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令宜那双深如寒潭的眸子，在掠过百里纭笙所在的方向时，仅仅一瞬就移开了目光。


    百里纭笙也垂下了眸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两人擦肩而过。


    楚衍之早已迎了过去，深深一揖：“凌宗主、萧圣尊亲至，玉门山上下感激不尽。”


    凌惊松伸手虚扶，声音温和：“不必多礼。玉门山此番遭难，仙门同悲。还望节哀顺变，保重自身。若有需要玄宸宗援手之处，尽管开口。”


    “多谢宗主关怀。”楚衍之声音微哑，目光转向一旁的萧令宜，郑重又是一揖，“萧圣尊，上次竹山镇，若非您出手相救，衍之重伤之下，恐难将诸位师兄弟的尸身带回。此恩，衍之铭记于心。”


    萧令宜的目光终于落在他身上，“不必道谢。”他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凌惊松看了看四周，温声道：“听闻玉门主病情颇重，我等既然来了，理当探望。不知可否方便拜会玉门主？”


    “自然。”楚衍之连忙侧身引路，“师父正在后院静养，二位请随我来。”


    三人穿过人群，往后院方向走去。


    就在这时，百里纭笙抬眸望去，却见到了宋寒峰。


    他一袭锦袍，面容肃穆，身后跟着数名弟子。


    而在宋寒峰身侧，正是宋旭庭。


    当宋旭庭的视线终于捕捉到百里纭笙时，眼睛明显亮了一下，脚下不自觉地就想往她这边来。


    然而他刚迈出半步，宋寒峰便侧过头，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声音很轻，但宋寒峰脸上的警告之色却清晰可见。宋旭庭身形一僵，嘴唇抿紧，眼中闪过不甘，却终究没敢再动。


    宋寒峰这才收回目光，仿佛根本没看见百里纭笙一般，径直走入人群。


    他身后的几名弟子不动声色地站到了宋旭庭身侧。


    宋旭庭被“护送”着跟在父亲身后，只能频频回头望向百里纭笙。


    百里纭笙在他看过来时，便已移开了视线。


    宋旭庭对她的心意她不是不知道，但是他们已经绝无可能。


    身旁人来人往，百里纭笙往清净的地方走去。


    这时，身侧几个小门派的弟子正在窃窃私语：


    “那位便是萧圣尊？果然气度不凡……”


    “何止气度？听说十日后便是两年一度的仙门大会，各派年轻弟子都要上台比试修为术法。前些年可都是萧圣尊独占鳌头，风姿无人能及！”


    “特别是去年，一人一剑连败十七位各派翘楚，那场面……啧啧，听说有个女修见了萧圣尊的风采后魂牵梦萦，竟在玄宸宗山门外痴等了五天五夜，就为求见一面呢！”


    “还有这等事？那萧圣尊见了她么？”


    “怎么可能？萧圣尊是何等人物？爱慕他的女修能从玄宸宗排到山脚，若是见了一个，其他人岂不都要效仿……”


    “对了，听说那女修姓柳，叫什么……哦，对，柳灵水。”


    ……柳灵水！


    这三个字如惊雷般劈进百里纭笙耳中！


    她浑身一震，猛地回头，看向说话那人，是个穿着浅绿衣裙的年轻女修，正与同伴说得兴起。


    百里纭笙眼前骤然闪过一张惨白的脸、殷红如血的唇、疯狂扭曲的笑容……还有那句癫狂的呓语：“我要将天上那轮高不可攀的月亮，拉入红尘……”


    心口咚咚狂跳起来，血液仿佛在这一刻逆流。


    她脸色微微发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勉强维持住表面的平静。


    那女修还在继续说：“不过说来也怪，那柳灵水后来就销声匿迹了，再没人听说过她的消息……”


    百里纭笙不再听下去。


    她转身，快步离开了人群。


    玉门山的哀悼仪式庄重而漫长。


    因前来吊唁的门派太多，玉门山不得不将众人都安顿下来，待明日再行送灵之礼。于是，这座素白的山门，今夜住满了来自四面八方的仙门中人。


    夜色渐深。


    楚衍之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回到自己的院落。他推开门，反手关上，靠在门板上闭目片刻，才抬手揉了揉刺痛的额角。


    一个轻柔的女声忽然响起：“你回来了。”


    楚衍之一惊，睁眼看了过去，随即松了口气：“云姐？你怎么过来了？”


    一道青色身影从内室走出。


    那是个约莫二十七八岁的女子，容貌清秀，眉眼温柔，穿着一身简单的青布衣裙。


    严云走到楚衍之面前，伸手轻轻抱住他，声音里满是心疼。


    “今日我看你在前厅忙了一整天，连口水都顾不上喝……想着你定是累极了，肯定饭也没吃多少罢，我就熬了些清粥过来。”


