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裴裳儿一出宴席,呼吸到外头的新鲜空气,头也不晕肚子也不难受了,杨承秀见状偷笑。


    “你啊,看里头气氛不对就知道借口出来躲懒。”


    裴裳儿掐了他一下:“你还不是一样。”


    “妇唱夫随。”


    “油嘴滑舌。”


    “怎么样,要不要去圣光寺看看太子妃?”杨承秀挑挑眉。


    裴裳儿疑惑:“好端端地去看太子妃干嘛,她又不是真病了。”


    “她毕竟对我有救命之恩,太子现下冷落她,正是跟她缓和关系的最佳时机。”


    “好吧,听你的。”


    裴裳儿撅了撅嘴,眨眨眼,朝杨承秀笑了出来。


    等她再转过头去时,杨承秀的目光瞬间变得深沉不舍,心事重重,但依旧下意识伸出手牵住裴裳儿。


    他知道裴玄临为什么突然让薛映月到圣光寺躲着,也猜到了陛下允许杨家进京的目的,杨家马上要玩完了,他自己也离死不远,唯一放心不下的只有裴裳儿。


    他要是死了,日后皇帝皇后仙逝,裴裳儿一个人单打独斗,面对朝堂上众多豺狼虎豹,还有裴玄临虎视眈眈,她怎么活得下去呢……


    只有多一个朋友多一条路,杨承秀知道裴玄临爱极了现在的薛映月,若是让裴裳儿与她成为朋友,说不定有朝一日能带给裴裳儿一条活路。


    *


    寝殿内摆放的佛像前的最后一缕沉香扭曲着升向藻井时,凌枕梨才找回自己的呼吸。


    她跪坐在一堆凌乱的衣物中,谢道简喘息未平,指尖还停留在凌枕梨后颈的汗珠上,那颗水珠沿着她脊椎的凹陷缓缓下滑,消失在松垮的衣领深处。


    一刻钟前,凌枕梨还在哭泣,但谢道简总有办法将她哄好。


    他不能让凌枕梨一直想着萧崇珩,他要做的,是把萧崇珩从她的脑子里踢出去。


    寝殿里弥漫着檀香与情欲交织的温热气息,谢道简还准备再与凌枕梨温存,就在此刻,殿外突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两人同时僵住,谢道简的手瞬间按在了身旁放置的佩剑上。


    虽然面见太子妃按规定不能携带兵器,但这次是太子裴玄临亲允,谢道简算得上是来保护太子妃的,因此可以带兵器。


    这时,听到门外侍卫通报:


    “启禀太子妃,金安公主携驸马来探望您的凤体,轿辇已到山门,特此小人来禀告您。”


    “好,本宫知道了,请金安公主与驸马到大殿等候,本宫随后与谢大人一同前往。”


    凌枕梨说完,轻轻推开谢道简,素白的脸上血色尽褪,她低头看见自己杏色中衣大敞,锁骨至心口布满红痕,实在是不成体统,如何见人。


    “你还笑,还不赶紧穿衣服  。”


    看谢道简还一副不慌不忙的样,凌枕梨又羞又恼,贝齿轻咬着嘴唇,双唇洇出海棠泣露般的嫣红。


    “金安公主是我表妹,咱们耽误片刻,她还能来吃人不成。”


    “我是怕被她看出来……”


    “裴裳儿跟我亲得很,不会告诉裴玄临的,她顶多在背后偷偷笑话裴玄临……好,穿衣服。”


    谢道简说着说着,见凌枕梨已经有些羞恼,便知她还是在意裴玄临的面子的。


    唉,没办法。


    谁让裴玄临才是她正头夫君呢。


    凌枕梨下床后第一件事就是去照铜镜,结果看到自己此刻的模样——


    发髻半散,簪子斜插着将坠未坠,颈侧印着暗红吻痕,最要命的是嘴唇,肿的生疼。


    糟糕,一定会被发现的……


    *


    随着太子妃一起到寺庙里的宫女为裴裳儿与杨承秀布好茶盏,添上上好的蒙顶石花茶。


    圣光寺本就是皇家寺院,过去皇帝为民祈福,会带领皇后来到圣光寺居住,也因此太子妃居住的宫殿足够媲美皇宫宫殿。


    裴裳儿一边环顾着周围的繁华装饰,手里一边不紧不慢地将茶杯送到唇边,抿了口茶。


    “这裴臻,若是真想惩罚,大可不必让她住的这么舒坦,不过也是,佛门圣地本是清修,也是前人在这处建了奢华宫殿,薛映月不住白不住。”


    话音刚落,凌枕梨便在宫女的簇拥下进入大殿,一身朱殷色高腰裙,搭配扶光短襦上衣和碧山绫纱披帛,衬得整个人贵气娇傲。


    谢道简跟在她的后头,身着锦袍,两个人看起来倒是相配。


    “表哥原来到这儿躲懒来了,让裳儿好找。”


    凌枕梨看此刻裴裳儿笑盈盈看谢道简的目光,眼中没有了往日的锐利,全部都是随和。


    “我来替太子探望一下太子妃,没想到你带着驸马也来躲懒了。”谢道简也冲她笑笑。


    “表哥你别瞎说,我们也是来探望太子妃的,还没好好谢过那日太子妃相救驸马,太子妃若是在圣光寺少些什么,不方便跟别人说的,尽管可以来找我和承秀,一定都给你办到。”


    裴裳儿看向凌枕梨的目光也变得柔和,凌枕梨第一次见裴裳儿人畜无害的模样,还挺可爱的,怪不得杨承秀喜欢她,长得像小狐狸一样的大美人,若是撒娇卖乖,谁会不真心疼爱呢。


    “多谢公主,我在这里一切都好。”


    “到底是寺庙,比不得东宫和丞相府住的舒服,虽然不知道你跟太子闹得什么矛盾,不过有你父亲和哥哥,太子不会让你一直待在圣光寺的。”


    裴裳儿说这话是想安慰凌枕梨,可看凌枕梨的样子,并不像想回东宫的样子。


    “谁理他。”凌枕梨微笑,看起来并不愿意提起裴玄临。


    杨承秀瞬间疑惑,凌枕梨按理说不该说出这种话的,她对外的形象不一直都是温柔贤惠的千金女,优雅端庄的太子妃吗?


    怎么今天演都不演了。


    再往后看,谢道简正一脸宠溺地垂眸看着太子妃,从进来到现在,一双眼睛长在了太子妃身上似的,挪都没有挪开过。


    而凌枕梨刚刚意识到自己的领口松了一寸,锁骨下方红痕若隐若现,赶忙装作若无其事往上紧了紧。


    裴裳儿自然是没注意到凌枕梨的这些小动作,可却没逃过杨承秀的眼睛。


    感情这丞相找来替嫁的太子妃,不仅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出言不逊,还敢偷人。?!


    忒大胆了吧。


    看来丞相真的是很不喜欢裴玄临了,想尽法子折磨他,给他送了这么一个好老婆,想必在东宫,这女人也给足了裴玄临气受吧。


    “太子妃,你……”杨承秀笑得颇有惬意,看凌枕梨的目光都变得期待。


    凌枕梨看杨承秀怪怪的,她知道这个男人非常聪明,看事通透,一时间有些紧张。


    “驸马是有话要对本宫说吗?”凌枕梨有些发汗,不知是热的还是紧张。


    “嗯,太子妃可否移步殿外?片刻即可。”杨承秀礼貌地弯了弯腰。


    “那就随本宫来吧。”凌枕梨镇定道。


    尚不知杨承秀要说什么,她不敢让杨承秀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话说出来,带他出去说是最好的选择。


    到了殿外,凌枕梨吹着夜风,心态逐渐平稳。


    “驸马有什么要说的?”凌枕梨端着架子。


    “这就咱们两个,不用演了,你锁骨处的吻痕我都看到了,你胆子可真大啊太子妃,你居然跟谢公子偷情,他可是皇帝的内侄,将来的三省六部,你居然敢。”


    杨承秀越说越想笑,他震惊面前的女人这么大胆,居然敢给当朝的储君,日后的帝王带绿帽子。


    “你可不能乱说话,是太子不小心……”凌枕梨又气又急,生怕杨承秀往外说出去,忙着辩解。


    “你可得了,太子都多少日没跟你见面了,你俩话都说不上一句,怎么同床共枕?放心好了,我会替你保密的,你身份的事,我连我的宝贝裳儿都没告诉。”杨承秀朝她眨眨眼。


    “呼……”凌枕梨长舒一口气,“那就好。”


    杨承秀眼珠一转,想到了保护裴裳儿的法子,他想拿保守太子妃的秘密作为交换,让太子妃在他死后保护裴裳儿和裴琮的周全,就是不知道……这女人会不会出尔反尔。


    “太子妃,我需要你帮我一件事。”


    “什么,你说。”


    凌枕梨瞬间猜到杨承秀要拿秘密威胁自己给他做事,只要是她力所能及的,她都会为了保住秘密帮杨承秀做。


    不为别的,就为守住自己如今的身份地位,要是现在露馅了,万一丞相府把她抛弃了,她可就玩完了。


    现在绝对不能露馅,她没有孩子傍身,裴玄临如今对她冷着,要是真不喜欢她了,借着这些风言风语就可以把她悄悄处死。


    杨承秀垂下眼眸,似笑非笑:“杨家进京是一场阴谋,虽然不知你是否知情,杨家这次都是躲不过去的,裴玄临不会是真跟你心生嫌隙的,他很爱你,之所以把你放在这,我想也是他为了保护你的安全,你不必担心你的地位,反而是我,我要担心我的妻儿。”


    凌枕梨对杨承秀依旧保持警惕,道:“你担心金安公主与沛国公?金安公主是圣人与皇后的独女,沛国公又是她与你的独子,她们母子的安危自有禁军保障。”


    “不。”杨承秀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凌枕梨,“她们的安危需要你保障。”


    “我?”凌枕梨蹙眉,显然不理解他的意思。


    “是的,太子妃,您。”杨承秀十分恳切,“我知道裳儿她屡次三番要做皇太女惹得储君厌恶,更知道裳儿她无治国理政之能,她还像个小孩子一样不懂事,只知道荣耀地位带来的好处,不懂与之俱来的责任,杨家马上就要完蛋了,我知道我也得跟着一起获罪,大不了就是一个死,我不怕的,我只怕我的裳儿有性命之忧,我不在了,只怕裴玄临暗害她……”


    “裴玄临不会暗害她。”凌枕梨冷冷道,眼神坚定地看着杨承秀,不容置疑。


    这话好像在给裴玄临说好话,又像在替他保证。


    “我要裴裳儿和我俩的孩子好好活着,只要她们母子好好活着,我不是威胁你,我是在恳求你,我求你在我死了以后,帮我照顾一下她们母子,多少去宽慰一下裳儿,她一定会伤心坏了,你要告诉她,多想想孩子,我俩的孩子还小,她绝对不能寻死,如果裴玄临要杀她,请你一定劝阻,拜托你。”


    凌枕梨听着杨承秀的话,有些焦躁,感觉到了压力,她与裴裳儿关系算不得好,裴裳儿爱死不死关她什么事,她实在是不想管。


    可是不去按杨承秀说的做,又怕他把她的秘密公之于众,到时候她也得跟着一起死了。


    凌枕梨朱唇微抿,似嗔还怨,玉指绞着罗帕,有些别扭道:“你是当朝的驸马,裴裳儿那么爱你,她是皇帝皇后的命根子,你是她的命根子,这天下谁敢要你的命?”


    杨承秀苦笑,又不得不告诉她残忍的事实:“你的丈夫,裴玄临。”


    听完,凌枕梨黛眉轻蹙,眸含薄怒:“你说我的夫君想要你的命,还想杀死金安公主与沛国公,这可是无端的揣测,驸马,不敢妄言。”


    “事到如今,你别再跟我装傻了,你身后是薛家的利益,不是东宫,你给


    裴玄临辩解,把这些话刻意说给我听,是以为我看不通透局势,是傻子吗?“杨承秀见她迟迟不肯点头答应,也有些急躁。


    凌枕梨听着杨承秀的控诉,垂下眼眸,羽睫垂落的阴影里,凝着半寸未化的霜色,她还在犹豫。


    良久,凌枕梨松口:“如果裴玄临要杀裴裳儿,我可以劝阻,只是劝阻,我不会豁出命去保她和你俩儿子。”


    “多谢。”


    杨承秀得到凌枕梨的保证,算是放下一点心。


    “你为何要求助于我。”凌枕梨冷冷道,“你知道我只会口头保证,万一你真的死了,我在你死后出尔反尔不是轻轻松松的吗?”


    “对于你来说只是举手之劳,你完全不怕得罪裴玄临,这也不会让你得罪裴玄临。”杨承秀淡淡道。


    “何以见得我不怕得罪太子,他虽是我的丈夫,更是储君,我与他尚有君臣之别。”


    凌枕梨一双眼眸定定看着杨承秀,想听他还能说出什么花样。


    杨承秀嗤笑一声:“我都说了没必要跟我装,你现在是丞相的女儿,背靠世家,再说,有高宗和世宗的诏书护着,谁娶你谁才能当皇帝,你有什么怕的。”


    “话是这么说,可惜一朝皇帝一朝臣,今非昔比,裴玄临登上帝位后若是想废了我,恐怕也是拦不住的,我得先顾好我自己。”


    凌枕梨眼尾微挑,眸光清冷倔强,她心里清楚,靠着男人的宠爱只能等着完蛋,什么都没有权力握在自己的手里有用。


    “你还挺聪明的,你跟裳儿搞好关系也并不是全无用处啊,陛下和皇后宠着裳儿,日后留给她的也定不会少。”


    “我已经答应你了。”


    凌枕梨笑了笑,她心知肚明杨承秀马上完蛋,现在答应他的遗愿不足为过。


    ***


    崔皓序与卢馨刚回宴会不久,就开始变动,场内气氛诡异,杨家人也察觉到奇怪。


    一声尖锐的哨响划破夜空。


    紧接着就是一声喝厉:“有刺客!保护陛下!”


    刹那间,十余名黑衣人从殿外杀入,直奔裴玄临而去。


    大殿内顿时乱作一团,女眷尖叫着四处躲避。


    裴玄临身边的侍卫迅速围成一圈,将他护在中央,裴玄临早有准备,依旧不慌不忙坐在位子上。


    奇怪的是,那些黑衣人看似凶悍,却并未真正伤到任何人,只是在大殿内制造混乱。


    “拿下他们。”裴玄临淡淡出声,眼皮都没抬一下。


    侍卫们一拥而上,很快“制服”了黑衣人。


    其中一名黑衣人突然高喊:“杨大人救命!我们是奉您之命行事啊!”


    大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杨家人。


    杨显德脸色大变:“胡说八道!我根本不认识你们!”


    裴玄临冷笑着,站起身,走下高台,挥挥手,示意侍卫搜身,很快,从一名黑衣人身上搜出一块令牌。


    “这可是你杨家的令牌?”


    座上的裴敛怒目道:“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敢狡辩。”


    杨显德倒吸一口冷气。


    那令牌确实是杨家的,但绝非调动死士所用,而是普通的外出凭证。


    这分明是栽赃!


    “请陛下明鉴,请太子殿下明鉴!”杨显德跪倒在地,“这必是有人栽赃陷害!老臣对陛下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裴玄临冷笑,毫不理会,转向其他大臣:“诸位都看到了,杨家勾结刺客,意图行刺陛下与孤,其谋反之罪,罪证确凿!”


    “胡说!”杨继明护在父亲身前,“这分明是栽赃!我杨家世代忠良,怎会谋反?”


    杨惠乔也赶紧扑上来,生怕自己被裴玄临厌弃:“还请太子殿下明查,这其中定是有什么误会。”


    裴玄临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快意:“来人,将杨家众人拿下!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话音未落,殿门突然关闭,数百名全副武装的御林军从各处涌出,将大殿团团围住。


    杨显德这才反应过来,这一切都是太子的安排,那些“刺客”根本就是裴玄临的人!


    下一秒,杨显德老泪纵横:“陛下,太子殿下明鉴啊,老臣愿以性命担保杨家清白!”


    裴玄临冷笑,毫不在意他的求情。


    想当年他母亲比他更卑微地哀求他们把她可怜的儿子还给她,可杨家人依旧不停羞辱她,嘲讽她曾是阶下囚,军帐妓,说她不配生下皇子,不配成为皇子的母亲,最后还将她杀死。


    他若是可怜杨显德,谁来可怜他死去的母亲。


    皇帝裴敛早就知道了裴玄临的计谋,杨家一直以来都是裴家的眼中钉肉中刺,他恨不得除之而后快,所以就算知道裴玄临是在公报私仇,也并不多掺和。


    正当这时,杨惠乔突然跪在地上,梨花带雨地哭起来:“太子殿下,求求您了,杨家忠心耿耿,愿为您马首是瞻啊,求您明查啊。”


    有意思,明查个屁,明查还不查到他自己的头上了。


    “放箭。”


    随着裴玄临一声令下,箭如雨下。


    大殿瞬间成修罗场。


    杨显德被乱刀砍死,儿子女儿身中数十箭而亡。


    杨家随行的十几口人无一幸免,鲜血染红了整个大殿的地面。


    裴玄临站在血泊中,面容冷酷:“杨家谋反,罪证确凿,传本宫令,即刻派兵包围杨府,满门抄斩!宫中与杨家有关联者,一律处死!”


    当夜,京城杨家府邸被围,三百余口无论老幼,尽数诛杀。


    血水从府中流出,染红了整条街道。


    而这一切,不过是权利斗争的开始。


    *


    远在圣光寺的裴裳儿听闻宫中事变突起,太子裴玄临要杀尽杨家人,顿时慌乱,什么都顾不上了,带着杨承秀就要回公主府。


    而杨承秀,温柔又缱绻地看着她着急忙慌的样子,马车上,他柔声抚慰着裴裳儿。


    “裳儿,怎么了,这么着急,瞧你,出了一头的汗,秋后容易着凉,你也不怕着凉。”


    裴裳儿一脸担忧,替他愁得慌:“你怎么就不知道着急呢,你知不知道出什么事了,裴玄临把公公杀了!他还下令要杀了所有姓杨的人,你难道不害怕吗!”


    杨承秀依旧微笑着,好似一切与他无关:“裳儿,好了好了,冷静一下,太夸张了,天底下姓杨的人那么多,他挨个杀也杀不完,你太紧张了,放轻松。”


    “他是要杀你!裴玄临他要杀你啊。”


    裴裳儿慌得六神无主,脸色煞白,那双秋水般的眸子慌乱地游移着,双手因为紧张而不停颤动。


    “谁都不能把你从我身边带走,谁都不能……车夫!快点!再快点!让马跑起来,赶紧回府!要快!”


    尽管下达命令之后车夫加快了速度,裴裳儿的心依旧狂蹦乱跳,一双手绞紧丝帕,指节都泛了青。


    杨承秀于心不忍看她难过成这样,极力憋住了眼泪和情绪:“裳儿啊,你别害怕,还有父皇和母后呢,你别这样,你看你手抖的。”


    发间珠钗随着裴裳儿急促的呼吸轻轻摇晃,几缕散落的青丝贴在沁出汗珠的额角。


    “呼……对,还有父皇和母后。”裴裳儿强制自己镇定下来,在这个关键的时候她一丝也不能马虎。


    裴裳儿掀开车帘,冲着外头大喊:“去皇宫,快点,我们去皇宫!”


    圣光寺距离皇宫和公主府都不远,很快便赶到了皇宫,裴裳儿怕侍卫看到杨承秀把他直接抓起来,于是便让杨承秀待在马车上,不许下车。


    裴裳儿来到宫门前,发现宫门紧闭,门口把守的侍卫就算看来人是金安公主都不肯放行。


    “大胆!你们都不认识本宫了?敢不给本公主开宫门?”


    裴裳儿十分焦急,她迫切需要见到父皇和母后,这时候只有父皇和母后才能从裴玄临手底下救杨承秀的命了。


    但尽管裴裳儿言辞迫切,侍卫依旧不为所动。


    “公主殿下请不要为难我们,我们也是奉命行事。”


    裴裳儿怒气冲冲:“奉谁的命,裴玄临的命吗?别忘了这天下是我父皇的!”


    “公主殿下  ,是圣上下令,今夜宫门无论谁扣,都不许开。“侍卫言辞凿凿,不容置喙。


    顿时,裴裳儿踉跄后退,绣鞋不慎踩到裙摆,险些跌倒,却还强作镇定地别过脸去,只是那微微发抖的唇瓣,早已泄露了心底的惊惶。


    是父皇的命令……


    完了,是父皇的命令……


    父皇明知道杨承秀也姓杨,明知道杨承秀今夜会出事,明知道她肯定会夜扣宫门,居然下旨不准给她开宫门。


    那就证明,这一切不仅仅是裴玄临的手笔,里头少不了父皇的默认。


    完了,全完了。


    她最亲,最敬爱,最日思夜想的父皇,居然要她心爱的男人死。


    裴裳儿的世界崩塌了,她顿感天旋地转,受不了重重打击,却又得忍住,她不能昏过去,否则再次醒来,世界上就没有杨承秀这个人了。


    为什么要这么对待她最心爱的男人,为什么!


