上的血。


    疼就对了。


    “记住我带给你的感觉。”


    凌枕梨说完,手指沿着他紧绷的下颌滑至喉结。


    房闻洲再次覆上她的唇,将血腥味尽数吞下。


    “让我更痛些,能记得更深。”


    疼痛与快意交织,这个吻愈发缠绵悱恻,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彼此的气息,每一次心跳都仿佛要冲破胸膛。


    “记住了吗,我带给你的疼。”


    “永生难忘。”


    月光渗进来,在砖地上洇成一片银白的沼泽,暗影在墙上浮动,两株藤蔓绞缠,枝叶簌簌。


    喘息声黏稠,像蜜,在寂静中拉出细长的丝。


    床幔无风自动,每一次震颤都抖落细碎的光斑,低吟从喉间溢出,被夜色浸透,沉入更深的黑。


    ……


    天光微熹时,凌枕梨从凌乱的床褥间起身。


    她忍着酸痛拾起散落的衣物,每一件都沾满了房闻洲的气息。


    “这就走?”房闻洲靠在床头,精壮的上身满是抓痕,他指间把玩着个物件,那物件在晨光中泛着幽蓝的光。


    凌枕梨没搭理他,也没看到他手里拿着什么,只自顾自地系着衣带。


    房闻洲执起凌枕梨纤细的手指,一枚蓝宝石金戒在薄雾般的晨光中泛着幽蓝的光晕,他缓缓将它套入她的中指。


    “你在做什么?”


    凌枕梨回头,看到手上的戒指,疑惑不解。


    “送给你的,”房闻洲吻过她指尖,嗓音还带着情事后的沙哑,“只要你一直佩戴它,我就不会说出你的秘密。”


    凌枕梨垂眸凝视:“我每天都戴着同一个指环,肯定会被人怀疑的。”


    房闻洲被逗笑了:“那你先戴着这个,回头我多送你几个,你换着戴,成吗?”


    凌枕梨收回手,打量着蓝宝石,:“你为什么送我指环?”


    “觉得它很适合你。”


    “不像真话。”


    “喜欢你。”


    “哦。”


    “波斯商人说,这种蓝宝石能困住灵魂。”


    “我从不信这些。”凌枕梨疑惑地看着房闻洲,“你我不过露水情缘,你送我指环恐怕不合适吧。”


    “我刚才还说我喜欢你,你都没有在听我讲话。”


    “……你瞧,外头的月亮多美啊,太阳快出来了,它还没隐下去呢。”


    凌枕梨没法回应房闻洲的话,她不理解一个第一次见面的男人就说喜欢她,话里没几分可信的。


    窗外,月亮悬在墨蓝色的天幕上,透着朦胧的柔,月光不似白昼,它带着欲说还休的温和。


    房闻洲看着还未亮起的天,以及柔和的月光,轻声道:“我不想你走,留下好不好,算我求你。”


    第52章


    凌枕梨沉默片刻。


    “今天是新帝登基大典,再不回去准备就晚了。”


    房闻洲舒了口气:“原来你是因为登基大典,太女请了一堆法师进宫,钻磨夺舍和借尸还魂呢,她都疯了想必也不会在意登基大典,裴玄临大兵压在江南,陈家军就算拼死抵抗,最多再僵持三个月,裴玄临很快就会打进长安城……”


    说着,房闻洲见一滴泪珠凝在凌枕梨睫上,将坠未坠,凌枕梨听了房闻洲的话,知道裴玄临并没有身处险境,反而还有优势,一时间委屈他将自己丢在京城。


    “你哭了?”


    凌枕梨眼中水雾翻涌:“你也没问问裴玄临他怎么敢放心我一个人在皇城的!他就不怕这里的人泄愤把我杀了吗!”


    房闻洲慌乱,赶紧起身翻衣服找手帕。


    泪珠断了线似的往下砸,嗓音里浸满委屈的颤音,“他知不知道裴裳儿那天要杀我,他就不怕我死了吗……”


    兄弟情让房闻洲下意识想给裴玄临说个好话,但男人之间的嫉妒又令他把话咽了回去。


    见凌枕梨唇瓣咬得发白,仍止不住哽咽,房闻洲没忍住说了实话:“他是觉得没人敢动你,就算成王败寇他回不来了,有薛家庇佑,你也会活得好好的。”


    “……”


    凌枕梨听到薛家两个字就懒得哭了,继续穿衣服。


    “真要走?你等等,我送你。”


    眼看挽留不成,房闻洲只好起身赶紧穿衣服,好能够再多跟凌枕梨待一会儿。


    凌枕梨边穿外衣边回答:“登基大典我不去不太好,裴裳儿要让我留在宫里当女官。”


    房闻洲听完暗喜,在宫里当女官他就可以天天见到凌枕梨了。


    “当女官,那不挺好的吗。”


    凌枕梨无语:“我从太子妃落魄成宫中女官了,你很替我高兴吗?”


    “有丞相大人在,你的女官不会小于六品吧,这还不行?”


    “从前专门负责伺候我的女官都要正三品,我如今倒成了六品的女官了?”凌枕梨停下动作,嗔怒,“我要回丞相府告诉我哥哥,这简直就是噩耗。”


    “你哥哥,不是薛皓庭吗?”


    房闻洲一想起薛皓庭心里就难受,那夜与凌枕梨颠龙倒凤的人是薛皓庭,都怪他被美醉了,忘了先下手为强,想去抢但薛家是几大家族里最有钱的,醉仙楼的女人只认钱,薛皓庭有优势。


    “是薛皓庭啊。”凌枕梨穿好了衣服,坐回床上。


    “你跟他有过肌肤之亲,怎么能再做兄妹的。”


    房闻洲这话说的酸溜溜的,是因为他不想跟凌枕梨以后只发展成朋友,或是只能以兄妹相称,那可太挫了。


    “……你管我那么多干什么,我告诉你越多,你将来说出去的秘密就越多。”凌枕梨翻了个白眼,“你要是想送我走,那就现在,再晚我就来不及梳妆了。”


    *


    江南宋府


    宋氏家族是江南首屈一指的豪门大户,裴玄临莅临江南,下了战场第一件事就是前去宋家。


    宋家人里三外三地穿着正装迎接裴玄临。


    宋照野作为新一任的宋家家主,站在首位迎接裴玄临。


    “太子殿下千岁。”


    “我暂时不是太子了,宋大人不必多礼,我带兵到此借住,多多打扰。”


    “太子殿下哪里的话,里面请。”


    宋照野将裴玄临恭恭敬敬请进主殿,又亲自为他倒了杯茶,虽表现得镇定,但实际上内心慌得不行。


    要是被裴玄临知道了他娶的妻子是假的薛映月,真薛映月在他宋照野房里,那他十个头也不够裴玄临砍的。


    裴玄临总觉得宋照野神情怪怪的,但又没有他谋反的证据。


    “我来此之前听说宋大人的夫人姓薛,恰好我的妻子也姓薛,真是缘分。”  !


    宋照野一时搪塞,其实不是缘分,是……


    “太子殿下言重,内人怎能比得太子妃金尊玉贵。”


    “此言差矣,谁的妻子不是掌上明珠呢,只是我夫人现在独身一人在皇城中,虽有岳家庇佑,我心里也还放不下她,今日是新太女的登基大典,不知她这个前任太子妃,会不会被为难。”


    看裴玄临摇头叹息,宋照野硬着头皮宽慰:“太子妃殿下吉人天相,假以时日太子回归正统,也算苦尽甘来了。”


    “话说回来,怎么没有见到尊夫人呢?”


    裴玄临笑着随便问了一句,打他一进门宋照野就是一副若隐若无做了亏心事的样子,一直在强装镇定,听闻这位宋氏家主早年间闯荡江湖,是老家主没了这才迫不得已回来接班,若说勾结陈家,倒也不像。


    这随便一问可问到点子上了,宋照野就是担心事情败露,才一直心虚。


    “内人身怀有孕,胎像不稳,这些日子都不出来走动,在屋内静心养胎,还望太子殿下莫怪。”


    “岂会岂会,如此一来,还要恭喜宋大人即将喜得麟儿,真叫我羡慕。”


    裴玄临后半句咬牙切齿,他也不是没出力,可薛映月就是迟迟未有身孕,虽说孩子这事急不得,但孩子是爱情的果实,他实在想要和薛映月有一个属于他们的孩子。


    “多谢太子言重,待您登上大宝,定与太子妃娘娘多子多福。”


    听到多子多福,裴玄临不再推脱:“承你吉言。”


    *


    长安城笼罩在秋过渡冬的寒意中。


    太极宫内外灯火通明,宫女太监们穿梭如织,为即将到来的登基大典做着最后的准备。


    裴裳儿站在寝宫的铜镜前,任由内侍为他整理十二章纹衮冕服。


    镜中的她年方十五,还是少女模样。


    裴裳儿忍不住伸手抚过衣襟上绣着的日月星辰与山龙华虫,感受着那细密的针脚。


    这身衣服,她曾在梦中穿过无数次。


    “陛下,时辰快到了。”薛文勉躬身提醒。


    陛下。


    这个称呼让裴裳儿心头一震。


    她赢了,她赢了,她是历史的胜利者,漫漫长河,岁月的史书从今往后要为她裴裳儿单开一页。


    大唐江山,需要一位年轻有为的君主来执掌。


    “知道了。”


    裴裳儿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出寝宫。


    天色微明,太极宫的正门承天门缓缓开启。


    长安城的钟鼓楼上,十二大鼓同时擂响,声震九霄,百姓纷纷推开窗户,望向皇宫方向,他们知道,今天将见证一位新皇的诞生。


    薛文勉悄悄到薛皓庭身旁,问:“映月去哪了,这都什么时辰了。”


    “听说她昨夜一夜没回府。”


    “简直荒唐!还不赶紧派人找!”


    薛皓庭忙行礼:“是,儿子知道,已经打发人去了。”


    宫城内,侍卫手持仪仗,列队而立。


    房闻洲赶在登基仪式开始前将凌枕梨送进了皇宫中,送到了薛皓庭面前。


    “房闻洲?”薛皓庭蹙着眉头,“你怎么会跟我妹妹待在一起?”


    “前太子临行前叮嘱我要照看好您的妹妹。”房闻洲笑笑,一副天经地义的样子。


    薛皓庭看他就不像对凌枕梨没有邪念的样子,不再与他多交谈,带着凌枕梨快步离开了。


    好不容易找到个安静地方,薛皓庭停了下来。


    凌枕梨跟着他连跑带走,气喘吁吁:“薛皓庭,那么着急做什么,大典不还没开始吗?”


    “我问你,你昨夜干什么去了,一夜都没有回府。”


    “裴裳儿叫我去杀了裴禅莲。”


    “你杀了一夜?”薛皓庭看样就是不信。


    凌枕梨懵了,薛皓庭宁愿信她真的去杀人了,都不愿意信她杀人杀了一夜?


    搞什么呢。


    “裴禅莲是什么很好杀的人吗,杀她当然要一夜了。”


    薛皓庭懒得跟她演了,直接拆穿:“别胡扯了,你昨晚到底去哪了。”


    “我回醉仙楼了。”凌枕梨编瞎话,“我杀完裴禅莲一身的血,又不能叫人看见,蒙着斗篷去醉仙楼住了间房洗了洗。”


    瞎话都很离谱,但特别离谱的一般都是真话了。


    薛皓庭半信半疑:“你可别满嘴鬼话了,你真把裴禅莲杀了?她是郡主,她身边一个人都没有?你


    怎么杀她的?裴裳儿为什么让你把她杀了?她为什么不亲自动手,明明就是一条白绫或一杯毒酒的事。”


    “你一下子这么多问题让我先回答哪个?”凌枕梨不耐烦了。


    “挨个回答,不然到了父亲面前,你怎么说。”


    面对薛皓庭她倒是不害怕,但薛文勉她是真害怕,于是只好老老实实编瞎话,半真半假。


    “裴禅莲一直针对我,我早就想除掉她了,加上给我和杨承秀下药那件事,裴裳儿也想除掉她,干脆裴裳儿就让我新仇旧恨一起算,把裴禅莲约到了城墙上,周围一个人都没有,我把她给推了下去。”


    话刚说完,薛皓庭就发现了凌枕梨话里的漏洞,疑惑道:“你把她推下去,那你怎么溅一身血?”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凌枕梨二话不说给他编好了说辞:“我带了把刀上去,捅得她反抗不了才把她推下去的。”


    “刀呢?”


    “扔了。”


    “扔了?!”薛皓庭瞪大眼睛,“皇城脚下,皇亲贵戚,你不仅拿刀把她捅了,还把她推下城墙,又随手扔了凶器,万一裴裳儿不认账了,你这就是死罪啊。”


    第53章


    “行了行了,死罪什么死罪,不过是死了一个郡主,又不会怎样,我哪有那么容易就死罪,你和父亲不是会救我的吗。”


    凌枕梨无意识说出这话,说完以后自己陷入了沉思。


    薛皓庭听着却是高兴了,还应答:“嗯,你说的没错,你什么都不用怕,阿狸,只要有我和父亲在一天,你就可以大胆地做任何事,哪怕弑君,我们也会站在你这边。”


    不。


    不对。


    凌枕梨陷入对自己深深地怀疑。


    她杀人了,就因为觉得裴禅莲碍事,并且觉得杀了她之后自己也不会受到任何惩罚,她就把她杀死了……


    这样的自己有什么脸面再指责薛文勉陷害她的父母,她不也跟薛文勉一样,是令人痛恨的丧心病狂的刽子手吗……


    “阿狸,你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薛皓庭的话打断了凌枕梨继续想下去,凌枕梨如梦初醒,看着薛皓庭,回答:“没什么。”


    “宴席上你记得跟母亲坐到一起,时候不早了,我不能陪你了,我得先进去看着了。”


    “哦,去吧。”


    差点忘了,薛皓庭是光禄卿。


    算了,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她杀人没什么不对的,她不先下手杀裴禅莲,难道等着裴禅莲把她搞死吗?


    她还是少谴责自己吧。


    *


    裴裳儿将裴琮立为太子,太子册封仪式与皇帝登基仪式都在今天进行。


    凌枕梨一身常服,在一群穿着命妇朝服的人群中窜来窜去,好不容易才找到崔悦容。


    “母亲,裴乐立裴琮一黄口小儿做太子,父亲难道没有劝阻吗?”


    崔悦容拉了拉凌枕梨,低声道:“裴玄临已经被废了,他倒是好躲在江南安然无恙,你不还在皇城里吗,为了保住你的命,也是不得不答应让裴琮做太子……新皇还要追封驸马为皇帝。”


    “什么?!这个疯女人。”凌枕梨被气笑了,“她干脆把杨家祖宗十八代全部追封为皇帝好了。”


    崔悦容扶额:“裴玄临大兵压境,但陈家毕竟控制着长安城,这种话还是先别说了。”


    “母亲,您能不能把我送出长安啊,我想去江南找裴玄临……”


    “裴玄临具体位置尚且不知呢,你别乱跑了,乖乖在皇城里待着吧,我听你父亲说新帝点名要你进宫做女官,你不用害怕,你哥哥时常进宫,你若有什么事,找他帮忙就行了,另外,新帝特允你晚上回家住。”


    “恐怕不是特允,是父亲要求来的吧。”


    两人说话间,几名内侍找了过来。


    内侍先恭恭敬敬行了个礼,而后严肃道:


    “废太子妃薛氏,陛下有请,登基大典马上就要开始了,赶紧随我们去吧。”


    凌枕梨瞪大眼睛,有些错愕。


    崔悦容上前一步,笑盈盈道:“内侍大人,陛下可有说是什么事啊?”


    “回夫人的话,陛下只说要见前太子妃,其余的咱们也不知道,废太子妃,请吧?”


    “母……母亲。”


    凌枕梨想起薛皓庭的话,怕裴裳儿万一真的要她死,一时间发怵,依依不舍地看着崔悦容。


    “陛下既然要在登基仪式前见你,那就没事,不用害怕,去吧。”


    得到崔悦容放心的回答,凌枕梨才静下心,随内侍去太极殿面圣。


    ……


    太极殿前白玉阶上,新帝裴裳儿一袭冕服,垂旒遮面,立于丹陛之巅,脚下百官俯首。


    凌枕梨跪在她的身侧,向她叩拜。


    “吾皇万岁。”


    “百官还没贺呢,这声喜倒是先让你给贺上了,起来吧。”裴裳儿甚至没有正眼看凌枕梨。


    凌枕梨起身后,内侍呈上一套官服。


    裴裳儿斜了她眼:“薛氏,朕念你曾为太子妃,特赐六品尚仪,掌宫中礼仪事。”


    “薛氏,还不谢恩?”内侍站在一旁提醒。


    凌枕梨没辙,又行了个大礼:“妾薛氏,谢过陛下恩典。”


    看样裴裳儿已经知道裴禅莲死了。


    “行了,起身吧。”


    “是,陛下。”


    凌枕梨站起身,心还悬着,不知道裴裳儿到底想干什么。


    “过会儿你就给朕抱着太子,走在朕的后面。”裴裳儿转过身,指尖一挑,染着蔻丹的指甲轻轻抬起凌枕梨的下颌,倾身逼近,“比起杀了你,朕更喜欢看你臣服的样子,多有趣啊,要是裴玄临知道,他的妻子向朕俯首称臣,山呼万岁,该气成什么样呢。”


    凌枕梨丝毫不慌,反而笑盈盈地回答:“是,陛下圣明。”


    “哼。”


    裴裳儿看凌枕梨恭顺的样子觉得没意思,便放过她,吉时就要到了,她得提前做好准备。


    六品就六品,总比没品强。


    然而凌枕梨好不容易长喘一口气,内侍又提醒她赶紧跟上,她要跟着太子裴琮的队伍走。


    ……


    “吉时已到——”


    随着礼官悠长的唱喝,裴裳儿在仪仗队的引导下,自承天门而入。


    她头戴冕冠,旒珠随着步伐轻轻晃动,衮服上的章纹在朝阳下闪烁着金光,玉带上的龙纹栩栩如生。


    太极殿前的广场上,文武百官按品级站立。


    三品以上紫袍玉带,五品以上绯袍银带,七品以上绿袍铜带,九品以上青袍铁带,他们手持笏板,低眉顺目,等待着新皇的到来。


    “跪——”


    随着又一声唱喝,数千官员齐刷刷跪倒在地,额头触地。


    裴裳儿缓步走过人群,看着朝臣们向她跪拜,脚下这条路,她的祖祖辈辈都走过,现在轮到她了。


    凌枕梨抱着怀中刚刚被册立为太子的婴孩,裴琮还在梦中酣睡,天下的主人已经是他了。


    太极殿前,九层丹陛象征着九五之尊。


    裴裳儿一步步登上台阶,待继位诏书宣读完毕,裴裳儿正式接过象征皇权的玉玺、符节。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裴裳儿站在太极殿前的高台上,俯瞰着跪伏的群臣和远处的长安城。


    她才十五岁,就踏上了权力之巅,苦尽甘来,谁也想不到十年前任人践踏的女孩成为了历史长河上的又一位皇帝。


    “众卿平身。”裴裳儿抬手示意,声音不大却充满威严。


    官员们陆续起身,仍保持着恭敬的姿态。


    在念完册封裴琮为太子的诏书后,众人都看到了抱着新任太子向皇帝三叩九拜的女人是废太子妃薛氏。


    无不感叹命运弄人。


    登基大典持续了整整一日。


    凌枕梨给太子裴琮当丫鬟也当了一整日。


    还是有裴玄临在身边好,有他在,她何曾受过这些委屈。


    夜晚,裴裳儿在太极殿中书写着准备给崔老夫人贺寿的大


    字,见凌枕梨在一边出神,便出声提醒:


    “薛映月,朕让你看个孩子你都能打瞌睡吗?”


