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第 28 章
作品:《又见春》 会议室里空调温度偏低。
颜凝抱着陆舟塞给她的那一沓文件,低头翻看。刚翻了没一会儿,身后就传来重重的脚步声。
法务部的张姐捏着一叠资料,径直地冲过来。手一扬,资料“啪”地摔在颜凝面前的桌上,边角的纸页都被震得飞卷起来。
“颜凝是吧?”
她目光在颜凝的脸上扫来扫去:“小姑娘看着年纪轻,胆子倒是不小呢,敢直接就扎进咱们这个火坑项目”
她阴阳怪气:“傅总没跟你说,这项目的产权烂账,我们法务部磨了仨月都没捋顺?”
周围的键盘声顿了半拍,又飞快响起,眼角余光全注意着这边。
颜凝隶属法务部,名义上归张姐直管。也就是张姐这样的几十年老资历,才敢直接朝着太子爷带来的人开炮。
颜凝闻言抬眸,长睫轻轻眨了下,并没有慌张。
她指尖在企划书封皮上轻轻一点,正点在董事长那龙飞凤舞的印刷签名上。随后唇角弯出一抹浅淡的笑:
“张姐说笑了,盛霆的战略级项目被您说成火坑,”她顿了顿,声音清凌凌的,“董事长他老人家知道吗?”
张姐一噎。
颜凝继续:“还有您说这项目是火坑,意思是您这三个月……都是在火坑里摸鱼?”
“你——!”张姐脸色一沉。
周围有人憋不住,噗一声笑出来,又赶紧捂住嘴。
“伶牙俐齿。”
张姐深吸一口气,一把扒开颜凝手边的企划书,把自己那叠资料狠狠推过去:“既然嘴皮子这么利索,那行,这页的公房转私产权界定,下午下班前,给我出个初步分析。”
满场哗然。
旁边法务组的一个年轻男生,手里转着的笔,啪嗒一声掉在了桌上。
谁都知道那是块多么难啃的硬骨头。
三十多年前的老黄历,政策变了几轮,原始档案丢的丢、缺的缺,关键的九六年原件一直没找到,组里三个经验最老的法务对着熬了一星期,连个完整的脉络都没理出来。
“别跟我说你不会。”张姐扯了扯嘴角:“小傅总塞过来的人,总不能连这点活儿都干不了吧?”
张姐真得气疯了。
也不知道面前的女生,是耍了何等了得的心机和手段,迷惑住了盛霆太子爷。
但这项目上头牵着政府布局,下头挂着百姓民生,干系到多少人的生计饭碗。不是她小孩子过家家的地方!
周围有人忍不住嘀咕:“这活儿根本干不了,张姐这是逼她走呢。”
“走后门的货,本就不该来,真当盛霆是菜市场?”
陆舟从电脑后瞥了一眼,没插手。
新人入职被刁难,本就是职场惯例。更何况,要是颜凝连这点压力都扛不住,日后还怎么站在傅承骁身边,应付那些围着他的莺莺燕燕?
颜凝扫了眼资料上的症结,眼底并不慌张。
她跟着院校各位教授,常年泡在跨领域复杂案例里。这份资料的涉及问题,跟她经手汇编过的相比,顶多称得上复杂,远够不上疑难。
颜凝抬眸,迎上张姐的冷眼:“行。但我要九六年改制的原始政策文,您总不能让我对着空白文档瞎编吧?”
“资料室三楼,老档案柜。”张姐扯着嘴角冷笑,满眼轻蔑:“找不找得到,看你本事。找不着,就别找借口——盛霆不欢迎废物,到时候你自己跟小傅总说走人!”