    该死,该死。


    他们全部都该死。


    裴裳儿眼见扣门无果,只能快速回到马车上,命令回府。


    她的心从没有这么慌乱过,从来没有。


    马车上,杨承秀紧紧握着裴裳儿的手,眼中尽是痴情与不舍,他现在多看一眼裴裳儿就多赚一眼,到了黄泉路上,只希望自己不要忘却她的模样。


    而裴裳儿,杨明空要下令赐死她时,她都未如此心慌意乱过,只有生裴琮一只脚踏进鬼门关的时候才慌乱过,那是恐惧自己死了再也见不到杨承秀了。


    可是裴裳儿宁愿要死的人是她,她不愿意杨承秀死,她愿意替他去死。


    到了公主府,裴裳儿眼神空洞,只顾着往前走,直到到了大殿,她径直推开门,杨承秀跟着她走进去,敞着大殿的门没有去管。


    “裳儿。”


    温柔而清绻的嗓音,是独属于杨承秀的温文尔雅,他永远是如同春风一般抚摸裴裳儿的心灵,让她能够镇定下来。


    “我知道的,我都知道,你不要太紧张,哎哎哎,不要哭呀,嗯……我的裳儿连哭起来都这么漂亮,不过笑起来还是更漂亮的,不过既然都漂亮,想哭就哭一哭吧,以后要多笑笑哦,一会儿哭够了记得对我笑笑,好吗,我想最后记住的,是你笑的模样。”


    她笑的模样……


    裴裳儿的脑子瞬间转不动了,她静静地倚在主座椅子上,面色苍白如雪,那双曾日日流转秋水的眼眸如今空洞地望着远方,仿佛透过满园秋色,直视着某个永远无法抵达的彼岸。


    远处卫兵的声音隐约传来,更衬得她如一尊失了魂的玉像,连呼吸都轻得仿佛随时会消散在穿堂而过的风里。


    杨承秀平静地面对即将到来的一切,命运就是如此无常,他的幸福,马上就要结束了。


    “去把琮儿抱过来。”杨承秀微笑着对侍女道。


    “是……驸马。”


    侍女也为驸马担心着,整个公主府的人都知道驸马是好人,天下再没有像驸马一样好的男人,得知了宫中事变,都替驸马捏一把汗。


    裴裳儿开始不说话了,逐渐恢复理智,只是看着杨承秀,希望多一眼,再多一眼,她不能忘掉他的模样。


    裴琮被抱过来的时候,正醒着,他像极了杨承秀,乖巧,懂事,听话,不闹人,瞪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着父亲母亲。


    杨承秀将裴琮轻轻拢在怀中,大手小心托着孩子稚嫩的后脑。


    看着怀中这个像他自己又像他心爱女人的孩子,杨承秀越看越爱,低头蹭了蹭过孩子粉嫩的脸颊,眉间里盛满温柔。


    婴孩蜷在他宽阔的胸膛前,小拳头攥着父亲衣襟,听着父亲沉稳的心跳声,看着母亲柔和的脸庞,开心地笑起来。


    “你瞧,琮儿多可爱啊,你忍心离开他吗。”裴裳儿也慢慢靠过杨承秀肩旁,希望通过游说,让他不要轻易放弃自己。


    只可惜,杨承秀知道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他活着一天,裴玄临就会想方设法把他杀了,更何况,这次很明显是有陛下授意的,不然仅凭裴玄临一个人,很难把这一整个局布置的这么天衣无缝,丝滑流畅,因为他自己也做过太子,知道仅凭太子的权力,不可能在皇宫宴会上动这么大的手脚。


    再说了,若是陛下不想对杨家赶尽杀绝,大可以大手一挥,还杨家清白。


    从看到夜扣宫门无果,陛下连裴裳儿都不见的那一刻起,杨承秀就知道,陛下不想让他继续活着。


    也好,也好。


    天下好男人多的是,裴裳儿没了他可以另嫁新欢,到时候说不定那个男人也对裴裳儿疼爱有加,将裴琮视若己出,就像舞阳长公主的驸马萧还整一样,贤良大度,不嫉不妒。


    可是万一呢,万一她新的男人对她不好怎么办,万一趁她不在偷偷欺负裴琮怎么办,他可怜的小儿子才刚出生这么点时间,就要与父亲生离死别了,他的宝贝裴裳儿才刚及笄与他成婚,即刻便要守寡……


    深秋了,马上就是寒冬,他可怜的爱人该怎么熬得过去呢。


    “承秀。”裴裳儿垂眸浅笑,眼波似春水漾开,“给咱们琮儿取个表字吧。”


    “杨柳,就叫裴杨柳。”


    杨是杨承秀的姓氏,无心插柳柳成荫,杨承秀是希望这个孩子能够像这句话中的柳树一样,就算日后无人在意,无人管护,也能顽强生存,长大成人。


    “好呀,是个好字,我喜欢,我们的小杨柳,一定会平安幸福地长大。”


    一家三口正温馨地享受着这最后片刻的温存,可惜,天不遂人愿,府兵尽管不愿打扰,可依旧要禀报。


    “公主殿下,舞阳长公主在门外,还带着一队禁军,说要来捉拿驸马……公主,您看……”


    闻言,裴裳儿原本温婉的眉眼瞬间变得凌厉起来,眼睛瞪得圆圆的,连眼角那颗泪痣都跟着发颤。


    原本的温馨幸福刹那间被破坏,弹指灰飞烟灭,裴裳儿怒火涌上心头,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连带着鹅黄色的衣服领口都在微微抖动。


    “裳儿,裳儿,你别动怒。”


    杨承秀见裴裳儿生气就心疼,赶紧把怀中的婴孩交给侍女,让侍女先把孩子抱下去,一会儿恐怕会闹得剑拔弩张,他怕吓着孩子。


    “舞阳算什么东西,传下去,府兵一人发一件兵器,还有公主府上所有小厮,侍女,一人一把刀剑,我不信了,舞阳带着禁军来?我叫她有来无回。”


    裴裳儿眸中寒光骤现,手握拳头,骨节发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很快,又有一名府兵进来,这次是匆匆忙忙进来的,连礼都来不及行了。


    “报!报!房将军让通报您,若是一个时辰再不交出叛臣,他就要攻打府邸了!”


    “我看他敢!”


    裴裳儿猛然起身,罗袖翻飞,过去一把抓起案上长剑,眼中怒火中烧,直冲冲往外走。


    杨承秀眼看大事不妙,赶紧追出去劝阻。


    “裳儿,裳儿,你这是干什么,你把剑放下,你听我的,听话……”


    裴裳儿将他的手狠狠甩开,失去理智继续往外走:“不!谁都不能把你从我身边夺走,就算是玉帝也不行,区区一个舞阳,我看她是找死来了!”


    下一刻,裴裳儿拔剑出鞘,带起刺耳龙吟,剑锋映着烛火在她脸上投下森冷光影。


    此刻她杀气四溢,连裙摆拂过的青石板都仿佛结了一层薄霜。


    杨承秀依旧没有放弃阻拦裴裳儿的脚步。


    “裳儿!你冷静下来,从父皇今夜不见我们的那一刻,我心中便有数了,我必死无疑,你救不了我的。”


    裴裳儿压根听不进去任何话,她现在心中只有一腔怒火,杨承秀根本控制不住。


    “把火把都给我点起来!去告诉那个姓房的,攻打公主府无异于谋反,要是不想活了,那就尽管来吧,有什么招数让他们尽管使好了,我今天让他们全部带进坟墓!”


    杨承秀死死拉住裴裳儿执剑的手,拼命摇头。


    “裳儿,你不能做傻事,你是当朝的公主,不能因为一个男人乱了心智,你明白吗!”


    “不!”


    看着杨承秀的模样,裴裳儿忍不住咬着唇偏过头去,眼圈泛红,泪珠在睫上颤着不肯落。


    “你总是深明大义,总是顾全大局,你有没有想过我以后没有你该怎么办!我活不下去啊承秀!”


    最后一句裴裳儿是嘶吼出来的  ,哭腔里掺杂着浓烈的愤怒与委屈,这一刻,所有的隐忍和不甘尽泄而出。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选择去死呢……待在我身边不好吗,姓杨的都要被杀……那你改随你母亲姓韦好不好?或者随我姓裴,我去姓杨……我们还是夫妻……我们永远是夫妻,永远在一起……”


    裴裳儿悲伤激动过度,已经有些神志不清了,提着剑浑浑噩噩,说的话也语无伦次,可就算说的话内容再模糊不清,杨承秀也能听说来,字字句句都是恳求他活下去,陪着她。


    “我求求你,我求求你别放弃,我求你了承秀,活下去吧,我不能没有你,孩子不能没有父亲,你看到我是怎么样悲惨的长大的了,你一定不希望咱们琮儿跟我一样,他还那么小,他不能没有爹啊……”


    杨承秀看着心爱的女人泪水像断了线的珍珠,大颗大颗砸在衣襟上,喉间呜咽,还有几缕青丝黏在泪痕交错的脸上,心痛如刀绞。


    若是坚持不死,他会被折磨得生不如死。


    但是,有什么比见到裴裳儿的笑颜更重要呢?


    左不过就是一个忍,简单。


    “裳儿,我会尽力的,我会等你救我。”


    杨承秀不再劝阻裴裳儿接受自己即将死亡,而是答应她,愿意为了她,努力一把,看看能不能熬过去。


    裴裳儿感动地泪流满面,匆忙抹了两把眼泪,喜极而泣:“真的,真的,太好了,承秀,你不会死的,我一定会让你活着,你相信我。”


    “当然,我怎么会不信你。”


    杨承秀歪了歪头,见到了裴裳儿的笑脸,他悬着的心也算是暂时可以放下了。


    就在此刻,外头的冲撞车撞开了公主府的大门,紧紧相拥在一起的两个人,再一次被迫打断温情。


    为首的裴神爱看着这幅画面,冷笑一声,发号施令:“拿下叛臣杨承秀。”


    裴裳儿倏地抬眼,眸中寒光如刃。


    很快,禁军围了上来,裴裳儿将杨承秀推到身后,府兵立刻上前簇拥住她,以免禁军伤害裴裳儿。


    “大胆!舞阳,你敢擅闯我的府邸,我看你是找死。”裴裳儿提剑,剑指裴神爱。


    四五禁军立刻围到裴神爱跟前保护她,裴神爱却挥挥手,让他们都退下。


    裴裳儿抓杨崇政时,可是一点面子都没给她留,如今,轮到她裴神爱报仇的时候了。


    “杨家举兵谋反,反的是你父亲的皇位,金安,你护着杨承秀,可当心选错了路!”裴神爱怒目警示,眼中尚有讥讽之色。


    裴裳儿朱唇紧咬,贝齿磨得咯咯作响,努力遏制住心中怒火,双手捧剑,跪下行礼:“我以当朝公主的名义,请求皇姑舞阳赦免驸马杨承秀。”


    裴神爱冷眼看着似是求饶的裴裳儿,脸上毫无怜悯之色:“赦免?金安,你未免太看得起我了,这可不是我下的命令,是你父皇要抓杨承秀,你要是有本事,进宫去求你父皇赦免驸马去。”


    说完,裴神爱还不忘冷笑一声,“愣着干什么,带走!”


    禁军上前。


    “我看谁敢!”


    就在禁军逼近的刹那,裴裳儿猛然抬头,眼中迸出骇人的寒光。


    “唰!”


    裙摆如血浪翻涌,裴裳儿倏地暴起,手中长剑化作一道银虹。


    剑尖刺穿皮肉的闷响被淹没在骨骼碎裂声中,那人还未来得及露出惊愕的表情,便被她一剑杀了。


    剑刃贯穿胸膛的瞬间,滚烫的血溅到她的身上,鹅黄色的衣裙瞬间被染上鲜血。


    裴神爱的脸瞬间变得煞白,大惊失色,她没想到平常看着瘦弱无力,只知道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裴裳儿居然真的敢杀人,也居然真的能杀人。


    裴裳儿的剑法凌厉如骤雨疾风,起手时似弱柳扶风,却在转瞬化作夺命寒芒。


    不得不承认,是她小瞧了裴裳儿。


    “你……你……”


    裴神爱又气又怕,想上前指责裴裳儿竟敢在大庭广众之下杀害禁军,又害怕裴裳儿在气头上,一剑也把她杀了。


    “我看谁还敢带走驸马!”


    裴裳儿凤眸微眯,眼尾挑起一抹凌厉的弧度,死死盯着裴神爱,想杀人的眼神藏都藏不住。


    正当裴神爱束手无策,局势陷入一阵僵持时,门口禁军纷纷开始下跪。


    众人僵持不下,待察觉到门口有骚动时,太监已经先众人一步小跑进来通传了。


    “皇后娘娘驾到——”


    第42章


    见母亲来了,裴裳儿瞬间有了底气,目光凌厉,反手将剑指向裴神爱。


    “裳儿,放肆!你在做什么,还不把剑放下!”


    陈丽娘脸上略带愠意,上前一把拉下了裴裳儿举剑的手。


    裴裳儿看了一眼陈丽娘,胸腔中的怒火还未熄灭:“我在救我丈夫,有什么不对。”


    看裴裳儿这幅死不罢休的样子,陈丽娘为了保住裴裳儿,只能狠下心教训她。


    “够了,裳儿,不要再胡闹了,杨家举兵谋反,意图行刺已是事实,你不能再执迷不悟,来人啊,扶公主下去休息。”


    “不!谁都不能把我们两个分开!谁都不能!今天哪怕是玉皇大帝来了也不行!”


    裴裳儿眼见母亲并不是来帮她的,一时间怒气冲昏头,挥剑乱砍,伤了刚才准备过来扶她的两个宫女。


    杨承秀见她崩溃失控,赶紧过去抱住她,免得她挥剑伤到自己。


    裴裳儿怕伤着杨承秀,只能不再乱动,她怒目圆睁,朝陈丽娘嘶吼。


    “舞阳今天能抓他,明天就能杀他!你是皇后,一国之母,杨承秀是你女儿的丈夫,你的女婿啊!你居然要纵容她杀你的女婿?”


    “裳儿,你冷静一下。”


    陈丽娘不愿看见女儿难过,但此事无两全之策。


    “杨家的人都死光了,就剩他一个了,裴敬,他是你母亲家族唯一的子孙了,你要杀了他,你怎么对得起你母亲生养你!”


    裴裳儿此话一出,大家都看着裴神爱,等待她的回答。


    裴神爱神情平淡,不紧不慢地开口:“是啊,杨家唯一的子孙,可惜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金安,我们裴氏的江山刚刚从杨氏手中夺回来,你不能在这个时候包庇杨承秀,他是你的驸马也不行,来人啊,把驸马带走!”


    “慢!”


    裴裳儿急切地护在杨承秀身前,阻止禁军靠近,她慌乱地提起手中的剑,咬着牙,眸中凝着刺骨的寒意。


    “求皇姑放过驸马杨承秀,放过世宗仅剩唯一的侄儿。”


    裴神爱不予理会,微眯双眼:“还愣着干什么,控制住金安公主,将驸马杨承秀带走。”


    眼见裴神爱不吃软的,裴裳儿干脆不装了,低笑起来,朱唇勾起一抹妖异的弧度。


    下一秒,她眼神突然变得狠厉,发出警告。


    “谁再敢说要带走驸马杨承秀,我就把这变成神武门,把你们都杀了。”


    裴神爱眼看裴裳儿要跟她作对到底,她也势必要扳回一局。


    “金安,你不能因为一时儿女情长就做出如此决定,等你冷静下来,就会为自己说过的话感到后悔。”


    不说还好,裴神爱一说,裴裳儿直接攻击:“裴敬,你自己婚姻不幸,没有人爱你,你就嫉妒我有人疼爱,想剥夺我的幸福,我告诉你,你想得


    美,你要是让承秀死,我也会搞死你,还有你丈夫,你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哎呀,差点忘了,杨崇政还没跟着杨家一起死呢,放心,我一定让他下去陪你母亲。”


    面对裴裳儿光明正大的挑衅,还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裴神爱怒火直冲头顶。


    “金安,我看你是疯了,你们都死了吗,还不拦着公主,带驸马走!”


    陈丽娘面对如此剑拔弩张的气氛也不知如何是好了,她怕女儿把舞阳公主得罪的太狠了,会遭到舞阳的报复,又怕女儿真的失去丈夫,那她一定会伤心欲绝的。


    “裳儿啊,你就让驸马先去刑部吧,暂时不会对他审讯的。”


    这时,杨承秀出声。


    “裳儿。”


    裴裳儿回头,对上杨承秀的眼睛。


    依旧是那样清澈,那样温柔,面对别离,他似乎早有预料,只是不舍。


    “听我的话,我进去没有关系,你还可以去刑部看我,好吗?”


    “如果你要去,我跟你一起去。”裴裳儿认真道。


    “你别去,听话,刑部又不是什么好地方,你今晚好好睡一觉,明天早晨起来了再去看我。”


    “不,没有你我会彻夜难眠。”


    “听话,记住,我爱你。”


    裴裳儿万般不舍,她知道刑部这地方进去容易出来难,尤其是裴神爱肯定会针对杨承秀的。


    裴神爱被刚刚裴裳儿对她说的话刺激到,怒气冲冲:“别废话了,赶紧带走!”


    禁军将两人拉开,裴裳儿又要阻止,陈丽娘赶紧上前拦住悲痛不舍的裴裳儿:“裳儿,赶紧让驸马去刑部吧,不会有事的,母后向你保证。”


    “不……不……不要带我的承秀走……不……”


    杨承秀不愿让事情变得更加难办,于是顺从地跟着禁军走。


    而裴裳儿望着他被带走的背影,心脏痛的要死,几乎喘上不来气。


    而裴神爱,依旧一副高高在上,事不关己的样子,裴裳儿看见了,立刻将怒火全部撒在裴神爱身上。


    “裴敬,你这个贱女人,你当年跟祖慧和尚偷情,生下杨崇政这个野种,你害怕被你丈夫知道你给他带了绿帽子,你还说孩子是杨家的,我呸,你个不要脸的贱货,我在皇宫里听到你跟祖慧和尚说孩子是他的,你想杀我灭口,要不是承秀及时来救我,我早就被你害死了,你这个表里不一的贱人,你还我承秀!”


    裴裳儿气急,失去理智,骂完后拿着剑便要冲过去杀了裴神爱,裴神爱见自己最隐晦的秘密被裴裳儿在大庭广众之下公之于众,也气急败坏,火冒三丈。


    “金安!你真是疯了!你看你还像个公主的样子吗,我是你的皇姑,你竟敢对我满嘴污言秽语,目无尊长,定是驸马挑唆教诲,来人啊,赶紧扶公主去休息,没看到公主累坏了吗!”


    裴裳儿也是毫不在怕的,跟裴神爱彻底撕破脸,转过身朝着众人高呼。


    “你们所有人都应该感谢我的父皇给了你们一个繁荣富庶的大唐,让你们能安居乐业,享太平盛世!而不是这个女人,杨明空在位时,她助纣为虐,为了攀附杨家,她嫁给哪个姓杨的都行,哪管是被丈夫殴打都可以做到忍气吞声,她的第一任丈夫死了之后,这个水性杨花的女人又看上了早有妻子的萧家公子,为此不惜将萧驸马的原配杀死,她好上位!”


    眼见裴神爱面容气的扭曲,一副要杀人的样子,陈丽娘赶紧制止裴裳儿:“好了,裳儿!不要再说了!”


    谁知被裴裳儿一把挣脱开,依旧癫狂,流着眼泪,不依不饶地开始质问指责。


    “还有你,你是皇后,你怕舞阳干什么,承秀才是你的家人,你就在这看着你的孙儿没有父亲?看着你的女儿没有丈夫?你居然不向着你的女儿,天底下哪有你这样的母亲!”


    尽管被女儿说了一通,陈丽娘还是不忍心责怪裴裳儿,她知道她可怜的女儿现在肯定伤心委屈坏了。


    “裳儿,你别哭了,跟母后回皇宫,咱们去找你父皇,让他释放承秀好不好,你别跟父皇母后置气啊好孩子。”


    陈丽娘实在于心不忍见到女儿伤心难过的样子,裴裳儿从小没少被裴神爱欺负,这些她没见到但也都听说过,如今丈夫被裴神爱抓走,心里肯定很多怨气,她不是个好母亲,过去没能保护好自己的孩子,现在她绝不能让孩子受一点委屈。


    “你听娘的话,带着琮儿,今晚回皇宫。”


    裴裳儿听到有解决的办法,这才停止发疯,在瞪了一眼裴神爱之后,转身就走,立即去后院抱裴琮。


    为今之计,的确只有去求父皇,才能为杨承秀博得一线生机。


    ***


    裴玄临忙了一夜,回到东宫的时候天已经要完全亮起来了,但他一刻都不敢睡,他要把太子妃从圣光寺赶紧接回来。


    但是……


    裴玄临不想低头认错,这件事他本来就没有错,薛映月半夜喊了萧崇珩的名字,他去质问,她哪怕是随便搪塞给个答案也好,可是她编都懒得编,甚至还倒打一耙。


    是,他承认,薛映月家世好,硬气,得罪他这个太子也不怕,可是她有没有想过,他不仅是太子,也是她的丈夫,是要与她携手共度一生的人,这才新婚半年不到,就对他这个态度,可想而知,往后岂不是更完蛋。


    就在此刻,一声猫叫从屋里传来。


    是薛映月养的猫。


    真讨厌,还是萧崇珩养过的猫。


    “去去去,真烦人。”


    裴玄临蹙着眉头,不想理会那只喵喵叫的猫儿,尽管不喜欢它,倒也没把它踢开。


    许是知道男人不会伤害自己,白云又蹦又跳地尾随着裴玄临,走到哪跟到哪,时不时还趴下翻肚皮打个滚再起来,撒娇卖萌。


    “小破猫还挺可爱的。”


    裴玄临看着觉得有趣,见四下无人,偷偷把猫抱起来,摸了摸。


    猫儿柔软的绒毛摸着手感好极了,加上白云长得可爱,不一会儿裴玄临就被它俘获了。


    “怪不得阿狸喜欢你……”


    抱着猫儿,裴玄临渐渐伤感,不光想薛映月,他还想起了萧崇珩。


    “你知道吗,你的第一个主人是我的好兄弟,那会儿人人都嫌我生母身份低微,嘲讽我,谩骂我,但他不一样,他主动跟我玩……而且他容貌俊美,要是薛映月喜欢他,我好像没有胜算。”


    虽然裴玄临自知自己样貌不差,可萧崇珩长得实在是好看,若是薛映月的心真的跑到了萧崇珩那里,该怎么办……


    第43章


    趁着天还没完全亮,裴玄临抱着凌枕梨心爱的猫乘上马车,希望她能看在这毛茸茸的小玩意的份上原谅他一次。


    不对?他什么都没做错,为什么要乞求她原谅?


    算了,薛映月是一辈子都不会低头道歉的人。


    这两口家过日子,管事情是对是错,总要有人先低头,日子还得过下去嘛。


    就这样,裴玄临一路自己哄自己,总算是把自己哄好了。


    一进到圣光寺的礼佛堂,裴玄临就看见自家媳妇与他派来探望她的吏部侍郎谢道简有说有笑,两个人看起来关系融洽,还挺亲密。


    原本还跟人家有说有笑的薛映月,撇了个头的功夫,瞅见裴玄临来了,立马冷下脸,双手合十,佯装有事的样子。


    裴玄临暗自叹气,脾气真大。


    见她上一秒还在笑盈盈谈天说地,下一秒就像换了个人一样,谢道简不由得疑惑。


    “你怎么了?”


    凌枕梨面无表情:“裴玄临来了。”


    “你不想见到他?”


    凌枕梨闭了闭眼:“倒也不是,就是……”


    话还没说完,身后便传来了裴玄临的声音。


    “阿狸,我来接你回家了。”


    他嗓音如浸了月光的绸,低低拂过耳畔时,连空气都泛起涟漪。


    一别数日未见,裴玄临似乎是忘却了她为何匆匆忙忙离开东宫进圣光寺的真正缘由,不然,他为什么还回来亲自接她呢。


    忘了也好,日子过得那么明白做什么,稀里糊涂地过下去岂不是更好。


    “三郎。”


    凌枕梨心里还有些别扭,她知道错的人是她,可她的性子就是沾点不反思自己只责怪他人,即使如此,裴玄


    临还是选择委曲求全,惯着她,那她……


    裴玄临走近,露出怀中抱着的猫:“有没有想我,在这里住的还好吗,我听宫女说你胃口还不错。”


    “圣光寺规矩不多,也能适应,吃的好住的也不差,还有……我也很想你。”


    “那我们回东宫吧,我叫人给你准备了你早膳爱吃的荔枝猪心粥,事情解决的差不多了,我们以后再也不分开了。”


    裴玄临说完,朝凌枕梨弱弱一笑,他爱她,所以他妥协了,宠溺又无奈地向她妥协。


    他知道,这么做只会惯纵了她,可只要她高兴


    一股莫名的委屈感涌上心头,凌枕梨鼻尖酸酸的,眼睛也开始变得酸涩,裴玄临知道她最喜欢这只猫了,肯定是特地抱着来哄她的,明明就是她的错,裴玄临还主动给她下台阶。


    她真的是,太对不起裴玄临了。


    “好,三郎,我们回东宫。”


    *


    东宫一切如旧,裴玄临牵着凌枕梨的手,在后院里漫步,两个人谁也没先开口说话。


    从上了马车一直到现在,除了两三句必要的,其他什么都没说。


    沉默令人窒息,凌枕梨忍受不了冷漠,可她又不知怎么开口。


    她认为是老天爷察觉到了她的为难,裴玄临主动开口了。


    “你还因为前几天的事跟我生气吗?”


    话音落,两人一同停下脚步。


    凌枕梨蓦地僵住了,唇瓣微张却吐不出半个字,错愕地看着裴玄临。


    裴玄临见状,眉间郁色一散,低笑:“阿狸,下次的美梦里要有我才行,只有我,好吗?”


    “三郎……我……”


    凌枕梨刚要说着让裴玄临不要妄自菲薄的话,却被裴玄临抵住唇。


    “嘘,你只要答应我就好了,我知道,萧崇珩玉质金相,你是女人,你会被他的样貌迷惑很正常,但我希望我的妻子,可以一时糊涂,心要永远都在我这里。”


    “三郎,我不喜欢他。”


    凌枕梨抬眸望裴玄临,眼底清透如雪水初融,睫羽轻颤间,好似泄出一片毫无保留的赤诚。


    看凌枕梨如此真挚,裴玄临也不再忍心责怪。


    “好了,此事揭过,我们以后都不再提了,所以你以后也不要再单独见萧崇珩了好吗?我不是想限制你的自由,如果你不想让我单独见任何女人,我也都可以答应你……”


    “好。”


    不等裴玄临把话说完,凌枕梨便一口答应下来。


    在她心里,萧崇珩是远远不及裴玄临的。


    “你这些日子在圣光寺,很多事你有所不知,昨夜驸马被舞阳带着刑部的人抓了,金安气急,当众戳穿了舞阳昔年与和尚偷情的丑事,舞阳势必不会善罢甘休,皇后带着金安去求见陛下,陛下不见金安……还有今天一早,燕国公与柔嘉郡主和离的事闹上了公堂。”


    只知道昨夜宫里出了事,金安公主匆匆忙忙带着驸马走了,凌枕梨不知驸马竟被舞阳长公主抓了。


    还有萧崇珩。


    他居然要跟裴禅莲和离?