    “回禀陛下,妾并没有打瞌睡。”


    “……”裴裳儿心梗。


    凌枕梨当太子妃当的高高在上惯了,尤其是料定裴裳儿不敢杀她之后,更加不把琐事放在眼里,人在皇宫里,心早就飞去江南了。


    裴裳儿让宫女太监们都先退下,


    “薛映月,你在宫中不想着升官发财,成天只想着男人什么时候回来吗?”


    凌枕梨反驳第一快:“你不天天在宫里钻磨夺舍和借尸还魂吗,难道你不是整天想着让男人回来。”


    裴裳儿嗤笑一声:“朕已是天地共主——皇帝,而你,一个六品的小女官,你还是好好想想该怎么靠着你自己升到一品,兴许还能打着裴玄临的旗号谋反做皇帝呢。”


    做皇帝?


    悠悠历史长河,有几个女人能掌控政权的,更别说做皇帝。


    “做皇帝要真有那么容易,你早就做了,而不是等到现在。”


    “我才十五岁,还不够早吗?”裴裳儿说着,神色黯淡无光,“不过孤家寡人地坐在这把龙椅上,确实没什么意思。”


    凌枕梨对裴裳儿还是带点怜悯,不至于落井下石的,她上前道:“天下男人那么多,你已经是皇帝了,何必贪恋那一个呢。”


    裴裳儿叹了口气:“你不明白,杨承秀对我来说不一样,我年幼时宫人们对我动辄打骂,不给饭吃,是杨承秀照顾我,我才活了下来,没有他就没有我。”


    凌枕梨摇了摇头,她之前也以为萧崇珩对她来说不一样,可遇到这么多男人之后,发现萧崇珩也就那样。


    “人在特定的时候才会被赋予特定的意义,你才十五岁,你的青春年华才刚刚开始,往后的日子长着呢,你是怕遇不到再让你刻骨铭心的男人了?”


    裴裳儿知道凌枕梨的话不无道理,可就是不愿意接受事实:“那你呢,你和谁刻骨铭心,我知道你不是真正的薛映月,你在成为薛映月之前就没爱过人吗?”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凌枕梨也不再对裴裳儿隐瞒,直白道:“我爱过萧崇珩。”


    “原来你真的……罢了,萧崇珩也就一张脸,有什么值得留恋,爱上萧崇珩,这辈子才算是完了。”裴裳儿苦笑一声。


    凌枕梨也笑笑。


    “是啊,爱上萧崇珩的女人都没有好下场,我已经遭过一次罪了,不会再想有第二次,我不会让自己重蹈覆辙。”


    “遭罪?什么罪,他对你不负责,娶了裴禅莲吗?”裴裳儿好奇。


    “嗯,还是在我刚小产失去女儿的时候。”凌枕梨用平静的语气说出钻心疼的话。


    裴裳儿听到此话,顿时愣住——


    作者有话说:微博@薄荷奶緑超级甜,欢迎小可爱们来找我玩~


    第54章


    “……你居然还怀过孕,那你还把我怀孕的事宣扬出去,害得我被全长安城的人议论。”


    裴裳儿她翻了个白眼,嘴角一撇,“我当时可与你无冤无仇,你这女人,坏的很啊。”


    凌枕梨有些不好意思,抱歉地笑了笑:“那时候你跟裴玄临针锋相对,我不得帮着我丈夫吗。”


    “罢了,反正对我也不痛不痒,反倒是成全了我和承秀,也算是让你歪打正着……对了,你知道你的六品女官是谁给你请的吗?”裴裳儿挑了挑眉。


    凌枕梨毫不犹豫回答:“除了我父亲还能有谁。”


    “不,不是,是我表哥谢瑜,之前替裴玄临去圣光寺探望你的那个,你还记得么。”


    怎么可能不记得。


    谢道简居然给她请封官,凌枕梨意料之外。


    “记得。”凌枕梨微微点头。


    裴裳儿莞尔一笑:“我看我这个表哥挺喜欢你的,不如我做主,你改嫁给他吧。”


    什……什么?!


    凌枕梨脸色瞬间变得僵硬。


    “你脸色怎么变得这么难看,你看不上我表哥啊?是,他确实不是我舅舅的亲儿子,但我舅舅将来的爵位,手里的权柄都会传给他……”


    裴裳儿的话还没说完,凌枕梨便微笑着打断她的话。


    “我哪里敢看不上谢大人,我是二嫁妇,婚前又与萧崇珩不清不楚,我是配不上谢大人。”


    裴裳儿一听乐了,薛映月还有如此谦卑的时候,也是难得一见。


    “你不一向眼高于顶吗,再说了,又没人知道你过去的事,裴禅莲死了,只要我不说,萧崇珩不说,不就得了吗。”


    凌枕梨颇有深意地笑着,只要她的把柄还被握在裴裳儿手里,难保日后裴裳儿不会为难她,她才不会任由裴裳儿摆布。


    “陛下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不会嫁给谢大人的……”


    话还没说完,裴裳儿突然笑得前仰后合,而下一秒,她就变了脸,阴冷暗沉。


    “你不会以为我在跟你商量吧,我只是通知你。”


    ……


    从太极殿走出来的凌枕梨面色阴沉,胸中堆积了满满的怨怼。


    黑压压的天空阴沉,细雨悄然漫落,洇开一片朦胧水意,整个皇宫都浸在雨雾中。


    本就心情不佳的凌枕梨刚踏出宫就被地上的雨水溅湿了裙摆,顿时气不打一处来,看到在外等候的宽敞马车,二话不说上了车,上车时也没顾宫人为她撑伞,淋湿了半个身子。


    凌枕梨掀帘钻进马车才发现半边身子都湿透了,丝绸衣料黏在肌肤上,勾勒出肩颈的线条。


    她拧着眉正欲发作,抬眼却见房闻洲正斜倚在软垫上,他正抬眸望着她,眼底映着车外昏黄的灯笼光,像两潭幽深的湖水。


    “怎么是你?”凌枕梨顿时僵住。


    “近日宫中事多,你兄长身位光禄卿忙得抽不开身,托你表兄崔皓序来接你,恰巧卢小姐不慎崴了脚,崔兄要探望卢小姐,便托付我来接你。”


    房闻洲目光落在她被雨水打湿的发梢上。


    水珠顺着她的鬓角滑下,流过白皙的颈侧,最终隐入衣领深处。


    他眸色微暗,从袖中取出一方干净的帕子,递了过去。


    “擦一擦吧,当心着凉。”


    凌枕梨没接,只是冷冷地抬起眼看他:“我兄长何时与你这么熟了,你确定不是你不请自来?”


    房闻洲他语气平静,指尖却轻轻摩挲着帕子边缘,不置可否:“随便你怎么想。”


    凌枕梨听闻此言,嗤笑一声,别过脸去,眉间的郁色更重了。


    房闻洲注视着她的变化,忽而开口:“你心情不好?生气了?为什么生气?”


    这句话像是戳中了她的某根神经,凌枕梨猛地转回头,眼底燃着一簇压抑的火。


    “裴裳儿要我改嫁谢道简。”她一字一顿,嗓音里压着怒意,“裴玄临还没死呢,她凭什么?我为什么要听她的?我……”


    她顿住,像是意识到自己失态,咬住下唇不再言语。


    房闻洲眸光微动,没接话,只是拿出一条长帕,去为她擦拭。


    凌枕梨一怔,下意识想躲,被他另一只手扣住手腕。


    “别动。”他低声道,手上的动作没有停。


    帕子吸了水,变得微凉,可他的指尖却烫得惊人,他擦拭的动作很轻,从她的肩头,到锁骨,再到颈侧,每一下都像是刻意放慢,仿佛在试探她的反应。


    凌枕梨呼吸微滞,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


    她该推开他的,可不知为何,她竟动弹不得。


    “你不想嫁谢道简,”房闻洲声音低哑,抬眸看她,“那你想怎样?”


    凌枕梨抬眸看他,对上他深不见底的眼睛,觉得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我……”她刚开口,却被房闻洲逼近的气息打断。


    房闻洲的手掌贴上她的后颈,指腹轻轻摩挲着她敏感的皮肤。


    他的呼吸近在咫


    尺,带着淡淡的酒气,灼热得几乎烫人。


    “凌枕梨。”他低声唤她的名字,嗓音里带着蛊惑,“你确定……你真的只是因为裴玄临,所以才不想嫁谢道简?”


    她的心脏猛地一跳,还未反应过来,他的唇已经压了下来。


    ……


    醉仙楼的雅间里,烛火摇曳,映出交叠的人影。


    凌枕梨的后背抵上柔软的棉被,房闻洲的手掌扣着她的腰,吻从她的唇一路流连至颈侧,再向下,留下一串湿热的痕迹。


    她的指尖陷入他的发间,呼吸紊乱,意识早已模糊。


    窗外雨声渐密,掩盖了室内的喘息与低吟。


    衣衫散落一地,凌枕梨在情潮汹涌的间隙里,恍惚听见房闻洲在她耳边低语。


    房闻洲嗓音沙哑,带着不容抗拒的占有欲。


    “你改嫁给谢道简,还不如改嫁给我,起码我不会利用你。”


    “休想……我不会任由别人摆布……”


    “也好。”


    房闻洲吻过来,凌枕梨没有躲开,她的身体变得很轻,像一片漂流的云,被风揉碎成雨,全部落进他隆起的脉线里。


    她闭上眼,任由自己沉沦进这一场荒唐的雨夜。


    ***


    江南宋府


    深夜,宋照野轻功飞檐走壁,悄悄来到后院。


    薛衔珠等候多时,隔一会儿就往窗户外看看,盼星星盼月亮终于把宋照野盼来了。


    “哎呦,可是闷死我了。”


    宋照野一来,薛衔珠就急着诉苦,“真是请神容易送神难,裴玄临还真住在府里了,娘娘来信说太子妃还不知道我活着呢,而且太子妃现在在宫里做起女官了,这些裴玄临都不知道。”


    “他的消息未必就不灵通,你也不用太担心了,没准太子妃是个好人,就算知道了你还活着也不会赶尽杀绝。”宋照野安慰道。


    薛衔珠摆摆手:“拉倒吧,她的所作所为可不像是个好人,主要是裴玄临,他要是知道自己娶了个冒牌货,反手给我爹娘扣个欺君之罪,那可就全完了……得想个办法让他赶紧走,二叔的宅子也不小,何不让他住在二叔那里。”


    宋照野摇摇头,长叹一口气:“二叔不明真相,光觉得他不能对不起我父亲,一心辅佐我做家主,我让了三次了,他都说这是让我在太子面前露面的好机会,日后升官发财全指望在这了。”


    薛衔珠倚在床头,看着宋照野,指尖轻轻摩挲着被子,宋照野靠在里侧,说完话,望着窗外的月色出神。


    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挨得极近,一时间都没有再说话。


    良久,薛衔珠先开口:“过去游山玩水惯了,现在你父亲不在了,的确不能再放肆。”


    “可我自小只想仗剑江湖,不想做什么家主。”宋照野弱弱一笑,顺手为薛衔珠拢了拢鬓边碎发,“幸好我当时那么做了,不然怎么遇到你。”


    夜风微凉,偶尔带起檐角铜铃的轻响,更显得屋内静谧。


    薛衔珠浅笑,颊边梨涡微现:“夫君啊,若你想承担起宋家的责任,无论是裴裳儿还是裴玄临做皇帝,我父亲都是权倾朝野的丞相,有我在,都能保宋家荣华,我知道我母亲想要你入朝堂做官,二叔也把希望寄托在你身上,但是若想一生一世逍遥放纵也无妨,人各有志,我们夫妇二人看尽大好河山,不也算不枉此生吗?”


    宋照野听完,轻轻点了点头,随后问:“衔珠,你喜欢过怎样的生活?”


    “我喜欢自由的,无拘无束的。”薛衔珠抬眸浅笑,眼波如春水漾开,“所以我喜欢你。”


    “那我们不听他们的。”


    “那怎么让裴玄临走。”


    宋照野沉思片刻。


    “不如我们一把火把宅子烧了吧。”


    “……你说什么疯话呢。”


    两人交谈间,来了一名小厮,扣了扣门:“爷,太子殿下找您呢。”


    薛衔珠绷不住了,好不容易能跟宋照野度二人时光,又被裴玄临破坏,她火上心头。


    “这个裴玄临怎么阴魂不散的,深更半夜怎么不去找阎王。”


    宋照野突然眼睛一亮:“衔珠,我想到该如何让裴玄临主动离开了,你就等我好消息吧。”


    ***


    丞相府


    深夜,薛皓庭刚忙完回到丞相府里,累了一天又淋了雨,准备回房沐浴休息,刚在外头吩咐完侍女去烧水,回屋一推开门,父亲薛文勉又在他房中等着他。


    薛皓庭见状,恭恭敬敬行了个礼:“父亲,怎么这么晚了还不休息?”


    “你这个孽障!跪下!”薛文勉厉声呵斥。


    薛皓庭眉头微蹙,不知做错了什么事,但见父亲如此严厉,还是照做跪了下来。


    “说!深更半夜不回家,你带你妹妹去哪了!你这个混账东西,她现在是你妹妹,你竟然还敢对她行不轨之事!”


    薛皓庭被骂的一头雾水:“父亲这是何意?我对映月再无不轨啊。”


    薛文勉意识到了不对,但仍向薛皓庭确认:“她现在都还没回家,不是你带她去了别处?”


    “儿子刚刚从宫中回家,近日来事多忙,托表兄去接的映月。”


    薛文勉思虑片刻:“……那看来她可能是去了崔府,圣上的贴身侍卫前不久刚刚来府中传话,说圣上要把映月改嫁给陈将军的儿子谢道简,罢了,我这就遣人去崔府把她叫回来商议,为父关心则乱,错怪你了,地上凉,起来吧。”


    薛皓庭起身,但十分疑惑,凌枕梨与崔皓序并不相熟,不像是会去崔府做客的样子。


    ……


    半个时辰后,崔皓序随薛家派去的小厮一同来了丞相府。


    “姑父,是这样,卢家千金崴了脚,我放心不下,去看望她了,接映月的事拜托给了我的一位友人,他在皇宫中做侍卫,也是顺路,可能是逢阴雨天,再加上映月妹妹现在负责带新太子,或许陛下特允其留宿东宫了吧。”


    崔皓序解释了一通,但薛文勉还是觉得奇怪:“留宿东宫也该派人回来说一声,皇城脚下绑人更是不可能,上次她不回家还是陛下让她去害柔嘉郡主,这次可别又要让她替陛下送杨崇政上路。”


    “陛下不会伤害映月妹妹的,姑父切莫担心,映月妹妹到底之前就住在东宫,不会有什么事的。”


    谈话间,一名小厮急匆匆来禀报,说是房公子身边的侍从来说,尚仪大人目前跟他待在一起。


    薛文勉听后眉头紧蹙,一个女孩子夜宿外男家中,再说房家与薛家关系向来不怎么好,尤其是在房闻洲的母亲卢夫人被薛家退婚后。


    “马上派人去房家将尚仪请回来,就说若她还认我这个父亲,就赶紧回家,若不回家……就派些签了死契的下人把她给我绑回来。”


    薛皓庭一听坐不住了,神色紧张:“父亲,那是房家啊,表哥,你是糊涂了,怎么能让房家人接咱们家人呢!”


    崔皓序略有踌躇:“房二公子是前太子的至交好友,是当年随前太子杀入皇宫的人,再加上前太子临走前叮嘱过他帮忙照顾映月,我想他是不会伤害映月的。”


    “你难道忘了他母亲被我父亲退婚,他父亲被我母亲退婚吗,房家夫妇可谓是恨毒了薛家崔家,若是他们伺机报复……”


    崔皓序生性正直,自然没把别人想的太坏过,听薛皓庭这么一说,他也反应过来自己做错了事,开始懊悔。


    “我这就亲自登门房家,把映月妹妹找回来。”


    “行了,别这么兴师动众的,省得再被房家背地里笑话一顿。”


    薛文勉一听房家两个字就头疼,摆摆手坐回了椅子上。


    就在这时,崔悦容拂袖从里屋走了出来。


    “母亲。”


    “姑姑。”


    “深夜惊扰母亲,孩儿不孝。”


    薛皓庭半跪于地,崔皓序见着,也跟着跪下,崔悦容没有说话,径直走到薛文勉身边坐下。


    “行了,你不孝也不是第一天了,你去,亲自去房家,把妹妹接回来,气死房家那两个。”


    *


    夜雨初歇,檐角滴答,湿漉漉的石板映着微光,凉风裹着泥土的腥气漫进窗来。


    暖阁里两个人睡得迷迷瞪瞪,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从外头传来。


    “公子,不好了,老爷和夫人叫您赶紧回去呢!公子!公子!”


    敲门声和呼喊声将两人吵了起来。


    “少爷!老爷和夫人命您即刻带尚仪大人回府!说是丞相府的来要人了!”小厮的声音急促。


    房闻洲闻言心头一沉。


    被发现了。


    他转头看向身侧的凌枕梨,她显然也被惊动,慌乱地撑起身子,长发散乱地垂落在肩头,衬得她面色愈发苍白。


    凌枕梨的指尖微微发抖,攥着被子的指节泛白。


    “怎么办……”凌枕梨的声音很轻,强镇定着看向房闻洲。


    房闻洲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已恢复了几分冷静。


    他伸手抚上凌枕梨的脸颊,拇指轻轻擦过她微颤的唇角,低声道:“别怕。”


    虽说让凌枕梨别怕,可他自己也知道,房家与薛家不和,若是被父母得知了他与凌枕梨在外厮混,定是要抓着此事不放的。


    皇室不会容忍这样的丑闻,凌枕梨是裴玄临的妻子,就算裴玄临太子之位被废,她也逃脱不了。


    而他是房家的嫡子,禁军的二把手,勾引凌枕梨逾越,也是死罪难逃。


    可偏偏,他们明知道,却还是放纵了这场荒唐的情潮。


    房闻洲翻身下榻,迅速拾起散落的衣衫递给她,声音低沉:“先穿好,我们得回去。”


    凌枕梨接过衣裳,指尖仍有些发抖,系带时几次都没能系好。


    房闻洲看不下去,伸手替她拢好衣襟,指尖不经意擦过她颈侧的肌肤,那里还留着未消的红痕,无声的罪证。


    他收回手,嗓音微哑:“别慌,你就说我看见你杀人了,被我威胁了,全推到我身上就好。”


    凌枕梨抬眼看他,欲言又止,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点头。


    房闻洲闭了闭眼,推开了房门。


    第55章


    立冬后的雨一场比一场寒冷,残雨滴答坠地,如更漏催人,满地枯叶覆霜,愈显凄清。


    薛皓庭就坐在凌枕梨对面,背靠着柔软的车壁,阴影将他大半张脸吞没,只有偶尔路上马车经过,对面的灯笼照亮他紧绷的下颌线,还有那双眼睛里寒冰似的死寂。


    他不出声,只是看着凌枕梨。


    凌枕梨缩在角落,每一次车轮的颠簸都让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她的手指死死抠着身下缎面坐垫,指甲几乎要掐进去。


    时间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里被拉长,碾碎。


    两刻钟前,凌枕梨刚与房闻洲回到房家,而薛皓庭等人早已等候多时。


    薛皓庭来的路上甚至害怕凌枕梨被房家禁锢,出了事,结果他的担心是多余的,在他火急火燎之时,凌枕梨正躺在别的男人怀里婉转,还是房家的男人。


    两人回来后,一时间厅内没有人说话,薛皓庭看到凌枕梨那副样子气不打一处来,但又不能让房家看了笑话去,只能忍着没有发作,直到房家老爷按耐不住,上去给了房闻洲一巴掌,寂静才被打破。


    在一声清脆响亮的巴掌声后,薛皓庭再也忍耐不住内心的怒火,拉着凌枕梨就往外走,凌枕梨看了房闻洲一眼,什么话也没敢说,顺从地被薛皓庭拉着走了。


    马车里气氛沉重,凌枕梨悄悄看了薛皓庭一眼,他不说话她也不敢说话。


    终于,薛皓庭动了,只是微微前倾,阴影随之流动,更浓重地笼罩下来。


    他一只手伸过来,冰凉的手指捏住凌枕梨的下巴,强迫她抬起一直低垂的头。


    指尖的冷意渗进皮肤,激得凌枕梨一阵战栗。


    过了很久,马车行至朱雀大街,薛皓庭才开口说话,他盯着凌枕梨,眼神冰冷。


    “你和房闻洲,什么关系。”


    凌枕梨瑟缩,不敢回答。


    “说话。”薛皓庭声音低沉平稳,隐约压抑着怒意。


    凌枕梨浑身一抖,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砸在他冰冷的手背上。


    “薛皓庭,哥哥……”


    凌枕梨声音破碎得连自己都陌生,带着剧烈的哽咽,她太害怕了。


    “就有过一两次……”


    薛皓庭先是一愣,随即摇头嗤笑出声,眼底凝着寒意,指节捏得发白。


    “行,你可真行。”


    “我错了……我真的知错了……求你饶我这一回吧……”


    她的身份被裴裳儿和房闻洲知道了,裴玄临又不在,她已经是薛文勉的弃棋了,要是薛皓庭放弃她,她就完了。


    “饶你?”薛皓庭轻轻重复,尾音拖长,像在玩味什么有趣的东西,“我饶你什么?你不是最厌恶我了吗,现在求我做什么?”