她踩着高跟鞋,嗒嗒嗒走了,那股子不屑,明晃晃挂在脸上。
周围的目光更放肆了,同情、审视、幸灾乐祸,什么样的都有。
技术组李工推了推眼镜,凉凉补了一句:“小姑娘,劝你别费劲儿了,三楼老档案柜乱成垃圾堆,九六年的资料,之前法务部派人找了三天都没影。”
颜凝没理。
她的手机震了一下。
【骁】:九六细则,柜三,红标。
颜凝抬头,看向玻璃墙后方。
傅承骁仍然坐在长桌后,低头看书。就仿佛刚才的短信,不是他发的。
颜凝勾了勾唇,步伐平稳地去往三楼档案室。推开门的瞬间,冷气扑面而来。
颜凝:“您好,我来找资料。”
几个档案室员工懒洋洋地靠在椅子上,瞥了一眼她的实习生胸牌,爱搭不理,没人睬她。
这里是盛霆有名的关系户集中地,里面全是各个董事的家眷亲戚,后台一个比一个硬。
有个大姐刷着短剧,敷衍指了个方向:“刷卡、登记,自己找。”
颜凝刷了卡。
瞧见她通行卡上刷出来的权限,档案室员工脸色变了,再三地朝她实习生胸牌瞄了几眼,又看了机子上的权限显示。
然后嘀嘀咕咕着,全都站了起来。最后包括那位看短剧的大姐,都收起了手机,主动凑过来要帮她一起找资料。
三四十年前的资料,在西侧的那间老档案室。推开门的瞬间,灰尘扬起来,档案柜在昏暗里排成排,锁头锈迹斑斑,看着就望而生畏。
“这可不容易找。”大姐嘀咕。
颜凝径直走向三号柜,指尖在一堆旧纸里翻找,没两分钟,就捏出本红标封皮的旧政策册,纸页泛黄,却字迹清晰。
封面更是干干净净,没有一点灰尘,像是被人提前擦过。
“这就找到了?!”旁边档案室的大姐惊呼出声,凑过来看那本文件,然后眼神都变了,“这资料……是给你的啊?”
大姐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不可思议:“昨晚小傅总和陆特助,带了几十号人过来,连夜把整个档案室翻了个底朝天,就为了找这一本!”
话音刚落,大姐的手机被误触到,屏幕里飘来短剧男主深情又霸气的宣言:“宝宝,四海八荒,我倾尽所有,也要护你周全!”
大姐:……
颜凝:……
众人:……
一时间,档案室的几名员工看向颜凝的眼神,都带上了敬畏和羡慕。
大姐不慌不忙地按掉手机,拍了拍颜凝的肩,一语双关道:“小姑娘真是有本事、有福气啊,佩服。”
颜凝装作没听出弦外之音:“都是为了工作。”
颜凝愉悦地捏着那份资料,回了二十八楼。
会议室众人见她去而复返,不过十来分钟,眼底的嘲讽更浓。
“这么快就回来?样子都不装?一个新人,连档案室都不愿意踏踏实实地翻?”
“手里捏着什么,别是随便找本废纸充数吧?”
“好像真得是政策原件,有关系就是好啊,连找资料都能走捷径!”
“光找着这一本原件有什么用?能力跟不上,有捷径也白搭。”
颜凝落座,直接屏蔽了周围所有的目光和窃窃私语。
她将政策册和产权资料并排放好,抬眼时,方才的淡然笑意尽数敛去,只剩专注。
然后,她开始了。
翻页快得只剩一道轻影,纸页的沙沙声连成一片,指尖划过纸页,偶尔停在某条细则上,眉峰微蹙,指尖在桌面轻轻点两下,转瞬又敲下键盘。
噼里啪啦的按键声,利落、急促,没有半分迟疑。
她没有只顾着照搬政策,而是对照产权资料逐一核对。屏幕上的数据库页面飞快刷新,弹出几份关联的补充纪要。
她扫一眼,右手在便签纸上划下一个符号,左手同时将产权资料翻到下一页。
有个技术部员工,从茶水间回来,路过她的位子,瞥了一眼她的屏幕。看到她屏幕上飞快滚动的代码和资料链接,技术部员工抿着的一口咖啡差点喷出来:
“你这是用爬虫抓关联资料???效率可以啊!!这程序看着是临时适配的吧?谁帮你做的???”
颜凝没有回答,只专注地做着报告,鬓角的碎发贴在颊边,肩背绷得笔直。
仿佛她的世界只剩下眼前的纸张、屏幕和那个正在被她快速厘清的逻辑迷宫。
无暇顾及其他。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法务组的员工,一个接一个,陆续假装路过地去偷瞄她的进度。
他们看到颜凝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法条引用、清晰的逻辑框架,还有标红的风险批注。就连排版,都美观得不像话,像是在编教科书,一眼望去,所有专业术语也都精准规范。
先前的议论声,一点点小了下去。没人再敢乱嚼舌根。
颜凝一心干着自己的活。
全程没抬头。
下午五点半,离下班还剩半小时。
夕阳透过玻璃窗,在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调的风弱了些,会议室里却静得反常。
颜凝捏着装订整齐的分析报告,走到张姐工位前,“啪”地放在她桌上。
姿势动作,与张姐上午摔资料给她时,一模一样。
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
张姐正收拾东西,瞥了眼报告,满脸不屑:“装模作样,我倒要看看你编了些什么。”
可越翻,张姐的脸色越僵,手指捏着报告的力道也越重,翻到最后一页,张姐眼底的轻蔑全变成了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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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
这哪是新人交差用的初步分析?这分明是能直接上会的正式报告!
