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十分钟下班，会议室的空气里飘起了躁动的因子。


    颜凝的运气不错，周五入职，明天就是周末，城南项目组暂时也没到连轴转的高强度阶段。今晚除了技术部那几个跟代码死磕的加班专业户，其他人都能准时下班走人。


    傅承骁的副总裁办公室，今天难得亮了一整天的灯。


    除了中午消失俩小时，估摸着是溜出去觅食，这位爷愣是在里头待了足八个钟。


    “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项目组的人私下嘀咕。“傅总居然能在办公室蹲这么久？”


    颜凝心里跟明镜似的。


    她中午为了赶报告，只吃了一份三明治，连盛霆大名鼎鼎的员工食堂，都没来得及好好瞻仰。


    新人第一天，立足为先，她必须尽快拿出专业能力。


    傅承骁显然也懂。


    整整一天，他都没来找她，也没刻意刷存在感，就安安静静待在办公室。


    可就在她对着三明治草草解决午饭时，桌边不知何时多了一杯咖啡。温度刚好，口感醇厚，连糖和奶的比例，都是极好。


    傅承骁的办公室，那套很少动用的手磨咖啡器具，今天派上了用场。


    这既是一种不过界的体贴，也是在替她的一种站台。


    颜凝心里清楚。也有着那么一丢丢的欣慰。谁说阔少不会体贴人，这真正动起心思来，不也体贴得像模像样？


    但颜凝想，憋了一天，傅承骁晚上绝对是要找她吃饭的。


    果然，快到六点的时候，她的手机震了。


    【骁：晚上一起吃饭？】


    隔了三秒，又追来一条。


    【骁：庆祝你第一天入职。】


    颜凝指尖在屏幕上顿了顿，唇角弯起个极淡的弧度。


    于情于理，她都该点头答应。


    这三天，傅承骁又是帮她打架解围，又是陪她去夜店辞职，还直接给了她一份别人挤破头都抢不到的工作。不仅亲自陪她办入职、把她领进项目组，还明里暗里护了她整整一天。


    颜凝没有丝毫犹豫的，就回复了同意。


    【好。】


    然后，她若无其事地给自己定了一个闹钟。


    颜凝太清楚傅承骁这种男人的节奏了。


    生来就在云端，顺风顺水了二十多年，身边从不缺主动贴上来的莺莺燕燕。那些女人，哪个不是对他言听计从，予取予求？他早习惯了掌控一切，习惯了被人捧着、顺着。


    如果她今晚顺理成章地，坐上他的副驾，去吃那顿庆祝晚餐，那在傅承骁眼里，她不过是一个被他拉进羽翼之下的女人，被他的光环和资源给收服。


    从此两人的关系，就只能他强她弱，她永远都得怀着感恩戴德的态度，来仰望他。


    这样一来，新鲜感会很快消退。


    甚至可能逐渐发展成，纯粹的上司与下属关系，或者金主与情妇的关系。


    上司对下属，金主对情妇，都不会真正上心的。


    只有得不到的骚动，才能最勾人心。


    当然，颜凝也不能直接拒绝。太不给面子，只会显得她不知好歹。


    所以颜凝给自己定了个闹钟。


    六点一到，副总裁办公室的门就“咔哒”一声开了。


    傅承骁单手插兜，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衬得他肩宽腰窄，眉眼间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痞气。他目光一抬，直接落在颜凝身上：“颜凝，走了！”


    颜凝立刻拎起她的帆布包，冲着周围的同事们弯了弯腰，露出个乖巧的笑，然后大大方方地，快步跟上傅承骁的脚步。


    没什么好避嫌的。


    她本来就不是奔着给盛霆当牛马来的，否则她为什么不去云衢当牛马？都是打工，云衢的薪酬明显更高。


    但她要的从来不是薪水。


    傅承骁才是她的目标。


    会议室里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哄笑。


    早上颜凝刚来的时候，傅承骁亲自领她进组，众人看她的眼神，是八卦里带着挑剔，审视里藏着不屑。


    晚上下班时，仍是傅承骁带着她一起走，众人目光里的八卦依旧，却带上了善意的促狭。


    甚至两人走后，还有人悄悄地替颜凝鸣不平。


    “傅总这回是不是太抠门了？连个爱马仕都不给小颜换，还让咱们小颜背帆布包！”


    “就是啊，难道我们小颜还比不上那些小野模吗？什么臭男人啊！”


    笑声里带着善意的调侃。


    地下车库里，那辆烈焰红的法拉利格外惹眼，颜凝跟着傅承骁坐进副驾驶。


    刚系好安全带，傅承骁正在发动车子，颜凝的闹钟就响了。


    颜凝拿出手机，按了下。


    眉头下意识地拧起，还不忘冲傅承骁歉意地笑了笑，才把手机凑到耳边。


    “喂，王教授？”


    她语气认真而专注。


    “对，是我校对的案例版本……已经提交给李师兄了。”


    她有模有样地听了一会儿，眉心慢慢蹙起。


    “……什么？调研样本的统计口径要调整？需要立刻修改？”


    “……可我现在……大家都在您那里返工，就等我一个人？……那好吧，我明白了。”


    颜凝挂掉闹钟，不好意思地看向傅承骁：“抱歉，傅总。我晚上没办法跟你一起吃饭了。”


    傅承骁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说话，也没看她。过了两秒，才扯了扯领带。


    傅承骁是憋着点脾气的，等了一整天，就等着这顿饭。以往约人，从来都是对方提前空出时间并且精心准备，哪有过临门一脚被放鸽子的？


    可对上颜凝那双干净、无辜、又带着浓浓懊恼的眼睛，心里的那点不爽，瞬间就烟消云散了。


    傅承骁语气有点闷：“周末呢？”