    他的指尖顺着凌枕梨的下颌线缓缓下滑,划过剧烈跳动的颈脉,那种缓慢的摩挲比直接的暴力更令人恐惧。


    “我……我……”凌枕梨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薛皓庭的目光落在凌枕梨因恐惧而微微张开的唇上,那眼神赤裸裸的,不带一丝情欲,只有审视和一种近乎残忍的探究。


    “我已经不是太子妃了……父亲要是知道房闻洲和我的事……他肯定不会轻饶了我的,尤其是房闻洲知道我身份的事……”


    “呵,你做出这种事,还和我有什么关系,你拿什么求我?”


    冰冷的绝望瞬间攫紧了凌枕梨的心脏。


    看着薛皓庭冰冷的态度,凌枕梨身体先于意志做出了反应。


    手指抖得不成样子,摸索到腰间束着的衣带,那光滑的丝绸此刻像粗糙的砂纸,磨着指尖,扯了好几下,才勉强解开。


    “你曾经说,你喜欢我,对吗……我知道是你把我从醉仙楼带到丞相府的,过去我不知感恩,如今,该我报答你了……”


    外衫失去束缚,松垮地向两边滑开,露出里面素色的中衣领子。


    冷空气触到脖颈裸露的皮肤,激起一片细小的疙瘩,凌枕梨不敢看薛皓庭此刻的样子,怕看到他眼中的鄙夷嘲讽。


    她颤抖着抬起虚软的手臂,勾住他的脖颈,试图将他的身体拉低,将自己的唇送上去。


    最屈辱的方式,乞求薛皓庭的庇佑。


    薛皓庭任由她肆意撩拨地热吻着,不为所动。


    感受到薛皓庭的不在意,凌枕梨的动作僵在半空,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刻冻住。


    他低眸,视线落在凌枕梨的嘴唇上,冷笑一声。


    “我不稀罕了,凌枕梨。”


    这一句,彻底击碎了凌枕梨所有残存的侥幸。


    她泪水流得更凶,模糊了视线。


    世界只剩下马车轱辘的噪音和她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


    羞耻,恐惧,绝望。……无数情绪撕扯着她,几乎要将凌枕梨撕裂。


    可凌枕梨没有选择,薛皓庭是薛家未来的掌权者,只有他能够改变薛文勉的想法了,在这个节骨眼若是被薛家抛弃,她就前功尽弃了。


    就在这时,薛皓庭目光缓慢地向下移,落在他的……


    昂贵的布料下,隐约可见蛰伏的轮廓,他没有说话,只是那样看着,再抬眼睨凌枕梨。


    ……


    凌枕梨沉浸在惶恐失去庇护的强烈不安中,任由薛皓庭按着她的头,强迫她,在那最深处停滞、碾压。


    就在凌枕梨以为自己会被这样活活憋死的时候,他又猛地将她拽开。


    新鲜空气涌入肺叶,凌枕梨趴伏下去,剧烈地咳嗽干呕,口水混着眼泪鼻涕糊了满脸,狼狈不堪。


    头顶传来薛皓庭冰冷的声音,带着一丝情动前的沙哑,却更令人胆寒:“这就受不了了?你跟房闻洲在一起时,也是这般不济事?”


    凌枕梨咳得说不出话,只能拼命摇头。


    薛皓庭不允许她逃避,抓着凌枕梨的头发再次将她提起来。


    “说,”他声音低哑,命令不容置疑,“你以后该听谁的话?”


    巨大的恐惧和屈服感淹没了凌枕梨,她闭着眼,用尽全身力气,含糊不清地哽咽:“


    听你的话……”


    “你该叫我什么?”薛皓庭对她的答案不太满意。


    凌枕梨啜泣着喊了一声哥哥。


    薛皓庭稍微柔和了一点,手指摩挲着她的头发:“我想听你叫我一声夫君。”


    什……什么?!


    一个两个的都疯了吗?


    眼看薛皓庭好不容易缓和的面容又要再次冷峻,凌枕梨垂着脑袋,忍着耻辱烧灼着五脏六腑,喊了一声夫君。


    而他步步紧逼,非要凌枕梨看着他的眼睛喊。


    “夫君。”


    这两个字烫得她喉咙嘶哑,声音小的几乎听不见,但好歹凌枕梨是说了。


    他似乎终于满意了,松开凌枕梨的头发,身体重新靠回椅背,用一种睥睨的姿态看着她瘫软在脚下狼狈喘息。


    “我原本还以为你真的爱上裴玄临了呢,如今看来你对他的情义也不过如此,也对,你这没心没肺的女人,哪个男人能得到你的心呢?”


    凌枕梨听到此话,柔弱也不装了,疲惫地自嘲:“得到我的心做什么?男人不就是为了得到我的身体吗,况且,比起我的心,得到我的身体对于你来说不是更容易吗?”


    薛皓庭笑了,不是愉悦,而是某种掌控她的餍足。


    他伸手,粗糙的指腹恶劣地拨弄了一下凌枕梨的脸颊:“嗯,你说得对。”


    薛皓庭失去了耐心,不想再听凌枕梨倔强的话,猛地将她整个人从地上提起来,粗暴地翻转过去,面朝着车厢壁压弯下去。


    昂贵的锦缎裙裾被他毫不怜惜地撩起堆叠在腰际,下身瞬间暴露在微凉的空气里。


    薛皓庭一只手死死压着凌枕梨的背脊,另一只手扯开她身上最后的束缚。


    然后没有任何预兆。


    “啊——”


    突如其来的不适让凌枕梨痛喊出声,指尖下意识地掐入他的后背。


    他呼吸沉重,喉间滚出一声低哑的笑,更深地拥紧她,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


    过于紧密的贴合和那不容抗拒的力道让她阵阵发晕,脱力地软在他怀里,发出细弱的呜咽。


    “薛皓庭……你又……”


    “又怎么?”


    “……”凌枕梨隐忍,撇过头去,不再说话。


    薛皓庭不依不饶,灼热的呼吸烫在她耳畔,嗓音沙哑得厉害:“他对你好吗,还是也像我这样?”


    “他……没有……”


    她破碎的否认与呜咽被无声地吞没,在剧烈的动荡中,意识如断线的纸鸢被气流撕扯抛掷。


    感官彻底崩散,只剩下一阵阵失重的晕眩,仿佛下一秒就要瓦解。


    逼仄的空间里,只余两道交织的呼吸,一道是灼烫的掌控一切的潮汐,另一道是细弱的被潮汐彻底淹没的涟漪,断续地,敲打在窒息的寂静上。


    ……


    情事结束后,薛皓庭给凌枕梨清理好,为她穿好衣服后,慢条斯理地整理好自己的衣袍,系上玉带,又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贵公子模样。


    空气里黏腻的腥甜气息尚未散尽,裹挟着一种事毕后惯有的虚无,沉沉压下来。


    马车早就停了,停在离丞相府一处侧门大约二十步的地方。


    “阿狸,我和房闻洲好像没什么区别。”


    薛皓庭的嗓音浸满了迟来的、无处安放的愧疚,凌枕梨黛眉低垂,闭着眼,她太累了,只想休息,听到薛皓庭的话,只是轻轻嘤咛一声。


    薛皓庭扶额苦笑:“但你实在不该糊涂,房闻洲既然都要挟你了,你就算给他一千次一万次,他也会把你的秘密抖落出去。”


    凌枕梨听着心里难受极了,懊悔自己太缺少爱和陪伴,被房闻洲稍加引诱就上了他的当。


    她闭着眼,轻声道:“我真不知道薛家与房家有深仇大恨,之前是发生过什么事吗,到底为什么房闻洲这么对我,为什么你这么生气……”


    薛皓庭低眸,随后给凌枕梨讲述了房家与薛家的前尘往事。


    丞相夫人崔悦容过去叫做崔今也。


    崔悦容当年仗着父母的权势与宠爱在京城可谓是为非作歹,甚至敢当面嘲笑陈惠后是乡野村妇粗鄙无知,再加上行为放荡不羁,尽管是名门望族之女,也无人提亲。


    而薛文勉跟她是世家望族子弟中的两个极端,他年仅二十便是当朝太傅,还与卢家千金定下婚约,年少有为,城府莫测,前途无量。


    可看似天上地下云泥之别的两个人,背地里却日夜偷腥厮混,翻云覆雨不知天地为何物。


    薛文勉心里一直是爱着崔今也的,只可惜崔今也知道自己品行不端,不想耽误薛文勉,于是拒绝了薛文勉的爱意,就当薛文勉心灰意冷,听从家里安排将婚事提上日程之时……


    崔今也发现自己怀孕了。


    闺阁小姐有了身孕,就像纸包不住火,崔家人很快就得知了此事,但她为了不耽误薛文勉前程,没把薛文勉说出来,只说她自己秽乱,不知道孩子父亲是谁。


    为了掩盖丑闻,崔家匆忙为崔今也备好了婚事,就是房家公子,还逼她堕掉腹中胎儿。


    最终她舍不得肚子里的孩子,在红花汤端到她房中的时候,她没喝,虽然京城中人尽皆知她崔今也荒唐,但实际上她只跟薛文勉一个男人放肆过,就是她不知道薛文勉会不会信她肚子里的孩子是他的。


    崔今也赌了一把,托心腹丫鬟偷偷出门到薛府告诉了薛文勉她有孕的事,她赌赢了,第二天薛文勉便退了卢家的婚事,登门崔府抢婚。


    薛家乃第一大世家,崔家敌不过薛文勉给的天价聘礼,便也退了房家的婚,把崔今也嫁给了薛文勉,但由于事发突然,传出去不好听。


    而那个孩子也生了出来,就是薛皓庭。


    房家卢家为了避免被笑话,只好咽下这口气,两家联姻。


    近几年卢家和崔家关系稍微缓和,又重新定下婚约,只是薛家和房家结的梁子太深,恐怕是化解不了了。


    凌枕梨越听心越冷,房家遭受这样的奇耻大辱,难怪房闻洲要接近她伺机报复。


    “父亲知道了会怎么说我……他知道我跟房闻洲睡了吗?”


    “他不知道。”


    “你可不可以别告诉他。”


    薛皓庭沉默,冷眼看向凌枕梨,仿佛在说她做出这样败坏家门的事,还有脸提要求。


    凌枕梨再次央求:“房闻洲威胁我我才跟他睡的,我没有主动跟他睡过,薛皓庭,哥哥,你相信我。”


    凌枕梨声调带着委屈,满是恳求的目光看着薛皓庭,薛皓庭轻笑一声,揉了揉她的手:“好,我不说。”


    “我们磨蹭得天都快亮了……父亲母亲休息了吗,是不是还等着我们呢……”凌枕梨越说声音越小,有些羞怯。


    薛皓庭掀开马车帘子,看了一眼窗外,天还没亮,轻声道:“无妨,谢道简想娶你,那今早上朝给薛家上下告一天假也不是什么难事。”


    差点忘了这茬了。


    凌枕梨小心翼翼问:“那父亲要我嫁给谢大人吗?”


    “……”薛皓庭沉默片刻,开口,“如果谢道简能让你成为皇后,那父亲会要你嫁给他的。”


    “那裴玄临呢?”


    “就是因为裴玄临还没死,胜负还没定,所以父亲也在犹豫。”


    “那母亲呢?”凌枕梨试探着问。


    在内心深处,她虽然仇恨丞相一家夺走了她原本的父母亲人,可凌枕梨的生母实在是不在意她这个女儿,没有崔悦容疼爱她时对她那么好,人都是自私的,她希望崔悦容是真心疼爱她的,而不是也拿她当棋子。


    “母亲是疼你的,有她向着你,父亲不会给你脸色的。”


    薛皓庭知道,虽然薛文勉是表面的一家之主,但实际上薛文勉听崔悦容的。


    “我要是跟母亲说我和房闻洲的事,她是不是就生气了。”


    “她不会,房闻洲过去是杨承秀的伴读,偶尔也会来丞相府做客,但长大了之后,知道两家的仇恨了,也就不走动了,母亲之前还挺喜欢房闻洲的。”


    “我休息好了,我们什么时候回家?”凌枕梨抬起头,看着薛皓庭。


    “那就现在。”


    第56章


    其实让裴玄临离开的最好办法就是把他送回京城里去。


    这一点宋照野可做不到,得薛衔珠亲自出马。


    夜色如墨,庭院内,唯有廊下几盏孤零零的风灯在寒冷的夜风中摇曳,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晕。


    裴玄临暂居的书房门扉轻响,被人从外推开一道缝隙  。


    一道窈窕的身影悄无声息地侧身而入。


    来的不是裴玄临预想中的宋照野,而是一个女子。


    身着素雅的月白裙裾,墨玉般的青丝仅用一支简单的银簪松松绾起,几缕发丝垂落颈侧,衬得肌肤赛雪。


    薛衔珠走到书房中央,敛衽深深一礼,姿态柔婉。


    “臣妇薛氏,问太子殿下安。”她的声音温和,还演上一丝恰到好处的怯意。


    裴玄临正伏案看着京城布防图,闻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错愕,眉头下意识蹙起。


    “薛夫人?怎么是你?孤方才分明是让人去请宋大人前来议事。”


    薛衔珠闻言,抬起脸来。


    她的眉眼精致如画,裴玄临看着,总有几分眼熟。


    薛衔珠再次微微屈膝,语气恭敬:“回殿下,夫君他傍晚忽然发起高热,此刻昏沉不醒,实在无法起身前来应殿下召见,妾惶恐,恐误殿下大事,只得冒昧前来请罪,望殿下恕夫君失仪之过。”


    她说着,一双眸子抬起,看向裴玄临,观察他的反应。


    裴玄临听闻宋照野病重,蹙起的眉头稍稍舒展,语气缓和了些许。


    “竟病得如此突然?可请了郎中?要不要孤派随行的太医过去瞧瞧?”


    他虽心系自己的事,但他毕竟下榻在宋照野府中,该有的关怀必不可少。


    薛衔珠连忙摇头:“不敢劳烦殿下,已请过城中的大夫了,说是染了风寒,需好生静养几日,殿下厚恩,妾与夫君心领了,万不敢再添麻烦。”


    她话语轻柔,滴水不漏,将一个担心丈夫又恪守本分的家眷形象扮演得淋漓尽致。


    裴玄临见她坚持,也不再勉强。


    他沉默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显露出内心的焦灼。


    夜已深,他急召宋照野本有要事,如今来的却是他的妻子……


    裴玄临抬眼看向眼前这位女子,她安静地垂首站着,一副全然柔顺,毫无威胁的模样。


    总觉得她有些熟悉……难道之前见过她吗?


    薛衔珠知道他深夜不睡搁这叫魂肯定是有要紧的事,于是恭顺道:“殿下若有急事,妾身为宋家女主,也可为殿下分忧。”


    挣扎片刻,或许是实在无人可托,又或许是薛衔珠那极具欺骗性的柔弱外表让他降低了戒心,裴玄临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请求。


    “宋夫人既然如此……孤确有一事,心中难安,不知可否相询?”


    薛衔珠适时地抬起眼,眸中清澈,满是纯然与顺从:“殿下请讲,妾力所能及,定不推辞。”


    裴玄临深吸一口气,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空,语气充满了深深的担忧。


    “孤是担忧孤的太子妃……她日前归宁,现在京城丞相府中,边陲与京城路途遥远,近来又不太平,消息阻滞……孤已多日未得相府确切讯息,心中实在牵挂不已。”


    “这……”薛衔珠作为难状。


    他顿了顿,看向薛衔珠,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急切,“孤只想确认她是否平安,薛夫人久居此地,可有什么稳妥的法子,能往京中丞相府递一封信?”