    “驸马是杨家人,但也是皇家的女婿,他……他会死吗?”


    凌枕梨问得有些紧张,甚至期待得颤抖,于公于私她都希望杨承秀带着她的秘密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必死无疑。”裴玄临淡淡回答。


    听到肯定的回答,凌枕梨终于喘上一口舒坦气,这就好了,只要杨承秀这个最不可控的人死了,不仅她的秘密不会被暴露,甚至裴玄临的地位也少了个强有力的威胁,皇后之位就是她的囊中之物。


    裴玄临看着她松弛下来的神色,不禁有些疑惑,为何听到杨承秀的死,薛映月会如此高兴?杨承秀是她的前未婚夫,她的父亲薛文勉还做过杨承秀的太傅,与杨承秀有段师生情谊,再说了,杨承秀是个为民着想,以身作则的好人,凭能力来说做皇帝也不为过,于公于私,薛映月都不该这么高兴吧?


    “为何听到驸马必死无疑,你这么高兴?你很讨厌他吗?”裴玄临直接问。


    “啊……”


    凌枕梨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一时哑言,但很快,她的脑子就转过弯了。


    “我是替你高兴,三郎,我知道他对你的皇位一直有威胁在,加上金安公主还想做女帝,驸马没了,对你来说就是少了很多威胁,只要事情发展对你有利,我就高兴。”


    裴玄临听到凌枕梨的答案,再看着她天真又残忍的脸,无奈摇头底笑:“那你不觉得我是个无情无义的人吗?”


    凌枕梨疑惑:“无情无义?此话怎讲?”


    “在我父皇死后,宣帝初次登基时,朝政全权把握在太后杨明空手中,我也迎来了人生的至暗时刻,失去了庇护,被关在宫中,就像一条流浪狗,谁见了都能踢一脚,是杨承秀特地找到我,让我写下自己的遭遇,他为我转交给了我父皇生前的心腹旧部,为我博得一条生路……如今,尽管心痛,可我还是为了让他死,不择手段。”


    裴玄临的眼底投下暗影,恍若回到了他凄惨的童年,被关在封闭得一丝光都透不进的冷宫,甚至分不清黑夜白天,是杨承秀的到来,为他的世界重新带来了光亮,是杨承秀让他重新得以窥见天光。


    今时今日,他却恩将仇报。


    他怎么对得起杨承秀过去对他那么好。


    而凌枕梨听完后,并不以为裴玄临做错了什么,甚至认为裴玄临没必要如此自责。


    “我的三郎啊。”


    凌枕梨的一双柔荑轻轻覆在裴玄临的手上,温柔而有力量,瞪着无辜的眼眸,说着残忍的话。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人在其位,不得不谋己利害,当年他的太孙之位稳固,区区一个你不足以动摇,他救助你如同救助一只蚂蚁,还能多一个你感念他的好处,万一日后乾坤颠倒,你也好顾及旧情,饶他一命不是?就像现在,你不就动了怜悯之心,如今的你呢?你的地位也如同他当年一般稳固吗?我可怜的傻三郎,他是在利用你,你可不要被他的小小施舍给蒙蔽了双眼,嗯?”


    凌枕梨蛊惑的话语萦绕耳畔,裴玄临听着,眼神也逐渐迷离起来。


    面前的女人说的话似乎很有道理,可是又感觉……不太对劲,她是自己最最信任的枕边人,怎么能说的出如此残忍的话,可是又一脸的天真无辜,或许她也不知道自己的想法有多么残忍吧。


    这不正是她的可爱之处吗?


    良久,裴玄临笑了一声。


    “嗯,我的宝贝阿狸说的对,我不该想太多,既然做了,那就是对的。”


    ***


    腐霉味混着血腥气在诏狱深处凝结成粘稠的雾,越往里走,裴裳儿的心就越冷。


    狱卒在前引路,手中火把摇曳,照着她苍白如纸的面容。


    绣着宝相花纹的笋绿色裙裾扫过石阶上暗褐色的污渍时,裴裳儿的眼眸已成一潭死水,她慢下脚步,示意宫女将端的酒呈上,她要再看看。


    “殿下。”宫女低眉顺耳,将酒呈上。


    裴裳儿垂眸看着酒壶,上头描画的是她最喜欢的牡丹花,就像她一样,雍容华贵,国色天香。


    只是里面的酒,是以备不时之需的毒酒,只要一杯,就能在顷刻之间要人性命。


    “行了,好好端着。”


    裴裳儿再往后看,看向宫女怀抱着正在梦中酣睡的婴儿,目光终于柔下几分。


    灯笼昏黄的光圈里浮动着细碎的尘埃。


    “殿下,到了。”狱卒停下脚步,声音低哑。


    走近了,裴裳儿终于看见了杨承秀。


    他血肉模糊,被绑在木架上固定着,骨头被铁钩贯穿,四肢皆以重镣锁住,污血在他身下凝成一片暗红。


    裴裳儿的呼吸骤然凝滞。


    她的爱人,昔日名动京华的太孙杨承秀,如今却像一块被碾碎的玉,残破不堪。


    “承秀……”


    裴裳儿颤抖着唤他,声音轻得像是怕惊碎这一场梦。


    杨承秀微微一动,缓缓抬头。


    他的脸早已辨不出原本的俊秀,左眼肿胀淤紫,唇边裂开一道血痕,可那双眼睛,那双曾含笑凝望她的眼睛,依旧清亮


    如星。


    “裳儿……”他的嗓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却仍带着一丝温柔的笑意,“你来了……让你看到我这幅样子,好丢脸啊……你会不会嫌弃我?”


    裴裳儿踉跄着扑到他跟前,手指颤颤巍巍,想要触碰他,却又不敢。


    想握他的手,只见他的手腕上尽是刑具留下的深痕,指节扭曲变形,指甲尽数剥落,露出森森白骨。


    “竟敢……竟敢将你折磨至此……”裴裳儿哽咽着,泪水滚落,砸在牢房潮湿的地面上,“舞阳她真是活的不耐烦了,她居然敢对你滥用私刑,明明……明明刑部说还没开始审讯……”


    杨承秀低低咳嗽,血沫从唇角溢出。他艰难地挪动身体,铁链哗啦作响,像一条垂死的龙在挣扎。


    “裳儿,你别哭,我没法给你擦眼泪。”


    杨承秀喘息着,刚试图抬手擦她的泪,可铁链束缚着他,他只能勉强勾起染血的唇角,“我爱你,裳儿。”


    裴裳儿几乎要笑出声来,可笑声未出,便化作一声呜咽:“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说什么爱不爱的这种话,等我救你出去,你想说多少句我都听着,来人啊!还不将驸马扶下来!还敢绑着他!”


    “是,公主。”


    狱卒实在不敢得罪这位金安公主,赶紧将杨承秀松绑,慢慢扶了下来。


    惹公主急眼了她是真会杀人,皇帝又不会真处置公主,倒霉的只会是他们自己,每个月就那么点月例,谁真玩命啊。


    被放下后,杨承秀静静望着她,目光柔和,仿佛此刻并非身处地狱。


    “裳儿,我活不成了。”他轻声道。


    “不,我求你,别说这种话,承秀,你知道我要是没了你就活不下去了。”


    裴裳儿惊恐得颤抖,她猛烈摇头,泪水飞溅,“我再去求父皇!我去求母后!你是无辜的!杨家谋反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凭什么你要承担他们的错误!”


    杨承秀苦笑了一下,摇头道:“裳儿,你知道谋逆之罪,株连九族,我姓杨,无论如何……都逃不过。”


    “可你是我的丈夫!”裴裳儿几乎是嘶吼出声,“你是当朝公主的丈夫,是驸马,跟皇帝皇后是一家人,你不是乱臣贼子,你是皇亲国戚,你相信我,我可以救你,一定会有希望的。”


    “正因我是驸马,才更不能活。”


    杨承秀打断她,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陛下不会允许一个逆臣之子继续做公主的丈夫,做他的家人。”


    裴裳儿僵住,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她知道他说的是对的。


    昨夜父皇没有见她,她就知道没希望了。


    所以裴裳儿才亲自准备了一壶毒酒,鸩酒入喉,顷刻毙命。


    裴裳儿目光阴冷下来,她宁愿杨承秀死在自己的手里,她不能够容忍杨承秀像一条狗一样活着,落魄到需要在一群低贱之人的手底下苟延残喘。


    “裳儿,我希望等待我的是一杯毒酒,或者一条白绫。”


    杨承秀看裴裳儿沉默寡言的样子,就知道她找皇帝求情失败了,已经准备好了送他上路的东西。


    “是毒酒。”裴裳儿默默道。


    杨承秀浅笑:“太好了,是我最爱的你亲手酿的女儿红吗?”


    裴裳儿第一次面露无力回天的悲戚,经历了昨夜种种,她瞬间成长了许多,笑的苦涩。


    “是啊,是当年你与我一起埋下的女儿红,剩的不多了,但也足够今天喝的。”


    “你怎么还把琮儿带来了,可别吓着他。”


    “我儿子龙颜凤姿,有帝王气相,才不会被吓着。”


    “我是说别让我吓着他。”


    “他多喜欢你啊,怎么会怕你呢,快,把我的小杨柳抱过来,让他阿爹瞧瞧,他的胆子大着呢。”


    还是襁褓婴儿的裴杨柳刚睡醒不久,他尚且幼小,心智懵懵懂懂,看着父亲杨承秀受伤的模样,他伸出小手想要触摸父亲的脸。


    裴裳儿喜悦不已:“你瞧,他多可爱。”


    “真可惜,我现在抱不了他了。”


    杨承秀无奈地笑了笑,他的两条胳膊连带着双手都已经废了,就算是天仙下凡恐怕也难医治。


    还有他身上的伤,只要放任不管,任凭他体质如何健魄,不出七天,他必浑身溃烂,感染而死。


    看着杨承秀,裴裳儿的心就像在滴血,血失的多了,心就冷了。


    “你们都先下去吧,我要跟驸马单独待一会儿。”


    “是,公主。”


    宫婢们与狱卒们行走后,裴裳儿提起裙裾,毫不犹豫地跪坐在潮湿肮脏的草席上。


    锦缎华服瞬间浸透了牢狱的污浊,可她恍若浑然不觉,只是向前倾身,染着蔻丹的指尖轻轻抚上杨承秀染血的面颊。


    袖衫扫过霉斑遍布的地面,裙摆铺展在血污与秽物之间,像一朵盛开在泥沼中的牡丹。


    她眼中噙着泪,也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承秀,你放心吧,我一定会为你报仇的。”


    “受刑实在是太痛苦了,我无数次想要一死了之,可是裳儿,我不敢死,这世间没什么必要我留恋的,只有一个你,所以我凭毅力吊着一口气,就等着见你,我只怕我死了你再出事……若你在我死后受了委屈,我死都不能瞑目,答应我,裳儿,我知道我死后你绝对不会与舞阳太子一党善罢甘休,你要保证你的安全,若你失去理智,一心只想复仇,那请你想想咱们的琮儿,他失去了父亲不能再失去母亲,他是我留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你要爱屋及乌,看着他长大成人,教会他明是非,辨善恶……”


    杨承秀字句诚恳地说着,裴裳儿宁静地听着。


    “承秀,我都答应你,我什么都答应你,我一定会保证我的安全,我一定会让我们的儿子活下去,他会娶妻生子,会有很多孩子,你和我,杨承秀与裴裳儿的子孙将世代传承。”裴裳儿轻轻拂过杨承秀的脸,微微笑道。


    “现在,你记住一件事,或许在关键的时候,能够让你保住一命……”


    “什么事?”


    杨承秀咳了一声:“太子妃薛映月,并不是真正的薛映月,她是丞相找来替嫁的女子,真正的薛映月现在已更名为薛衔珠,薛衔珠的住址以及带薛衔珠私奔的那个男人,这些东西我都写了下来,就藏在寝殿床旁柜子从上数第二个抽屉里,里头有个木盒子,我将记录薛衔珠信息的纸就放在里面,若有不测,你拿着去威胁现在的太子妃,她十分恐惧裴玄临知道这件事,所以无论你提什么要求,她肯定会答应你,但不要去找裴玄临或者薛文勉,他们两个恐怕会为了保住面子暗算于你。”


    裴裳儿瞪着眼睛,久久未能消化下她刚刚听到的消息。


    太子妃薛映月,竟然是个冒牌货?


    裴玄临娶得竟然是个不知哪里来的替嫁女?


    “裳儿,你听到没有。”杨承秀见她出神,不由得笑笑,“但你别因为此事讥讽于太子妃,她虽是替嫁之人,却深得太子宠爱,我希望你能与她搞好关系,她有点小聪明,或许能帮到你,还有,你的表哥谢道简,你可以多听他的话,虽然不是亲表哥,但他总归不会害你,裳儿啊,你现在可一定要把我的话都记住,不然我就白遭罪了。”


    裴裳儿抬眸看杨承秀,泪水模糊了视线,她重重地点了点头。


    “一定不要再惹父皇母后生气了,也不要因为我的死去责怪父皇母后,他们都是有苦衷的,他们爱你,他们不会害你的,你从今往后要多多孝敬父皇母后,给咱们的小杨柳做个好榜样。”


    裴裳儿听着,死死咬住唇,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不让自己的哭腔显露出来。


    “我知道了,承秀,我一定记得你的话……你能不能再坚持坚持……我再去求父皇,我磕破脑袋也求他放过你……哪怕用我的死还你活……”


    “傻瓜。”杨承秀轻笑一声,像抚摸她的额头安慰,却已经做不到了,“你死了我也活不了,父皇若是想放过我,他大可不必抓我,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你我的心里都早已知道结局,不必再挣扎了,你只要记住我的话,我在天之灵就可以安


    息了。”


    “可是……可是……我们从小到大没有分开过一天,没有你我可怎么活!你就是我的命啊,我哀求你,我哀求你不要死,我就在这守着你,我就在这守着你好不好,我们再也不分开了,一刻也不分开!”


    裴裳儿低垂着眼睫,泪水如同断线的珍珠,大颗大颗滚落。


    一滴泪悬在下颌,映着牢中昏暗的火光,像朝露坠在将凋的牡丹上,她抬手掩唇,却压不住喉间的那声呜咽。


    杨承秀望着她颤抖的肩头,唇间溢出一声叹息,她珍珠般的泪滴砸在地上,每一滴都似烙铁灼在他心上。


    眼中千言万语,此刻汇成一句。


    “你知道你爱我。”


    尽管裴裳儿泪眼婆娑,依旧毫不犹豫地回答杨承秀:“我爱你。”


    “你愿意为我去死,对吗?”


    杨承秀的眸底漾着化不开的温柔,一寸寸描摹她眉眼。


    “赴汤蹈火我也愿意。”裴裳儿深深凝望着杨承秀,连眨眼都舍不得。


    “比起活着,死太容易了,你愿意为我而活吗?”杨承秀眸光如丝,缠绵拂过她眉梢眼角。


    他用温柔缱绻的语气说着最残忍无情的话。


    “求你,别把我留在没有你的世上,我会活的像身处地狱。”


    裴裳儿浑身颤抖,像被抽去筋骨般瘫软,泪水决堤而下,呜咽也不再掩藏,放肆痛哭,十指深深掐进自己臂膀,难以接受杨承秀即将死去的事实。


    “杀了我。”他接着说。


    裴裳儿再次如遭雷击,浑身血液凝固,崩溃到精神错乱。


    “不……不……”她猛烈摇头,痴醉地笑笑,“你不想死的,你不想,你只想活下去,只想陪在我身边,你长得多好看呀,你做我的驸马吧,我们离开京城,我带你去江南,那儿山美水美,没有人认识我们,没有勾心斗角,我们就是一对平凡恩爱的夫妻……”


    杨承秀凝视着她,静静地看着她沉浸在自己的美好幻想中,目光温柔,不忍心破坏。


    “我还年轻,我给你多生几个孩子,到时候一群小娃娃围着我们,管我们叫阿爹阿娘,日子多美啊。”


    “裳儿,乖,下辈子我们一定能成为一对平凡的夫妻,来吧,杀了我,我只想死在你手里。”


    杨承秀的柔声细语,将裴裳儿拉出了梦境。


    裴裳儿回到现实,浑身发抖,一旁乘满女儿红的酒壶顿时变得刺目显眼,仿佛就是这个物件想要去她爱人的命。


    不行,不行。


    谁都不能把杨承秀带走。


    什么倾国美貌,什么锦衣玉食,什么荣耀地位,不要了,她通通不要了,她只要杨承秀!


    “不要这么残忍,承秀,我只要你活着。”


    “那你忍心看我……每天都活的生不如死吗?”他轻声问。


    “杀了我吧,否则他们总有一天会将我千刀万剐,将我的头砍下悬挂在城门,你忍心这么对我吗?”


    她不忍。


    她不忍看他被千刀万剐,不忍听他受刑惨叫,不忍他的头颅被悬于城门,任万人唾骂。


    “裳儿,该面对的,总要面对,赐我死吧,我只愿意死在你的手里。”


    “好。”


    就算有再多的不舍,也要忍心割舍,裴裳儿深呼吸一次,缓了缓心情,她疲倦地看着杨承秀。


    “承秀,我听你的。”


    第44章


    裴裳儿亲自为杨承秀斟了一杯毒酒,含笑将金杯奉上,递到他的唇边。


    眼底柔情似水,杯中毒香暗浮。


    “饮下这杯酒,从此你我,天人两隔。”


    杯中琥珀色的液体微微晃动,倒映着微弱的火光,也倒映着裴裳儿妆容精致的脸,柳眉描得极细,唇上胭脂涂得饱满,连睫毛都一根根卷翘分明。


    裴裳儿今日特意打扮过,娇俏动人,为了让杨承秀记住她最美的样子。


    “裳儿真是好颜色。”


    杨承秀低笑一声,仰头将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间,一滴酒液顺着下颌滑落,裴裳儿下意识伸手去擦,却被他攥住手腕。


    “别动,再让我好好看看你,裳儿,我的妻子。”


    毒发得很快。


    他的手掌开始发抖,额角渗出冷汗,却仍固执地抚上她的脸颊。


    直到鲜血从他唇角溢出,蜿蜒过下颌,滴在她明黄色的衣襟,正正好好落在衣襟上绣的金龙的眼睛位置。


    裴裳儿不禁低头去看那滴落在她衣襟上的血。


    画龙点睛。


    龙飞走了。


    她终于哭出声,滚烫的泪砸在杨承秀的手背上,而他只是叹息着替她拭泪。


    “别哭……”


    杨承秀气息渐弱,额头抵在裴裳儿的肩处,染血的手指插入她发间,抚摸着她的脑袋。


    “今后无论发生什么……你都要坚强的活下去,替我活在这个世上……”


    裴裳儿的发簪兴许是刚刚被杨承秀碰掉了,青丝如瀑布垂落,与他染血的衣袍纠缠在一起。


    “我会好好活下去,我答应你。”


    怀中的身躯越来越沉,她抱紧他,听见他最后一句呢喃:“我爱你……”


    他的身体在她怀中一点点沉下去,像落日坠入远山。


    她感受到他的手渐渐失了力气,原本紧扣她发间的手松开了,像秋末枯死的藤蔓,无声无息地从枝头脱落。


    他的呼吸越来越轻,胸膛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微弱的颤动,像风中残烛最后的挣扎。


    她低头看他,发现他的眼神已经涣散,却仍固执地望向她,仿佛要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她的模样刻进永恒。


    直到他的瞳孔彻底失去焦距,直到他的体温在她怀中一点点冷却,她才意识到……


    世界上,再也没有杨承秀这个人了。


    *


    深秋的宫墙院落像褪了色的画。


    枯叶蜷缩在阶前,被风推着簌簌翻滚,发出碎纸般的声响,树的枝丫刺向灰白天空,几片顽存的黄叶在枝头颤抖,随时要坠。


    宫门终于向裴裳儿敞开了。


    陈丽娘此时正陪在裴敛身边,见女儿来了,她一脸愁容地看了看裴敛,又看了看裴裳儿,不知该说什么好。


    裴裳儿眉间凝着化不开的阴翳,见到父皇母后也并未行礼,只是直愣愣站在两人面前。


    “你怎么来了,你不是去牢中看承秀了吗。”


    裴敛对女儿很失望,他不希望女儿偏执地只要杨承秀,为了一个杨承秀抛弃裴家的江山万代。


    裴裳儿眼底暗潮翻涌,目光冷的瘆人。


    “他死了。”


    “什么?!”


    裴敛与陈丽娘皆是一惊,难以置信这个结果。


    杨承秀死了,陈丽娘知道女儿肯定心疼死了,万分焦急地过去拉女儿的手:“这是怎么回事,出了什么事了,不是还没让刑部审讯他吗?他怎么会死的这么突然呢……”


    裴裳儿阴冷道:“是我赐死他的,我保护不了他,只能看着他被舞阳和太子的人虐待凌辱,既然如此,还不如让他死了痛快,他是金安公主的驸马,我要让他安安稳稳地死,我绝不能容忍他像一条狗一样,毫无尊严,苟延残喘地活着,活在恐惧和痛苦之中。”


    “你……你……你这是做了些什么呀!”


    裴敛震怒,在经过了漫长的犹豫,加上陈丽娘的不停劝说,他已经快要动摇了,没想到女儿先一步下手把驸马处死了。


    裴裳儿一听,怒火中烧,不由得斥责起裴敛:“我做了些什么!父皇你也好意思问吗!我求你救承秀,你宫门紧闭不见我,你还派舞阳去恶心我?母亲带着我求你,你还是不见我,他是驸马,是你的女婿,你连你的女儿和女婿都保护不了,你说你还像个皇帝吗?天下哪个皇帝做成你这幅窝囊的样子,被太子和舞阳牵制着,你就是他们的傀儡!”


    “我不是!裳儿,我是你的父亲,我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咱们裴家的江山啊,!”


    裴敛见女儿心痛成


    这样,唯恐女儿失去杨承秀活不下去,由着她责骂,不忍心再斥责她。


    裴裳儿一肚子火气正没处撒,她认为杨承秀会死全部都是因为裴敛,因为她的亲生父亲见死不救。


    “我小的时候,杨明空多少次想杀我,多少次毒打我,不给我饭吃,还有宫里的人,她们都欺负我,给我吃馊饭,给我喝泔水,诺大的皇宫,我甚至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那个时候你们在哪?你这个做父亲的在哪里!你在青州蜷缩着,完全不记得还有我这样一个年幼的女儿吧,我孤零零一个人求生的时候,你们这做父母的不都怕杨明空怕的要死,不敢把我接走吗,只有杨承秀,只有他救我,给我温暖和爱意,让我有了活下去的动力,可是你把他从我身边夺走,你为了你的皇位,那我呢,你的皇位将来给裴玄临,我什么都没有,你还要杀了我唯一的承秀,你难道忘了你兵变的时候是承秀给你打开的宫门吗,不然你早就被你的好妹妹舞阳给出卖了,她早就把你的行踪卖给杨明空了,谁对你好,谁对你不好,你是瞎了吗!就你这样懦弱,无能,自私的人,也配做皇帝吗!”


    裴裳儿一口气把这些年来所受的委屈全部吐露出来,陈丽娘心疼得落泪,却又怕惹怒裴敛,于是拉住她,让她别激动。


    “我的乖女儿受了天大的委屈了,但你父皇也是有苦衷的,你这么对你父皇说话,会惹他难过的。”


    慈母多败儿,可不仅陈丽娘是慈母溺爱女儿,裴敛也是慈父,同样溺爱女儿,就算裴裳儿对他说的话很过分,他也只认为是女儿在跟他这个做父亲的控诉她这些年来受过的委屈,都不过分。


    “裳儿,我知道你受的委屈多,这样吧,你想要怎么办,我这个做父亲的都答应你。”


    裴敛也不知道怎么向裴裳儿表达父爱,只知道一味地惯纵她,满足她的要求。


    “我要把承秀的牌位放到宗庙,我要用这种方式惩罚舞阳和太子,他们设计陷害承秀,那就给我通通去祭拜他,向他的牌位下跪行礼!”