    他手指无意识地敲了两下方向盘，问完就有点后悔。这听起来简直像在讨价还价，太不“傅承骁”了。


    可话已出口，收不回来。


    颜凝更愧疚了，语气更加不好意思：“周末……周末可能也要留在学校，替王教授改数据。教授说有个新发现，导致之前所有的数据都要重新核算……”


    傅承骁听得眉头直皱，忍不住低骂了一声：“靠！”


    这帮老学究，真是会挑时候。


    “我送你回去。”他说，“京大？”


    颜凝下意识道：“不用不用，太麻烦了。”又故意说：“我自己坐地铁回去就好了。”


    “坐什么地铁！”傅承骁握着方向盘，语气干脆：“不麻烦，顺路！”


    颜凝笑，是啊，坐什么地铁。


    她乖巧：“那麻烦傅总了。”


    车子缓缓驶出地下车库。


    京大门口，暮色渐合。


    天边最后一线橘红被教学楼切割得零零碎碎，晚风卷着寒意，从校门口一路灌进来。


    傅承骁看着她，又问了一遍：“周末真没空？”


    颜凝依旧是那副乖巧又歉疚的模样：“目前看来，是的。”


    傅承骁敛了敛眸。


    中午他去商场，为颜凝挑入职礼物，看见一条裙子，第一眼就觉得很适合她。


    可手机悬在付款码上，终究还是收了回去。怕这个举动太轻佻，会唐突了她。


    想来想去，都觉得不如晚上带她亲自挑来得妥当。


    此刻心底只剩一点闷涩的后悔。


    早知道，就该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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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买下来。


    “那周末有空了，记得告诉我。”


    “好。”


    颜凝站在台阶下，朝他挥挥手，笑容温顺得体，分寸恰到好处。直到那抹烈焰红彻底融进校外车流里，她才慢慢收回手。


    脸上的笑意立刻褪干净。


    演了一天戏，真累！


    颜凝没急着回家。晚饭还没吃，胃里空着，她不想空着肚子直播。那样情绪容易不稳，状态也不够完美。


    颜凝转身，往燕园食堂走。


    “颜凝！”


    没走几步，身后便传来呼声。她回头，看见傅承骁竟然又折了回来。


    正是京大晚饭时段，下午最后一节大课刚散，校园里人潮涌动。他那辆烈焰红的法拉利在人群中行驶得格外滞涩，路过的学生忍不住多看几眼，眼里带着新鲜又惊艳的注视。


    傅承骁摇下车窗，冲她喊。见她回头，他干脆把车停到了路边。推门下车，径直朝她走了过来。


    旁边几个路过的大学生发出低低的抽气声。


    “这男的是谁呀？好帅啊，气场好强。”


    “那是法学院的系花颜凝师姐吗？我心好痛啊。什么时候我也能这样追姑娘？”


    “你一个女生为什么要追姑娘？”


    傅承骁走到她面前，递给她一份包装精致的芒果班戟，盒子还带着一点微凉的甜香：“你中午只吃了一份三明治，这是我刚买的。”


    颜凝接过，一眼认出来，是校门口最抢手的那家甜品。


    颜凝的目光轻轻一顿，落在傅承骁额角细细的薄汗上。他衬衫领口松了颗扣子，袖口也蹭得凌乱。


    颜凝嗓子有些干，她笑道：“老板特意回来，就为了给我送这一份班戟？”


    “哦，不是。”傅承骁说。


    他掏出一张黑色会员卡，放在甜品盒子上：“这是我们昨天吃的那家私房菜馆的饭卡，我已经朝里面充了钱。你论文写累了，可以带上你的导师和同门们一起去吃。”


    颜凝：“傅总，这……”


    她话没说完，傅承骁已经转身走了。


    背影冲着她摆了摆手。


    晚风卷着校园的烟火气，从他身侧掠过，将西装下摆吹起一点懒洋洋的弧度。


    那辆全球限量的法拉利就停在路边，京大的路灯还没全亮，暮色里只剩它烈焰般张扬的一抹红。路过的学生频频回头，有人认出了车标，压低声音“卧槽”了一句。


    傅承骁对周遭目光连半分理会都欠奉，仿佛一切喧嚣与注视，都不配入他眼底。他依旧单手插兜，步伐散漫，漫不经心地拉开车门，长腿一跨坐进去，发动，那抹烈焰红很快汇入人潮。


    颜凝站在原地，看着那抹绚烂的色彩逐渐消失。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甜品盒，和那张静静搁在盒子上的会员卡。


    黑色卡片低调显赫，入手温润微凉。那家私房菜馆，开在京大附近，闹中取静、环境清雅。来往多是学者儒商，格调上乘，价位不菲。私房二字，也注定它只走小而精的路线，向来只对极少数人开放。


    这样一家餐厅的会员卡，却被他轻飘飘一句，说成了饭卡。


    好似生怕她拒绝，刻意把一间私房菜馆，拉到与学生食堂同等的定位。


    颜凝站在原地，沉默了几秒，才把会员卡收进包里。


    燕园食堂人声鼎沸，消毒水味混着饭菜香漫在空气里，暖黄的灯光落在锃亮的餐桌椅上，透着几分烟火气。


    颜凝在窗口点了份襄阳牛肉面，红亮的汤汁冒着热气，香菜与牛肉的香气勾得人食指大动。


    她端着餐盘，挑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


    刚举起筷子尝了一口，一个人影便端着餐盘在她对面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