    要是说别的人薛衔珠可联系不上,但若是自己爹娘,哪有递不上信的,之前崔悦容怕女儿送不过信来,特地从相府派了四五个人住在宋府,守城的官兵对丞相府的人总是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但是……


    这么容易联络到京城顶级高官,若还说是普通商贾人家,骗傻子呢。


    绝对不能让裴玄临对他们的身份起丝毫疑心。


    就在她思绪翻涌,准备用最柔弱的语气说出最无能为力的推脱之词时,裴玄临再次开口了。


    他的声音里竟带上了一丝罕见的,近乎卑微的央求,那双总是蕴藏着威严与深沉的眼眸,此刻清晰地映照出他的软肋。


    “我知道此事为难……但我实在是得不到她的消息,我很爱她,只要她能平安,只要能得她一点讯息,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愿意,我知宋家生意做得大,兴许进京有门路。”


    他还知道有门路。


    薛衔珠垂眸思虑,掩去眼底剧烈挣扎的情绪。


    说不定凌枕梨也很想念裴玄临呢,好歹凌枕梨现在是她的妹妹了,她做姐姐的,难道连这点事都不能为妹妹做吗。


    薛衔珠松口:“殿下对太子妃情深意重,实在令人动容。”


    说完,薛衔珠微微颔首,语速平稳:“三日后,宋家有一支商队要押送一批特产的药材与皮货前往京城,带队的是夫君的心腹老管事,极为可靠。商队入京后,会照例往一些高门府邸送货打点,其中就有丞相府。”


    裴玄临目光惊喜。


    “若殿下信得过,可将书信交由妾,妾将其混入送往丞相府的礼单之中,令府中可靠之人呈交于太子妃手中,虽不敢说万无一失,但已是眼下最能避开耳目,最为稳妥的法子了。”


    她的话语柔和,像暗夜中骤然点亮的一盏灯,驱散了裴玄临心中积压多日的阴霾与焦虑。


    “大恩不言谢,薛夫人日后若有用的上的,尽管开口。”


    薛衔珠微笑未答,心想,有朝一日东窗事发,求个免死金牌也划算。


    回到屋里,薛衔珠提笔写信,恳切希望父亲能够站在裴玄临这边,让裴玄临早日离开江南。


    *


    京城丞相府


    方才马车里的癫狂与迷乱,肌肤相贴的滚烫,几乎要将灵魂都撞出躯壳的冲撞,都随着踏入丞相府的大门而冻结,火熄灭了,开始慌悸后怕。


    凌枕梨发冷,下意识地拢了拢身上那件被揉皱的外衫,头垂得极低,甚至不敢去看走在身侧的薛皓庭,更不敢去想即将要面对的一切。


    薛文勉要是知道了她又跟薛皓庭……定然会惩治她,之前就是这样,薛皓庭是他的亲儿子,她又不是他的亲女儿,自然惩罚都要她受着。


    薛皓庭唇线紧抿,见凌枕梨惶恐不安,下意识将她护在身后。


    “你在怕什么?”他轻声询问。


    凌枕梨只觉得今夜里格外的冷,控制不住地发颤。


    “没什么。”


    ……


    厅堂里灯火通明,亮得有些刺眼。


    薛文勉端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并未歇下,依旧穿着白日里的常服,手边一盏茶早已没了热气。


    崔悦容不在了,看来是熬不住困了去休息了,崔皓序也回了崔家。


    薛文勉并未抬头看一前一后进来的两人,目光只凝在手中一卷书上,然而那书页,却许久未曾翻动一下。


    空气凝滞,薛皓庭和凌枕梨都没敢说话。


    凌枕梨屏住呼吸,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冲出胸膛,她忍着走到厅中,福了福身子,声音细若蚊蚋,喊了一声:“父亲。”


    薛皓庭也跟着行礼,声音低沉:“父亲。”


    薛文勉依旧没有抬头,只是将书卷轻轻放在了手边的茶几上。


    只一声轻响,就让凌枕梨的身体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她不想再被禁足了,也不想挨骂。


    薛文勉缓缓抬起眼,目光先是落在凌枕梨身上,那目光并不锐利,甚至称得上平静。


    看到她微肿的唇瓣,散乱的鬓发,以及那即使努力整理过却依旧能看出狼狈的衣襟。


    凌枕梨感到那目光所及之处,皮肤都泛起一阵冰冷的战栗,她下意识地将头垂得更低,手指紧紧绞着


    袖口。


    薛文勉的目光并未停留太久,继而转向了薛皓庭,他的视线在薛皓庭微敞的领口处停顿了一瞬,那里有一道不甚明显的红痕,一看就是情动时被女人无意间抓挠留下的。


    事已至此,不言而喻。


    薛文勉的眼神骤然深了下去。


    “你们还知道回来,不错。”


    薛文勉终于开口,声音平直,听不出丝毫情绪,却比任何厉声斥责都更令人胆寒。


    “……是。”凌枕梨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去了何处,这般时辰?”


    薛文勉的语气依旧平淡,像是在闲话家常,然而那内容却让凌枕梨紧张得血液几乎凝固。


    她张了张嘴,想编一口托辞,但在薛文勉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注视下,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薛皓庭不愿让凌枕梨为难,于是上前一步,挡在了凌枕梨身前,沉声道:“父亲,是我的错,是我引诱阿狸在先。”


    “哦?”薛文勉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冰冷的重量,“你跟我说这些,怎么,我还得夸你厉害不成?还得为你骄傲自豪,觉得我的儿子真有出息?”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两人的神经上。


    凌枕梨的脸瞬间血色尽褪,变得惨白如纸,她甚至能感觉到薛皓庭身体的僵硬。


    薛文勉缓缓站起身,常年居于上位的威压此刻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整个厅堂的空气都仿佛被抽干了,令人窒息。


    他一步步走近,目光如冰冷的探针,在他们之间来回巡视。


    最终,他停在凌枕梨身前。


    “阿狸,我教育过你多少次,少接触你哥哥,你是一点都不把我的话当回事。”


    凌枕梨浑身一颤,向后缩去,颤颤巍巍:“对不起父亲……我不该……”


    “父亲!”薛皓庭急声开口,语气带着恳求,“全是我的错!是我混账!是我鬼迷心窍!不关妹妹的事!您要责罚就责罚我!”


    “你还有脸说!”薛文勉眼中燃起压抑不住的怒火,指向薛皓庭,“家里怎会出你这等不知廉耻,罔顾人伦的孽障!如今圣上刚登基,一个相府公子光禄卿,一个前太子妃今尚仪,你们两个!脑子里成天都在想些什么!”


    凌枕梨吓得支撑不住,双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地,羞愧委屈的眼泪掉了下来。


    薛皓庭依旧挺直着脊背,将凌枕梨护在身后,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辩白的声音。


    做错了就是做错了,再怎么辩解,他也是做错了。


    薛文勉的目光从薛皓庭脸上,慢慢移到他身后瑟瑟发抖的凌枕梨脸上,那怒火渐渐被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情绪所取代。


    他也是把凌枕梨当亲女儿培养的,如今两个孩子做出这等事来,他痛心又失望。


    薛文勉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骇人的冰冷与决绝,像是准备解决掉他们两人其中之一。


    “父亲……”凌枕梨见状吓得泣不成声,语无伦次地试图通过认错获得宽恕,“求求父亲,这事不怪哥哥……是我的错……是我不该……我不该那么晚还不回家……我……”


    她无法说出那个真实的理由,只能重复着苍白的自责。


    “你闭嘴!”薛文勉猛地喝道,声音并不大,却带着一种绝对的威严,瞬间扼住了凌枕梨所有的哭声和言语。


    薛文勉看着她,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冰冷和疏离,凌枕梨的心顿时坠入谷底,凉的透彻心扉。


    绝望的眼泪再次流了下来。


    厅中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凌枕梨极力压抑的哭喘声。


    薛文勉背过身去,不再看他们,望向厅外沉沉的夜色,背影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和苍凉,许久,他缓缓开口,像是自言自语。


    “薛皓庭,薛映月,你们两个是兄妹,知道吗,你们做的事传出去叫乱/伦,知道吗,苍了天了……你们二叔家的堂弟在军营里搞男风,你们两个在家里罔顾人伦,真是天要亡我薛氏……”


    想到这,薛文勉对自己进行了反思。


    想当初,他为爱疯狂,执意娶名声狼藉的崔悦容,为此不惜放弃爵位,而他的好弟弟薛文捷,更是胆大包天,章慧太子死后,接手娶了章慧太子的弃妃,也没承袭爵位。


    莫不是祖先因此动怒,报在儿女?


    薛文勉看了看薛皓庭,又看了看凌枕梨,。


    看来是老坟的问题。


    薛文勉仰天长叹一声,认栽道:“行了,时候不早了,你们两个赶紧回房休息吧,我替你们去宫中告假,明天,祭祖。”


    第57章


    大内宫苑,凌冬的肃杀之气已漫过宫墙,上阳宫内,檀香袅袅。


    如今已经成了太后的陈香斜倚在凤榻之上,保养得宜戴着赤金嵌翡翠护甲的手正轻轻揉按着太阳穴。


    她微阖着眼,裴裳儿端坐在一旁的紫檀木椅上,裴裳儿较瘦,一身明黄龙袍也未赋予她足够的威严,反而衬得她身形更单薄。


    殿内侍立的宫人早已被屏退,厚重的帘幔低垂,隔绝了外界,只余下母女二人。


    “裳儿,你如今是皇帝了,有些事也该尽早操办,”陈香率先打破了沉默,语气带着一抹忧愁,“后宫之事,不能拖下去了。”


    裴裳儿抬起眼,看向母亲,疑惑:“后宫?”


    陈香缓缓睁开眼,眸光锐利如刀,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疲态:“侍奉过先帝的妃嫔,按祖制,该去该留,自有章程,只是如今情况特殊,皇帝你初登大宝,根基未稳,容不得半点闪失。”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却更清晰,“那些承过雨露的,便让她们尽忠,追随先帝于地下吧。也算是全了她们一场君臣夫妻的情分。”


    尽忠?追随于地下?


    母亲的意思是让她们陪葬?


    裴裳儿认为这太小题大做::“母后,父皇在位时,也不久留恋后宫,且我朝并无殉葬旧制,若如此,恐朝野非议,还是算了吧。”


    “非议?”陈香冷笑一声,坐直了身子,“你是皇帝,你需要怕朝臣非议吗?你的仁慈,换来的可能是他日的万劫不复!”


    她目光如炬,紧紧盯着女儿:“那些女人,在宫里浸淫多年,哪个是省油的灯?背后又牵扯着多少前朝势力?留她们在世,便是留下无数的祸根和眼线!她们今日能对你俯首称臣,焉知他日不会勾结外人,兴风作浪?唯有死人,才是最安分的。”


    裴裳儿脸色微微发白。


    父皇虽说独爱母亲,虚设六宫,但是登基后迫于朝臣压力,从前虚设的宫殿渐渐地填满了女人,父皇虽不常看那些女人,却也不是完全不看。


    是人都不想与他人分享爱人,母亲想让那些女人消失也情有可原,裴裳儿并非不懂这些道理,她自幼长于宫廷,见惯了阴谋倾轧。


    只是想到她们也是一个个鲜活的生命,尤其是其中还有不少未曾真正承宠,年华正好的女子,若一并送入死地,心中终究不忍。


    陈香观察着她的神色,知她心软,语气放缓了些:“未曾侍寝的低阶宫嫔,便打发去守皇陵吧,让她们青灯古佛,了此残生,也算是个去处,总强过在宫里蹉跎,惹是生非。”


    这听起来像是一丝仁慈,但裴裳儿知道,去守皇陵,远离宫廷,环境艰苦,规矩严苛,与世隔绝,其实也不过是另一种缓慢的死刑罢了。


    裴裳儿沉默了片刻。


    最终,她低声道:“那就依母后吧,朕稍后下旨。”


    听到女儿答应,陈香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神色,重新靠回软垫上,恢复了那副慵倦的姿态:“这才是为君者该有的决断。”


    然而,裴裳儿心中的波澜并未平息。


    她犹豫再三,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母亲,父皇在世并未多临幸过宫中妃嫔,您为何要把她们赶


    尽杀绝呢,让她们出家不就好了吗。”


    “赶尽杀绝?”陈香像是听到了什么天真的笑话,她侧过头,她的声音陡然变得极其严肃,甚至带着一丝厉色:“自古宫闱争斗,从来就是你死我活!今日你对他们心存怜悯,手软一分,来日她们或其家族得势,便可叫你死无葬身之地!”


    裴裳儿怔怔地看着母亲,觉得母亲可能是一时气急,便耐心解释。


    “父皇膝下只有我一个女儿,她们再得势,没有子嗣,都是空谈。”


    陈香深吸一口气,抛出了一个足以让裴裳儿所有犹豫彻底粉碎的消息:“皇帝,你以为我为何如此急切?掖庭那个姓苏的才人,入宫不过三月,我原以为无碍,就在昨日,她欲绝食随先帝而去,我发觉不对,叫太医为她诊脉,发现她已怀了三个月的身孕。”


    “什么?!”裴裳儿猛地站起身,脸上血色尽褪。


    先帝的子嗣?一个未出生的孩子?这意味着什么,她再清楚不过。


    “先帝驾崩不过三日,这孩子将来生下来,若是个公主倒也罢了,若是个皇子……裳儿,你告诉我,满朝文武,那些至今仍对你女子之身登基颇有微词的老臣和那些心怀叵测的宗室,他们会如何想?他们会怎么做?届时,你这皇位,还坐得稳吗。”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狠狠砸在裴裳儿的心上。


    那一点点不忍和怜悯,瞬间被巨大的恐惧和冰冷的权欲所取代。


    她仿佛已经看到那个未出生的孩子被拥立为帝,而自己则沦为阶下囚甚至刀下鬼的场景。


    她绝对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裴裳儿的眼神骤然变得冰冷而坚定,最后一丝柔韧被彻底剥离。


    她重新坐下,腰背挺得笔直,声音恢复冷静与决断,甚至带着一丝狠厉:“朕明白了,母后放心,朕即刻下诏,所有侍奉过先帝的宫妃,一律赐白绫鸩酒,殉葬帝陵,未曾侍寝者,即日遣送皇陵,非死不得出!那个姓苏的才人,女儿必不会留下。”


    “好,这才是我的好女儿,大唐皇帝就该这样杀伐果断。”


    裴裳儿听着母亲的夸赞,沉吟片刻,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厌烦与忧虑:“母后,有一事,儿臣实在心烦。”


    “哦?何事能让皇帝如此困扰?”


    陈香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悠哉悠哉地端起手边的温茶,轻轻吹了吹。


    “是舅舅。”裴裳儿脱口而出,语气中充满了压抑的不满,“大将军近来越来越放肆了。”


    听到事关兄长,陈香喝茶动作一顿,抬眼看向女儿:“你舅舅怎么了?”


    “表哥前日刚跟朕提及他想娶前太子妃薛映月之事,我亲自问了薛映月,她不允,我虽面上吓唬她要立即赐婚,也告知了薛相此事,可后头还是替她回绝了表哥,可舅舅今日递了折子,要朕下旨,赐婚他的儿子谢道简,娶丞相嫡女薛映月!”


    “薛映月?”陈香微微蹙眉。


    前太子裴玄临的正妃,丞相薛文勉的嫡女。


    说到薛映月,陈香倒是想起来了,从前她身份卑微,杨明空不同意她做皇家儿媳,薛映月的母亲崔悦容没少奚落她野鸡想变凤凰,后来当了没几天的皇后,就随着裴敛被流放庐州,重新回到长安城后,接二连三的叛乱和稳政,这一来二去,倒是忘了这茬事了……


    如今太子被废,薛家地位尴尬,正是她报复的好时机。


    陈香缓缓放下茶盏,“她如今已不是太子妃,薛家也贵不过皇家,不过你表哥为何执意要娶她呢?他也并非贪图美色之人。”


    裴裳儿冷笑一声,眼中满是讥讽:“舅舅还能打什么算盘,不过就是看中薛映月曾是名正言顺的太子妃,代表着皇室的一份体面,表哥想娶了薛映月,恐怕就是想做下一个皇帝吧。”


    陈香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良久,陈香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裳儿,你莫要如此想你舅舅。”


    她顿了顿,似乎在仔细权衡:“你舅舅确有逾越之嫌,联姻薛家,所图必然不小,但好歹是他扶你上位的,眼下朝局未稳,我们还需要依仗他的兵力来稳固你的帝位,不宜与他正面冲突。”


    裴裳儿急切道:“难道就任由他如此放肆吗,这次若是允许他跟丞相家结亲,下次他索要更多该当如何?”


    陈香眼中掠过一丝精光:“允,自然是要允的。”


    “母后?!”裴裳儿不解。


    “圣旨可以下,但这桩婚事,未必能成。”


    陈香微微笑道,“别忘了,裴玄临还没死呢,江南等地全都在支持他,他随时都有可能打进来,薛文勉那个老狐狸,他会让有机会登上后位的女儿改嫁给一个将军的非亲生之子吗,即便这个将军此刻权倾朝野,但薛家崔家是老贵族,看不上陈家也不是一天两天了,除非再让那薛映月嫁你儿子,否则他们是不会点头的。”


    裴裳儿愣住了,若有所思。


    陈香继续道:“再者,那薛映月跟裴玄临感情不错,她是否愿意嫁还是两说,我们只需下旨,将这道难题抛给薛家和你舅舅便是,你舅舅若真有本事逼婚成功,得罪薛文勉也是他,若不成,碰一鼻子灰,也好煞煞他的气焰,而我们,只需静观其变。”


    裴裳儿听完,点了点头:“是,女儿明白了。”


    陈香看着女儿,语重心长:“为君者,不仅要懂得何时该强硬,更要懂得何时该借力打力,坐山观虎斗,你舅舅是你的臣子,可用,但更需制衡,最好的法子,就是让薛文勉牵制他。”


    裴裳儿听完母亲的分析,虽然心中对陈饶的芥蒂未消,但也不得不承认母亲思虑更为周详老辣。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点了点头:“便依母后之计,女儿下旨赐婚。”


    *


    冬日的寒冷也笼罩着丞相府。


    祭祖回到家后,凌枕梨孤身一人在寝殿里待不住,到了薛文勉的书房。


    “父亲。”


    薛文勉本在书房准备看裴裳儿给他送过来的公文,见凌枕梨来了,他抬起头。


    “没睡几个时辰,怎么不去歇息?”


    凌枕梨犹豫片刻,开口:“女儿知父亲消息灵通,可有知道裴玄临如今在何处。”


    “……”薛文勉放下手中的公文,但没有说话。


    凌枕梨立即意识到薛文勉知道裴玄临藏身何处,便开始恳求:“求父亲帮帮女儿,让女儿去江南跟裴玄临待在一起吧。”


    薛文勉的手僵在了半空中,书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良久,薛文勉缓缓收回手,脸上的温和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和冷峻。


    “你现在是宫中的尚仪,老老实实待在京中就好,不要想着下江南找裴玄临了。”


    凌枕梨毫不退缩,试图用核心利益打动薛文勉:“女儿在京中只会给父亲惹麻烦,我走了,就不会再生出像房家和哥哥那样的事了。”


    “你哪都别去,就在家里待着吧,如今外头不太平,陛下前些日子抄了舞阳的府邸,舞阳和燕国公不知跑去哪了,陛下震怒之下抓了驸马,高安王和永泰县主,永泰县主暂时由卢家看管,至于驸马和高安王,如果天黑之前舞阳和燕国公还不主动回京,那陛下就要将他两人处死。”


    听到仇敌落难,凌枕梨来了兴趣,忙问:“陛下说过今日何时将他两人处死吗?”


    薛文勉转过身,知道凌枕梨还想亲手杀了舞阳和燕国公的


    亲人,目光如刀般割在她脸上。


    “在这个节骨眼上,你就别往前凑了,省的惹火上身。”


    凌枕梨顿时失落。


    薛文勉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叹了口气,语气稍缓,但依旧不容置疑:“你消停消停吧,大将军陈饶向陛下请旨,要求赐婚,让他的儿子谢道简娶你过门,婚期就定在半月后。”


    这个消息,如同最后一击,彻底击垮了凌枕梨,她接受不了,瘫倒在地。


    “父亲,难道你真的要让我改嫁给谢道简吗?若是裴玄临打回长安城,那我该当如何?我的皇后之位该当如何?”


    薛文勉疲惫地闭上眼:“我已经跟陛下说了容后考虑,陛下还没再答复,且等等看吧。”


    说着,他走到凌枕梨面前,将她扶起来,然后语重心长道:“你母亲并不赞成这门婚事。”


    第58章


    尽管薛文勉劝过凌枕梨在这种关键的时候老老实实待在丞相府中,可她依然唤了马车,前往皇宫。


    皇宫太极殿


    冬日的阳光透过高窗的蝉翼纱,落在光可鉴人的金砖地上,却带不进丝毫暖意。


    殿内弥漫着一种冰冷的肃杀之气,裴裳儿刚刚下旨让先皇的嫔妃们殉葬或是守陵,此刻心情凝重。


    内侍低声禀报:“陛下,尚仪大人殿外求见。”


    裴裳儿听是薛映月来了,淡淡应了一声:“宣。”


    片刻后,凌枕梨缓步而入。


    她着红广袖团花坦领白上衣,搭红黑条纹齐腰裙,金玉满头,眼神平静。


    走到御阶之下,凌枕梨依礼跪拜:“叩见陛下,陛下万岁。”


    “你怎么不穿……罢了。”


    裴裳儿抬眸打量她一眼,本想责问她为何不穿官服,转念一想又作罢了。


    “平身吧。”


    裴裳儿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你今日不是称家中有事告假了吗,不在府中待着,反倒入宫求见朕,所为何事?”