    “不行,裳儿。”裴敛蹙眉,“这怎么能行呢,不要胡闹了,他身上背着谋反的罪名,这是人神共愤的,就算我同意,朝臣们也不会同意。”


    “朝臣?!你是皇帝!你为什么要在意朝臣!他们不过就是一群趋炎附势的狗奴才,要杀要剐随我们处置!”


    裴裳儿彻底癫狂,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陈丽娘在一旁听着都要吓死了。


    “我的裳儿啊,你怎么能说这种话呢,你冷静冷静,阿娘知道你一定伤心坏了,这样,这样,让你父皇封琮儿做王好不好,再给你封个万户,让你做万户公主,好不好,你父皇现在就拟圣旨,你别难过了。”


    裴裳儿看了一眼焦急的母亲,心软了几分。


    裴敛长叹一口气:“是啊,裳儿,只要你想要,父皇母后尽量都满足你,给咱们琮儿封个大王,给你封个万户公主,好吗?”


    裴裳儿闻言,目光变得坚定而深邃。


    “我要做皇太女。”


    “什么?!”


    裴敛与陈丽娘又是一惊。


    “裳儿,你怎么能……”


    陈丽娘又惊又怕,自古以来争夺皇位都是争的头破血流,更不要说自开国以来,没有哪一任皇帝不是通过政变上位的。


    裴敛脸上已有了怒色:“不可!公主称帝还未有过先例,何况玄临好端端的,没有做过任何错事,甚屡次建功立业,我怎么能废去他的太子之位呢!反倒是你,什么功绩都没有,我怎么能改立储君呢,此事没得商量,裳儿,都是我把你给惯坏了,你现在就回你的公主府待着,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出府。”


    裴裳儿冷哼一声:“我的愿望你都满足不了,那以后就不要问我想要什么!”


    说完,裴裳儿挥袖而去,陈丽娘担忧,追了几步,没有追上,只好回过头来陪裴敛一起叹息。


    “这孩子,耍脾气来了,杨承秀的死,对她打击肯定很大,你别跟她生气。”


    “裳儿敏感缺爱,是我没有给她一个完美的童年,都是我的错。”裴敛愁的低下头。


    “是我们做父母的不好,早知道就该留杨承秀一命,能哄裳儿开心也是好的。”


    “可他的命怎么能留呢……玄临是要他非死不可的。”


    “唉,可玄临再好,终究也不是咱们的亲生骨肉啊,裳儿才是从我肚子里出来的孩子……”


    “去休息休息吧,我头疼得厉害,是这奏折是看不进去了。”


    ***


    杨承秀死了。


    死讯传到东宫时,裴玄临正与凌枕梨在用晚膳,听到这个消息,两人一齐放下筷子。


    “看来今晚又是个不眠之夜了。”裴玄临叹了口气,弱弱笑笑。


    凌枕梨慢慢起身,目光呆滞,一看就还未缓过神来,良久,木讷地开口。


    “我想去趟公主府,看看金安公主。”


    裴玄临看凌枕梨的样有些担心:“去公主府看金安?看她去做什么,她现在估计看到谁想杀了谁,你还是等明天一早再去吧,杨承秀是以遗罪未明的叛臣身份死的,就算是下葬,也不能葬入金安公主的陵墓。”


    “……三郎,那他不能葬入皇陵,会葬在哪里啊?”凌枕梨弱弱问。


    裴玄临若有所思:“我想裴裳儿应该会把他塞进自己的陵墓,如果陛下不同意,那等他的只有乱葬岗了。”


    “乱……乱葬岗?”凌枕梨瞬间瞪大眼睛。


    裴玄临笑笑:“我就开个玩笑,裴裳儿怎么可能允许杨承秀的尸体进乱葬岗……死了,他死了也好,不用继续遭罪了,只是杨崇政还在裴裳儿手里,估计要跟着陪葬了,算了,你既然想去看看裴裳儿,那我就陪你一起去吧。”


    “不,算了,我想回家一趟,你陪我回家吧,三郎。”


    凌枕梨不免有些心急,杨承秀说不定会把她的秘密告诉裴裳儿,裴裳儿喜怒无常……既然裴裳儿能发疯把舞阳长公主的秘密公之于众,那也能把她的一起扬出去。


    马车行的极快,一路上,凌枕梨闭着眼听风声,感觉秋天快过去了。


    要变天了。


    马车稳稳停在丞相府门口,由于没有事先通知要来,薛文勉和崔悦容也没来得及准备饭菜给裴玄临和凌枕梨。


    薛文勉应付着裴玄临,和他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往里走,崔悦容见凌枕梨脸色不好,主动过去问。


    “怎么突然回来了,你不是刚跟太子和好,从圣光寺搬回东宫吗,又出了什么事?”崔悦容握着凌枕梨的手,边往里头走边问。


    凌枕梨神色慌张,不自觉地握紧了崔悦容的手:“母亲,金安公主的驸马死了,他知道我……所以我害怕。”


    “好孩子,有母亲在你怕什么,你是不是我肚子里爬出来的还不就是我一句话的事,何况他人都死了,更没什么可怕的,你把心都在放肚子里,我让下人们去酒楼里买点饭菜回来,吃完饭你和太子今晚在府里睡吧,好好休息休息,夜深露重的,别赶路了。”


    “我知道了,母亲,我想跟你说件事……”


    “你说就行了,娘都能给你做主。”崔悦容朝她笑笑。


    凌枕梨犹豫再三,还是开了口:“舞阳长公主的二儿子,燕国公,他跟我……”


    说着还是觉得难为情,凌枕梨欲言又止,瞧她这幅犹犹豫豫的样子,崔悦容立刻就懂了个八九不离十,她也是过来人,知道年轻人爱


    的都轰轰烈烈。


    “燕国公与你有私情?我倒是听说了他要和离的事,他确实长得好看,但是男人你不能光看外表,你瞧太子也是一表人才,龙章凤姿,对你又好,你何不收收心呢。”


    “不是,我在圣光寺住的这期间,听到了些流言蜚语,说我这个做太子妃的还未给皇室开枝散叶,大家都想让太子再纳几个女子入东宫……母亲,其实我过去在醉仙楼……跟燕国公有过一个……”凌枕梨踌躇,说着说着停下来看向崔悦容。


    崔悦容略带疑虑:“有过一个?孩子吗?那现在是要抱回来养吗?那燕国公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吗?男孩女孩?没事,肯定不会让太子知道的,这都是小事,我与你父亲也是先有了你哥哥才订婚。”


    “不是,我跟燕国公的孩子没保住,我想,应该因为我那次小产的缘故,伤了身子,才一直没跟太子有个孩子。”


    名门氏族的千金一抓一大把,已经有不少人蠢蠢欲动,想往东宫里头塞女人,裴玄临现在爱她,愿意为了她不纳妃,可以后的事谁说得准?若无子嗣傍身,凌枕梨只怕有朝一日失宠,日子再无指望,老死宫中。


    崔悦容明白宫斗凶险,日后争宠,没有子嗣是万万行不通的。


    只不过……


    “阿狸,你确定是你身体的问题吗,会不会是太子那边的问题……”


    凌枕梨心知肚明,这段时间她与四个男人有过肌肤之亲,都未有身孕,想来就是自己的问题。


    “是我的问题,母亲,能不能拜托您,找些名医给我调理调理身子,有了孩子,我的地位也好更稳固。”


    “是了,那等过几日你再回府住段时间,好好调理一下,再不济,给太子塞个信得过的婢女,等她生了孩子,再留子去母。”崔悦容拍拍凌枕梨的手,给她出主意。


    凌枕梨听了,更加犹豫。


    让裴玄临亲近别的女人,还要让她有上孩子?


    不行,她做不到。


    现在那个女人还不存在,但光是想想,她就恨不得将那个该死的女人除之而后快,谈何真的让她拥有裴玄临。


    裴玄临是她的,只能是她的。


    “我还是想有自己的孩子……”凌枕梨委婉回答。


    崔悦容也是过来人,知道凌枕梨的小女儿心思,无奈开导:“阿狸,你的丈夫若是一般的王亲贵族也就罢了,靠着我们世家的压力,也能让他不许纳其他女人,可他是太子,日后免不了三宫六院,你要想想清楚,从前的薛皇后,那可是高宗的发妻,十五岁便嫁进了皇子府,陪伴了高宗那么多年,也有过浓情蜜意的时候,最后不还是被杨昭仪斗下后位,青灯古佛,郁郁而终了吗?你要早做准备。”


    是啊,这话在理。


    任凭现在裴玄临如何宠爱她,她犯了什么样的错误都会被原谅,那也是因为她新鲜漂亮,男人的宠爱是最靠不住的,等她老了,容颜不再,到时候,有鲜活灵动的少女进了后宫,裴玄临难道能忍得住不宠幸吗?


    她要为自己早做打算。


    *


    在丞相府用过晚饭后,凌枕梨带着裴玄临再次回到了雅韵轩,裴玄临道小别胜新婚,他今日要扮做个狂徒,偷幸太子妃。


    凌枕梨喜欢他,便由着他去了。


    轻纱床帐半垂着,烛光昏黄温暖。


    被褥铺得整齐,梳妆台上的铜镜里映出凌枕梨慵懒的云鬓。


    凌枕梨解开腰间系带,杏色外衫顺着肩膀滑落,露出里头藕荷色主腰,她故意没系颈后的带子,只要轻轻一扯,绸缎便能如流水般泻在脚边。


    熏炉吐瑞,暗香浮动,窗外一弯新月斜挂疏桐,更添几分幽寂。


    眨眼间,一抹黑影翻入内室,革靴落地时惊起响动。


    裴玄临肩头还沾着夜露,玉冠束起的发丝间缠绕着庭院里的茶蘼果香,他不知不觉来到凌枕梨的身后,喘着略带沉重的呼吸,手从后面覆上来,大掌抚摸上了她柔软脆弱的脖颈。


    凌枕梨的惊呼被他掌心堵回唇间,她偏头挣脱桎梏,却将后颈送到他鼻息之下。


    “太子妃殿下可真美,太子殿下将你抛至圣光寺简直暴殄天物,今夜,就让小的来服侍您吧。”


    裴玄临越说笑得越放肆,他指尖挑开她衣襟,铜镜里映出两截交叠的身影。


    “登徒子,就不怕我告诉太子殿下。”


    “让太子殿下过来看着才好呢。”


    裴玄临笑得肆意,凌枕梨被他转过来抵在妆台上,下一秒,他发狠地亲吻她的唇。


    湿吻过后,凌枕梨仰头看他,故意用指甲刮他喉结。


    “你这狂徒,伺候本宫就寝,也算是赏赐你了,至于你今晚能不能留在本宫的榻上,就要看你自己的表现了……”


    话未言尽,尾音被吞进交缠的唇齿间,裴玄临咬她下唇的力道有些重,像是惩罚。


    裴玄临的手探入亵衣,指腹擦过她腹下三寸:“殿下的这里好像,很期待我啊……”


    凌枕梨喘着抓住他手腕:“大胆狂徒,还不抓紧了服侍本宫,要是惹得本宫不满,就叫太子治你死罪。”


    床帐不知何时被扯下半边。


    裴玄临闷哼一声,扯开她亵衣系带的手却放轻了力道。


    素绸如蝉翼滑落,凌枕梨慌忙去挡胸前春光,反被他扣住手腕按在枕上。


    “太子妃,你别害羞啊,小的可不想被太子殿下治个死罪……”


    汗珠自裴玄临的下颌滑落,滴在凌枕梨的锁骨上,像晨露坠入浅浅的玉盏。


    她仰首望他,泪眼朦胧间,只见他紧绷的下颚如刀削玉琢,冷峻而锋利,却偏偏在她面前寸寸软化。


    “若是殿下觉得小的伺候您伺候得舒服……可得让太子殿下好好赏赐小的,最好,把您赏赐给我,我也好日夜都能服侍您……”


    她指尖微颤,声音轻得似一缕烟:“大胆……。竟敢编排太子……你这狂徒,非叫太子好好惩治你不可。”


    话音未落,便被他低沉的嗓音截断:“那就惩治小的,一直留在太子妃身边,为太子妃当牛做马吧。”


    他的声音是被春水浸透的墨,字字晕开,染得她耳尖发烫。


    裴玄临扣住凌枕梨的手指,十指相缠,如两株藤蔓终于找到彼此,再难分离。


    锦褥上褶皱深深,似被骤雨打乱的湖面,涟漪层层荡开,而她沉溺其中,再难分清是痛是欢。


    疼痛与欢愉都成了坠崖的风,在耳畔呼啸着,卷走所有清醒,某一瞬,凌枕梨恍惚看见自己成了被野火焚尽的荒原,而裴玄临正将整条春江都倾灌进来。


    ……


    裴玄临伏在她的身上平复呼吸,胸膛贴着她同样剧烈起伏的心口。


    两个人瘫软如泥,像两座相偎的丘,在彼此的轮廓里找到安眠的凹陷。


    窗外有月光漫过窗户,将交叠的影子照成雪后连绵的山峦。


    “三郎,我爱你。”凌枕梨喘着粗气,埋在裴玄临怀里偷笑,“我们以后有话好好说,再也别置气了,好吗?”


    裴玄临心跳依旧剧烈:“好,我知道错了,你不在的这段时间我很想你,想跟你道歉都不敢开口,我们以后不要再闹矛盾了,太难受了。”


    “我也很想你,三郎,你不知道,圣光寺里人来人往,好多人都说杨家小姐要进京了,你原本要娶的女人就是她,把我放在圣光寺就是为了给她腾位置,我听到之后心都碎了……”凌枕梨说着说着,委屈地哭了起来。


    裴玄临见她掉眼泪了,赶紧拍哄:“京中的人惯爱捕风捉影,人云亦云,那杨家小姐已经和叛臣们被处死了,阿狸,你不要在意了,好吗?我只有你,我也只要你一个女人,你不要因为这种流言蜚语伤心,甚至生我的气,都是子虚乌有的事。”


    “嗯。”凌枕梨呜咽着,在裴玄临怀中点点头,“谢公子跟我解释了,说只是杨家一厢情愿想要攀附东宫,才放出来杨家小姐要嫁给你的做妃的消息,都是杨家那群人的错,我要怪也是怪他们让我难过了那么久,怎么会怪你呢?”


    这话说的口是心非,凌枕梨也怨过裴玄临,她恨不得裴玄临只黏在她的身上,别的女人一眼都不看才好。


    “我的阿狸最明事理了,我就知道没白疼你。”裴玄临使劲亲了亲凌枕梨的额头,“委屈我的阿狸了,想要什么尽管说,我一定尽全力为你做到。”


    “我只想要你多陪陪我,三郎,我希望你时时刻刻都陪在我身边,我片刻都不想跟你分开。”凌枕梨紧紧环抱住裴玄临,就像在证明她爱的有多深一样。


    裴玄临一


    愣,随后喜悦道:“好啊,我从现在开始,一直陪着你,上朝你送我去,下朝你接我回,好不好?”


    “嗯……。那还是算了吧,我还是喜欢躲在被窝里睡懒觉。”


    “你这个滑头。”


    夜色温柔,月光轻吻窗纸,凌枕梨蜷进暖衾深处,如舟泊进港湾,两人相拥而眠,一夜潮声轻涌,好梦沉酣。


    ***


    东宫和丞相府和谐一片,长公主府却乱成一锅粥,鸡飞狗跳。


    自从萧崇珩为了不见裴禅莲,暂时搬回长公主府小住后,裴禅莲不依不饶,后脚跟着也来了,每天的早晨,两个人都要先大吵一架,没有一天例外。


    “你!你真敢与我义绝,萧崇珩,你为了一个寡廉鲜耻的妓子,说我若不肯和离就休了我?你也太不把我当回事了,我要去告诉我哥哥!”


    裴禅莲假孕的事情败露,萧崇珩铁了心要与她义绝,她气急,将桌上的东西全部推翻在地,萧崇珩越看越烦,眉头紧蹙。


    “你说我爱的女人寡廉鲜耻?那你呢,你要脸吗裴茁,别恶心我了,要告诉谁随你的便,顺义王成天待在琼林阁,与一妓子厮混,还有闲工夫管你?”


    “那薛映月皮下之人是个家族有罪的官妓,薛家一家也是不想活了,敢让这么个臭妓披上皮做太子妃,你等我登闻鼓,非将此事闹得全国皆知不可!”


    “你敢!那我现在就杀了你!”


    萧崇珩被裴禅莲激怒,拔剑就要杀她,就在此时,门被推开,裴神爱进来了。


    裴神爱冷冷看着整日里吵架的两人,开口:“你们两个,闹够了没有,成天骂来骂去,不嫌烦吗!”


    两人一起闭上了嘴。


    见两人终于肯消停一会儿,裴神爱头痛欲裂的病也轻了几分,她缓缓走到座椅跟前,坐了下去。


    “牢里传来消息,说你哥哥被挑断了手筋,以后手算是废了,不仅如此,还被拔了指甲……人昏了过去,我去了一趟,说是金安不准任何人探望,金安刚刚死了丈夫,皇帝对她有求必应,你们还在这里吵个没完,不想想怎么把崇政赶紧救出来,再继续让他待在牢里,恐怕他就没命了……”


    萧崇珩咽了口唾沫:“母亲,您就不该那么快对驸马动手,你是忘了大哥还在金安公主手里了。”


    “……我原本是想震慑一下金安,谁知道她不按我预想的方向进行,居然狠下心把杨承秀赐死了!这下好了,失去了杨承秀这个人质,金安这下就变成了脱缰的野马,她要是一直针对我们,我们也没有什么能还击的。”裴神爱一脸愁容。


    所谓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说的就是现在的裴裳儿。


    萧崇珩也陷入思考,想如何应对裴裳儿对他们的穷追猛打。


    片刻,萧崇珩想到了主意:“母亲,我有一计。”


    “赶紧说,不要卖关子。”


    “姄姄喜欢丞相府的薛公子,不如就成全她吧,让她嫁给薛彻,这样一来,长公主府与丞相府成为儿女亲家,您也好不必再与丞相作对下去,少了一个忧患,再加上东宫妃是丞相的女儿,薛公子的妹妹,如此一来,我们与东宫也算是有了姻亲,多方互助,何乐不为呢。”


    “嗯,你说的有道理。”裴神爱点点头,后又踌躇,“只是……在这个节骨眼上……薛文勉这个老狐狸,够呛会答应这门婚事,若是被他拂了面子,以后我的脸还往哪搁?”


    “母亲多虑了,如今皇位斗争只剩太子与金安,太子眼下正需要强有力的助攻,而我们就是那及时雨,他巴不得的,肯定也会帮忙劝说丞相,答应这门婚事。”


    “那我便去试试看吧。”裴神爱眼珠子一转,看向裴禅莲,“还有啊,柔嘉,你也不要着急把太子妃的事宣扬出去,太子妃之所以会家破人亡,里头你哥哥也出了一份力,若是一查起来,冤假错案我们谁都跑不了。”


    “……”裴禅莲低下头,耳尖烧得通红,指尖绞紧衣角,无地自容。


    她从小就害怕这个姑母,姑母虽然长得好,但她总觉得姑母吓人,每次看到裴神爱就老实了,更别说被裴神爱警告。


    萧崇珩见裴禅莲终于不闹腾了,心中烦躁的情绪也平复下去。


    看来恶人还得恶人磨。


    每当心情烦躁的时候,萧崇珩就会想起父亲,萧还整总是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好像外界无论发生任何事都与他无关。


    自从他跟母亲结婚后,就远离了官场,做了个闲散驸马爷。


    月光如水,虫鸣低吟,晚风轻抚树梢。


    萧崇珩来到了父亲萧还整的寝殿,萧还整正在逗弄他养的一条狗,还没有睡。


    “爹,我来了。”


    “你睡不着吗?”


    “嗯。”


    “因为太子妃的事?”


    “嗯。”


    “原来就是她啊,我见过太子妃,她是很漂亮,说话柔声细气的,你会喜欢她不奇怪,可是她已经有丈夫了,你不能去破坏她的家庭,那样是不道德的。”


    萧还整摇头叹息着,想起了一些旧事。


    萧崇珩找了把椅子坐了下来,陪着父亲逗狗聊天,平淡的语气说着伤怀的话:“其实我知道,她和她的丈夫关系很好,我就算生气也是发无名火,我根本就没有任何可以对她生气的关系。”


    “你过去既然放弃了人家,现在就不要打扰人家了,你们各过各的日子,不好吗?”萧还整柔声道,“或许等你有了孩子,她也有了孩子,你们还可以结个儿女亲家,不过最好也不要,你们曾经是那种关系,最好还是断的干干净净,你说是不是。”


    萧还整说的道理他怎么会不懂呢,他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道理我都懂得,只是阿爹,我始终是……始终是不愿放下她,我现在真是后悔死了,我之前怎么就鬼迷了心窍,不要她了,她身体本来就不好,那段时间我们的女儿刚没了……我怎么忍心的!”


    “唉。”萧还整听到这算是明白了。


    他儿子不仅把人家抛在青楼里,还是在人家刚刚失去孩子最痛苦的时候。


    没得救了。


    “我想你听说过,我在遇到你母亲之前,是有妻子的。”萧还整想起过去的事,苦涩一笑。


    萧崇珩立即竖起耳朵,他只听说过父亲之前是有妻子的,但是母亲从来不许人提起这件事,所以他并不了解。


    “我的那位夫人姓房,那年灯会,人潮拥挤,我与她走散,寻找她的过程中,不小心撞到了你母亲,你母亲将我错认成寻找她的侍卫,就是这一错认,让她以为遇到了真爱,她回宫后,多方打听我,终于得知我是平昌侯府的公子,却又得知我已有妻室和孩子……杨皇宠溺你母亲,对她有求必应,将我的妻子赐死,命我娶了你母亲,否则我的孩子也将性命难保。”


    听着,萧崇珩的眼睛越瞪越大,这么说,他还有个同父异母的哥哥或者姐姐?姓房?!难不成……


    “看你的样子,想必你也猜出来了,房家那位大公子房秉诲,其实就是你的亲哥哥,他比你大上五岁,在他还不记事的时候,就被抱离了我的身边,因为你母亲的缘故,我也没有跟他相认,这也是我的一个遗憾,他好好活着,我对他都时常想念,更不要说你还失去了你的孩子……丧子之痛是要痛一生的。”


    “是女儿,我给她取名字叫持盈。”萧崇珩黯然神伤,垂下脑袋。


    “好名字,保守成业,你还年轻,机会多的是,选择也有很多,太子妃人很好,但是你们不合适,而且已经错过了,你要学着放下她,若实在放不下,你可以弥补她,但是不要打扰她,太子裴玄临毕竟不是泛泛之辈,若是被他察觉出太子妃跟你有过一段旧情,甚至还为了失过一个孩子  ,她的日子可就不好过了,她以后,毕竟还是要在东宫跟裴玄临过日子的,你要好好替她想想。”


    萧还整说的话句句在理,只是萧崇珩并不想放弃凌枕梨,哪怕只能保持见不得人的地下关系,他也愿意。


    只不过……刚刚知道,房秉诲居然是他同父异母的哥哥。


    房家大房有两个儿子,大儿子房秉诲,目前在地方任职,中规中矩,娶了刺史之女韦氏。


    二儿子房闻洲在兵部小有成就,与裴玄临算是旧相识,过去裴玄临杀入皇宫为当今圣上篡夺皇位时,就是房闻洲率兵将赶来支援皇宫的侍卫统统斩杀,为裴玄临进宫争取到了机会。


    这么想来,裴玄临登基后必定重用房家,房秉诲的前途应该算得上一片光明。


    “房家是名门,哥哥又娶了韦氏之女,他现在名义上的弟弟房闻洲又那么能干,想必**后的日子会很好过,父亲不必担心。”


    “我是担心你,你瞧你这几日,自从搬回府中住,你有哪日是开心的,柔嘉虽不好,她毕竟是你的表妹,何况她还有个哥哥,你不要对她太苛刻了,崇政还在金安公主手里,你母亲也已经两个晚上没睡好觉了。”


    萧还整说着,叹了口气,他为了儿女,忍气吞声安生了十几年的日子,终究又要被毁了。


    萧崇珩想起今夜刚刚发生的事:“我向母亲提议,把姄姄嫁给薛家公子,您知道的,姄姄就喜欢薛家公子。”


    萧还整苦笑:“京中世家贵族的几位贵公子,数你容貌出众,也就薛家公子勉强能与你一较高下,姄姄有你这样一个哥哥,喜欢薛家公子在所难免,只是……”


    萧崇珩不解:“怎么了,薛公子不好吗?父亲尽管放心,儿子是知道薛公子无任何通房妾室,外室也没有,才放心把姄姄交给他的。”


    萧还整十分犹豫,蹙着眉头:“为父有一事,不知该不该同你讲。”


    萧崇珩见状被勾起了好奇心,想知道是什么样的事:“父亲但说无妨。”


    “那薛公子在青楼里有过一个女人,那天我把此事说漏了嘴,告诉了你母亲,你母亲联想一番,猜测,他拥有过的女人,极大可能,就是太子妃。”


    “什么?!”