遣词造句没有半点学生报告的稚气,字里行间尽显老辣与凝炼。
但真正让张姐心惊的,不是报告质量,是背后近乎恐怖的效率。
那本九六年的政策原文确实是关键,可报告里的关联判例、各地补充规定合和同类项目的过往数据……
这些东西就像散落一地的拼图碎片,就算知道它们存在,要一块块找出来、拼对位置,也足够让一个熟手团队忙上好几天。
但这个颜凝做到了!
短短几小时内,既吃透了复杂的政策衔接,还像自带导航一样,精准地搜集齐了所有必要的支撑材料。
甚至揪出了三个,连她都未曾完全预判的隐藏风险点。
要知道,张姐原本的计划是,明天先去市档案馆借调这本政策原件,再全团队加班攻坚,分工协作、逐字核法条查判例,花一周时间,攻下这份能上会的正式报告!
张姐面色青白。
这个颜凝怎么回事?
她怎么做到的?哪里多出来的时间?
一个新手,这般举重若轻地,就理解了熟练工要花两三天,才能搞明白思路的政策衔接?
行,就当她逻辑思维极强。
找资料查文献呢?
这可是个纯耗时、纯体力、偷不得懒的枯燥活。
浩如烟海的数据库里,光是确定提取的关键词,就要好久吧?再逐一分析,筛选,没个几天干不来吧?她一个人这就完成了?
张姐举着报告,面色阴晴不定。
周围法务组的人都凑了过来,脚步挤在一起,发出轻微的响动,伸长脖子去看那份报告。
等看清报告上的内容后,瞬间鸦雀无声。上午还嗤笑的人,此刻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这哪里是新人的分析报告?
逻辑闭环,严丝合缝。
比他们老法务做的还周全!
空气像凝固了一样,连空调的嗡鸣都听不见了,只剩下众人下意识的倒吸冷气声。
“张姐,报告OK吗?”颜凝靠在桌沿,指尖转着笔,笑意清浅:“要不要我再给你讲讲,你们一周没捋清的风险点,问题出在哪?”
张姐捏着报告,想说什么,却被噎得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心里清楚,就算有政策原文加持,这份报告的质量也远超预期。
即便是她亲自上手,也未必就能做得更好。
更别提,颜凝只用了一天时间。
一个人就完成了从政策溯源、资料搜集到风险研判、报告撰写的整个团队的活。
周围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微弱风声,先前的轻视、八卦、看好戏,全变成了实打实的惊讶。
空气里浮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尴尬。
李工推了推眼镜,好奇地凑过来扫了两眼。
不得不说,这份报告确实做得出彩,哪怕他是技术部的,不懂法律,也能一眼看明白报告的逻辑。
李工推眼镜的手顿了顿,眼底的质疑,悄悄变成了几分认可。
颜凝俯身,视线压得和上午的张姐一模一样,语气轻柔却字字带刺:“您说盛霆不欢迎废物,这话我记着。”
“但我想,盛霆更不欢迎的,是躺在资历簿上,忘了专业立身之本的人。”
“您觉得呢?”
这话落音,张姐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周围没人敢吭声。
谁都知道,颜凝这是把上午受的气,连本带利讨回来了。
而颜凝直起身,唇角的笑意漫开,眼尾带着几分清冽的锐度:“法律这行,重要的是证据,更重要的是审慎。”
“没做任何了解与沟通,就妄加评判同行的专业能力,盲目针对。”
她微微抬眸,眸光清亮又坚定,顿了顿,声音清凌凌的,字字清晰落地:
“我想,这才是真正的专业素养缺失!”
她抬眼迎上张姐的目光,眉眼间的清艳裹着凛然的自信,肤色在夕阳光影里映得愈发透亮,却半分娇柔都无,只剩不容置喙的笃定。
“这份报告我已经按要求呈交,张姐您如果有异议,我们可以一条条、逐项核对法条与事实,专业层面,我随时奉陪!”
张姐脸色变幻不定,她眯起眼,上下打量着颜凝。
半晌,她忽得笑了。
“颜凝。”
张姐一字一句,问出了所有人憋了一天的疑问:
“你和小傅总,到底是什么关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