    凌枕梨站起身,垂着眼眸,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回陛下,妾听闻,舞阳长公主与燕国公叛逃,陛下欲治罪于其亲族。”


    裴裳儿眉梢微挑,似乎有些意外她会提起此事,随即嘴角勾起一抹浅淡而冰冷的笑意:“薛映月,你消息倒是挺灵通啊,不错,他们两人日落之前若不归返,朕就把杨崇政和萧还整赐死,怎么,你是想为他们求情?”


    凌枕梨抬起头,直视着裴裳儿,目光近乎疯狂的冷静。


    “恰恰相反,”她清晰地回答,“舞阳长公主和燕国公好不容易秘密潜逃出长安城,必然不会再回来自投罗网,既然陛下横竖都是要处置了驸马和高安王,那不如我来替陛下动手吧。”


    裴裳儿眼中的玩味更深了,她身体微微前倾,看着这个看似柔弱却透着一股决绝狠厉的女子:“你这么恨萧崇珩呀,居然要亲手杀他的父兄,好个心狠手辣的女人,朕之前真是小看你了。”


    凌枕梨的唇角极轻地勾了一下:“那陛下您答应还是不答应呢?”


    裴裳儿没有立即作答,而是仔细地看着凌枕梨,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犹豫或伪装。


    但她看到的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和压抑到极致的恨意。


    片刻的死寂后,裴裳儿笑了起来,笑声轻灵,带着残忍和愉悦:“你真是太有趣了,答应,朕答应你,君无戏言,哈哈哈哈,我真想看看萧崇珩知道你杀他父兄之后会变成什么样。”


    说着,裴裳儿拿起桌上一道令牌,随手掷了下去。


    “持此令,天牢内外,无人敢阻你,你想怎么做,随你心意,朕,只看结果。”


    令牌落在金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凌枕梨看着地上的令牌,内心无语,斜了一眼。


    由于两人亦敌亦友,加上凌枕梨在裴裳儿面前傲气惯了,裴裳儿并不介意凌枕梨的小动作,直接无视。


    “哦对了,告诉你个秘密,其实那个杨崇政啊,根本就不是杨家的人,他是舞阳那个荡/妇跟和尚偷/情养出来的,他亲爹根本就不认他,舞阳只好让她的驸马当了大头鬼,他但凡跟承秀有血缘关系,我都不会杀了他,可惜,可惜。”


    说着,裴裳儿还装模作样摇了摇头,故作惋惜状。


    凌枕梨听着裴裳儿的话,俯身,极其缓慢地拾起那道沉甸甸的令牌,冰凉的触感从指尖直抵心脏,她心跳如擂。


    捡起令牌后,凌枕梨镇定地再次行礼,声音平稳:“如此,多谢陛下,妾定当仔细替您料理叛臣。”


    说完,她转身,一步步退出大殿。


    裴裳儿看着她消失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化为一丝深沉难测的思量。


    这个薛映月跟萧崇珩的仇恨,恐怕不止区区丧子之痛那么简单,定是还有别的。


    ……


    凌枕梨刚走出太极殿,殿外阳光正耀眼,晃得她微微眯起了眼。


    她赶紧低下头,步履匆匆,想着快点离开。


    然而,刚走下殿前白玉阶,一道身影便出现在了她的前方。


    那人穿着禁军副统领的服饰,身姿挺拔,面容俊朗,眉宇间锁着一抹化不开的忧虑与急切。


    是房闻洲。


    凌枕梨的心猛地一沉,下意识地就想绕开他,视而不见。


    “薛尚仪!”


    房闻洲叫住她,快步上前,挡住了她的去路,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难以掩饰的关切。


    “我听说你今日告假了,担心的不得了,你怎么样?昨日夜里……你回家后丞相大人他们有没有为难你?”


    他目光急切地在她身上扫过,似乎想确认她是否安好。


    凌枕梨观他神色,昨夜丞相府经历了什么,他显然听到了一些风声,却又不知详情,担忧之情溢于言表。


    但凌枕梨此刻最不想见的人就是他。


    虚假的温情,建立在欺骗基础上的关切,此刻在她看来无比讽刺,让她更加心烦意乱。


    凌枕梨如他所愿地抬起头看着他,眼神冰冷道:“滚开,别挡我的路。”


    她的语气恶劣至极,带着毫不掩饰的厌烦。


    房闻洲被她眼中的冰冷和厌恶刺伤,脸色白了白,却仍固执地站在原地,声音里带着一丝恳求:“我只是关心你,不要急着厌恶我,如果我给你带来麻烦了,或者你就是不想看见我,我可以离开,离你远远的,不再出现在你面前,行吗?”


    这番话,若是从前的凌枕梨听了,恐怕会感动得落泪,还会让她心软,但此刻,她听在耳中,只觉得无比虚伪可笑。


    凌枕梨嗤笑一声,毫不领情,甚至带着几分讥诮:“那你都这么说了,就赶紧滚吧。”


    “你可不可以不要这么讨厌我,我只是想关心你发生了什么……”


    “你看不出来我不想告诉你吗!你为什么非要把事问清楚不可,烦不烦啊!”


    她的话像一把钝刀,狠狠割在房闻洲心上。


    看着凌枕梨眼中那毫不掩饰的疏离和厌恶,一个可怕的猜想浮上心头,让他心脏骤然紧缩,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房闻洲垂在身侧的手微微颤抖,声音也变得沙哑:“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凌枕梨看着他这副仿佛深受伤害的模样,只觉得讽刺到了极点。


    她唇角勾起一抹笑容。


    “对,我知道了。”


    她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我知道你房闻洲接近我,对我示好,不过是为了替房卢两家报复薛崔两家,报复我父母和你父母当初废弃婚约之事,因为此事你房家恨毒了我薛家,所以你便想借此机会报复在我身上,不是吗?”


    凌枕梨向前逼近一步,目光锐利,直直盯着他,眼中的懊与恨尽数展露。


    “你现在已经成功了,睡过仇人的女儿了,感觉如何,是不是很满意?既然已经报复完了就痛快滚远点吧!别再让我看见你这张虚情假意的脸!否则我就去禀告陛下,治你一个犯乱之罪,砍了你的头!”


    “不是这样的!你听我解释!”房闻洲急切地想要抓住她的手臂,却被她猛地甩开,但他还是快速说着,“我接近你真的是因为我喜欢你!我不是为了伤害你!我也从未想过要伤害你!”


    他的解释仓促而混乱,言语真情实感,也充满了痛苦,是试图挽回什么,但从开始,就什么都没有。


    所以凌枕梨只是冷冷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一丝动摇,只有无尽的疲惫和厌烦。


    她甚至懒得再去分辨他话里的真假,因为这一切对她而言毫无意义。


    “你还是省省吧,房闻洲。”


    凌枕梨打断他


    的辩解,语气里充满了不耐。


    “你的喜欢,我根本就不需要,我还有事要忙,所以现在,立刻,从我眼前消失吧。”


    说完,她绕开他,要继续往前走。


    房闻洲看着她冰冷决绝的侧脸,心碎成了齑粉,却仍存着一丝卑微的希冀,哑声问道:“你要去做什么事,很急吗?可以告诉我吗?”


    凌枕梨不明白,难道是她没有表达清楚吗?她话里的意思难道不是她根本就不喜欢他,想让他滚远点吗?


    为什么他还不走?


    她深呼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转过头,看着房闻洲。


    “我要去把杨崇珩和萧还整杀了。”


    房闻洲瞳孔一缩,显然被这个答案惊住了。


    但震惊过后,涌上心头的是更深的担忧和心疼。


    凌枕梨恨毒了萧崇珩,想要亲手了结他的家人他太能理解了,可她一个人去面对杀人的凶残场面,他实在是放心不下。


    所以房闻洲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我陪你去。”


    凌枕梨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用一种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着他。


    “你是疯了吗,房闻洲。”


    “没有。”


    “你为什么要去,我有说过我会带上你吗?还是你觉得,只要你开口了,我就一定得带上你,你凭什么这么自以为是?”


    凌枕梨的讥讽像鞭子一样抽过来,房闻洲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固执地看着她。


    “天牢那种地方,阴森复杂,杀人又不是什么轻飘飘的小事,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我陪你去,万一有事,也好护你周全。”


    他的语气异常认真,甚至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持,那眼神深处的担忧和守护,不像全然作假。


    凌枕梨愣了片刻。


    她预想了他的各种反应,或许是继续纠缠解释,或许是恼羞成怒,或许是心碎离开,却唯独没料到他会说出这样一句话。


    要去杀人,他竟说要陪她去,护她周全?


    啊,糟糕。


    又心软了。


    最终凌枕梨没有再说出刻薄的话,只是极其冷淡地瞥了他一眼,不再理会他,径直向前走去。


    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房闻洲赌了一把,跟在了她的身后,保持着几步的距离,果然,她没拦。


    两人一前一后,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两人彼此之间,隔着化不开的纠葛。


    *


    天牢深处,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霉味血腥味和绝望的气息。


    凌枕梨在内侍的引领下,穿过一道道沉重的铁门,最终停在了一间独立的牢房前。


    牢房还算干净,但那种深入骨髓的阴冷和禁锢感,却无处不在。


    牢房里,一个锦衣华服已变得脏污褶皱的年轻男子正靠墙坐着,正是舞阳长公主长子杨崇政。


    萧崇珩同母异父的亲哥哥。


    他听到动静,抬起头,原本俊朗的脸上满是憔悴,但在看到凌枕梨的瞬间,眼中猛地爆发出惊愕与一丝希冀。


    “太……太子妃?”他猛地扑到栅栏前,“太子妃,你怎么来了这,新帝没有杀你?我母亲和弟弟呢?他们怎么样了!”


    凌枕梨没有理会杨崇政的话,她挥了挥手,示意引路的内侍先退下,只留着看守的狱卒和房闻洲,还让狱卒们和房闻洲先站到一边,别打扰她。


    她静静地站在牢门外,隔着栅栏,冷漠地打量着杨崇政狼狈的模样,眼神如同在看一只肮脏的蝼蚁。


    “你在这儿过得还不错嘛。”


    她轻笑一声,声音在空旷的牢狱里显得格外清晰冰冷。


    “高安王,啊不对,你现在是罪人了,我想想,我该跟你说点什么呢,我现在对你落井下石是不是不太好呀,毕竟你可没有实质性伤害过我。”


    杨崇政脸上的希冀瞬间凝固,转为警惕和不安:“你什么意思?”


    凌枕梨向前走了一步,几乎贴到栅栏上,她压低了声音,如同毒蛇吐信:“我来,是奉陛下之命,亲自送你上路的。”


    杨崇政瞳孔骤缩,脸色唰地变得惨白:“陛下怎么会让你送我上路?为什么会让你……”


    “为什么不能是我?”


    凌枕梨打断他,嘴角勾起一抹极其恶毒的笑意。


    “杨崇政,你知道吗?看到你们一家落到今天这个地步,我开心极了。”


    杨崇政知道凌枕梨说的话是什么意思,顿感不妙,他猛地抓住栅栏,手指因用力而泛白,嘶吼道:“我母亲和弟弟没回京城对不对!牢里没有永泰和柔嘉,永泰在卢家,柔嘉去哪了!你告诉我柔嘉去哪了!”


    “裴禅莲啊……她从城墙上掉下去,摔死了。”


    凌枕梨不紧不慢,轻吐出裴禅莲的结局,成功地看到杨崇政惊慌的表情,他所有的愤怒和质问都卡在了喉咙里,脸上只有巨大的震惊和难以置信。


    “你……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凌枕梨的笑容愈发艳丽,也愈发残忍,她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道:“我说,你那个放在心尖上的柔嘉郡主,已经成一滩烂泥了。”


    “你胡说!”


    杨崇政目眦欲裂,疯狂地摇晃着栅栏,发出哐啷的巨响。


    “你骗我!柔嘉好端端的,怎么会从城墙上摔下去,一定是你这个贱人在胡说!”


    “我胡说?”凌枕梨嗤笑一声,眼中满是讥讽,“那是我精心为她选好的归宿啊,就在皇宫的城墙上,我把她推下去的时候,她看着我的眼神,也和你现在一样,充满了惊恐呢,然后,噗通一声,哈哈哈哈,她就摔得血肉横飞,死的透透的。”


    她微微歪头,欣赏着杨崇政瞬间崩溃的表情,继续用最轻柔的语气,说着最诛心的话。


    “你知道她为什么该死吗?就因为她暗害过我?不不,因为她像一只苍蝇一样,不但令我恶心,还要围着我转,让我不得安生!”


    “贱人!你这个毒妇!你凭什么这么说她!明明是你有错在先,你水性杨花,人尽可夫,你不要脸勾引她的丈夫,你才该死!”


    杨崇政彻底疯了,他拼命地想从栅栏缝隙中伸出手去抓凌枕梨,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我要杀了你!你这个水性杨花的贱人!你不得好死!”


    “水性杨花,人尽可夫。”


    凌枕梨重复着他的咒骂,非但不怒,脸上的笑容反而越发扩大,一种近乎癫狂的光芒在她眼中燃烧。


    “呵,你这不分青红皂白的狗畜生,你要是能有我这般的模样,早就到处乱搞得花柳病死了,哪里活得到现在,我原本还想让你多活一会儿,但是你的嘴太脏了,我现在就要你死。”


    她拍了拍手,牢门被狱卒从外面打开,狱卒进去控制住杨崇政。


    “你就是个贱人!枉费我弟弟眼瞎看上你,你居然杀了他的妻子还要杀他的哥哥!你这忘恩负义的女人,你不得好死!”


    凌枕梨一步踏入牢房,逼近因极度愤怒和恐惧而浑身颤抖的杨崇政。


    “杨崇政,”她的声音极其寒冷,“看在你死到临头的份上,我可以告诉你,我杀你是为了报复萧崇珩,就算萧崇珩像一只狗一样跪舔我,我也恶心得不行,我不能光让自己受罪,我也得做点事恶心恶心他,所以你的尸骨,马上就会被扔到荒山喂狗。”


    随后,凌枕梨使了个眼色,一旁拿着砍刀的狱卒得令,手起刀落。


    杨崇政猛地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没入自己身体的利刃,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他脏污的衣襟。


    凌枕梨凑近他,在他断气之前,恶狠狠地,一字一句地在他耳边说道:“你原本就是不该活在世上的一个孽种,你根本不是杨家的孩子,你生父不认你,名义上的爹也厌恶你,因为你是你母亲偷/情所生的野种,如今我把你杀了,也算替天行道,到了阎王爷那,别忘了好好谢谢我。”


    这极致侮辱的话语,成了杨崇政在人世间听到的最后声音。


    他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响声,眼中充满了无尽的怨毒痛苦和扭曲,最终气绝


    身亡,尸体沉重地倒在地上,眼睛仍死死瞪着上方。


    凌枕梨冷漠地看着地上的尸体,眼中没有任何波动,只有大仇得报的空茫和一丝更深的冰冷。


    她拿出绢帕,掩住口鼻,转身,看了一眼在一旁候着的狱卒。


    “收拾了。”


    第59章


    凌枕梨处理杨崇政的速度快得惊人,甚至行动中带着一种诡异的优雅。


    她的话语冰冷恶毒,每一个字都旨在最大程度地折磨对方的精神,而后再毁灭其肉/体。


    那一刻,房闻洲清晰地意识到一个事实,她根本不需要他。


    不需要他的保护,不需要他的陪伴,甚至不需要他此刻的存在。


    凌枕梨独自一人就能迎刃有余地将这血腥之事完成,干净利落,一气呵成。


    那份狠厉与决绝,远远超乎他的想象,也彻底击碎了他以为她仍是需要被呵护的柔弱女子的幻想。


    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爬升,并非因为眼前生命的死亡,而是因为凌枕梨在他面前展现出的极度冷酷的一面。


    凌枕梨看房闻洲出神,便瞥了一眼杨崇政的尸体,好奇怪,她并没有虐杀折磨杨崇政啊,为什么房闻洲好像没见过杀人场面一样愣神。


    怀着疑虑,凌枕梨走到他跟前,淡淡道:“你觉得我很残忍吗?”


    “没有,你很好。”


    “……”


    凌枕梨没有再说话。


    然后她转过身,目光甚至没有多在房闻洲身上停留一秒,径直朝着天牢更深处走去。


    她的目标是下一个囚室,关押驸马萧还整的地方。


    房闻洲再次跟了上去。


    他知道自己什么都做不了,但无法放任她独自一人沉浸在这无尽的黑暗之中。


    ……


    关押萧还整的囚室更为僻静幽深。


    萧还整异常平静。


    穿着略显脏污却依旧整齐的囚服,坐在牢房中冰冷的石榻上,听到脚步声,知是有人来了,他才缓缓抬起头。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凌枕梨身上,她穿的衣服漂亮艳丽,但隐约还能看到她衣角刚刚沾上的血迹。


    凌枕梨的眼神冰冷无波,随即萧还整又瞥见她身后几步外的房闻洲,微微怔了一下,但并未开口多问。


    牢门打开,凌枕梨走了进去,房闻洲则停在了门外阴影处,沉默地成为一个被迫的旁观者。


    萧还整的目光重新回到凌枕梨脸上,他先开了口,声音沙哑却平稳:“太子妃。”


    凌枕梨平静地回答:“我已经不是太子妃了。”


    萧还整听完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沉重的疲惫,“你来是为了什么事吗?”


    凌枕梨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寒潭般的眸子冷冷地盯着他。


    萧还整似乎并不期待她的回答,他微微叹了口气,眼神中流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愧疚。


    “我知道,我们都亏欠了你,但他对你真心的……”


    “他?你是说萧崇珩吗,这里没有外人,你想说什么就说吧,不必支支吾吾遮遮掩掩,搞得好像我害怕我的旧情人被揭露一样。”


    凌枕梨冷笑一声,她倒想看看萧崇珩他爹能唱出什么花来,狱卒听见了又能怎么样,敢说出去那就是不想要九族了。


    “他那时年少轻狂,被野心蒙蔽,辜负了你,也辜负了那个未出世的孩子,对此,我这个做父亲的,难辞其咎,我很抱歉。”


    他的道歉听起来颇为诚恳,然而,这番话语却未能让凌枕梨冰冷的表情有丝毫融化。


    她反而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讥讽和毫不掩饰的恨意:“你刚刚说什么?你很抱歉?”


    她仿佛听到了世间最可笑的笑话,“萧驸马,请问你的道歉,能换回什么?能抵消你儿子对我的伤害吗?能让我受到过的屈辱和痛苦消失吗?还是说,能让我那可怜的死去的女儿回来?”


    说着,凌枕梨慢慢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小瓷瓶,拔开塞子,里面是清澈却散发着不详气息的液体。


    萧还整自然知道瓶子里装的是什么,他沉默了一下,缓缓道:“我知道我的道歉不能换回任何东西,但我的儿子做错了事,是我教导的不好,我有责任向你道歉。”


    他表现得异常坦然,仿佛早已接受了命运。


    “道歉顶什么用。”


    凌枕梨的声音冰冷而残酷,她看向手中的毒药,道,“既然父债子偿是天经地义,那么子债父偿,想必也很合理。”


    萧还整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他闭上了眼睛,深吸一口气,复又睁开,眼中已是一片死寂的平静。


    “我明白。”


    凌枕梨将瓷瓶递到他面前,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那你就替你那个儿子,以死谢罪吧,就当做是你教导无方的惩罚。”


    萧还整看着那瓶毒酒,脑海中浮现一个念头,他该向外头的房家二公子问一问,他的大儿子是否安好,可是他不敢,他没有尽到抚养教育那个孩子的责任,若是再被面前女人意识到房家长子是萧崇珩的同父哥哥,恐怕还会给那个孩子带去灾祸。


    算了,算了。


    想到这,他又抬眼深深看了凌枕梨一眼,那目光似乎想穿透她冰冷的表象,看到内里真实的情绪,但他最终什么也没看到,只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寒冰。


    最终,萧还整不再犹豫,伸出手,接过了瓷瓶,然后,他一句话都没有多说,仰头,将瓶中的毒酒一饮而尽。


    毒酒见效极快。


    萧还整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脸色迅速变得青黑,他痛苦地蜷缩起来,嘴角溢出黑血,最终倒在冰冷的草席上,气息全无。


    凌枕梨始终冷冷地看着,看着他气绝身亡,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


    大仇得报了吗?