    萧崇珩顿感天打五雷轰,他亲自挑选,青眼有加的准妹夫,居然……居然跟他的女人有过?!


    第45章


    赶早不赶晚,这日清早,舞阳长公主裴神爱便来到了丞相府,还带着萧还整与萧崇珩,萧玉真说她不好意思下马车,非要过会儿再进丞相府,裴神爱宠她,便由着她去了。


    薛文勉与杨承秀师生一场,尽管杨承秀是戴罪之身,只能秘密发丧,他还是去金安公主府看了一眼,上了柱香,现下刚回丞相府不久,裴神爱便来了。


    昔日杨皇在世,薛文勉看裴神爱就不爽,一个只顾自己眼前利益的女人,为了权利她牺牲谁都行,跟谁好也都行。


    裴神爱原本就不想多跟薛文勉说话,原本想让萧崇珩来说,毕竟是萧崇珩提议的把萧玉真许配给薛皓庭,结果萧崇珩从早晨就拉着个脸,到了丞相府依旧拉着个脸。


    “长公主安康,驸马安康。”薛文勉不情不愿地挨个拘了个礼,“还有燕国公,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裴神爱皮笑肉不笑:“哪里的话,薛相劳苦功高,本宫来探望重臣,合情合理。”


    薛文勉尬笑一声:“长公主看也看过了,不如就请回去?近日事务多忙,陛下因着金安公主的事病下了,不免要我们这些做臣子的为陛下多分忧。”


    “哼,薛相怕是早就巴望着这一天了吧。”


    “长公主此言差矣,身在其位而某其职,吃着这碗皇粮,自然也要为皇帝陛下分忧,谁敢说一句不是?”


    “是不是分忧你心里清楚,如今军机要事都要你先过目一遍才能递到陛下眼前,你敢说没有结党营私?”


    “我乃太子妃之父,圣上亲授予我种种权利,长公主若觉得不服,尽管去禀告陛下。”


    “哼,那希望太子妃地位稳固,你们薛家永保昌盛,可别一不小心露了马脚!”


    “母亲!”


    话越说越过分了,萧崇珩紧蹙双眉,制止了裴神爱要说的话,他不想凌枕梨被扯进这种无聊的争执中。


    裴神爱被打断了话,想起今天来的正事,讪讪地端坐好。


    薛文勉见他们一副有事要说的样子,也坐了下来,洗耳恭听。


    “丞相大人,府上薛公子今日可在府中?”


    “正在陪太子妃喝早茶,他们兄妹两个有些日子没见了,要好好说会儿话。”


    薛文勉语气不耐烦,但还是好好回答了萧崇珩,而萧崇珩一听太子妃三个字,立马来了精神。


    “太子妃现下也在丞相府中?”


    薛文勉答:“是昨儿夜里太子带着太子妃只乘坐一顶轿撵回来的,回来看看家里罢了,也不是正式的省亲,所以就没有大张旗鼓回来。”


    见儿子的注意力全在太子妃身上,怕是已经忘了正事了,萧还整及时将话题扭了回来:“那可否请薛公子来上片刻?”


    “驸马言重了,有什么请不请的。”薛文勉客套一下,下一刻,冲着小厮道,“去请公子过来,就说长公主一家来府上做客了。”


    *


    假山叠翠,碧池映亭台。


    凌枕梨与薛皓庭在池中亭吃着茶点喂着鲤鱼,好不自在。


    “昨夜里怎么突然回来了?”


    凌枕梨往池中撒了一把鱼食,淡漠道:“这里难道不是我家?”


    薛皓庭即刻回答:“当然是了。”


    “那我不能回来?”


    “当然能了,我是说事发突然,太子昨晚带你匆匆忙忙回来,今早又匆匆忙忙走了。”


    “你一向对朝政不感兴趣,今儿倒是问的勤快。”


    凌枕梨看着池中的锦鲤都快吃饱了,没什么意思了,偏过头看向薛皓庭,“金安公主死了驸马,她闹着要让驸马进宗庙,皇帝宠爱她,松了口,裴玄临进宫商议此事呢。”


    “那今天就我陪你了?”


    “是啊,你就好好陪我吧。”凌枕梨笑着叹了口气,随后变了脸,面色沉了下来,“我答应了杨承秀在他死后宽慰金安公主,但是我不想,可我又不记得是否告诉了他我会毁约。”


    “宽慰金安公主?”薛皓庭眉头紧蹙,不解,“答应杨承秀?杨承秀从来都没有拿映月当过未来妻子对待,他哪来的脸面要求你。”


    凌枕梨冷笑一声:“他知道我不是薛映月啊,拿捏着我的把柄,自然可以指使我为他做事,你从前不也一样吗。”


    “我……我知错了,阿狸。”


    薛皓庭从身后箍住她,,下颌抵在她肩窝处,喉结滚动几番却只挤出沙哑干涩的道歉。


    左左右右就是说对不起她,凌枕梨听倦了,叹了口气,不想白费力气,没推开薛皓庭,由着他抱着。


    小厮来请薛皓庭时,两人还紧紧抱着,一时叫小厮为难,少爷小姐抱在一起,这不是他能看的,他也不敢打扰,可是又得赶紧让薛皓庭过去。


    “咳……咳咳咳……”


    小厮故意咳嗽几声,希望引起两人的注意,让两人分开,结果凌枕梨和薛皓庭只是回头看了一眼,见是自家的小厮,并没有在意。


    这下子小厮真没辙了,这对兄妹演都不演了,都不避人了。


    “公子,老爷在前殿叫你过去呢,长公主来咱们府上了。”


    听到这话,薛皓庭才慢慢将凌枕梨松开,重新转回头看小厮,努了努嘴,道:“长公主一个人来的?”


    “还有萧驸马,燕国公。”


    “知道了,我这就过去。”


    凌枕梨听到萧崇珩也来了,一下笑不出来:“你赶紧去吧。”


    “要跟我一起过去吗?”


    犹豫片刻,凌枕梨点头。


    *


    随着侍卫高声通传


    “太子妃娘娘到——”,正厅内嘈杂的交谈声戛然而止。


    凌枕梨搭着薛皓庭的手臂,迈入厅内,步伐不疾不徐,裙裾纹丝不动。


    厅内众人听到通传,纷纷起身,如潮水般向她行礼:


    “太子妃殿下万福——”


    凌枕梨目光扫过众人,先是看向正恭顺地低头行礼的萧崇珩,而后又将目光挪到刚刚为她让出主座的,身着绛紫色华服的妇人身上。


    长公主裴神爱保养得宜的脸上看不出多少岁月痕迹,唯有那双锐利的眼睛透露出不容小觑的锋芒。


    凌枕梨抬了抬手,挺直腰背,脸上浮现出完美的储妃该有的微笑。


    “平身吧。”


    待大家都起身了,凌枕梨又朝着裴神爱微微颔首,语气带有丝丝不屑:“皇姑安好。”


    裴神爱慢条斯理地站起身,行了一个标准却明显带着敷衍的礼:“太子妃多礼了。”


    她的目光在薛映月身上扫过,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视线交锋中,凌枕梨感到一道灼热的目光。


    她微微侧目,看到了站在长公主身后的萧崇珩。


    多日不见……他更加挺拔俊朗了,一袭墨蓝色锦袍衬得他气质清冷矜贵。


    此刻,他那双如墨般深邃的眼睛正直直地望着她,里面翻涌着她读不懂的情绪。


    上次见,还是在燕国公府……他和她,肌肤相贴,温热缠绵……


    凌枕梨心头一颤,急忙移开视线。


    “太子妃。”薛皓庭轻声提醒,将凌枕梨从回忆中拉回现实。


    “诸位请坐下吧。”


    凌枕梨定了定神,说完话后,在侍女的搀扶下走向主座。


    每走一步,凌枕梨都能感觉到萧崇珩的目光如影随形。


    她以为自己已经将曾经的感情深埋心底,可自从与他重逢后,万念俱灰的心脏再次不受控制地为他而跳动。


    死灰复燃的火苗已经燃起来了。


    “太子妃今日气色甚好。”裴神爱坐下后呷了一口茶,语气不紧不慢,“听闻您前些日子病了,没来得及去探望您,还请恕罪。”


    殿内气氛顿时凝滞。


    凌枕梨不慌不忙地接过侍女奉上的茶盏,语气淡漠中带有一丝傲慢:“多谢皇姑关心,本宫身子已经好多了,听说燕国公近日又新得了兵部侍郎的职位,还未贺喜燕国公呢。”


    她故意提起萧崇珩,果然看到长公主脸色微变。


    兵部侍郎这个职位本应是太子一派的人担任,却被萧崇珩意外获得,这背后长公主使了多少手段,朝堂上下心知肚明。


    “珩儿年轻,还需多历练。”裴神爱故作谦虚,眼中却闪烁着得意的光芒。


    凌枕梨余光瞥见萧崇珩皱了皱眉,似乎对他母亲这种行为感到不适。


    不对啊,他应该高兴才对,想当初她陪在萧崇珩身边的时候,他不就是为了利益娶了柔嘉郡主,怎么,现在痛定思非了?


    “燕国公才华横溢,定能胜任。”凌枕梨客套地说着场面话,心中却泛起一丝苦涩。


    “谢太子妃夸赞。”


    萧崇珩的目光依旧炽热地追随着她,完全不想提将妹妹嫁给薛皓庭的事。


    薛皓庭既然跟凌枕梨有过关系,而他萧崇珩又是凌枕梨的第一个男人,他怎么还能让萧玉真嫁给薛皓庭呢?


    萧还整内心跟萧崇珩想的一样,要是把女儿嫁给薛皓庭,这以后不乱了套了,也没有提及此事。


    而裴神爱才不想管那么多,直接开口。


    “诸位。”裴神爱突然起身,声音清亮,压过了殿内的所有声音,“本宫有一事相商。”


    凌枕梨抬眼望去,只见裴神爱面带雍容笑意,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身旁的薛皓庭身上。


    凌枕梨不由得心头一紧,不知裴神爱要耍什么花招。


    “薛大人年少有为,如今已官至光禄卿,仍未娶亲。”裴神爱缓缓道,“本宫有一女永泰县主,今年及笄,才貌双全,若薛大人不嫌弃,不如我们两家,结为秦晋之好?”


    第46章


    厅内霎时安静下来,连丝竹声都停了。


    薛文勉一时瞪大了眼,凌枕梨端起茶杯的手顿住,萧崇珩猛地抬起头,看向裴神爱。


    而薛皓庭面色不变,只是眼神骤然冷了下来。他放下手中杯,起身向裴神爱行了一礼:“承蒙长公主厚爱,微臣惶恐。”


    裴神爱笑容加深:“薛大人不必谦虚,小女玉真就在外头等候,她女儿家脸皮薄,待我叫侍女领她过来。”


    还没等薛皓庭拒绝的话说出口,裴神爱立马吩咐身边的人将萧玉真带过来。


    不一会儿,一位身着淡粉色襦裙的少女就过来了。


    萧玉真盈盈下拜:“玉真见过薛大人。”


    裴神爱望着礼仪与容貌都挑不出错的女儿,满意地微笑着。


    凌枕梨注视着薛皓庭,只见他盯着萧玉真看了片刻,将头转向裴神爱,声音清晰而坚定:“微臣谢长公主美意,但恕难从命。”


    “什么?”裴神爱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微臣已有心上人,不敢耽误县主。”


    萧玉真听闻此言,瞬间心冷,差点倒下。


    当众拒绝裴神爱的联姻提议,这无异于当面打裴神爱的脸!


    凌枕梨心头一跳,为薛皓庭捏一把汗。


    萧玉真被当众拂了面子,心碎极了,泪水在眼里打转,裴神爱见状,面色阴沉。


    “哦?不知是哪家闺秀,竟能让薛大人看不上本宫的女儿?”


    薛皓庭沉默片刻,抬头,目光越过众人,直直地看向凌枕梨。


    那眼神中蕴含的情感太过赤裸,让凌枕梨瞬间如坐针毡。


    是倾慕,是眷恋,是求而不得的痛苦。


    “微臣的心上人……”薛皓庭声音低沉,“是永远无法在一起的人。”


    凌枕梨呼吸一窒,手中的帕子被攥得死紧。


    裴神爱顺着薛皓庭的目光看去,当看到凌枕梨时,她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脸上浮现出恶意的笑容。


    这个女人,还是令人讨厌,魅惑自己的儿子,害得她家宅不宁,现在又引诱了她中意的女婿,是铁了心要跟她作对吗。


    “那薛大人还真是情深义重啊。”


    气氛顿时变得诡异起来。


    所有人都察觉到了薛皓庭言下之人是谁,包括在场的侍女和小厮,凌枕梨感到无数道探究的目光在她和薛皓庭之间来回扫视,脸颊烧得发烫。


    薛文勉内心无语到极点,虽然他也不想跟舞阳成为亲家,但是薛皓庭的措辞也太牵强了,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他薛文勉一双儿女的关系复杂吗?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的声音打破了僵局:“母亲,强扭的瓜不甜。”


    萧崇珩不知何时站到了中央,直面凌枕梨,又面色平静地看着长公主:“既然薛大人心有所属,何必勉强?”


    凌枕梨惊讶地看向萧崇珩,没想到他会出言相助。


    只见他目光复杂地看了薛皓庭一眼,那眼神中竟带着几分说不出的……羡慕?


    裴神爱冷哼一声:“崇珩,你懂什么?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能由着性子胡来?”


    说完,她意有所指地看了萧崇珩一眼,“别忘了你的婚事也是我给你挑选的。”


    萧崇珩面色一白,拳头在袖中握紧。


    正是裴神爱以家族利益为由,又为了遮掩裴禅莲与杨崇政偷情的丑闻,逼他娶了裴禅莲,才使得他与凌枕梨分开。


    是可忍,孰不可容。


    萧崇珩当即反驳:“是啊,母亲,正因如此,才致两个


    本不该在一起的人被绑在一起,我和柔嘉郡主若无此婚,还可友好,如今,只能义绝。”


    “你!”


    裴神爱气急,真是抽了疯了,不是萧崇珩自己提议把萧玉真许配给薛皓庭呢吗?怎么又出尔反尔了?


    凌枕梨终于起身,声音柔和却不容置疑:“婚事不如改日再议?太子殿下会来丞相府用午膳,若看到这般剑拔弩张的场面,怕是不妥。”


    拿裴玄临出来压人果然有效,裴神爱神色微变。


    裴神爱冷冷地扫了薛皓庭一眼:“薛大人好自为之……太子妃,本宫还有要事,先行回府了。”


    说完,带着萧玉真就往外走了。


    在一片诡异的气氛中,剩下的人也有些坐立难安。


    再继续待下去也没了意义,凌枕梨借故离席,再次来到后花园的湖边。


    *


    深秋的凉风拂过面颊,却吹不散她心头的燥热。


    薛皓庭拒婚,萧崇珩帮腔,那是不是,萧崇珩知道她跟薛皓庭有过了?


    凌枕梨莫名有些烦躁,倒也不是担忧被萧崇珩知道她还有别的男人,左右她早已不是萧崇珩一个人的了,只是……她不想应对男人,她希望萧崇珩不要来问她到底发生过什么。


    就在这时,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阿狸。”


    凌枕梨像是终于被审判了一样,长舒一口气,没有回头:“他们都走了,你怎么还没走呢?”


    萧崇珩走到她身旁,深秋晌午阳光正好,不会太晒也不会阴沉,柔和的光芒不偏不倚撒在他的脸上,他的容貌,如同上天精心雕琢的杰作。


    若是只看他的脸,根本想不起他过去的所作所为,再说……甜蜜的时光还是大过痛苦的片刻。


    “我想来找你。”


    凌枕梨忍不住转头看他:“是啊,你现在想来找我就来了。”


    萧崇珩苦笑,“你喜欢薛皓庭吗?”


    凌枕梨回答:“你一直问我喜欢谁有何意义?你已经娶了郡主,我也嫁给了太子。”


    “是啊,你我都是有家室的人。”萧崇珩语气中满是自嘲,“薛皓庭宁愿得罪我母亲也不愿妥协,我也是,所以我要跟裴茁义绝。”


    凌枕梨听完,沉默良久,才轻声道:“当初如果你没有放弃我,事情也不会变成今天这样。”


    萧崇珩深深看了她一眼:“情之一字,最难自控,是我过去太天真,以为感情不过是飘渺云烟,时间一长,就变成一盘散沙,风一吹就散了,我已经在拨乱反正了,阿狸,给我机会。”


    凌枕梨没有回答。


    两人相对无言,只有微风在耳边轻吟。


    良久,远处传来一阵骚动,接着是内侍尖细的通传声:“太子殿下驾到——”


    凌枕梨听到通传,慌忙检查衣冠:“我该回去了。”


    “等等。”


    萧崇珩抓住她的手腕,“如果你能给我个机会……”


    凌枕梨目光坚定,轻轻将手挣脱:“没有如果,萧崇珩。”


    “阿狸。”


    萧崇珩再次抓住她的手,一脸的委屈不舍,“不要裴玄临,要我好不好,他能给你的,我也可以。”


    “哼。”凌枕梨狠狠甩开他的手,“早干什么去了,我不稀罕,再说了,他能给我皇后之位,你能吗?”


    “我迟早……”


    萧崇珩还想去拉凌枕梨的手,却被凌枕梨提前躲开。


    他话还没说完,便被凌枕梨打断:“迟早?迟早那就是以后的事,以后的事谁说得准,只要是不能立刻给我的,就别开口。”


    挽不回的情,留不住的人。


    怕时间来不及,凌枕梨也没有再跟萧崇珩啰嗦,让萧崇珩赶紧离开丞相府后,她匆忙离开了湖边。


    萧崇珩明白自己太急于求成了,暂时给凌枕梨一个清净,可能会更好。


    *


    凌枕梨向等候在湖畔旁的侍女询问裴玄临的位置,侍女回答她说太子听说她在这里,本来准备过来找她,结果在来的路上遇到了薛皓庭,和他说话去了。


    “他跟哥哥在一起?在哪?”凌枕梨微微蹙眉,像是在审问犯人。


    侍女略带紧张神色:“就在主殿,老爷也在那里。”


    “本宫与燕国公独处的事,谁都不准告诉太子。”凌枕梨目光锐利,警示众人。


    “是。”侍女们纷纷低头称是。


    反正是国公府里的人,嘴巴严实,不会出卖她,凌枕梨也就放心了,抬脚便往刚刚离开的主殿方向去。


    裴玄临半路被薛皓庭截胡了?为什么薛皓庭要截胡裴玄临?难不成……薛皓庭看到了她在跟萧崇珩私会吗?


    “太子妃殿下到——”


    伴着通传的声音,凌枕梨踏入殿中,抚了抚鬓边的发丝,强颜欢笑:“你们都在这,也不告诉我,让我好找。”


    裴玄临见凌枕梨来了,赶紧起身相迎,而他起身了,薛文勉和薛皓庭也不得不跟着站起身。


    “阿狸,我与岳丈大人正在商议要事,听说刚刚舅兄驳了长公主提亲。”


    凌枕梨牵着裴玄临的手,内心踌躇,面上仍撑着微笑:“哥哥不想跟长公主扯上关系,故意为之。”


    说完,她看向薛皓庭,薛皓庭没有反驳,看来她猜对了,薛文勉跟薛皓庭也是这样跟裴玄临说的。


    裴玄临近来事务繁忙,是想带着凌枕梨回东宫的,也好方便处理事务,可凌枕梨不愿意回去。


    “皇后娘娘近日都要忙着安慰金安公主,我要是回东宫,宫中常日里的那些琐事肯定全要落到我的头上,宫中又不是没有女官,我不想回去受累。”


    凌枕梨说话时还带着烦躁不耐,薛文勉听了都吃惊,他只知道凌枕梨在东宫得宠,没想到得宠成这样,连宫务都可以随便撂挑子不干。


    裴玄临还只在一旁附和:“好好好,只是不知道能否劳烦岳丈大人腾出一间离雅韵轩近的屋子,留给孤用,夫妻分居两地不是办法,阿狸既然要留下,那我也得妇唱夫随才是。”


    薛文勉行礼:“殿下言重,臣即刻吩咐下人将雅韵轩旁边的屋子收拾出来。”


    “你们刚刚聊到哪了?我打扰你们了吧。”


    凌枕梨微笑着朝裴玄临眨了眨眼,裴玄临知道如果说打扰那他就死定了。


    “怎么会,你来的正好,刚刚在说我与圣上上午讨论的事,圣上要给金安封万户,被我暂时顶了回去。”


    “万户?我们的不过才八千食户,何况驸马杨家刚刚犯错满门抄斩,陛下他……”


    凌枕梨的话意犹未尽,话不敢说得太满,她还不知道薛文勉的想法呢。


    “陛下太过宠爱金安公主,长此以往,必会酿成大错,先前臣劝说陛下清算杨家,陛下尚能听得进去,待明日臣再进宫一趟,讲明过度宠爱公主危害,陛下是明事理的人,不会听不进劝告。”


    薛文勉话已经放下了,裴玄临也放了心,随后与凌枕梨回了雅韵轩。


    *


    雅韵轩檐下铜铃轻晃,声如落珠。


    “金安公主今日也在……她进宫与陛下大吵大闹一通,说的不过是杨承秀不许大张旗鼓发丧的事。”


    凌枕梨心中还有答应杨承秀的事,尽管她不敢去面对裴裳儿,但给裴裳儿说了好话:“三郎,咱们设计除掉了杨家,可杨承秀到底是无谋反之意的,金安公主失去了爱人,癫狂些在所难免,不要对她太苛刻了,将心比心。”


    “我何尝不知呢。”裴玄临听进了凌枕梨的话,“但圣上为了哄金安,容忍她模仿字迹,草拟了册立自己为皇太女的诏书,你觉得这还能将心比心吗?若是陛下盖上了玉玺,你我,都将性命不保。”


    “什么?!”凌枕梨瞬间瞪大眼睛,扭转了想法,“她竟然敢!”


    “金安已经没什么不敢的了,杨承秀死后,他的旧部全部都归裴裳儿所有,如果被他们知道了有这么一纸诏书,等着我的就是接二连三的弹劾。”


    裴玄临把话说清楚,希望薛映月以后不要


    再给裴裳儿说好话。


    他深知,自己的妻子薛映月是一个以自身利益为核心的人,只有在不破坏到她利益的情况下,她才会满不在意,但凡有害于她,她都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凌枕梨听完裴玄临的话,心扑通扑通狂跳,暗下决心,一定要让薛文勉劝皇帝,将裴裳儿赶出皇城,远离权力中心。


    第47章


    薛文勉深夜进宫,拜见皇帝。


    “薛爱卿,你说有急事要议,可是又出了什么事啊?”