    楚衍之心中一暖，回抱住她，低声道：“谢谢云姐。”


    严云松开他，嗔怪地看了他一眼：“跟我还这么客气？我又不是外人。”


    她拉着他走到桌边，揭开食盒，里面是一碗还温热的米粥，几样清淡小菜。她将粥推到他面前，柔声道：“尝尝。”


    楚衍之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粥熬得软糯，顺着喉咙滑下。


    “好喝。”他轻声道。


    “那就多喝点。”严云坐在他对面，托腮看着他，眼中满是柔情，“今日膳房要招待这么多门派，忙得不可开交。我偷偷留了些好食材，想着你肯定吃不上什么，就给你备着了。”


    楚衍之心中感动，却只是默默喝粥。


    严云看着他消瘦的侧脸，忽然伸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衍之，这些日子……你瘦了好多。”


    楚衍之动作一顿，放下勺子，苦笑道：“门中出了这么大的事，师父又病倒了……如今整个玉门山上下都要我来打理，千头万绪，确实有些累。但能为师父分忧，再累也是应当的。”


    “你总是这样……”严云眼中泛起心疼，“什么事都自己扛着。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楚衍之握住她的手，温声道：“我知道。”


    严云低头，看着他握着自己的手，忽然轻声问：“衍之……你现在是门主唯一的弟子了。以后……玉门山肯定要交到你手上的。”


    楚衍之没有立刻回答。


    严云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不安：“到那时……你身份就更不同了。你……你还会要我吗？会不会……嫌弃我？”


    楚衍之面色一正，用力握紧她的手：“云姐，你胡说什么。门派中能力强的人不少，姑且不论师父会不会将门派交给我，也不论我接不接任——我楚衍之，绝不会与你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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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他看着她的眼睛：“当年我只不过是个流落街头的乞儿，奄奄一息，若不是你心善，偷偷将我带回玉门山藏起来，每日省下自己的口粮给我，我早就死了，更不可能被师父看见、得到师父赏识。这份恩情，我一直记得。”


    严云终于露出一丝笑容：“有你这句话，我就安心了。”


    她起身：“你早些休息，我不能在这里留太久，先回去了。”


    “云姐也早些休息。”楚衍之送她到门口，看着她提着灯笼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才轻轻关上门。


    屋内重归寂静。


    楚衍之坐回椅中，闭上眼，这些日子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侍从的声音：“公子……”


    楚衍之睁开眼：“进来。何事？”


    侍从推门而入，低声道：“门主刚才又咳血了，一直叫着玉行公子的名字，悲痛难抑……您……要不要去看看？”


    楚衍之脸色一变，立刻起身：“我这就去。”


    玉拂子居住的“静心殿”内，药味浓得呛人。


    楚衍之还未进门，就听到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他快步走进内室，只见玉拂子半靠在榻上，一名侍从正用帕子替他擦拭嘴角，帕子上赫然染着暗红的血迹。


    “师父！”楚衍之疾步上前，“我这就去请医师——”


    “不必了……”玉拂子虚弱地摆摆手，声音沙哑，“是心病……药石无用……”


    他抬起头，露出一张枯槁苍老的脸。短短时日，这位曾经意气风发的玉门山主，竟已形销骨立，眼窝深陷，眼中只剩一片死灰。


    “行儿，我的行儿……”玉拂子老泪纵横，“他还那么年轻，剑术是所有弟子中最好的，是我的的骄傲，我本想着要将玉门山交到他手上，可是现在，现在他不在了……老天不公……不公啊……”


    楚衍之跪在榻前，握住师父冰凉的手，眼眶发红：“师父节哀……大师兄若在天有灵，定不愿见您如此伤怀……”


    玉拂子反手抓住他的手，力气大得惊人。


    他盯着楚衍之，眼中混浊的泪水渐渐止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偏执的亮光：


    “衍之……现在为师只能靠你了……玉门山……也只能靠你了……”


    楚衍之心中一凛。


    “十日后，就是仙门大会”，玉拂子一字一句，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我玉门山损失了这么多弟子，绝不能因此颓败下去，让人轻视！你一定要在大会上取得名次，要让所有仙门知道，我玉门山的实力不减！要让玉门山的声威继续发扬光大！”


    他枯瘦的手死死攥着楚衍之的手腕，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你现在是我唯一的弟子了，是玉门山下一任的接班人，绝不能让为师失望！”


    楚衍之垂下眼：“弟子，定不负师父期望。”


    玉拂子盯着他看了许久，才缓缓松开手，重新靠回枕上。


    楚衍之一直安静的候在一旁，忽然玉拂子又开口，声音冰冷：“还有一件事。”


    楚衍之抬头。


    玉拂子闭着眼道：“你如今身份不同了，行事要有分寸。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早些断了罢。尤其是膳房那个女子，她配不上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