    似乎并没有。


    萧崇珩人已经跑了,真正的罪魁祸首尚未伏诛。


    但此刻,手刃了他的父亲,看着这个与萧崇珩血脉相连的人死在自己面前,一种扭曲的快意和巨大的空虚同时席卷了她。


    她真的得到自己想要的了吗?


    凌枕梨站在原地,沉默了许久。


    最终,她转过身,对狱卒吩咐道:“派人去禀报陛下,逆犯杨崇政,萧还整,已伏诛。”


    说完,她不再看那两具逐渐冰冷的尸体一眼,跟着房闻洲,一步步走出了这弥漫着死亡气息的天牢深处。


    甬道漫长而黑暗,她的背影融入其中,仿佛也被染上了一层永远无法洗去的血腥与阴霾。


    见凌枕梨像是被抽了魂,房闻洲靠近问:“你怎么了?”


    “……没什么,不过是在想事情。”凌枕梨恍惚。


    “想什么?”


    “我和萧崇珩。”


    “干嘛要想他呢。”


    “刚刚把他哥和他爹杀了。”


    “……”


    走出天牢的路不长不短,当阳光再次刺眼地照在凌枕梨身上时,她恍若隔世,微微眯起了眼。


    多么好的阳光啊,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行了,事情也都解决完了,我要回丞相府了,你还是别送我一程了,被我爹看到,我没法解释。”


    凌枕梨没有再给房闻洲挽留的机会,径直上了马车,然后掀开车帘,笑着朝房闻洲道。


    “你赶紧回皇宫吧,别磨蹭了,被裴裳儿发现你玩忽职守,小心她赐死你。”


    ***


    自从赐婚的圣旨被薛文勉以“小女蒲柳之姿,兼且曾为废太子妃,恐辱没将军门楣”为由,不卑不亢且态度坚决地婉拒退回后,一连七天,再无动静。


    甚至连相关的流言蜚语都似乎悄然平息了下去。


    凌枕梨乐得清静。


    她依旧称病,不愿入宫。


    而裴裳儿似乎也无意再让她去做那些伴驾看顾小皇子的琐事,甚至颇为体恤地传话,让她不必时常入宫,多在府中休养便是,只是额外添了一句,让她闲暇时,可多去练练骑射,强身健体。


    这旨意来得有些突兀。


    凌枕梨揣摩不透裴裳儿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随口一提?还是别有深意?


    那日太极殿中,裴裳儿准她手刃仇敌时那冰冷玩味的笑容,心中总是隐隐不安。


    这疯婆子,恐怕又没好事。


    无论如何,练习骑射于她并无坏处。


    江南路远,若真有机会去找裴玄临,练些防身之术总是好的,


    于是,凌枕梨真的收拾起心情,时常前往京郊的马场练习。


    半个月时光倏忽而过。


    凌冬已至,一场大雪将京城妆点得银装素裹。


    就在这冰天雪地之时,皇帝裴裳儿忽然下旨,要在京郊皇家围场举办盛大的冬日狩猎大赛。


    旨意言明,能猎得猛虎或黑熊者,必有重赏,加官进爵亦非不可能。


    消息传来,凌枕梨心中一动,想起裴裳儿说的,她成天光想着男人,若是放在提升自己上头,在京中当上一品官那才叫本事。


    ……


    狩猎那日,围场人声鼎沸,旌旗招展。


    各路青年才俊,武将勋贵皆跃跃欲试。


    凌枕梨换上了一身利落的骑射装,墨发高束,背着弓箭,在一片喧嚣中显得格外清冷夺目,也引得周围人议论纷纷。


    “那不是前太子妃吗,她也来了……”


    “你们听说了吗,柔嘉郡主是她杀的,所以顺义郡王才不敢管。”


    “我只听说舞阳公主的驸马和高安王是她杀的,前太子前几日刚袭击了一处大营,陛下正因此事生气呢。”


    “陛下居然不治她的罪,还让她大摇大摆出现在围场上?”


    “你爹要是丞相,你也能这么狂。”


    凌枕梨无视了周遭的好奇和打量,任由他们谈论,她的注意力全然放在了那片被白雪覆盖,幽深广阔的皇家森林上。


    号角长鸣,狩猎开始。


    众人策马扬鞭,争先恐后地涌入围场。


    凌枕梨并不急于争抢,她控着马缰,不紧不慢地选择了一条人迹稍少的路径深入。


    又不是先进去的人一定能碰到好猎物。


    马蹄踏在厚厚的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林间寂静异常,唯有寒风吹过树梢,抖落簌簌雪粉,阳光透过交织的枯枝,在雪地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


    见此美景,凌枕梨放缓了速度,呼吸着冰冷清新的空气,看着眼前这片纯净壮丽的雪国景致,连日来积压在心底的阴霾似乎也被涤荡了几分,不禁暗自感叹皇家猎苑的冬日竟有如此美景。


    正当她心神稍有松懈之际,前方不远处,一抹极其醒目的纯白在雪地间一闪而过。


    那是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它的毛皮在阳光下流淌着缎子般的光泽,灵巧而警觉。


    凌枕梨眼前一亮。


    白狐罕见,其皮毛珍贵无比,若能猎得,即便不是虎熊,也足以令人刮目相看。


    她立刻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滑下马背,从背后取下长弓,搭箭,拉弦,动作一气呵成,瞄准了那只正在雪地里低头嗅着什么的白狐。


    就在她手指即将松开的电光石火之间——


    “嗖!”


    另一支羽箭破空之声从她的侧后方骤然响起。


    两支箭,几乎不分先后,齐齐没入了白狐的身体,那精灵般的小兽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哀鸣,便倒地毙命,洁白的皮毛瞬间被涌出的鲜血染红。


    凌枕梨的心猛地一沉,一股怒火瞬间窜起。


    她猛地转头,看向利箭来处,倒要看看是谁如此不长眼,竟敢抢她看中的猎物。


    只见不远处,一棵高大的雪松之下,一人端坐于骏马之上,手中还握着一把造型华丽的长弓。


    那人穿着一身白色绣银线的骑射服,外罩同色大氅,面容俊美非凡,眉眼间却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阴鸷与慵懒。


    原来是谢道简,经久不见,他好像变了些。


    他显然也看到了凌枕梨,对于两人同时射中一狐似乎并不意外,嘴角反而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驱马缓缓走了过来。


    凌枕梨蹙紧眉头,心中满是不悦和警惕,冷声质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这狐狸明明是我先看中的猎物。”


    谢道简在她面前勒住马,翻身而下,动作潇洒利落。


    他并未立刻回答关于猎物的问题,反而一步步走近,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凌枕梨脸上,那眼神复杂难辨,还带着不易察觉的温柔。


    “阿狸,”他开口,声音在寒冷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甚至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温和,“自从我向你求婚,半月来,你一次都未曾来找过我,你不想嫁给我,为何也不来问我为何逼婚呢。”


    凌枕梨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这个,愣了一下,随即别开脸,语气硬邦邦地透着不情愿。


    “我为什么要去找你,本来我就不用嫁给你。我父亲不是已经帮我拒婚了吗?”


    谢道简闻言,却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喜怒。


    他往前走了一步,逼近了些,目光执着地锁住她:“我知道丞相夫妇如今对你极好,甚至薛相不惜得罪圣上也为你拒婚,可阿狸,我很想娶你,你之前也是想嫁给我的,你能不能告诉我,你现在为什么不愿意嫁给我?”


    他的追问直接而强势,带着一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固执。


    凌枕梨对谢道简的感情变得复杂了,她知事已至此,自己已无法全心全意只爱他一人,干脆就不想再招惹他了。


    “不想嫁给你就是不想嫁给你,没有理由,阿玉,人都是会变的,我已经变了,你死心吧,我已经是裴玄临的妻子了,好女不嫁二夫,你趁早忘了我吧。”


    她故意提起裴玄临,希望能彻底打消他的念头。


    听到“裴玄临”三个字,谢道简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暗沉的情绪,但很快又被那种无奈的温柔覆盖。


    他摇了摇头,语气竟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叹息:“阿梨,你一点都没变,性子还是这么倔强。”


    既然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答案,那谢道简就不再纠缠那个问题,转而看向那只死去的白狐,又望向森林更深处,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你变心不爱我也并不影响我依旧爱你,我猎得猛虎与黑熊,将它们献于你的面前,届时,请你再好好考虑我们的婚事,可好?”


    这近乎是直白的许诺和请求。


    然而,凌枕梨的心如同这林间的冰雪,丝毫未曾融化。


    她甚至觉得有些可笑。


    为什么谢道简觉得他猎得虎熊就能换她回心转意,简直荒谬,她凌枕梨的心可不廉价。


    凌枕梨不再看他,利落地转身,走向自己的马匹,翻身上马,动作流畅而决绝。


    她拉住缰绳,居高临下地看着站在雪地里的谢道简,声音清晰而冰冷,不留一丝余地。


    “阿玉,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虎熊你自己留着吧,我不需要,至于婚事,”她顿了顿,目光锐利,“我绝不会考虑,恕不奉陪了!”


    说完,她一夹马腹,骏马嘶鸣一声,扬起一片雪尘,载着她头也不回地向着森林更深处疾驰而去,只留下一个决绝的背影,很快便消失在密林深处。


    谢道简站在原地,并未追赶。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方才脸上那刻意维持的温柔和无奈渐渐褪去,眼底深处,一丝势在必得的偏执缓缓在他脸上浮现。


    他恨,恨死裴玄临了。


    烦人的第三者,裴玄临,你怎么还没死在江南!


    谢道简弯下腰,从白狐身上拔出那支属于凌枕梨的箭,又拔出自己的那支,然后将那只死去的白狐捡起,仔细地拂去上面的雪花。


    真可怜。


    就像他一样。


    ……


    凌枕梨策马深入林中,将谢道简连同刚刚的不适感一并甩在身后。


    寒风刮过耳畔,她心头的烦躁久久没有消散。


    谢道简的出现令她措不及防,她还没想好如何面对他,过去的情窦初开已经随着时间推移被磨平了,他也值得更好的人。


    正当她心神不宁之际,身后再次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


    凌枕梨瞬间警惕,猛地回头,手指已按在了弓弦之上。


    是薛皓庭。


    他穿着一身天蓝色劲装,眉宇间带着明显的担忧  ,急急追了上来,与她并辔而行。


    “阿狸,”薛皓庭喘了口气,语气带着责备与关切,“你怎么一个人跑这么深,这围场里猛兽出没,绝非儿戏,岂是你能独自应付的,方才我见谢道简似乎也往这个方向来了,他没为难你吧?”


    凌枕梨见是薛皓庭,紧绷的心弦稍松,但听到他后半句话,又不由得蹙眉,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谢道简难不成比豺狼虎豹还吓人吗?”


    “这可不见得。”


    “猛兽我当然知道厉害,不然我来狩猎做什么,观光赏雪吗?”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讥诮,“你还担心上我了?”


    薛皓庭被她噎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尴尬,随即化为无奈:“我自然是担心你,那些猛兽都不是一个人对付得了的,你一个人怎么行。”


    “那你就帮我一起吧。”凌枕梨说得直白干脆,甚至带着点不耐烦,“反正你不就在等我说这句话吗。”


    薛皓庭看着凌枕梨冷冰冰却异常锐利的侧脸,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许复杂,但更多的是一种纵容和认同。


    “你说得对,我就在等你这句话,走吧,我陪你猎,定要猎个头彩回去。”


    二人不再多言,默契地并驾齐驱,向着森林更深处探寻。


    有了薛皓庭在身边,凌枕梨的心稍稍安定了一些,至少,在面对野兽时,她不是孤身一人。


    死也能拉个垫背的。


    然而,命运的巧合总是出人意料。


    没走多远,前方林间空地上赫然出现了一队人马,约莫十来人,衣着华贵,鞍鞯鲜明,正喧闹着围猎一群鹿。


    为首之人,年约二十三四,面容与昔日那位柔嘉郡主有几分相似,眉宇间带着宗室子弟特有的骄矜之气。


    正是顺义郡王,柔嘉郡主的嫡亲兄长。


    凌枕梨的目光瞬间冷了下来,如同结了一层寒冰。


    薛皓庭也看到了顺义郡王一行人,眉头微皱,低声道:“是顺义郡王的人。”


    凌枕梨勒住马缰,停在原地,目光死死地盯着远处那个纵马欢笑的郡王。


    一个冰冷而疯狂的念头如同毒藤般瞬间缠绕了她的心脏。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身旁的薛皓庭,眼底闪烁着一种近乎妖异的光芒,压低了声音,宛若毒蛇盯上猎物。


    “薛皓庭,这狩猎场上,刀剑无眼,流矢误伤,也是常有之事,对吧?”


    薛皓庭心中猛地一凛,瞬间明白了妹妹的意图,脸色微变:“你该不会是想……”


    凌枕梨眼神锐利而冷静,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狠绝。


    “他是裴茁的亲哥哥,我杀了裴茁,这件事即便他现在不知晓,难保有朝一日他不会知道,到时候他岂会放过我?放过咱们薛家?咱们还是趁此良机,以绝后患吧。”


    她的话语冰冷清晰,每一个字都充满了算计与杀意,完全不像一个刚刚还在为情所困,试图逃避的女子,更像一个从地狱归来,睚眦必报的女罗刹。


    凌枕梨深知对敌人仁慈,不赶尽杀绝的危害。


    想当初就是萧崇珩一念之差心软将她留在身边,酿得她如今复仇杀了他的父亲兄弟,她让萧崇珩在她身上栽了跟头,同样的跟头,她可不能在别人身上栽。


    斩草要除根。


    薛皓庭觉得凌枕梨是在裴玄临被废后性情大变,彻底疯狂了,但她也是在清除潜在威胁。


    所以当他接触到凌枕梨那双冰冷执拗,甚至带着一丝疯狂恳求的眼睛时,他想到了柔嘉郡主之死可能带来的无穷后患,便鬼使神差地答应了凌枕梨的请求。


    更重要的是,薛皓庭心底埋着近乎盲目的护短心理,再加上他与凌枕梨那诡异的情感纽带,无论是什么事,他都会答应她。


    “每个人的箭都是不一样的,你有准备?”


    “我有几支箭没有来得及刻字,用我的。”


    “那我们需要找个隐蔽的地方。”


    无需更多言语,二人极有默契地同时取弓,搭箭。


    他们借着树木的掩护,悄无声息地调整着角度。


    薛皓庭箭术更佳,负责主射,凌枕梨则在一旁策应,并警惕着周围。


    时机稍纵即逝。


    就在顺义郡王为了追逐一头鹿,稍稍脱离队伍,侧身对着他们这个方向的瞬间……


    “嗖!”


    一支蓄满力量的羽箭,如同地狱阎王的召唤,撕裂寒冷的空气,以惊人的精准度和速度,直射而去。


    “噗——”


    利箭精准无比地穿透了顺义郡王的咽喉!


    他甚至来不及发出任何声音,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转为极致的惊愕与痛苦,整个人猛地从马背上栽倒下去,重重砸在雪地之中,鲜血汩汩涌出,迅速染红了大片白雪。


    “郡王?!”


    “有刺客!”


    “侍卫!侍卫!”


    顺义郡王的随从们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顿时陷入一片惊恐和混乱之中,惊呼声和马匹的嘶鸣声混杂在一起,瞬间打破了林间的寂静。


    而此刻,薛皓庭和凌枕梨早已收弓,调转马头,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没入了密林深处,仿佛从未出现过。


    ……


    顺义郡王在皇家围场被一箭穿喉,当场毙命的噩耗,很快便传回了狩猎大营的主帐区。


    原本喧闹喜庆的氛围瞬间冻结,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死寂和恐慌。


    皇亲国戚,勋贵大臣们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


    在皇帝亲临的狩猎大会上,竟然发生了如此骇人听闻的刺杀,死的还是一位郡王。


    消息传到皇帝裴裳儿的营帐时,她正在听取女官汇报狩猎的初步成果。


    闻讯,她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缓缓放下,脸上看不出太多的震惊,反而是一种深沉的冰冷。


    几乎是在听到消息的一瞬间,一个名字就清晰地浮现在她的脑海。


    薛映月。


    这死女人最近接连杀了裴禅莲,杨崇政,萧还整,手段狠辣,戾气深重,除了她,还有谁颠成这样。


    狩猎场上杀人,真是大了胆了。


    裴裳儿眸色深沉,她几乎可以肯定这就是薛映月干的,但是她又不能问罪。


    禀报的人都说了,那是一支没有刻字的箭,说明刺客早有准备,丞相府的箭都是刻着薛字的,再说了,薛文勉怎么可能让他女儿出事。


    顺义郡王平日虽无大才,但也并无显恶,尤其他是裴裳儿亲叔叔端怀太子的儿子,此事若处理不当,必引发宗室动荡。


    但朝廷现在离不开薛文勉,有裴玄临在外步步紧逼,那就需要陈饶手底下的人打仗,朝中陈饶权势熏天,她需要薛文勉为首的门阀世家在其中加以制衡。


    再说了国库空虚,政务繁杂,诸多事宜还需薛文勉操持,此刻若动了他的女儿,还是以刺杀郡王这等重罪,薛文勉即便不造反,也必心生芥蒂,甚至可能称病不出,届时朝局必将更加艰难。


    利弊权衡后,裴裳儿眼中闪过一丝果决的厉色,她抬眸,对身旁的心腹内侍低声吩咐了几句。


    不出半日,调查此事的官员匆匆来报,声称在现场发现了可疑的箭矢,经查证,属于一名因赌债被顺义郡王责罚过的低级军官,该军官已供认不讳,声称是怀恨在心,趁狩猎混乱之际报复行凶,说是刀剑无眼所致,可惜被查了出来,现已畏罪自尽。


    一套说辞,虽漏洞百出  ,却足够用来堵住悠悠众口,给宗室一个勉强说得过去的交代。


    虽该有人有疑虑,但在皇帝强硬的态度下,也只能暂时接受这个结果。


    当凌枕梨和薛皓庭如同寻常狩猎者一般,带着些许猎获,若无其事地返回大营时,听到的便是这个调查结果。


    “调查得还真快啊……”


    兄妹二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心中皆是一松,随即又涌起更深的寒意。


    “这或许是皇帝的意思,皇帝不想深究这件事。”


    他们知道,这么短的时间内,出了这样一个搪塞的借口,必然是皇帝的手笔。


    凌枕梨笑了:“她不想深究不是正好吗,我还得谢谢她呢。”


    裴裳儿替他们掩盖了罪行,但这绝非出于仁慈,而是出于政治权衡。


    “你们这两个逆子!又跑到哪去了!”