    裴敛好不容易才看完了一天的奏折,不免得有些想去休息,薛文勉却深夜进宫,他又不得不面见。


    “臣来是为了金安公主的事。”


    “金安她最近都老老实实待在她的公主府里,并没有做什么了。”


    “今日太子与陛下商议要事事,金安公主不还来过吗?陛下要赐金安公主万户,可曾想过当今的储君不过八千食户,金安公主比储君足足多出一个爵位的食户,您若真的这么做了,岂不是被嘲斥昏君所为?还望陛下三思。”


    薛文勉说的事已经成了事实,现在朝野上下都在议论此事,其中不乏有人认为陛下太过溺爱金安公主,金安公主德不配位。


    “爱卿,这些朕都知道,但金安毕竟是朕唯一的女儿。”


    薛文勉拘礼:“陛下慈父之心,但也得懂得,父母爱子则为之计深远,您眼下因公主失去驸马,对公主多番补偿,可也有想过,驸马所处的杨家是江山社稷之蛀,除之可保陛下江山百年无忧,而公主不明是非,执意要为叛臣讨公道,可叛臣有何公道可言?若公主一直在皇城内搬弄是非,那陛下,杨家好不容易拔除,您难道眼看着您的亲骨肉,金安公主变成替杨家声明的人吗?届时恐怕金安公主就站到您的对面去了,您要多为金安公主想想啊!”


    裴敛听完,想来觉得也有道理。


    裴裳儿为了杨承秀是没有什么事做不出来的,她已经疯魔了,他必须狠下心,把裴裳儿从癫狂中解救出来。


    “爱卿言之有理,朕也为此事头疼,给她奖赏,众人都觉得朕做错了,可若是狠下心贬谪她,朕和皇后又于心不忍……”


    “陛下,您可与金安公主各退一步,您允许叛臣杨氏葬入皇陵,百年后与金安公主共眠,而金安公主,则暂时远离京城,去到一个安全的地方,这样,只要不在各位朝廷命官的眼皮子底下,自然也没人时时刻刻关注她做过什么,长久以往,金安公主磨好了性子,再接回长安,继续陪伴在陛下皇后身边。”


    “……那就按薛爱卿说的办吧。”


    *


    与此同时,裴裳儿来到了舅舅陈饶的府邸,面色灰暗,不复往事的容光焕发。


    “裳儿,你怎么来了。”谢灵荣见裴裳儿衣衫单薄,忙给她披上了件斗篷,“夜深露重的,怎么不知道多穿一件呢,若是染了风寒可怎么好。”


    “舅母,我来是有要事找舅舅的,您先去休息吧。”裴裳儿努力让自己笑的好看些,可笑容还是带着伤怀与苦涩。


    谢灵荣知道裴裳儿现在有多伤心,给她多留些清净也好,于是行礼退出了殿内。


    殿内空余陈饶与裴裳儿两人。


    “舅舅,禁军那边可准备好了?”


    “当夜值守的禁军都换成了我们的人,定会万无一失,裳儿,你可有把握让你父皇给你在诏书上盖上印玺?”


    裴裳儿微微一笑:“舅舅放心,此事只有成功,没有失败,待你调虎离山,整个长安城还不是我们说什么就是什么。”


    “也对,也对,只要除掉太子这个威胁,就没有什么可以阻拦我们……那你说,舞阳那儿怎么办?她定会追究你做皇太女的事。”陈饶犹豫。


    “把她杀了不就好了,自古以来哪个皇帝登基后不斩除异党,我要让舞阳尝尝驸马临死前的痛苦滋味。”裴裳儿咬牙切齿。


    “我是说,就怕舞阳与太子里应外合,给太子偷偷开城门啊。”


    “哼,舅舅难不成还打算留裴臻的活口?若是留他的活口,皇帝就不是您的亲侄女了,杨家已经出事了,裴臻若是登基了,还会留着舅舅吗?”裴裳儿指间点了点桌子,眼中流露着警示之意。


    裴裳儿说的不错,太子一党正在铲除异己,杨家已经覆灭,下一个就轮到他陈家了。


    “那好,裳儿,我会让太子离开长安城,把他调得远远的,你就好好做吧。”


    听闻此言,裴裳儿流出满意的笑容。


    看来命运还是眷顾她的,给了她复仇的机会。


    *


    五更鼓刚过,皇城还笼罩在黎明前的黑暗中。


    金銮殿外,文武百官已按品阶排列等候。


    深秋的晨风带着丝丝凉意,吹动官袍下摆,站在武官首列的镇国大将军陈饶眯起眼睛,望向东方渐白的天际,嘴角微不可察地扬起。


    “陈将军今日来得早啊。”兵部尚书李肃拢了拢衣袖,凑近低语。


    陈饶不动声色:“边关急报,不得不早。”


    李肃眼中精光一闪,正欲再言,殿门轰然洞开,太监尖细的嗓音刺破晨雾:“百官入朝——”


    大殿内,蟠龙金柱巍然矗立。


    百官鱼贯而入,分列两侧。


    裴玄临立于首位,一袭蟒袍,面容沉静如水。


    他的目光不经意扫过对面的陈饶,两人视线在空中短暂相接,又迅速分开。


    “陛下驾到——”


    随着这声宣告,皇帝裴敛缓步登上龙阶,近日里的事多繁杂忙碌,他已显出几分老态。


    眼角的皱纹更深了,鬓边白发也添了许多。


    自驸马杨承秀一案后,朝中暗流涌动,皇帝显然夜不能寐。


    “臣等参见陛下!”百官齐声跪拜。


    裴敛抬手示意平身,声音略显沙哑:“众爱卿可有本奏?”


    李肃立即出列,手捧奏折高举过顶:“陛下,西北八百里加急!北狄可汗亲率十万铁骑,已连破三城!定远将军赵勇战死,军民死伤逾万!”


    “北狄与南蛮一直都是我朝忧患,不得不除。”


    朝堂上顿时一片哗然。


    裴玄临眉头微蹙,余光瞥见陈饶嘴角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肃静!”大太监王德全尖声喝道。


    裴敛面色阴沉,手指无意识地敲击龙椅扶手:“北狄竟如此猖狂!竟敢进犯天朝,诸位爱卿有何良策?”


    闻言,陈饶大步出列,:“陛下!臣请领兵十万,必让北狄血债血偿!”


    裴敛目光微动:“陈将军,你是负伤回京的,又是刚回京不久……”


    “臣虽回京不久,仍未忘与士兵们一同上阵杀敌的痛快!”陈饶声如洪钟,突然话锋一转,“若陛下实在担心,那……此战,老臣斗胆建议由太子殿下亲征!”


    此言一出,满朝震惊。


    裴玄临撇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愕。


    他迅速看向站在对面的薛文勉,只见薛文勉眉头紧锁,显然也没料到这一出。


    “陈将军此言差矣!”薛文勉立即出列,“太子乃国之储君,岂可轻涉险地?若有闪失,动摇国本,谁来负责?”


    陈饶冷笑:“丞相此言,莫非是认为太子无能?”


    他转向皇帝,“陛下,太子殿下自幼习武,兵法韬略皆有所成,世宗在时,也曾让太子殿下到军营历练,领兵亲征过,如今正是太子再次建功立业之时!”


    裴玄临藏在袖中的手紧握成拳。


    他心知肚明,这是裴裳儿伙同陈饶设下的局,陈饶手握朝廷三成兵权,又是外戚,陛下不会再给他获得更


    多权力的机会,所以此战他必须去。


    只是远离京城,就控制不住京城局势的变化了。


    “陛下!”又一位大臣出列,“臣以为陈将军所言极是,太子亲征,可显我朝威仪!”


    “臣附议!”


    “臣也附议!”


    裴玄临眼角余光扫过,发现附议者多是陈饶与过去杨家一系的部将。


    他暗自咬牙,这些人显然早有预谋。


    裴敛的目光在太子和陈饶之间游移。


    大殿内气氛凝重得几乎凝固。


    终于,皇帝缓缓开口:


    “太子。”


    裴玄临深吸一口气,出列跪拜:“儿臣在。”


    “你意下如何?”


    这一问看似给裴玄临选择余地,实则裴玄临已经别无选择,只能应战。


    裴玄临额头渗出细密汗珠:“儿臣,愿为陛下分忧。”


    裴敛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随即恢复威严:“好,太子就是太子,即日起,太子领兵十万,明日出征西北。”


    “儿臣遵旨。”


    ……


    退朝后,裴玄临与薛文勉一同回丞相府的路上,主动开口。


    “岳丈大人,此事蹊跷,陈将军此时提议让我出征,必有所图!”


    薛文勉左右看看,压低声音:“殿下,现下谁人不知您与金安公主在争夺皇位,这是调虎离山之计,您离京期间,朝中恐生变故。”


    “金安……”裴玄临怒目而视,“我下令将杨家满门抄斩,她恨我入骨,如今借她舅舅之手将我调离。”


    “殿下放心,”薛文勉眼中闪过精光,“臣在朝中经营多年,不会让陈氏一手遮天,您出征期间,只需小心军中动向,陈饶在军中人脉甚广,至于京中,交由臣来办。”


    “嗯。”


    事到如今,裴玄临只能信他的岳父,除了岳父,他已经没有在朝位高权重的人了。


    “我先回东宫准备着,晚些再去丞相府看望太子妃。”


    “是,臣会转达太子妃,殿下放心。”


    *


    夕阳西沉,东宫内一片忙碌。


    下人们忙着为太子准备出征行装,空气中弥漫着紧张与不安。


    书房内,裴玄临与几位心腹密议。


    “殿下,军中已安插了我们的人。”侍卫统领赵岩低声道,“这次出征的副将周焕是您父亲的旧部,可靠。”


    裴玄临摇头:“陈饶在军中根基太深,只安插几个我们的人,远远不够。”


    他转向另一位谋士,“李卿,孤要你查的事如何了?”


    李重明从袖中取出一份密函:“查清了,金安公主三日前曾秘密会见陈饶,两人密谈近两个时辰。”


    裴玄临眼中寒光一闪:“金安公主在这个时候联合陈将军让孤亲征,恐怕是要在京中有所动作,陛下换储之心动摇,孤这一走,恐江山社稷要落入她人手中。”


    “殿下息怒。”李重明沉声道,“当务之急是确保您出征安全,臣已命人准备了一份西北军情图,上面标注了各处险要……”


    一直忙到深夜,裴玄临才去到丞相府。


    红烛高照的内室,凌枕梨为裴玄临斟上一杯践行酒。


    她白日里就听说了裴玄临要亲征的事,悬着的心一直没有放下,好不容易等到裴玄临回来了。


    烛光下,她姣好的面容略显苍白,眼中含泪:“三郎,你此去凶险,我又要日夜难安了。”


    裴玄临握住她微凉的手:“阿狸,不必忧心,打仗的事,我自有分寸。”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倒是你……我才放心不下,我离京后,你务必小心行事,尤其要防备金安。”


    凌枕梨手一颤,酒水洒在案几上,又气又急,美目含泪:“金安公主?怎么又是她!是不是她串通陈将军,故意设计你离京的,三郎,你说西北会不会根本就无战事,只是他们胡诌出来的,目的就是将你骗出长安,等你走了,她就好伸展开了,三郎,你不能走啊!”


    裴玄临弱弱一笑,“在她眼里,我是害死杨承秀的凶手,如今我被调离京城,她必会有所行动,而战事,也绝不会像今日朝堂上说的那样凶险,没准真的像你说的一样,只是陈将军一派自导自演,但事已至此,箭在弦上,我不得不去这一趟。”


    窗外,秋风卷起落叶,沙沙作响。


    凌枕梨不自觉地靠近裴玄临,紧紧抱住他,眼泪直流:“那我怎么办,你又要丢下我一个人了吗?不要……我不要一个人,别把我留在没有你的地方,我会像身处地狱,痛不欲生的。”


    裴玄临见她哭的伤心,心如刀绞,但为了江山社稷,不能松口留下来陪她:“阿狸,你留在京中,就一直待在丞相府吧,万一出了什么事,岳丈大人还能保得住你,万一我出了什么事,你就跟我撇清关系吧。”


    “什么?!”


    凌枕梨惊呼,难以置信自己听到了什么,裴玄临是疯了吗?为什么要说这种不吉利话?


    “撇清关系?你说的容易,你与我,我们之间的关系怎么撇的清呢,我只想要你做我的丈夫,你一定要平平安安回来,我们生同衾,死同穴。”


    “映月啊,你听我说。”


    裴玄临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我们还没有孩子,虽然有点可惜,但对于现在的情况来看,这是好事,不会耽误你二嫁,万一我真的被他们设计死了,你就忘了我吧,我只是把最坏的想法说了出来而已,别太难过,我会为了你好好活着回来的,阿狸,我的至亲只有你了,我舍不得死。”


    凌枕梨听着已是泪如雨下,再也忍不住痛哭,扑进心爱的丈夫怀中。


    裴玄临怎么能说这种话呢,难道他不知道,越是在这种时候说这种话,她以后就越难忘了他吗?


    “你一定要注意安全,战场上刀剑无眼,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


    裴玄临轻抚她的发丝,目光越过窗户,望向皇宫方向,眼中杀意凛然。


    他心爱的女人在他怀中哭的泣不成声,这一切都是裴裳儿瞎搅和加上裴敛对裴裳儿行事的不作为。


    裴敛这些年做皇帝实在是辛苦了,待他出征归来,该让裴敛从龙椅上下来好好歇息歇息了。


    果然,皇位这东西,还是自己坐着最为稳妥,从始至终,他就不该相信,他在世界上还有什么狗屁的亲情存在。


    *


    黎明时分,京城西门外的校场上旌旗猎猎。


    十万大军列阵而立,刀枪如林,铠甲在晨光中闪烁着冷冽的光芒。


    裴玄临一身银甲,猩红披风在风中翻卷,宛如一团燃烧的火焰。


    凌枕梨身着花钗礼衣,脸上浮着淡淡的忧郁,画帔随风飘扬。


    “殿下,”凌枕梨柔软的手抚上裴玄临的手腕,“殿下一定要平安归来。”


    “放心。”


    凌枕梨扑进丈夫怀中,心中充斥着留恋不舍。


    “我们又要分开好久,我不想跟你分开……”


    “我一定尽快回来,绝对不让你久等。”


    裴玄临紧紧抱住她,在她额间落下一吻。


    当号角声响起时,两人唇齿相缠,仿佛要将彼此的气息永远铭记。


    “出发!”


    裴玄临翻身上马,最后望了一眼京城方向,率领大军向西而去。


    凌枕梨站在原地,直到那抹身影消失在尘土飞扬的官道尽头。


    皇帝皇后派宫女来请她回去,凌枕梨才转身。


    只是她依旧没有回东宫,还是回到了丞相府。


    “父亲,我天盛皇朝,出了天大的事需要让太子亲征?到底是谁出的主意!”


    凌枕梨这下也算是尝到了裴裳儿的滋味,她就怕有人要设计裴玄临,趁他出征要了他的命。


    丞相府内,大家都坐在主殿商议此事。


    “若不让太子去,那就是陈将军去,陈将军屡立战功,功高盖主,陛下要有所防备。”薛文勉向凌枕梨将明利害,希望她能够懂事明白。


    “那就没有其他人可用了吗?”凌枕梨蹙眉。


    再问下去薛文勉就要不耐烦了,薛皓庭赶紧拉住凌枕梨:“妹妹护夫心切,可事就是冲着太子来的,防不胜防,别怨父亲了。”


    “放开。”凌枕梨甩开薛皓庭的手,内心十分烦躁,“是裴裳儿冲着我丈夫来的,对不对,她真是该死,就该让她跟杨承秀一起死。”


    话音落,凌枕梨突然一惊。


    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说这种蔑视人的话了?


    好像自从进入丞相府,自从嫁入了东宫,无论是内心的想法,还是表面的礼仪,都已经被潜移默化了。


    她也开始变成了,最开始她痛恨的那一类人。


    “阿狸说的没错,金安公主若是挡了我们的路,那她就是该死,可她还没有。”


    薛文勉亲手培养出的杨承秀已经死了,那他的第二步棋裴玄临一定不能再出事,只是,裴裳儿对薛家尚无敌意。


    “圣上已经听进了我的话,准备


    将金安公主送出长安城,阿狸,你不必太心急,金安公主与舞阳公主不睦已久,若是她登上高位,舞阳还能落得好吗?我们不如先静下来,坐山观虎斗。”


    *


    金安公主府内,白幡低垂。


    正厅中央,杨承秀的灵位前香烟缭绕。


    裴裳儿一袭素衣,跪在蒲团上,纤细的手指拿着一张张纸钱,火焰倒映在她眼中熊熊燃烧。


    她声音轻柔得可怕:“承秀,每一个害死你的人都将会付出代价。”


    烛光映照下,她憔悴的面容如同鬼魅。


    自杨承秀死后,她夜不能寐,每每闭眼就会看到杨承秀在牢狱中痛苦的样子,以及饮下毒酒时解脱的表情。


    “你在天之灵一定要保佑我为你复仇成功,我一定会成功的。”


    宫女青梅匆匆进来,在她耳边低语几句。


    裴裳儿眼中寒光一闪:“什么?父皇当真听了丞相的话,要驱我出长安,让我去守皇陵?”


    裴裳儿胸中怒火燃烧,她起身走向窗边,月光如水般泻在她苍白的脸上。


    父皇,你好狠的心啊,你在我小的时候就抛弃我,好不容易我要过上幸福的日子了,你又回来将我的幸福夺走,既然你不顾父女情分在先,就休怪女儿不孝了!


    裴裳儿猛地转身,眼中杀意凛然:“将本宫赐死驸马的酒拿过来。”


    青梅恭顺:“是,公主。”


    裴裳儿暗暗咬牙,想,他们害死杨承秀时,都没有想过她的感受,杨承秀遭受过的痛苦,她要让他们千万倍偿还。


    侍女很快拿来了酒坛和酒壶,酒坛里剩的酒已经不多了,而酒壶里是已经下好毒的。


    裴裳儿手指摩挲着酒坛上精致的纹理,神色恍惚:“这女儿红酒,原本该是父母为女儿埋的,而我的女儿红,是丈夫为我埋的,我用这坛酒送我的丈夫归了西……马上,我也要用它送我的父亲归西。”


    侍女们听闻此言,吓得跪倒一地,哭喊道:“公主三思啊!”


    青梅爬到裴裳儿的脚边,哭着劝阻:“公主,驸马已驾鹤西去,可还留下了小世子啊,你要为小世子想想啊,您若弑君……小世子可怎么办啊!”


    裴裳儿俯身扶起青梅,声音温柔下来:“你们放心,我自有安排,我已掌控禁军,母后到时也会站在我这边。”


    她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已然变得无法无天。


    “太子已经离京,等父皇驾崩,我就会成为皇太女,名正言顺地当上皇帝,到时候,没有人可以再欺负我身边的人。”


    *


    几日后的黄昏,裴裳儿乘轿入宫。


    她特意换了一身素雅宫装,不施粉黛,与往日华丽张扬的形象判若两人。


    轿帘微动,她望着渐近的宫门,眼中浮现出一丝诡异的悲凉,她该笑的,可惜笑不出来。


    养心殿外,大太监王德全躬身相迎:“公主殿下,陛下正在批阅奏折,要么,您过会儿再来?”


    裴裳儿制住王德全接下来要说的话,神情淡漠道:“本宫有要事要跟父皇说,父皇不会责怪本宫的,让开吧。”


    殿内,裴敛正在灯下批阅奏折。


    听到脚步声,他抬头看见女儿,明显一怔:“裳儿?”


    裴裳儿缓缓跪下,额头触地:“儿臣参见父皇。”


    裴敛放下朱笔,眼中闪过一丝复杂:“起来吧,你这个时候见我,有何要事?”


    “儿臣想自请去为驸马守灵,还请父皇允准。”裴裳儿抬头,目光异常坚定,“今日特来向父皇辞行。”


    看着女儿憔悴的面容,裴敛心中一软。


    他错过了女儿的童年,难道还要错过女儿的现在吗?他真是老糊涂了,才要把自己唯一的孩子赶出长安城。


    “儿臣这些日子闭门思过,已经知错了。”


    裴裳儿声音带着明显的疲惫:“儿臣明白自己过去多么任性妄为,连累驸马受累,还让父皇失望,让母后操心。”


    裴敛长叹一声:“你能明白就好,皇陵清苦,但正好修身养性,你若实在是想陪伴驸马最后一程,就去吧……待过些日子,朕会召你回京,咱们父女两个,还跟以前一样。”


    “谢父皇恩典。”裴裳儿再次叩首,然后接过身后侍女端着的酒坛,目光真切:“父皇,这是儿臣年幼时亲手埋下的女儿红,本想出嫁时与父皇共饮,但那日耽搁了,如今,就当做女儿的辞行酒吧。”


    看到酒坛,裴敛眼中闪过一丝温情。


    他没能做好一个父亲,连埋酒这种简单的小事都没有为女儿做过,而女儿还选择原谅他,他应该感动裴裳儿的孝心。


    “我的裳儿,是天底下最孝顺的孩子。”裴敛示意王德全取来酒杯。


    裴裳儿亲自将酒坛里的酒倒入酒壶,再为裴敛斟酒,琥珀色的液体倾泻而出,酒香顿时弥漫整个大殿。


    “父皇,”裴裳儿双手奉上酒杯,眼中毫无波澜,“儿臣敬您。”


    裴敛接过酒杯,看着女儿诚挚的眼神,心中最后一丝防备也消散了。


    他一饮而尽。


    酒入喉中,初时甘甜,而后变得辛辣,再然后,裴敛的手指痉挛着抠住桌沿,指节泛出骇人的青紫色。


    裴敛猛地瞪大眼睛,酒杯跌落在地,难以置信地看着裴裳儿,喉间发出嘶哑的声音:“你……”


    “父皇觉得如何啊?”


    裴裳儿满意地笑了,看样子十分开心,那天真烂漫的样子,活脱脱就是个童真的少女,与刚才神色淡漠的她判若两人。


    “我啊,就是拿这酒赐死承秀的,所以,请父皇也细细品尝,黄泉路上,也好与我的承秀做个伴。”


    裴敛捂着喉咙,面色迅速变得青紫,似有千言万语,却什么都说不出。


    裴裳儿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痛苦挣扎的父亲。


    “父皇啊,你没理由怪我,这一切都是你咎由自取!是你先夺走了我的一切!您明知承秀无辜,却还是听裴臻那个畜生的话,任由他们构陷!明知裴敬那个贱人会折磨承秀,你还让她将承秀带走!看他被折磨得不成人样,我只能忍痛将他赐死,你知道我有多爱他吗?你知道我的心痛成什么样吗?你都不在乎,你还要把天下给裴臻,我不会让你们这些费尽心机害我的人如愿的!”


    裴敛从龙椅上滑落在地,嘴角溢出黑血。


    陈饶已经带着卫兵将宫殿围了个水泄不通,殿内目睹金安公主弑君这一幕的王德全和宫女们惊恐万分,无人敢上前。


    裴裳儿冰冷的目光扫过,所有人都不寒而栗。


    “放心,父皇,”裴裳儿蹲下身,轻抚父亲痛苦扭曲的脸,“你不会孤单的,你不是你喜欢你的侄子裴臻吗,我会让他下去陪你,你安息吧。”


    就在此时,殿门被猛地推开。


    皇后陈香冲了进来,看到眼前一幕,顿时脸色惨白:“裳儿!你做了什么?!”


    裴裳儿平静地站起身:“母后来得正好,宫车晏驾了。”


    陈香听闻此言,踉跄着扑到裴敛身边,颤抖着探他的鼻息,随即瘫坐在地:“你……裳儿,你这是要干什么呀!”


    “母后。”


    裴裳儿声音轻柔,“此事,是我与舅舅合谋的,难道您不希望您的女儿当皇帝吗?”


    陈香抬头看着女儿,眼中满


    是惊恐与痛苦。


    “那你也不能杀了你的父皇啊,他是你的父亲啊!你怎么能杀了他,你这样是要被后世谴责的!”


    “但这并不影响后世子孙向我山呼万岁。”裴裳儿眼眸上挑,露出精明的目光,“父皇他要把皇位给裴臻啊,裴臻与您无半分血缘关系,您难道要站在裴臻那边,对付您的亲生女儿吗?”


    虽有犹豫,但最终,母爱战胜了一切。


    陈丽娘缓缓点头:“裳儿,你想怎么做?”


    裴裳儿从袖中取出早已准备好的诏书:“父皇临终前,决定废黜太子,改立我为皇太女,由我继承大统。”


    她走向龙案,拿起玉玺。


    “现在只需要父皇的手印。”


    在陈丽娘惊恐的目光中,裴裳儿握住裴敛尚有余温的手,蘸了朱砂,在诏书上按下手印,然后拿起玉玺,稳稳地盖了上去。


    “这样就好了。”


    裴裳儿满意地看着诏书,转头对呆若木鸡的太监宫女们说道,“让外头的人去传太医,就说皇帝急病,需要诊治,让太医赶紧过来。”


    那道印记未干的诏书,上面鲜红的玉玺印记和皇帝手印,仿佛在无声地宣告着一个新时代的到来。


    殿外,夕阳如血,染红了整座皇城。


    裴裳儿站在高阶之上,俯瞰着脚下绵延的宫殿群。


    她做到了。


    *


    子时的更鼓刚刚敲过,太极殿内灯火通明。


    太医令跪在龙榻前,手指颤抖地搭在皇帝已经冰冷的手腕上。


    豆大的汗珠从他额头滚落,脉息全无,瞳孔扩散,嘴角残留的黑血都指向一个可怕的事实。


    “陛下……驾崩了……”


    太医颤颤巍巍说出这个众人心知肚明的事实,这句话仿佛用尽了他全部力气。


    殿内顿时哭声四起。


    皇后陈丽娘瘫坐在脚踏上,凤冠歪斜,妆容凌乱,看起来确实像极了突然得知自己痛失夫君的未亡人。


    只有紧挨着她的裴裳儿能感觉到,母亲是在哭自己对不起父皇,为了女儿的皇位,她隐瞒了他死亡的真相。


    裴裳儿眼中却冷静得可怕:“太医辛苦了,先退下吧,侍卫,好好照顾太医,太医被吓着了。”


    太医抬头,对上公主深不见底的黑眸,不由自主打了个寒战。


    他瞥见站在后面的禁军正手按刀柄,虎视眈眈。


    今夜,他怕是没命活了,但是想到自己的妻子和孩子,太医选择了闭嘴,从容地随侍卫离开太极殿。


    “王德全。”裴裳儿突然唤道。


    老太监浑身一抖,连忙跪行上前:“老奴在。”


    “去敲景阳钟,召集文武百官。”


    她轻轻抚过诏书上的墨迹,心脏狂跳,胸腔起伏,端详着自己胜利的战果。


    “向百官宣告父皇遗诏。”


    第48章


    长公主府被查抄,西侧院的围墙上闪过两道黑影。


    裴神爱为了偷跑出来,特地换了身粗布衣裙,装作是府上的下人。


    “母亲小心!”萧崇珩半蹲在墙头,伸手接应。


    月光被翻滚的乌云遮蔽,远处巡逻禁军火把的光亮偶尔扫过墙头


    裴神爱踩上儿子交叠的双手,费劲爬上墙头,粗糙的墙砖磨破了她保养得当的指尖。


    跳下去时,裴神爱的衣服不小心将一片瓦带到了地下,瓦片破碎发出声响,母子二人同时僵住。


    外头立刻传来犬吠,紧接着是侍卫的声音,像是发现了这边的动静,要过来查看。


    萧崇珩当机立断,两三步上墙,直接从两丈高的墙头跃下。


    “母亲,我们赶紧走。”


    裴神爱刚要点头,前院突然炸开一片嘈杂。


    铁甲碰撞声,马蹄声,箭矢破空声混作一团,间或夹杂着侍女凄厉的尖叫。


    火光瞬间映红了半边天空。


    事不宜迟,再不跑就跑不掉了,裴神爱与萧崇珩不再啰嗦,跑向马厩。


    萧崇珩抽刀划断拴马绳,翻身跃上骏马,裴神爱接过刀后,割断另一匹马的拴马绳,上了马。


    披上事先准备好的黑色斗篷,两人顾不上还留在府里的人,趁着夜色,赶紧策马扬鞭,要在查封城门之前跑出长安城。


    而留在府中没能逃出来的萧还整和萧玉真就遭了殃,被裴裳儿派来的人抓到,带入了天牢。


    裴禅莲则被带到了皇宫。


    *


    丞相府接到陛下驾崩的消息,灯火通明。


    薛文勉和薛皓庭换好官服,正准备进宫,崔悦容也换上了命妇朝服,凌枕梨心中慌乱,有种莫名的恐惧感,不敢独自回东宫换朝服。


    崔悦容本想着陪她回东宫,可还没踏出寝殿门槛,又来了一波传密信的,说是皇帝遗诏,废裴玄临太子之位,裴裳儿当上太女了。


    “什么?!”崔悦容大吃一惊。


    从来没有过公主成为太女的先例,着实让人震惊。


    既然裴裳儿成为了太女,裴玄临这个太子被废,那凌枕梨这个太子妃自然也不废而废了。


    “一定是裴裳儿,是裴裳儿自己写的诏书,母亲,咱们可不能被她蒙蔽啊,裴玄临的太子之位,陛下早不废晚不废,偏偏陛下现在骤然驾崩,废太子的诏书倒是出来了,还让裴裳做太女,这一切都太蹊跷了。”


    凌枕梨本来就心烦,得知自己的太子妃身份没了,一瞬间心情坠入谷底。


    “裴玄临得到陛下驾崩的消息一定会马上回长安城的,再说了,帝崩若有疑,宫中那么多禁军都值守着,一定会有咱们的人再传出信来,别着急。”


    薛文勉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怪不得非要裴玄临领兵出征,原来是为了篡位……”


    “你疯了吗,已经变天了,你怎么还是什么话都敢说!”崔悦容无语。


    “三十年换第五次皇帝,哪朝哪代都经不起这么折腾,这可倒好,你记得高宗不愿意背上弑兄的恶名,还是让你父亲动的手,我父亲帮世宗背的锅也不少,这几句说就说了,左右咱们家效忠的是皇帝。”


    谁是皇帝就效忠谁,因此世家望族万古长青。


    而凌枕梨不希望裴裳儿当上皇帝,这样一来,皇后的凤位不仅跟她半文钱关系都没有,自己还有可能被裴裳儿杀掉。


    “不行啊,父亲,我已经嫁给裴玄临了,我们不是应该先观察一阵子,等裴玄临回来再决定支持谁吗?”


    凌枕梨心急,怕薛文勉去支持裴裳儿,到时候裴玄临若是失去了岳家支持,若是需要谋反,胜算会很少。


    崔悦容见薛文勉一副打算利益至上,不管裴玄临这枚死棋,担心凌枕梨伤心,她劝说道,“房家必定与裴玄临站在一起,我们不如也再等等,太女手里有大将军的半块虎符,裴玄临不也有半块虎符吗,他们两个,谁输谁赢还不一样。”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所有人的思虑。


    管家在门外大声喊:“老爷!宫里来人了!新帝召小姐即刻入宫!”


    话音刚落,宫里来的侍卫和太监们便进来宣旨了,由于凌枕梨前不久还是太子妃,他们按照规矩恭恭敬敬朝她行礼后才念了裴裳儿的圣旨。


    凌枕梨与薛文勉二人对视一眼,薛文勉从凌枕梨的眼中看到了恐惧。


    待宣旨的人走了,薛文勉蹙着眉,看向凌枕梨,朝她道:


    “薛家世代簪缨,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她虽是太女,又马上即位新帝,但有薛家在,有为父和杨承秀的交情在,她暂时不会动你,你不用害怕。”


    凌枕梨突然被召进宫,还是裴裳儿召她,难免惊慌失措:“可……可是父亲……可是裴玄临已经被废了,我已经不是太子妃了,这个时候进宫,我……”


    “薛映月!”


    薛文勉厉声呵斥,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重,连旁边的薛皓庭都被震住了。


    凌枕梨听见薛文勉如此严厉的喊她,狂跳的心脏恢复镇静,理智也逐渐恢复。


    “为父与你说过很多次了,无论发生什么,你是薛映月,这一点永远不会变,明白吗?不要遇到一点小事就乱了阵脚,你是薛映月,这普天之下,没有人值得你畏惧,顶多敬畏。”


    凌枕梨瞳孔骤缩,瞬间理智,点了点头。


    薛文勉见凌枕梨已经恢复了理智,终于放心:“行了。事不宜迟,我们一家人赶紧进宫吧,到时候我和你们母亲先去跪拜先帝灵位,薛皓庭,你陪你妹妹一起去见新帝,听见没有。”


    薛皓庭点点头:“知道了,父亲。”


    *


    太极殿的蟠龙金柱在晨曦中泛着冷光。


    裴裳儿斜倚在龙椅上,纤长的手指把玩着一柄镶嵌宝石的匕首,双眼空洞无神。


    薛皓庭护送凌枕梨到殿前,侍卫便将他拦下,只允许凌枕梨一个人进殿,凌枕梨回头给了薛皓庭一个放心的微笑,而后,头也不回地上了台阶。


    “废太子之妃薛映月觐见——”


    尖细的传唤声在殿内回荡。


    凌枕梨神色坦然,不急不缓地迈过门槛。


    宣帝夜里离世,她不能穿得张扬也不能穿鲜艳的颜色,只穿着一身白色,佩戴的也都是银首饰。


    “妾参见太女殿下。”


    凌枕梨行的是跪拜礼,额头抵在冰冷的地上,这个姿势,她看不见裴裳儿的表情,只能清晰感受到两侧禁军手中握着的刀鞘反射的寒光。


    昨夜里下了小阵子的雨,更漏滴水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刺耳。


    裴裳儿一阵如银铃悦耳的笑声从她头顶传来,划破了太极殿内的死寂。


    “薛映月,在这见到孤……啊不,在这见到朕,你惊喜吗?”


    裴裳儿的笑声仿佛鬼魅呼唤,牵动凌枕梨的神经,她浑身肌肉瞬间绷紧。


    “殿下何意,妾不知啊。”


    尽管瘆得慌,凌枕梨依旧倔强地与裴裳儿对视着。


    裴裳儿懒洋洋地拍了拍手:“好啊好啊,差点忘了,你的身份是前太子妃,是薛家的掌上明珠,哈哈,真可笑,薛映月啊,我叫你的名字,你听着,不觉得别扭吗?”


    说着,裴裳儿瞪着无辜的大眼睛,用天真的表情看着凌枕梨,凌枕梨被她这一番话说的烦躁至极,再加上裴裳儿那装模作样的表情,凌枕梨干脆也懒得继续演恭敬了。


    凌枕梨翻了个白眼,直接起身,拍了拍裙上不存在的灰尘,语气无半分恭敬:“您喊我的名字,我还要别扭吗?”


    “啊,这是你的名字吗?真是的,是不是很长时间大家都这么喊,才让你觉得这真的是你的名字了。”


    裴裳儿挑衅的神色,再加上她都快明着说出来凌枕梨不是真正的相府千金,而是冒牌货了,凌枕梨能感受到她恶意的玩味,决定不吃她这一套。


    “先皇仙逝不久,殿下看样子是悲伤过度了,竟然在说疯话,太子虽被废除,可本宫是高宗钦定的储妃,大唐未来的国母,现在本宫不想在这听太女的疯话,先行告退。”


    说完,凌枕梨转身就要走,侍卫也不敢上前阻拦,除了太子妃,她还是丞相女,除了紧急军情,朝堂上大小事都要过丞相的眼睛一遍才能递给皇帝,没人敢得罪丞相唯一的女儿。


    见侍卫无人上前阻拦,裴裳儿只好自己开口。


    “慢着,薛映月,你别急着走啊。”


    凌枕梨回头冷笑:“怎么,殿下还有什么要紧的事?”


    “哼,来人啊,将柔嘉郡主带上来。”


    侧门“吱呀”一声打开。


    两名侍卫带着一个发髻散乱女子走进来,那女子显然就是柔嘉郡主裴禅莲。


    进来之后,裴禅莲怒目圆瞪,看了看裴裳儿又将目光转移到凌枕梨身上,凌枕梨已经烦透了裴禅莲,看见她就止不住地反胃。


    “你们俩可是熟人啊,见面怎么做到的连招呼都不打的?”


    裴裳儿尖酸刻薄的话语萦绕耳畔,凌枕梨恶狠狠瞪着裴禅莲,就像看到了什么恶心的东西一样。


    “薛映月!”


    裴禅莲被她的目光刺激到,暴起,愤怒地挣扎想要冲向她,却被侍卫抓住。


    “你这贱人!为什么还敢出现在我面前!”


    侍卫一脚踹在裴禅莲膝窝,强迫她跪下,裴禅莲吃痛,尖叫一声跌倒在地。


    凌枕梨纹丝不动,连睫毛都没颤一下:“柔嘉郡主,你是精神错乱了吗?竟然敢直呼本宫的名讳了,好吧,看在太子殿下已经被废了的份上,本宫也不能跟你计较了,至于你辱骂本宫,新帝就在座上,孰是孰非,自有定夺。”


    裴禅莲嘶哑地笑起来:“你这个死女人,事到如今你还演戏,你分明就是一年前在醉仙楼里跟崇珩不清不楚的女人!你说你都当上太子妃了,怎么还阴魂不散的缠着他呢,你说你还要脸吗?你难道是眼睛瞎了,看不到崇珩身边已经有我这个妻子了吗!”


    凌枕梨藏在袖中的手指掐进掌心,越听越气。


    “怎么今天一个个的都发癔症了,是陛下仙逝,连带着把你们的理智都带走了吗?柔嘉郡主,你再敢污蔑本宫清白,就等着刑部的人来跟你说吧。”


    “薛映月,你当真要嘴硬到底吗?”


    裴裳儿笑了笑,从龙椅上站起,手中把玩着匕首,一步一步走了下来。


    她身上飘来淡淡的香气,看样是沐浴过后特地熏香了,但却掩不住身上隐约散发的另一种气息,是血腥的味道。


    她停在凌枕梨面前,用那把未出鞘的匕首抬起对方的下巴,凌枕梨感到冒犯,于是毫不客气,直接用手打下了裴裳儿的手。


    “裴乐,你给我放尊重点,你还没登基呢。”凌枕梨眼神冰冷。


    “你被裴玄临惯的无法无天了。”裴裳儿摆摆手,挑挑眉,冷笑,“你是忘记你已经不是太子妃了,你现在只是臣子的女儿!”


    “而这个臣子,是你不得不畏惧,礼让的丞相。”凌枕梨陪着她笑了笑,“你不敢杀我,你敢的话,早就赐我白绫毒酒,送我归西了。”


    裴裳儿这下终于笑不出来了,她的底牌被揭穿了,不错的,现在朝野上下,除了手握五成兵权的大将军舅舅支持她,再无旁人,她不敢在这个时候搞丞相的女儿,尤其薛映月背靠世家,牵一发而动全身。


    “哼,薛映月,你以为,我没办法整治你了?”


    裴裳儿一挥袖子,将手中的匕首扔到了地上,随后,饶有兴趣地看向凌枕梨。


    匕首落地发出清脆的铮鸣。


    “裴禅莲,你现在可以捡起地上这把削铁如泥的匕首,将它刺进这个破坏你婚姻的女人的胸膛,杀了她。”


    裴禅莲盯着近在咫尺的凶器,浑身发抖。


    “怎么?不敢?”裴裳儿俯身,在裴禅莲耳边轻声道,“你想想萧崇珩,萧崇珩为什么跟你义绝,还不都是为了她啊,你难道不恨她吗?”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裴禅莲。


    她颤抖着捡起刀,刀尖对准凌枕梨心口。


    积怨在这一刻爆发。


    “薛映月!都是因为你!要不是你勾引崇珩,我们不会走到和离这一步!我们夫妻恩爱!就因为你!”


    凌枕梨笑了。


    笑容明媚得刺眼。


    “你真可笑,是你丈夫贪图我的美貌,像条狗一样追着我不放,而我,甚至无需施舍残羹剩饭,他也心甘情愿追求我,而你,一个得不到自己丈夫心的可怜女人,你一辈子都没有享过我的福,啧啧。”


    凌枕梨微笑着说完,眼神和表情再次恢复冰冷,仿佛看死物一样看着裴禅莲。


    她刚才说的话,自己听了都恶心,要不是为了惹怒裴禅莲,她才不会说这样的话。


    她享福个屁,她才过了几天好日子?好不容易安稳了,又被这几个贱人一直搅和,弄得不得安宁。


    该死,她才是最想杀人的。


    裴禅莲被刺激到,大吼大叫:“你胡说!分明就是你!你还主动去国公府找过萧崇珩!分明就是你不要脸!”


    凌枕梨抿了抿唇,内心烦躁到极点,她眼睛向上看去,最终还是忍不住。


    “你说够了吗,烦死了,一天到晚,阴魂不散,没完了是不是,你这猪狗不如的蠢货,掏干净耳朵给我听清楚,萧崇珩为了让我能看他一眼,甚至不惜告诉我,他从未与你同房过,你瞧瞧,这样的一个男人,你爱的死去活来,他是什么好东西吗?救过你的命?我不稀罕的男人你爱得这么疯魔,是吗?但是怎么办呢,就算我劝他放弃我,他也不爱你,他厌恶你,恶心你,就连这样下流货色的男人都看不上你,你说你是不是连他的边都够不上?还有脸面指责我,你算个什么东西。”


    凌枕梨一口气骂完后心情舒畅许多,希望裴禅莲能清醒一点,别再魔怔,可她的从容冷静落在裴禅莲的眼里,就是鄙夷不屑。


    可恶的薛映月,不就是得到了萧崇珩的心吗,居然还敢耀


    武扬威地在她面前,朝她不停炫耀,肆意嘲讽?


    太可恨了,可恨至极!


    裴禅莲被凌枕梨一番刺激,彻底破防,不顾一切地挥舞着匕首,朝她刺去。


    “贱人!你去死吧!”


    第49章


    裴禅莲手中的匕首闪着寒光,直刺向凌枕梨的命脉。


    千钧一发之际,凌枕梨突然侧身,右手如灵蛇般缠上裴禅莲的手腕,左手狠狠劈在她手腕处。


    “啊!”


    裴禅莲痛呼一声,匕首当啷落地。


    凌枕梨彻底无语,懒得看裴禅莲现在疯癫的模样,冷哼一声,嘲讽:“就你这路都走不稳的样,能杀谁啊?”


    “薛映月你这个贱人!”


    裴禅莲杀心上头,见匕首没了,转头就要拔下自己头上的金簪子,今天势必刺死凌枕梨。


    凌枕梨看出了她的意图,决定先下手为强,拔出自己的簪子先杀了裴禅莲。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一声呵斥从殿门处传来,制止了两人互相残杀。


    “够了!都住手!”


    众人回头,只见谢道简一身怒气,大步踏入。


    “谢大人。”侍卫们纷纷行礼。


    谢道简顾不得其他,快步走到剑拔弩张的二人中间,一把扣住裴禅莲的手腕,把她从凌枕梨身边推开。


    “柔嘉郡主,大殿之上岂容放肆?”他声音不怒自威。


    裴禅莲被推倒在地,急促的呼吸着,还没从刚刚紧绷的状态走出来。


    座上的裴裳儿眯起眼睛,对此举颇有微词,却未说明,只是冷笑一声:“表哥来得真巧。”


    谢道简向裴裳儿行了个礼,眼神冰冷:“殿下,臣刚给先皇上完香,本想着过来宽慰殿下。”


    他余光扫过凌枕梨微乱的衣衫,不服气的表情,心中波澜翻涌,“没想到遇到废太子妃和柔嘉县主在这争执。”


    裴裳儿冷笑,手指轻敲龙椅扶手:“表哥说的对啊,好端端地,怎么就起了争执呢,废太子妃,你脾气也太急了。”


    殿内气氛骤然紧绷。


    凌枕梨眼珠一翻,唇角勾起讥诮的弧度,眸中寒光凛冽,下颌微抬,满脸都是压不住的冷厌。


    “裴乐,想杀又不敢杀我,你一定难受死了吧,哼,匕首递到无用之人手中,还不如块板砖呢。”


    谢道简见凌枕梨性子太倔,容易吃亏,于是替她说好话,他单膝跪地,挺直腰背:“废太子妃一时情绪激动,言语间冒犯了殿下,还请殿下看在臣的薄面上,不要同她计较,她对将军还有些用处,请允许臣将她带到紫宸殿软禁起来。”


    裴裳儿眼中闪过一丝恼怒,但很快又恢复成慵懒的神情:“罢了,没意思,既然她对舅舅有用,那你就带她走吧。”


    凌枕梨刚要开口痛斥她要回丞相府,谢道简已经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臣遵旨,先行告退。”


    *


    由于带走自己的人是谢道简,凌枕梨并未反抗,安安静静地跟着他上了马车,马车行出太极宫,前往大明宫。


    “我不想去什么紫宸殿,阿玉,我要回丞相府!”


    凌枕梨神色焦急,谢道简叹了口气:“我难道还会害你不成,你先跟我去紫宸殿,陪我一会儿再回丞相府不迟,现在薛家人在你心目中,比我地位要高了。”


    听闻此言,凌枕梨并未反驳。


    紫宸殿的熏香炉里燃着安神香,香气安宁沉味,却抚不平凌枕梨紧绷的神经。


    进殿后,谢道简反手锁上门,将凌枕梨一把按到床上上。


    “为什么一点都不想我?”


    他声音压得极低,温热的呼吸扑在她耳畔,“我不想我在你心中的位置一低再低,你必须在意我。”


    凌枕梨挣开他的钳制,顺手整理散乱的衣襟:“阿玉,你干什么呀,现在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


    谢道简盯着她的动作,突然笑了:“我知道,我就是想让你多在意我,从前你身边有裴玄临,我们聚少离多就算了,现在他好不容易不在,难道还不允许我多跟你亲热了吗?”


    凌枕梨偏头避开他的目光,略带娇色:“胡搅蛮缠,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谢道简逼近,几乎与她紧密相贴:“裴玄临当初事一解决赶紧把你接回去……我也是男人,我也想时时刻刻跟心爱的女人在一起。”


    凌枕梨忙着辩解:“他是我丈夫,他带我走多少次都没关系,可我们不一样,被那么多人看到我们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时间长了……”


    谢道简不依不饶地捏住她的下巴:“那又怎么样,阿狸,你别装了,我父亲鼎力支持裴乐做皇帝,已经算是跟裴玄临彻底闹掰,政变起,必有动乱,我和他,说不定只能活着一个,胜负的关键,就要看你选谁了,难道你要选他吗?”


    说完,他抬起凌枕梨的下巴,看着她惊慌失措的姣好面容,以及看她只是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的样子。


    “你们两个……”


    凌枕梨踌躇半天,只想问谢道简,他和裴玄临难道就不能和平共处吗?


    谢道简看穿了她的心思,笑着回答她:“天下哪个男人能够容忍心爱的女人跟其他男人待在一起?我和裴玄临,终究只有一个能站在你身边。”


    “可他……”凌枕梨犹豫片刻,还是把话说了出来:“阿玉,他对我很好……”


    谢道简早就知道凌枕梨要心软,幸好他早有准备,蛊惑道:“长夜漫漫,你最怕一个人睡了不是吗?来日裴玄临三宫六院,深宫寂寞,你怎么受得了呢?还有我们的小公主,你忍心让她只长眠在怀明寺吗?改嫁给我吧,忘掉他。”


    三言两语说得天花乱坠,凌枕梨迷乱的眼神看向谢道简,探究道:“若是我生不出孩子呢?”


    谢道简握住她的手,轻吻:“天下万民都是我们的子孙。”


    “好。”凌枕梨弱弱笑笑,问出她最关心的,“那我选你,裴玄临会死吗?”