    刚一回到营帐中,迎面而来的就是薛文勉的怒火和指责。


    “好了,孩子们这不是好好地回来了吗,你凶什么呀,来,阿狸,冻坏了吧,说来也是吓人,围场上居然出了人命,虽说这围场上箭不长眼,可却不偏不倚中了顺义郡王的脖子,真是,已经很多年狩猎没死过这么重的人物了。”


    崔悦容一边絮叨,一边为凌枕梨与薛皓庭脱了盔甲,换上温暖柔软的大氅。


    “阿娘,我饿了。”


    薛皓庭刚笑嘻嘻地想偷奸耍滑蒙混过去,却被薛文勉瞬间识破。


    “你饿什么饿,你杀人时候不饿是不是,箭中咽喉,还是你叔叔教你的一击毙命招数,说,是不是你们两个跑出去杀人了?”


    凌枕梨见状,主动承认:“父亲,人是我和哥哥杀的,可也是为了整个薛家啊,裴裳儿拿我们一家当枪使,让我去杀了顺义郡王的亲妹妹,那顺义郡王能不知道吗?他迟早有一天会替他妹妹妹夫一家报仇的,我和哥哥只不过是未雨绸缪。”


    薛文勉生气又无语:“你还有脸说!薛映月,薛皓庭,你们两个从现在开始不准踏出营帐一步!就给我老老实实待着,省的再给我出去闯祸。”


    “是,父亲。”


    见状,崔悦容知道薛文勉肯定不是真生气,便拉住薛文勉的手打圆场:“孩子们都饿了,刚炖好的羊汤,咱们一家人一起尝尝鲜。”


    崔悦容都发话了,薛文勉也没再多说,便放过了薛皓庭和凌枕梨。


    因顺义郡王薨逝,狩猎大赛草草收场。


    按照礼制,郡王丧仪需风光大办,一时间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去。


    凌枕梨和薛皓经此一事,也深知风头太盛,暂时不敢再有任何动作,只得老老实实待在府中,仿佛一切都与他们无关。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就在郡王发丧那日,一道口谕悄然传入薛府,皇帝召凌枕梨进宫觐见。


    凌枕梨心知肚明,该来的总会来。


    她整理好衣装,神色平静地跟随内侍来到了她来过无数次的太极殿。


    外头天寒地冻,太极殿内却是暖意融融,金兽吐香。


    裴裳儿并未穿着龙袍,只着一身常服,闲适地坐在铺着白虎皮的软榻上,手中把玩着一支玉如意。


    见凌枕梨进来,她抬了抬眼,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威压。


    “微臣叩见陛下,陛下万岁。”凌枕梨依礼下拜,声音平稳。


    裴裳儿并未立刻叫她起身,而是打量了她片刻,才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薛映月,你看这太极殿如何?”


    凌枕梨微微一愣,不知其意,只得如实回答:“陛下的太极殿,自然气派非凡,非寻常可比。”


    “是啊,”裴裳儿轻笑一声,那笑声却冰冷无比,“站在这权力的顶峰,风景自然是好的,所以,总有人觊觎,总有人不惜一切代价想要爬上来,甚至想把上面的人拉下去。”


    她顿了顿,目光如刀,骤然射向凌枕梨,语气陡然变得锐利:“薛映月,你好大的胆子,连皇亲国戚都敢公然行刺,那下一步是不是就打算弑君了?”


    凌枕梨就知道裴裳儿其实什么都猜到了,她依旧恭顺地头伏地,强自镇定道。


    “陛下明鉴,微臣从未有过如此大逆不道之想。”


    “从未?”裴裳儿唇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顺义郡王是怎么死的,你心里清楚,朕心里也清楚,你最近手上沾的血还少吗,还有什么是你不敢做的?”


    凌枕梨跪在冰冷的地毯上,手指微微蜷缩,指甲掐进掌心,她知道,裴裳儿这是在敲打警告她。


    “微臣一直都尽忠职守,不敢忤逆陛下,近日来一直在家中反省,不敢忘记陛下教诲。”


    “你不必狡辩了。”


    裴裳儿打断她,语气重新变得平淡,却更令凌枕梨心悸。


    “朕今日叫你来,不是要听你解释,也不是要治你的罪,朕只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她站起身,慢慢踱到凌枕梨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的好夫君,裴玄临,在江南风生水起,屡战屡胜,朕的城池,一座接一座地丢,照这个势头下去,他打回京城,恐怕也只是时间问题。”


    听到裴玄临的名字,凌枕梨的心猛地一跳,眼中不由自主地闪过一丝光亮。


    裴裳儿精准地捕捉到了她这一丝情绪变化,冷笑更甚。


    “你是不是觉得很开心,觉得快熬出头了,等裴玄临打进来,当了皇帝,你就可以成为皇后了?”


    凌枕梨抿紧嘴唇,不敢回答。


    裴裳儿俯下身,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锤,砸在凌枕梨心上。


    “你别忘了,你现在还在朕的手里,朕若想拿你威胁他,方法多的是,捆了你送到两军阵前,你看他裴玄临投鼠忌不忌器?”


    凌枕梨脸色瞬间煞白。


    这个疯女人,不会真的要拿她开刀吧?


    “但是,”裴裳儿直起身,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施舍的傲慢,“朕不屑于那么做,朕也是女人,知道拿女人做文章,非明君所为,朕要赢他,会在战场上堂堂正正地赢,而不是靠女人。”


    裴裳儿话锋一转,目光再次变得冰冷锐利。


    “薛映月,你最好给朕老老实实地待在你的丞相府里头,若是再敢像这次一样,无法无天,给朕添乱子……”她的声音骤然森寒,“朕就算拼着朝局动荡,就算不要薛文勉那份助力,也会立刻杀了你,听懂了吗?”


    凌枕梨深知裴裳儿绝非虚言恫吓,在绝对皇权的碾压下,她所有的算计和狠辣,都显得可笑和脆弱。


    她垂下头,将所有的情绪死死压下,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是,微臣明白,微臣谨遵陛下教诲,谢陛下隆恩。”


    虽然不情愿,但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凌枕梨只能向裴裳儿示弱。


    裴裳儿满意地看着她屈服的模样,挥了挥手,如同驱赶一只苍蝇:“明白就好,滚回去吧,安分点,或许朕还能让你多活几日,别逼着朕弄死你。”


    凌枕梨站起身,低着头,一步步退出了这座华丽而压抑的太极殿。


    冷冰冰的风胡乱吹打在她的脸上,她心头也如同这冷风一般冰寒与沉重。


    第60章


    夜,深得像一潭化不开的浓墨。


    狂风裹挟着鹅毛大雪,疯狂抽打着窗棂,发出令人心悸的呜咽声。


    更骇人的是那厚重的云层之中,竟不时滚过沉闷的雷声,紫色的闪电撕裂天幕,将雪夜瞬间映照得如同白昼,又迅速归于黑暗。


    冬夜雷震,实属罕见,仿佛预示着某种剧变的来临。


    凌枕梨被一声尤其炸裂的惊雷猛地从睡梦中惊醒,心脏狂跳不止,冷汗浸湿了寝衣。


    她拥被坐起,喘息未定,想起了白日里薛文勉在饭桌上说的话。


    裴玄临已兵临城下,攻势极猛,朝中有大臣密议,劝裴裳儿暂避锋芒,北退以图后计,但是裴裳儿执意不肯,还说什么誓与江山共


    存亡。


    那是不是……裴玄临就要回来了。


    一想到马上就可以见到裴玄临,她激动得浑身颤抖,但又隐隐感到一种莫名的不安。


    距离狩猎已过去一段时日,她被迫困在这方天地,日日焦灼,生怕裴裳儿拿她做要挟,要了她的命。


    如今,希望近在咫尺,可这恶劣的天气,这心惊肉跳的雷暴,又让她心慌意乱。


    就在这时,她隐约听到府墙之外,似乎传来一阵阵模糊却鼎沸的嘈杂声,不同于风雪雷鸣,那声音杂乱无章,就像是……


    就算外逃,也不会趁这种鬼天气吧?


    凌枕梨赤脚下榻,快步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


    寒风夹着雪片立刻倒灌进来,冷得她一个哆嗦。


    只见窗外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大雪依旧如瀑般倾泻,然而,在那风雪迷蒙的远处,天际似乎被一种不祥的橘红色光芒隐隐映亮。


    不是灯火,更像是无数火光在跃动。


    难道外头出什么事了吗?


    凌枕梨的心悬了起来,那股不安感骤然放大,几乎让她窒息。


    她急需做点什么来平复这躁动恐慌的情绪。


    这段时间因种种压力和精神困扰,她的精神格外压抑焦躁,薛家私下为她寻来一种名为底也伽的拂菻国进贡药物,对她颇有镇静之效。


    但之前给她送来的她已经都吃完了,新进贡的还在薛皓庭手中。


    她要去问薛皓要一些。


    凌枕梨匆匆披上一件厚实的狐裘斗篷,将自己裹严实,匆忙便要推开房门。


    守在门旁的桃夏吓了一跳,忙去阻拦:“小姐,都这么晚了,外头风雪又大,您这是要去哪儿?”


    “我要去找我哥哥,我有要事。”凌枕梨语速极快,带着难以掩饰的焦灼。


    桃夏忙道:“您去少爷的住处哪里能找得到呢,少爷现下和老爷都在前厅呢。”


    前厅?


    深更半夜,他俩一同在前厅做什么?


    凌枕梨蹙紧眉头,心中的不祥预感更甚,她不再多问,拢紧斗篷,推开门,快步朝着前厅方向走去。


    侍女们无奈只能跟着她一起走,碍于她走的太快,伞也没用的上。


    越靠近前厅,府外那隐约的嘈杂声便越发清晰,那绝不是寻常的夜市喧闹,分明是兵荒马乱之声。


    那声音穿透风雪与高墙,丝丝缕缕地钻入凌枕梨耳中。


    前厅灯火通明,气氛凝重。


    薛文勉面色前所未有的沉肃,正负手站在椅子前,薛皓庭则站在一旁,眉头紧锁,同样一脸凝重。


    “父亲,哥哥。”


    凌枕梨刚进来,便被温暖包围,殿内的温度与外头天差地别,暖得她甚至想解了斗篷。


    “阿狸,你半夜不睡觉,跑到这里来做什么?”薛文勉询问。


    “我听到了外头的动静,睡不着,外头为何如此喧闹,那些火光是怎么回事?”


    凌枕梨当然不敢说她是想找薛皓庭要药吃,只好问另一件她好奇的事。


    薛文勉看着凌枕梨,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他沉声道:“今夜大雪,城中守备松懈,裴玄临趁此机会,发动总攻了。”


    凌枕梨瞳孔骤缩。


    “裴玄临攻城了?!”


    “嗯。”薛皓庭接口道,语气低沉,“城门已被攻破,裴玄临的军队正与城内负隅顽抗的守军巷战,所有还能调动的卫兵,都已退守皇宫,做最后抵抗,我与父亲正在商议,府内如何布防,以备不测。”


    城破了!他进来了!


    巨大的冲击让凌枕梨一时怔在原地,心跳如擂鼓,短暂的震惊过后,是狂喜的浪潮汹涌而来。


    裴玄临成功了,裴玄临回来了,他要当皇帝了,而她就要成为皇后了!


    “裴玄临呢,他进城了吗,他现在在哪里,我要去找他!”


    凌枕梨猛地抓住薛皓庭的衣袖,连声追问,眼中满是急切。


    “胡闹!”


    薛文勉厉声喝道,眉头紧锁,“外面正乱成一团,刀剑无眼,流矢横飞,你一个女孩子,此刻跑出去,是嫌命长吗,给我老老实实待在家里,哪里也不准去!”


    “可是父亲,裴玄临回来了,我不会出事的。”凌枕梨依旧想找裴玄临,她太想他了。


    “没有可是,等外面太平了你再出去也不迟,”薛文勉态度极其强硬,“薛皓庭,送你妹妹回房去,加派人手看护好她的院落,绝不许她踏出府门半步!”


    “阿狸,听话。”薛皓庭也劝道,语气虽缓,却同样不容置疑,“此刻出去太危险了,裴玄临既已入城,大局已定,待局势稍稳,他自会来寻你。”


    凌枕梨还想争辩,但看着薛文勉和薛皓庭都是一脸严肃,深知她今夜是出不去的,何况外面的确危险,跑出去也不一定就能找到裴玄临。


    于是她咬了咬唇,将急切和渴望压下,被侍女半劝半扶地带离了前厅。


    回到冰冷的房间,外面的厮杀声和风雪声似乎变得更加清晰刺耳,就在她耳边似的。


    凌枕梨坐立难安,毫无睡意,只能一遍遍走到窗边张望。


    远处的火光似乎更盛了,映得天际一片血红,她的心始终悬着,也不知道裴玄临什么时候才能把外头的事处理干净。


    时间在极度焦虑中缓慢流逝。


    窗外的雪,不知从何时起,渐渐变小了,从之前的瓢泼之势,化作了淅淅沥沥的雪粉。


    雷声渐歇,只有风声依旧呜咽。


    就在凌枕梨觉得几乎要在这无尽的等待中窒息时,外头传来动静。


    侍女猛地推开房门,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跑到她跟前,向她禀报。


    “小姐!前太子殿下!是前太子殿下来了!他进府之后一刻都没耽搁,直直朝这边来了,小姐,您快收拾收拾!”


    什么?!


    裴玄临来了!


    凌枕梨猛地站起身,巨大的惊喜如同电流般瞬间流穿了她的四肢百骸。


    她甚至来不及思考,来不及反应,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动作,她随手扯过刚才那件狐裘斗篷往身上一披,甚至连鞋都完全忘了穿,赤着脚就跑出了房间。


    居然这么快,她还以为起码还要过上个两三日,居然这么快就可以见到裴玄临了。


    由于没有好好穿衣服,刚一出门冰冷的空气和残留的积雪瞬间包裹了她,刺骨的寒意直达心脏,而凌枕梨旁若无物一般,在雪中飞快地奔跑着。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她要见到裴玄临,现在立刻马上就要见到他。


    沿着回廊,凌枕梨不顾一切地向前奔跑,火红的斗篷尾摆被带着飘扬,冰凉的石板,残留的雪水,无论什么都阻挡不了她的脚步。


    回廊尽头,火光摇曳处,一道无比熟悉的令她魂牵梦萦的高大身影正带着一身风雪寒气,同样急切地向她走来。


    依旧是那般英挺的眉眼,只是比分别时更多了几分风霜磨砺出的冷峻和威严,眼底带着征战的疲惫,但在看到她的一刹那,所有的冰冷疲惫瞬间融化,化为几乎要溢出来的浓烈思念与深情。


    “三郎!”


    凌枕梨哽咽着喊出声,泪水瞬间决堤,模糊了视线。


    终于见到,她终于见到日思夜想的男人了!


    她不顾一切地飞扑进他怀中,投入那个她渴望了无数个日夜的怀抱。


    裴玄临张开双臂,稳稳地接住了她。


    娇躯入怀,冰冷的斗篷下是温热的身躯,带着剧烈的颤抖和哽咽,裴玄临紧紧抱住她,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揉碎进自己的骨血里,仿佛要将这些时日分离的痛苦和思念尽数补偿回来。


    “你怎么回来得这么迟啊!你走的时


    候不是这么说的!你知不知道我等你等了多久啊你!你怎么舍得让我一个人的啊!”


    “阿狸,对不起,我让你久等了。”


    裴玄临低沉沙哑的嗓音在她耳边响起,充满了失而复得的巨大激动和酸楚。


    所有压抑的思念,沙场的腥风血雨,咫尺天涯的距离,在这一刻释然。


    裴玄临猛地托起她泪湿的脸颊,炽热的唇带着冰雪的寒意和滚烫的渴望,狠狠压了下来。


    这个吻粗暴而贪婪,如同濒死之人攫取空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和深入骨髓的颤抖。


    唇齿交缠间,咸涩的泪中夹杂失而复得的狂喜与酸楚,凌枕梨激烈地回应着,厮咬着他的唇,仿佛要通过疼痛的触碰确认彼此真实的存在。


    雪花在他们周围飞舞盘旋,落在他们的身上,却又被彼此灼热的体温迅速融化。


    他们忘情地拥吻着,仿佛要将对方的气息彻底吞噬,隔绝了外界所有的纷扰,世界里只剩下彼此剧烈的心跳和急促的呼吸。


    良久,唇分。


    裴玄临微微喘息着,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指尖爱怜地抚去她脸上的泪痕。


    “我们回屋,回屋去。”


    裴玄临低头,见她赤着脚踩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早已冻得通红,甚至有些发青。


    他的心瞬间揪紧,一把将她打横抱起,用自己的披风仔细裹住她冰冷的双足,对身后跟随的侍卫随从沉声道:“都去外头守着吧,任何人不得打扰!”


    “是!”


    裴玄临紧紧抱着凌枕梨往雅韵轩走。


    一路上,凌枕梨紧紧搂着他的脖颈,依偎在他温暖的怀里,感受着他强健有力的心跳,觉得前所未有的安心和幸福。


    她忍不住再次抬起头,主动吻上他的唇。


    裴玄临回应着她,两人一边走着,一边交换着断断续续缠绵悱恻的吻,诉不尽的相思通过接吻倾吐。


    回到温暖的室内,裴玄临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在柔软的床榻上。


    他先是温柔地解下她身上那件沾了雪水的斗篷放到一旁,又脱下她身上冷湿的衣服,然后拉过厚厚的锦被将她严严实实地裹住。


    做完这一切,他才解开自己冰冷沉重的披风和外袍。


    “你瞧你,怎么鞋都不穿就往外跑。”


    裴玄临看她一双脚冻得通红,又是心疼又是无奈,重重叹了口气,说不出任何责备的话。


    凌枕梨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刺骨的冰冷和疼痛,她浑不在意,只是仰着脸,泪眼婆娑地看着他,嘴角漾开灿烂幸福的笑容。


    “我哪里还顾得上什么鞋子,一听你回来了,我是什么都来不及想了,只要赶紧见到你。”


    裴玄临笑着摇摇头,坐到榻边,将她那双冻得通红的玉足从被子里轻轻拿出来,毫不犹豫地塞进了自己温暖结实的怀中,用体温为她取暖。


    他的掌心粗糙但温热,小心翼翼地揉搓着她冰凉的脚趾和脚心。


    “怎么这么不懂得爱惜自己?”他低声责备,语气里却满是心疼。


    凌枕梨撒娇:“我见到你,浑身的毛病就都好了,药都不用吃了,你比灵丹妙药还灵呢。”


    裴玄临拿她没办法,又揉了一会儿,直到感觉她的脚稍微回暖了一些,才扬声吩咐外面守着的侍女。


    “速去准备沐浴的汤池,再备些姜汤。”


    “是。”侍女连忙应声而去。


    ……


    丞相府里冬日沐浴的汤池一直都是温热的,屏退左右后,裴玄临亲自抱着凌枕梨踏入温暖的水中。


    氤氲的热气如轻纱般弥漫,将浴池笼罩在一片朦胧暖昧之中。


    水温略烫,恰到好处地熨帖着肌肤,驱散了最后一丝寒意。


    凌枕梨慵懒地靠在光滑的汉白玉池壁上,黑发湿漉漉地贴在雪白的肩颈,脸颊被热气蒸得绯红。


    裴玄临在她身后,坚实的胸膛紧贴着她的脊背,手臂环在她腰间。


    温热的水流包裹着每一寸肌肤,像是无数个轻柔的吻,她向后靠去,触碰到坚实的温热,那是无需确认的依靠。


    呼吸声在空旷的室内变得清晰,交织着水波缓慢荡漾的轻响,他的气息落在后颈,那片皮肤变得异常敏感,仿佛能感知到他唇瓣接近时带来的气息变化。


    温热,潮湿,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亲昵。


    水有了自己的意志,推着,拥着,让两个本已贴近的身体更加密不可分,涟漪一圈圈荡开,撞上池壁,又温柔地回弹,形成一种催眠般的韵律。她的意识似乎也随着这水波飘荡,起起伏伏。


    “你的头发乱了。”


    裴玄临抬手,指尖若有似无地掠过她散落颊边的发丝,将那缕不听话的墨黑轻轻勾至她耳后,凌枕梨瞪着大大的眼睛看着他,似笑非笑。


    “头发哪里乱了,我看是你的心乱了。”


    空气似乎变得粘稠,流动缓慢。


    他的目光落在她微微张开的唇上,那目光沉甸甸的,带着某种未言明的渴望,却又克制地停驻在原地。


    “怎么了,突然这样看我。”


    她的呼吸悄然急促了几分,睫毛轻颤,两人之间那不足一寸的距离,仿佛充斥着无形的磁力,吸引着彼此靠近,却又被最后一丝理智悬停在即将触碰的前一刻。


    无声的沉默里,只有交织的呼吸声越来越清晰,温热地拂过对方的脸颊。


    他的吻开始落在她的后颈,带着热意,缓慢而执着地向下游移。


    “我不在你身边,你有没有好好照顾自己?”


    那触感不像探索,倒像确认,一遍遍描摹着,直至那暖意悄然转向,滑向更隐秘的所在,去探访一处悄然苏醒的春天。


    “我哪里需要自己照顾自己,多的是人照顾我。”


    那里的水波忽然变得不同,更暖,更稠。


    “我寄了好多信给你,你都没有给我回信,我好伤心。”


    “我哪有,我在京中,在裴裳儿的眼皮子底下,是不敢回。”


    她向后仰头,颈线绷紧,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呜咽,像被烫到,又像是一种无声的邀请,他指尖动作变得更加明确,找到了那颗隐匿的珍珠。


    裴玄临低头:“对不起,都怪我太自大了,忘记裴裳儿会发疯掀桌子,让你受委屈了。”


    水的阻力让一切动作都变得缓慢而沉重。


    凌枕梨靠在他身上:“没关系,她没让我受什么委屈,而且你已经回来了,我也好好的呢,你不要再责怪自己了。”


    每一次向前的推力都因水波的阻挡而显得格外深刻,每一次短暂的撤离又带来水流填补空隙的微妙触感,周而复始。


    “嗯,以后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晃动的水面扭曲了光影,破碎又重合。


    凌枕梨的意识漂浮在温热的水面上,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她被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引领着,推向迷雾的深处,指尖无意识地收紧,扣住池沿。


    当那最后的暖流终于漫过周身时,她微微启唇,所有的声响都化作了水波般的叹息,细密的涟漪从心口荡开,一路蔓延至发梢,带来一阵轻柔的战栗。


    一切缓缓平息。


    水波恢复了温柔的荡漾,疲惫而满足的暖意渗透四肢百骸。


    凌枕梨依旧靠着裴玄临,感受着身后胸腔传来的平稳心跳,与自己的渐渐合拍。


    水汽朦胧,将这一刻包裹成一个温暖的梦境。


    良久,水面渐渐恢复平静,只剩下细微的涟漪和彼此仍未平复的心跳。他依旧从身后拥着她,细细吻着她的肩胛,无声地温存。


    两人赤裸相对,在水中紧紧相拥,凌枕梨伏在他宽阔的胸膛上,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心里终于有了一种真切的踏实感。


    “三郎,”她轻声问,手指无意识地在水中划着圈,“今夜不是刚破城吗,外头应该还未完全平息,皇宫不是还在坚守吗,你怎么这就来找我了?”


    裴玄临低头,吻了吻她湿漉漉的发顶,手臂环得更紧。


    “左右皇宫今晚是攻不进去的,里面的人也不过是负隅顽抗罢了,大局已定,我想你想的紧,就跑来了,你不想我吗。”


    他的声音低沉而深情,再次迷惑了凌枕梨的心智,她抬起头,主动吻上他的唇,用行动回应着他同样汹涌的思念。


    氤氲的水汽中,两人再次缠绵地吻在一起,用最直接的方式确认着彼此的存在和爱意。


    ……


    翌日。


    凌枕梨是在裴玄临温柔的轻唤和亲吻中醒来的。


    阳光透过窗户,洒满一室暖意,昨夜的风雪雷霆早已消失殆尽,仿佛只是一场梦。


    “阿狸,醒醒,该用午膳了。”


    裴玄临早已起身穿戴整齐,坐在榻边,眉眼间满是宠溺和温柔,“我特地从江南带了


    许多好吃的点心和小菜,就等着让你品尝了。”


    凌枕梨睁开眼,心爱之人就在眼前,她笑着答应:“好,去尝尝。”


    起身后,裴玄临亲自伺候凌枕梨梳洗,为她描眉梳妆,挑选衣裙,甚至单膝跪地,小心翼翼地为她穿上罗袜和绣鞋,每一个动作都极尽温柔呵护,仿佛她是易碎的珍宝。


    两人浓情蜜意,一同用了午膳。


    席间,裴玄临细心为她布菜,讲述他在江南这些时日的所见所闻,目光始终未曾离开她片刻。


    刚放下筷子,便有将领前来禀报,皇宫各处宫门已陆续被攻破,残余抵抗正在被肃清,请殿下移驾宫中,主持大局。


    听完,裴玄临的神色瞬间变得冷峻威严起来。


    他站起身,对凌枕梨道:“阿狸,你且在府中等我,我去去就回。”


    凌枕梨心中突然想缺了一块,空落落的,她猛地抓住他的衣袖,脸上血色瞬间褪去,眼中充满了不安:“不行,我不要一个人待在这里,你把我带在身边吧,三郎,求求你,别再丢下我一个人了,我会害怕。”


    分离的创伤太过深刻,凌枕梨好不容易过了半天好日子,眼看着幸福又要消失,她再也无法忍受哪怕片刻的分离,声泪俱下,哭得梨花带雨,紧紧抓着裴玄临,仿佛一松手他就会消失不见。


    裴玄临看着她这般模样,万般不忍她伤心流泪,所有关于危险和不合时宜的考量都被抛诸脑后。


    他叹了口气,将她揽入怀中,拭去她的眼泪:“好,好,你别哭,我带着你,但你要乖乖跟在我身边,寸步不离,知道吗?”


    凌枕梨立刻破涕为笑,用力点头。


    裴玄临不在的日子,她哀求过那么多人那么多事,裴玄临是唯一一个不用大道理和安危搪塞她抛下她的。


    还是裴玄临最好了。


    皇宫此刻已是一片狼藉。


    昔日庄严神圣的宫阙,随处可见打斗留下的痕迹,血迹斑斑,尸体已被初步清理,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和硝烟气息。


    裴玄临的军队已完全控制了局面,士兵们正在各处巡逻清点。


    然而,最高的那座城楼之上,却仍聚集着一小簇负隅顽抗的力量。


    裴裳儿身着皇袍,手持长弓,此刻的她发髻散乱,看着不免有些狼狈,但眼神却依旧疯狂,就像穷途末路的困兽。


    裴玄临大军压境,将城楼下围得水泄不通。


    舞阳长公主裴神爱也在阵中,能这么快打进来,还要多亏了她手中有三千西北军。


    裴神爱此刻正扬首高喊:“裴裳儿,你大势已去!还不快快献上降表,写下退位诏书,将裴唐江山归还于它真正的主人!”


    “真正的主人?哈哈哈哈!”


    裴裳儿发出凄厉而疯狂的笑声,她猛地拉满弓弦,箭尖直指下方的裴玄临,“裴玄临你这乱臣贼子,这天下是父皇传于朕的,朕才是名正言顺的皇帝,你裴玄临,篡国逆贼,人人得而诛之!还想让朕退位,做你的春秋大梦!朕就是死,也绝不会将这江山拱手让于你们这群贱人!”


    她已是强弩之末,但那拼死维护帝王尊严的疯狂气焰,依旧令人心惊。


    裴玄临面沉如水,眼中杀机毕露。


    他缓缓抬起手,身旁的侍卫立刻递上一张强弓,他搭箭拉弦,瞄准了城楼上那个疯狂的身影。


    无需再多言,唯有彻底终结,才能为这一切画上句号。


    而站在他身侧的凌枕梨心脏抽搐,裴裳儿是知道她的秘密的,也知道她杀的那些人和做的那些恶事,万一裴裳儿在最后时刻,不管不顾地将这些吼出来,哪怕裴玄临最终胜利,这些事也会成为他们之间永远的毒刺。


    她必须死,赶紧死!


    几乎是本能反应,凌枕梨以惊人的速度,趁旁边的士兵在看好戏,猛地从他手中夺过一张弓和一支箭。


    她的动作快如鬼魅,甚至抢在裴玄临离弦之前。


    “嗖!”


    一支羽箭带着尖锐的破空之声,激射而出。


    几乎在同一瞬间,裴玄临的箭也离弦了。


    两支箭,如同两道夺命的流光,一前一后,精准无比地射向城楼上的裴裳儿!


    “噗——”


    第一箭,来自凌枕梨,直接洞穿了裴裳儿的喉咙,将她所有未及出口的话语彻底扼杀。


    第二箭,来自裴玄临,剑狠狠地射穿了她的心口,一箭穿心。


    裴裳儿身体猛地一僵,脸上的疯狂和愤怒瞬间凝固,转化为极致的惊愕与不甘。


    她张着嘴,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鲜血从喉咙和心口的窟窿里汹涌而出。


    她手中的弓坠落在地,身体晃了晃,随即直直地从高高的城楼上栽了下来……


    楼下,几名侍卫迅速上前,好歹在她重重落地之前,用身体和盾牌缓冲了一下,保住了她的一具全尸。


    一朝帝王,就此陨落。


    皇帝毙命,剩下的人最后的抵抗意志彻底崩溃,宫内残存的守军纷纷丢弃兵器,跪地投降。


    大局已定。


    大将军陈饶眼见最后一丝希望破灭,长叹一声,丢下兵器,主动走出,向裴玄临跪地请罪。


    而太后陈香,也被士兵从寝宫中搜出,押到了裴玄临面前。


    太极殿内。


    陈丽娘知道女儿已死,她们输了,但依旧竭力挺直脊背,维持着最后的体面。


    她看着面前的裴玄临,眼中充满了刻骨的恨意与不甘,冷笑道:“裴三郎,你敢谋反。”


    裴玄临目光冰冷,杀意未消:“谋反的人是你,来人,拉下去,斩!”


    “谁敢!”陈香呵斥,“本宫乃是仁宗的皇后,当朝的太后,你敢杀?”


    裴玄临冷漠地缓缓抽出腰间佩剑,寒光映照着他毫无表情的脸。


    弑杀太后,虽于礼法有亏,但宫闱之变,唯有鲜血才能奠定新朝之基。


    “殿下且慢!”


    裴神爱还是顾念旧情,急忙上前劝阻,“殿下,陈氏虽罪该万死,但她终究是仁宗明媒正娶的皇后,是您的亲叔母,更是一国太后,若就地处死,恐于殿下声名有碍,就将她囚于冷宫或遣送皇陵看守,令其了此残生,也算全了皇家最后一丝颜面吧!”


    裴玄临动作微顿,眼中闪过一丝权衡。


    然而,陈丽娘并不想继续活着,她厉声道:“裴神爱,我不必你假好心,成王败寇,要杀便杀,想让本宫苟延残喘,休想!裴臻,你今日弑杀叔母,来日史笔如铁,必遭万世唾骂!”


    她的话彻底激怒了裴玄临,他不再犹豫,手腕一抖,剑光闪过!


    “唰——”


    锋利的剑刃精准地割开了陈香的咽喉。


    她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裴玄临,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鲜血迅速染红了身下的汉白玉地砖。


    裴玄临面无表情地擦掉剑身上的血珠,目光转向跪在一旁面如死灰的陈饶。


    “陈饶,你还有何话可说?”


    陈饶重重磕了一个头,声音嘶哑:“罪臣罪该万死,百死莫赎,不敢求陛下宽恕,只求陛下看在罪臣也曾为裴唐江山流过血的份上,允准罪臣最后一件事。”


    “说。”


    “罪臣愿一死谢罪,但罪臣之妻谢氏,与此事并无太大干系,且谢瑜那孩子,并非罪臣亲生,乃是谢氏与前夫所出,与陈家并无血缘,求陛下网开一面,允罪臣与谢氏和离,放她与孩子一条生路吧!”


    陈饶老泪纵横,这一刻,他仿佛只是一个想保护妻儿的男人。


    凌枕梨站在裴玄临身侧,听到谢道简的名字,心中不由一动。


    虽然她没选择嫁给谢道简,但也做不到眼睁睁看着谢道简去死,谢道简对她终究是好的,不然也不会在关键时刻放松了城门的守卫,让裴玄临昨夜有可乘之机。


    凌枕梨上前一步,轻轻拉了拉裴玄临的衣袖,低声道:“三郎,陈饶固然该死,但谢大人他暗中相助,也算有功,且他并非陈氏血脉,便饶他一命吧?”


    裴玄临低头看她,目光瞬间变得柔和。


    他沉吟片刻,对于凌枕梨的请求,他从未拒绝过。


    “也罢。”他看向陈饶,冷声道,“陈饶罪大恶极,即刻拖下去,斩首示众!其妻谢氏,废为庶人,逐出京城,永不许回,至于其子谢瑜……”


    良久,他才想好。


    “谢瑜既非陈氏子,且确有微功,死罪可免,但官降三级,留任察看,以观后效!”


    这已是格外的开恩,陈饶闻言,像是终于卸下了千斤重担,重重磕头。


    “罪臣谢陛下恩典!”


    随即,陈饶被士兵拖了下去。


    处理完这一切,裴玄临携着凌枕梨的手,朝她笑了笑,凌枕梨依偎在他身边,看着他的侧脸,也微


    笑着。


    真好,这一切,终于结束了。


    ……


    大明宫紫宸殿


    夜幕降临


    裴玄临如同要将凌枕梨彻底吞噬,俯身吻上她的唇,这一次,不是暴风骤雨般的掠夺,而是变得缱绻而耐心。


    他细细描摹着她的唇形,用舌尖温柔地顶开她的牙关,邀请她与之共舞。


    一个缠绵至极的深吻,吻得凌枕梨浑身酥软,意识都开始模糊,只能无力地攀附着他的肩膀,发出细微的呜咽。


    他的吻逐渐下移,无比虔诚,途径她的下颌,脖颈,最终停留在那剧烈起伏的云朵上。


    隔着一层薄薄的寝衣,他灼热的呼吸烫得她肌肤一阵战栗。


    “三郎……”


    凌枕梨无意识地唤着他的名字,声音娇柔得能滴出水来。


    “一切都结束了,终于我们能好好在一起了。”


    暖色的光晕在室内缓缓流淌。


    那件质地轻柔的寝衣悄然滑落,堆叠在榻边。


    缱绻的云带着令人舒适的暖意徐徐向下,掠过流畅的肩线,拂过腰际。


    “我好爱你,阿狸。”


    他贴着她的耳廓,呵着热气,用情话折磨着她敏感的神经。


    “会不会难受?”


    “没有……”


    晨露浸润的指尖开始漫游,若有似无地掠过初绽的花瓣边缘,那触碰轻得像蝶翼拂过。


    “这样可以吗?”


    “你还问。”


    温暖的压力时轻时重,抚过柔嫩的花托,露珠在晨曦中闪烁,在颤动的蕊尖摇摇欲坠,仿佛下一刻就要沿着曲线的弧度滑落。


    她的低语碎成断续的音节,如同风穿过叶隙的呜咽。


    藤蔓般柔软的身姿在晨光中勾勒出动人的曲线,每一道弧度都写着难言的渴望,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清新气息,混合着某种花香。


    枝叶的阴影投下斑驳的光点,随着律动轻轻摇晃。整个画面仿佛一幅流动的水墨,在朦胧与清晰之间徘徊,所有的线条都十分柔软,所有的声响都化作了自然的呢喃。


    就在她觉得自己快要崩溃的那一刻,茫然地睁开水汽迷蒙的眼睛,看到他正迅速褪去自己身上剩余的束缚。


    烛光下,他身躯挺拔健硕,肌肉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宽肩窄腰,十分漂亮。


    他重新覆上她柔软的身躯,深深望入她的眼底。


    “阿狸,你看看我。”他命令道,声音沙哑得厉害。


    她抬起眼,迎上那片深邃。


    下一刻,两人像是终于找到了缺失的部分,严丝合缝地完整了。


    暖色的光晕柔柔地笼罩下来,将贴近的身影模糊了边界,在地面拖曳出缠绵的影。


    肌肤相贴之处沁出薄汗,带来黏腻,又奇异地让人不想分开。


    两人汗湿的躯体紧紧相贴,亲密无间,他在她耳边满足地喟叹,细细吻着她的鬓角和她汗湿的额头。


    凌枕梨瘫软在榻上,浑身酥麻得连指尖都无法动弹,意识却漂浮在一种极致的幸福和安宁之中。


    这一刻,她真切地感觉到,过往所有的阴霾都已散去。


    ……


    第二日


    天光早已大亮,璀璨的朝阳穿透镂花的窗户,将大明宫紫宸殿洒满一片温暖的金辉。


    细微的尘埃在光柱中悠然飞舞,一切都静谧而美好。


    凌枕梨率先醒来,缓缓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裴玄临沉睡的侧颜。


    他就在身边,呼吸平稳悠长,英挺的眉宇间还残留着一丝疲惫,却已然舒展,褪尽了昨日的杀伐戾气,阳光描摹着他清晰的轮廓,温暖的光晕落在他微抿的唇角和长长的睫毛上。


    她微微一动,裴玄临立刻惊醒,是这些日子来的警觉,然而当他转过头,看到是她,那双锐利的眼眸瞬间化为无尽的温柔,如同春水消融了寒冰。


    “醒了?”他嗓音带着晨起的沙哑,伸手将她往怀里又揽了揽,指尖眷恋地拂过她的脸颊,“昨晚睡得可好?”


    凌枕梨在他怀中点头,贪恋地汲取着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


    目光越过他宽阔的肩头,望向窗外明朗的天空。


    宫阙的飞檐在湛蓝的天幕下勾勒出清晰的剪影,偶有鸟儿欢快地掠过。


    一切都不同了。


    昨日的厮杀与死亡已被阳光涤荡,宫人们悄无声息地清理着太极宫,而凌枕梨不愿意在太极宫住,选择了更大更华丽的大明宫居住,裴玄临一向惯着她,自然也听从她的话搬了。


    裴玄临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


    “外头已经在布置登基的东西了,你这一番折腾换宫,为难舅兄又要再布置宫殿。”


    凌枕梨被他逗笑了:“我是嫌太极宫发生过得乱子太多了,大明宫气派华丽又宽敞,可比太极宫好多了。”


    “是是,这大明宫是真不错,最重要的是你喜欢。”


    凌枕梨笑着笑着产生疑惑:“你现在已经是皇帝了,今日怎么不用早朝啊?”


    “明日就是登基大典了,今日要布置大殿,怎么样,皇后,你要去看看吗,我们的登基大典。”


    皇后这两个字重重地落在凌枕梨的心湖,漾开层层叠叠的涟漪。


    她要当皇后了,终于熬过来了。


    阳光正好,爱人在侧,母仪天下,天地共主,这份荣耀,她终于握在手中了。


    凌枕梨将脸深深埋入裴玄临的胸膛,唇角无法抑制地向上扬起。


    “好,我们一起去看看吧。”


    真好,漫漫历史长河中,她也是其中一位胜利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