    谢道简轻嗯一声,算是肯定回答。


    凌枕梨略微清醒:“为什么你会说天下万民都是我们的,裴乐才是……”


    “大明宫与太极宫两宫并立,她承诺的,陈大将军居大明宫,这大明宫紫宸殿的主人,从今往后就是我了。”


    凌枕梨瞳孔微缩。


    她瞬间明白了其中关窍,陈饶要的是实权,裴裳儿要的是帝王名分。


    这对舅甥看似合作,实际各怀鬼胎。


    凌枕梨迷离的眼波潋滟似醉,可眸底那抹幽光却始终清明锐利,不动声色地审视着谢道简,下了通牒。


    “你想让裴玄临死,可我偏要他活。”


    “他必须死,只有他死了,你才是我的。”


    凌枕梨越是说想保裴玄临的话,谢道简的逆反心理就越重。


    他又不是圣人,做不到清心寡欲,他都快嫉妒死裴玄临了。


    所以不等凌枕梨再次商量放过裴玄临,谢道简先行一步:“我了解你,阿狸,谁陪伴在你身边你就爱谁,裴玄临在你生命中不过才出现半年,只要时间一长,你就会把他忘了。”


    凌枕梨不禁有些疑惑。


    真的是这样吗?


    好像是,又好像哪里很奇怪。


    凌枕梨觉得最开始萧崇珩对她只有玩弄,只是后来玩上瘾了才对她生出感情,而她很害怕孤身一人,在醉仙楼的日子里萧崇珩努力尽到了对她的责任,一天的大部分时间都陪着她,甚至逢年过节都跟她黏在一起,所以她爱过他。


    薛皓庭……怎么说呢,凌枕梨对他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或许就是因为从他那里得


    到的性中只有暴力,她的确从薛皓庭带来的疼痛中快速清醒,摆脱了萧崇珩给她带来的阴霾,可也给自己造成了很大的心理创伤,况且,薛皓庭陪伴自己的夜晚屈指可数,所以她没爱过他。


    而裴玄临和她过去经历的男人都不一样,凌枕梨原本以为裴玄临是因为她表面的身份才对她好,可后来又发现裴玄临爱的是她这个人,只要她站在那,就算什么都不做,裴玄临照样爱她,对她无微不至,所以她很爱裴玄临。


    啊。


    她很爱裴玄临。


    原来她一直都爱着裴玄临,她怎么能现在才意识到呢。


    “阿玉,我爱裴玄临。”凌枕梨眼神空洞,还没从回想中走出来,话就先说了出来。


    “什么。”谢道简有些茫然她突然说出这样一句话。


    “原来我一直都很爱裴玄临,阿玉,你说得对,他一直日夜陪伴着我,他在我身边我才能睡得安稳,他一刻不在我身边我就要急得发疯,这怎么不是爱呢。”凌枕梨弱弱笑笑。


    谢道简却乱了心神,无比心痛:“不,阿狸,你误会了,这是你从小到大的毛病,你习惯人陪伴而已,他能陪你我也可以,以后我们天天都在待一起,你跟裴玄临和离吧,我们成亲。”


    原以为凌枕梨会毫不犹豫地答应,没想到片刻过后,凌枕梨摇了摇头。


    她在此之前一直以为心中最爱的是久别重逢失而复得的青梅竹马谢道简,可如今变了,她的心里裴玄临占据着重要的位置,扎根极深,拔除不掉。


    谢道简眼见要把凌枕梨越推越远了,急忙使出杀手锏,想了想自己岌岌可危的感情,眼里蒙上泪水。


    “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始乱终弃。”


    “阿玉……你,你哭什么呀,好端端的。”


    见谢道简突然流下眼泪,凌枕梨瞬间慌乱了,赶紧拿出时间准备的哭先帝时擦鼻涕的手帕,给谢道简擦去眼泪。


    这一下子,现在她心里想的又全是谢道简了。


    “我们是青梅竹马呀,你和我是有婚约的,我们才是一对,其他男人都是来拆散我们的,兴许……是老天派来考验我们的,你可不能被迷惑了呀,阿狸。”


    “这……我……”凌枕梨再次陷入犹豫中。


    第50章


    凌枕梨的亲生母亲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美人,虽然家里一贫如洗,但她貌美自负,一心攀高枝,命运给了她机会,在县令到村子里探访时,她抓准时机,怀上了女儿,做了县令夫人。


    由于是攀高枝,婚后她十分在意她的丈夫,甚至连孩子都不管,一心扑在丈夫身上,丈夫没了,她的天也就塌了,毫不犹豫随丈夫而去,没想过女儿孤零零活在世上该怎么办。


    “是啊,我年幼时,父亲公务繁忙,母亲整日也见不着面,只有你……那时候只有你陪伴在我身边,你说得对,我就是一个谁爱我我就爱谁的人。”


    凌枕梨神色悲戚,正是因为母爱的缺失,她才会因为丞相夫人如今对她毫无保留的溺爱而感动,轻易原谅了薛家人过去对自己的所作所为。


    “是我说的话不好,我只是想说,只要以后我陪在你身边,你会重新爱我,会全心全意对我的,我知道裴玄临对你不错,你一时忘不了他,我理解……”


    谢道简希望凌枕梨回心转意,而凌枕梨的心已经变得飘忽不定了。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忘掉他,阿玉,而且我不想忘掉他,他那么爱我,我怎么敢忘了他,可我……”凌枕梨边说着,边抓起谢道简的手,神色凝重,“我做不到抛弃他,我说真的,若是今天你和他位置倒换,我也会求他放过你。”


    谢道简听完,微微一笑。


    果然,不能把凌枕梨这只向往自由的鸟儿放出笼子,有了野性,怎么还会想着回家呢?


    “好吧,阿狸,你这个坏女人,花心成这样。”谢道简笑着刮了刮凌枕梨的鼻尖,没辙了。


    除了原谅和接受,他还能拿凌枕梨怎么办呢?


    “没办法,你们都对我太好了。”凌枕梨趴到谢道简的肩上,轻声嘤咛,“阿玉,都怪我,是我对不起裴玄临,我明明都嫁给他了,心还飘在外头四处留情。”


    “世上多的是男人三妻四妾,所以我不会对你苛刻,怪就怪我之前没本事,没有及时娶你,才让你遇到裴玄临。”


    谢道简疲惫地摇摇头,世上好男人还是太多了,他得要更好一点才显得独特。


    “……我真的很想裴玄临,我很担心他出事,你能不能告诉我,裴玄临现在怎么样了。”凌枕梨见谢道简态度劝和下来,赶紧问。


    谢道简垂眸,眼底暗潮翻涌,如暮色压城般沉郁,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西北无战事。”


    凌枕梨的脑海瞬间空白,瞪着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谢道简,还在思考。


    “西北无战事……那,那裴玄临出征做什么,这么多天了,若不是跟北狄打仗,难不成……”


    想到这,凌枕梨惊恐地瞪大眼睛。


    “他会遇到埋伏,提前死在去西北的路上,所以阿狸,无论你接不接受,他都要死,过几天你就可以见到他的人头了。”谢道简平静道。


    “不!不!”凌枕梨听完变得暴躁,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跌跌撞撞下了床,“不行,他不能死!我要去找薛相,他现在是我父亲他不会不管我,谢道简,你给我听着,裴玄临要是死了我不会让你们好过。”


    那幽怨而又无力回天的眼神。


    声音嘶哑中带着阵阵颤抖。


    每一样都刺痛着谢道简的心。


    凌枕梨鬓发散乱,珠钗斜坠,一只鞋没穿好也顾不得,只提着裙角跌跌撞撞地奔向房门。


    “你别走!阿狸!”


    谢道简慌了,赶紧过去拉住凌枕梨,不让她走。


    “他没死,他还活着,阿狸,他还活着!”


    听到谢道简大声说着裴玄临还活着,凌枕梨才渐渐冷静下来。


    而谢道简彻底垮了,凌枕梨最在意的人不是他了,是裴玄临。


    “裴玄临没死,他走的不远,听说了长安城里发生的事,也听说了裴裳儿做太女的事,他目前在江南一带,离京城还有些距离,他手握半块虎符,那边的军队任他差遣,两帮打的有来有回,只是封锁了消息,不让长安城里的人知道罢了。”


    凌枕梨听完沉默了。


    活着就行。


    只要活着,那一切就有希望。


    裴玄临活着,那就有可能杀回来,夺回属于他的皇位。


    她也还有希望成为皇后。


    “阿玉,你说,裴禅莲这个疯女人,会不会把我的真实身份宣扬出去。”凌枕梨面色瞬间阴沉。


    “阿狸,你怎么突然说这个,你要解决掉裴禅莲?”


    谢道简心想,裴禅莲倒是好解决,不好解决的是她的哥哥裴进良,裴进良知道不少世家贵族做的恶事,桩桩件件都是把柄,万一把他们兄妹二人都解决了,就怕裴进良用什么法子把手里握着的把柄给抖落出去,世家贵族可不会轻饶了杀裴进良的人。


    “她对我恨之入骨,我也没必要再给她留活路了,当断则断。”


    这时,谢道简想起了裴禅莲给凌枕梨和杨承秀下药的事,找到了个解决的办法:“裴裳儿也想杀了裴禅莲,只不过缺一个借口,你去问问她,她登基大典就在明天,杀裴禅莲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


    太极宫


    凌枕梨一袭素白衣裙,在凉亭中为裴裳儿斟茶。


    “你这个女人还真有意思,能屈能伸啊。”


    裴裳儿把玩着护甲,目光落在凌枕梨的脸上。


    凌枕梨双手奉上茶盏:“妾深知孰轻孰重,我薛家只侍奉皇帝,待明日您的登基典礼一过,您就是名正言顺的皇帝。”


    裴裳儿挑眉,接过凌枕梨手中的茶:“你这样低眉顺耳的,我倒有些不习惯了,你还是赶紧起来吧。”


    凌枕梨毫不客气  ,直接起身,抬眼直视裴裳儿,“妾想通了,与其守着生死不明之人,不如投靠明主。”


    “你是有求于我吧。”裴裳儿看穿了,直接道,“有话直说,别整那么多虚的,听着想吐。”


    “我要裴禅莲永远不能开口说话。”


    “你要她死?”裴裳儿笑了。


    “随便怎么都行,让她消失。”凌枕梨眸中淡然,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就算你不帮,我也有的是法子。”


    “你真是个冷血无情的女人,薛映月,我都有点佩服你了,你说你是本性如此,还是演的太好,你不像是冒牌货,倒像是他们家的亲女儿,跟丞相夫妇一样的阴狠毒辣。”


    凌枕梨冷笑一声:“谢谢你的夸赞,杨承秀临死前让我在他死后替他多陪陪你,若是裴玄临得势,要我帮你活下去,不过他多虑了,现在是你得势。”


    “……他真这么说。”裴裳儿瞬间软和。


    “嗯,他挺爱你的。”


    裴裳儿微笑着,颇有深意地对凌枕梨道:“这么好的男人,若是你嫁给他,他也会对你好。”


    凌枕梨闻言,只是笑笑,自己坐了下来,低眉敛目,长睫轻颤,眸底暗藏一丝悯意。


    “你好像很介怀我和杨承秀的关系,是因为我之前是他的未婚妻吧?”凌枕梨嗓音清柔,又为裴裳儿沏了一杯茶。


    “嗯,我很烦你。”


    “你是高贵的公主,而我就算家世再显赫,对你来说不过是个臣子,你何必仇视我呢。”


    凌枕梨权衡利弊,她现在要哄裴裳儿开心,跟裴裳儿搞好关系,说不定还能套出点有用的东西,偷偷传递给裴玄临。


    “仇视?谈不上吧,顶多就是……有点烦你,我不喜欢裴玄临,厌屋及乌罢了。”


    裴裳儿心思并不阴沉,见凌枕梨态度诚恳,也放下戒心,她斜倚着,红唇微勾,眼尾轻挑,指尖绕着发梢,似笑非笑地睨向凌枕梨,像只慵懒又危险的猫。


    “那既然误会解除了,废话不多说,我们合作吧,裴禅莲当初害我和杨承秀,给杨承秀下情毒的事,你应该还没忘吧,当时碍东碍西没办法杀了她,而明天你就登基做皇帝了,难不成还让她继续逍遥吗?”


    裴裳儿听完,说不心动是假的,但是坏人不能让她一个人做,她必须让薛映月也上她的这条船,薛映月背靠丞相府,这是拉拢世家门阀最好的时机。


    “这样吧,薛映月,我可以给你个机会,今晚我就把裴禅莲叫到宫中城墙上,我要你亲手杀了她,只要你能做到,我给你封个女官,让你自由进出皇宫,待遇也与你做太子妃时相同。”


    ……


    暮色如血,残阳将城墙染成暗红色。


    裴禅莲提着裙摆登上狭窄的台阶,领路的宫女在拐角处停住,低声道:“郡主,到了。”


    裴禅莲冷哼一声,甩袖向前走去。


    深秋的傍晚已经冷了,城墙上的风比下头的要大些,吹的裙摆飞扬。


    本以为裴裳儿在上面等着她,结果到了之后,看到的人却是凌枕梨。


    “怎么是你?!”裴禅莲难以置信,大声喊叫。


    凌枕梨缓缓转身,一身雪白的衣裙在风中翻飞如蝶,手中捧着一盏青瓷茶盅,热气在寒风中迅速消散。


    “裴禅莲,见到我,你不该高兴吗?”


    裴禅莲下意识后退半步,恶狠狠地盯着凌枕梨:“我高兴什么,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叫我来的不是皇太女吗!裴裳儿上哪去了!”


    “皇太女不会来了。”


    凌枕梨说完,指了指石桌上的茶壶,“天冷了,你不妨坐下来,我们一起喝口热茶,好好聊聊。”


    裴禅莲的目光在茶壶与凌枕梨之间来回扫视,发出一声冷哼:“切,我才不坐,跟你这种人一起喝茶,我都要提防你下毒害我!”


    凌枕梨轻轻叹了口气。


    这是她特意准备的安神茶,本想让裴禅莲走得安稳些,现在看来,啧啧。


    “我叫你过来,是想告诉你,我和萧崇珩的事。”


    裴禅莲瞳孔微缩:“你和他的事?这么说,你要承认你就是那个讨人厌的妓子了?”


    裴禅莲说话还是那么讨人厌,但是无妨,反正是将死之人了,爱说点什么就说点什么吧。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凌枕梨缓慢起身,走向城墙边缘,手指抚过冰凉的砖石,开始告诉裴禅莲。


    “没错,你说得对,我就是那个女人,其实我真实的名字,叫做凌枕梨,一年前,丞相把朝政上的烂摊子推到我父亲身上,害得我家破人亡,而萧崇珩就是奉命灭我全家的凶手。”


    说着,凌枕梨嘴角浮现一丝苦笑,“不过我当时并不知道灭我全家的男人就是萧崇珩,我只当他是救我于水火的大英雄,要是没有他,我真就成了千人骑万人枕的妓了,他在醉仙楼里包下我,他很宠我,给予我金银珠宝,琳琅华服,虽说是在青楼里,但衣食住行一点都不输千金贵女,甚至比我当丞相家小姐用的东西还要好。”


    裴禅莲脸色煞白,却说不出完整的话:“你……你这个贱人,你这是在朝我炫耀吗!”


    凌枕梨脸上满是伤怀,越看裴禅莲越觉得她蠢得要命,裴禅莲居然觉得她在炫耀,做妓有什么好炫耀的,裴禅莲要是觉得好,那她怎么不去做呢。


    不过为了让裴禅莲做个明白鬼,凌枕梨还是继续给她讲。


    “萧崇珩对我好,长得又俊朗,我就没见过比他长得还好看的男人,于是我爱上他了,爱的无法自拔,一心想要跟着他,哪怕只能给他做个通房,我也不在乎,我只想一辈子跟他在一起,就当我怀着这种想法的时候,我怀孕了,在我最爱他的时候我有了他的孩子,我当时幸福极了,希望他将我赎出青楼……”


    裴禅莲指甲掐进掌心:“赎你?你还想一辈子跟崇珩在一起,真恶心!你果然是痴心做梦,成天觊觎我夫君!”


    凌枕梨听着她的话,眼神逐渐变得冰冷:“他并没有为我赎身,因为你出现了,你是高高在上的郡主,我是低贱到尘埃里的妓子,他要娶你,他不要我了,我伤心欲绝,意外小产,他无情将我抛弃,我女儿尸骨无存,你和他洞房花烛,你觉得,是你更恨我,还是我更恨你们!”


    凌枕梨说完,突然转身,眼中寒光乍现,裴禅莲见状,被吓得连连后退。


    “这……这不关我的事,萧崇珩是我的丈夫,他整日里只围着你转,我之前只不过是教训你一下而已,谁让你非要勾引我丈夫!”


    凌枕梨闻言,态度转变,瞬间一副轻飘飘不在意的样子,理了理衣袖,走向城墙另一侧。


    “裴禅莲,你不过来看看吗。”


    凌枕梨指着远处渐次亮起的万家灯火,入夜了,此番也不失为美景。


    裴禅莲警惕地盯着凌枕梨的背影,迟迟不肯上前。


    月光给女人镀上一层银边,恍若谪仙,可裴禅莲觉得,凌枕梨的美丽皮囊下藏着一副恶毒的心肠,她不能过去。


    “登高望远,多么美的景象啊,我过去在醉仙楼里,也最喜欢看夜景,尤其是跟萧崇珩一起。”


    凌枕梨仰头望着初升的明月,她轻笑一声,“那时候的我,只期盼着有朝一日要堂堂正正站在阳光下,重新开始新的生活,只可惜啊……”


    听见这些话,裴禅莲鬼使神差地向前挪了几步,站到凌枕梨的旁边,从这个角度,确实能看见大半个长安城。


    皇城的灯火如星河倾泻,坊市间的灯笼串成蜿蜒的光带,这是裴禅莲从小长大的地方,却从未站在这个高度看过。


    “你可惜什么?”裴禅莲不由自主地问。


    凌枕梨侧过脸,月光在她精致的轮廓上投下阴影。


    “可惜,自从我变成丞相千金,成功站在阳光底下,为了隐瞒过去的事,我不得不隐忍萧崇珩的威胁,还要忍着你屡次三番的挑衅,每天活的……太辛苦了,可你呢,就因为萧崇珩多看我几眼,你就给我下药,希望我去死,那等裴玄临回来,你是不是就要告


    诉他我的真实身份了,所以……贱人,你去死吧。”


    裴禅莲还没反应过来,就感到后背传来一股巨力。


    她惊恐地瞪大眼睛,看见凌枕梨眼中冰冷的杀意,看见自己挥动的双手抓不住任何东西,看见城墙上的火把光迅速远离……


    风声吞没了她最后的声音。


    凌枕梨俯视着那个下坠的身影,直到“砰”的一声闷响从城墙下传来。


    她整理好被风吹乱的衣袖,不慌不忙地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擦了擦手。


    帕子随风飘落,追随着裴禅莲的亡魂而去。


    “要怪就怪你知道得太多了。”凌枕梨眼神冰冷,对着虚空轻声道。


    夜里阴风阵阵,周围漆黑一片。


    收拾完之后,凌枕梨正欲转身离去,一阵突兀的掌声突然在城墻上响起。


    那掌声不紧不慢,但每一下都像敲在凌枕梨的心尖上,人远远比鬼可怕,回荡在耳边的掌声令她吓得发颤。


    “精彩,太精彩了。”


    阴影处走出一个修长的身影。


    月光勾勒出他锋利的轮廓,似笑非笑的薄唇,高挺的鼻梁右侧有颗小痣,看起来别样性感,一身锦袍,腰间悬着一枚玉牌。


    凌枕梨瞳孔微缩,这是房家二公子房闻洲,现任宫中侍卫副统领。


    之所以能认出房闻洲,还要多亏她的好哥哥薛皓庭告诉她,京中有四位公子最有名,除了薛崔两家的贵公子薛皓庭和崔皓序,龙章凤姿的萧崇珩,就是她面前这位房家二公子房闻洲了。


    他是京中公子里头,唯一一个面容能拉出来跟萧崇珩比较一番的。


    如今一看,果然不假。


    “房大人。”凌枕梨一副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真是有缘,你也到城墙上赏月。”


    房闻洲踱步到她面前三步之距停下,这个距离既不会显得冒犯,又能将她所有小动作尽收眼底。


    他刚才一直都躲在暗处偷听偷看这边发生的一切,凌枕梨说过的话和做过的事房闻洲全部都知道了,此刻,他正准备好好捉弄她一番。


    “月色哪有你好看?”房闻洲歪着头,脸上挂着玩味的笑容,眼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我是专程来看你的,只不过,我不小心听到了你说的话,又不小心看到了你杀人。”


    夜风变得刺骨。


    凌枕梨面上不显,后背却已渗出冷汗,房闻洲调戏的话传到她的耳朵里变成了威胁。


    房闻洲跟裴禅莲这种没有依靠的不同,他背靠房家,房家是开国元勋之后,在军中势力盘根错节,连陈饶都要忌惮三分,不是她能轻易解决掉的。


    “房公子。”凌枕梨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偷听可不是君子所为。”


    房闻洲轻笑一声,向前迈了一步,凌枕梨甚至闻到他身上传来的淡淡的松木香气,不由得屏住呼吸。


    他比她高出大半个头,此刻微微俯身,呼吸几乎喷在她脸上。


    “我何时说过自己是君子?”


    他越逼越紧,凌枕梨后退半步,后背抵上了冰冷的城墙。


    她迅速扫视四周,空无一人,只有远处宫灯的微光在夜色中摇曳,也就是说只要解决了房闻洲,就没有威胁了。


    得想个办法,让房闻洲也从城墙上掉下去。


    “在看什么?”房闻洲被她自作聪明的小动作逗乐,看穿了她的想法,觉得好笑。


    凌枕梨看着他玩味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镇定下来,冷笑着威胁:“我能杀了裴禅莲,就能杀了你。”


    房闻洲眼中笑意更浓,他瞬间靠近凌枕梨,将她双手反剪在身后,整个人压上城墙。


    凌枕梨挣扎着,却惊恐地发现这个看似玩世不恭的公子哥力气大得惊人,根本挣脱不开,反而扭得自己手腕传来火辣辣的疼。


    “这下你还能杀我吗?”


    他的唇几乎贴上她的耳垂,温热的气息让她浑身一颤。


    “放开我!你竟敢对我轻薄无礼!”凌枕梨咬牙切齿,“我可是太子妃!”


    “是前太子妃。”房闻洲纠正道,语气轻佻,“裴玄临已经被废,你现在的身份是薛小姐了,哦不,听你刚才的话,叫你凌小姐,更准确一点,是不是?”


    “你!你给我闭嘴!赶紧放开我!”


    她说完,房闻洲竟真的松开了手。


    凌枕梨没站稳,踉跄了一下,差点跌进他的怀里,她迅速拉开距离,揉着发疼的手腕,月光下,她白皙的皮肤上已经浮现出淡淡的红痕。


    “你到底想怎样?”她警惕地盯着他,怒目而视。


    房闻洲靠在城墙上,姿态慵懒,目光却如鹰隼般锐利:“不瞒你说,我是裴玄临的朋友,他知道我在皇宫里任职,也知道裴裳儿危险可能会对你动手,所以特地拜托我在你进宫时候看着你,怕你出事。”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邪笑,“没想到却让我看了这么一出好戏。”


    凌枕梨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完蛋了,他是裴玄临的朋友?那岂不是他很快就会告诉裴玄临?


    那她岂不是离死不远了。


    凌枕梨强忍着内心的惶恐不安,问道:“既然如此,开条件吧,拿什么交换才能让你保守秘密?”


    房闻洲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慢条斯理地打量着她。


    月光为面前的女人镀上一层银辉,她今日穿了一袭素白襦裙,腰间系着淡青色丝绦,衬得腰肢不盈一握。


    那张精致的脸上还带着杀人后的苍白,更添几分楚楚动人的韵味。


    “你还挺聪明,知道保守秘密是需要代价的。”房闻洲靠近,抬起凌枕梨的下巴仔细端详。


    凌枕梨不敢轻举妄动,只能撇过眸子:“废话少说,赶紧说你的条件。”


    他开口,声音低沉:“我要你陪我一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