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上弦月(十五)
作品:《拜月桃花》 夜幕青苍,月影流光。
西华城最偏僻的宽金坊中,北巷王家的小女儿正挎着满篮鲜花向家走去。
今日是二月廿五花朝节,她特意将家里的绣补活计早早赶完,挤出些清闲时间,去城郊青崖观那边的园林中采了些桃花,为今晚去见张家大哥好好打扮打扮。
想到多日不见的情郎,年轻姑娘的面上不禁露出甜美笑意,面颊泛着浅浅红晕。
淡蓝色的麻布裙裾拂过街角,往一条更偏僻的小巷中去。
巷子昏暗,堆满了附近住户弃置的杂物。年轻姑娘攥紧手中的花篮,轻轻迈着步子。
若非今日想要早些归家,她往常是不敢走这处的。
暗青色的流云忽将月亮遮住,这会儿工夫,连一丝白光也无。小巷顿时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王家姑娘害怕地吞了口吐沫,干脆闭上眼睛,继续走完剩下一小半路。
突然,一道粗暴的掌风袭来,颈后瞬间传来一阵剧痛。
她甚至连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软软地瘫倒在漆黑的小巷中央。
“嘿嘿嘿,又到手一个。”
一道猥琐的笑声陡然响起,此时暗云裂开几道光隙,漆黑小巷中的一切隐约显形。
只见昏迷的蓝衣少女旁,站着一个身形矮胖、面目奸邪狰狞的粗野汉子。
这汉子左手扯着麻绳,右手举着布袋,狞笑着踏烂散落一地的桃花。
“操!”
就在他快要碰到年轻姑娘的裙角时,不知从何处飞来一块巴掌大的砖石,正中头顶,弄得汉子鲜血直流,整张脸更加丑陋可怖。
“哪个龟孙敢打我?”
“谁?麻溜给老子滚出来!”
他又不是傻子,这么大的石块,摆明是有人要搞他。
汉子倏然抬首,转动着肥短的脖颈,警惕地环顾着两侧墙头。
四周静悄悄的,只有微风扫过,新枝上的一片枯叶,飘飘荡荡地落在地上。
“真他娘的怪事!”
汉子蹭了蹭额角的血,嘴角抽搐,怀疑自己真见了鬼。
唯恐夜长梦多,他赶紧把口袋撑起来,抬手就想把人往里装。
然而此刻,一阵更强劲的利风擦过,小巧圆润的石子直击汉子的风池穴。他登时浑身痛麻,膝盖一软,面朝下扑倒在地。
这力道与准度,明显是个练家子。
总算搞明白了,就是有人要坏他好事!
“我倒要看看到底是哪个孙子!”
汉子在心里咬牙切齿,顶着双被沙子迷住的眼爬起来,随手一抹,视线总算清明不少。
暗云完全散去,月光将巷子中照得白茫茫。
他看见两道凭空出现的细瘦身影,披着黑袍,不过一个高点,一个矮点。
汉子拧着眉头,呸出嘴里一口沙子,狠厉道:“你俩小崽子是谁的人,敢坏你孙爷的事?”
两道身影纹丝不动。
“胆敢不回话!”
这汉子突然暴起,两条粗短的手臂化为重锤,向身前二人冲去。
可还未等他摸到那玄黑袍角,手便顿在半空中。
“唔——”
膝盖一弯,肥重的身子俯扑在地上,激起一股尘埃。
恍惚间,他听到一道娇俏的女声,隐隐有些忧虑:
“长生,不会被人发现吧?”
又是一道朗润的男声响起,很是温柔:
“无妨,这道蛊中还添了些化骨散,等下把他丢到某个废弃民宅中,明早太阳升起前,便是一滩血水。”
声音温柔,出口的话却如同恶鬼。
汉子两眼一翻白,终于是没了气。
“死了。”
稍矮一些的黑袍女子缓步走近,伸脚踢了踢那再也动不了的汉子,漂亮的茶色眸子间泛出嫌恶。
“敢在西华城中行人口拐卖的勾当,肯定不是一般地痞,死有余辜。”
“阿月,别脏了脚。”
稍高一些的男子俯身,抓起那汉子的后脖领,随手往身侧的墙内一抛,那边传来重物坠地的声音。
“宽金坊南巷中几乎都是破屋弃房,不会被发现的。”
“嗯,那她怎么办?”
南汐月蹲在昏过去的王家姑娘身旁,担忧地探了探她的鼻息,继而松了口气。
本来开开心心地和夏长生翻出宫来玩,她可不想先目睹一场妙龄少女惨死的悲剧。
“周围没有拖拽的痕迹,这姑娘此时走这处巷子,应是家就在附近。”
夏长生环视四周,伸手揽过南汐月的腰,施展轻功,两人又隐于墙头之上。
“那边那边!”
南汐月像是发现了什么,两眼放光,指向北巷那边的一处人家。
夏长生嘴边噙着笑意,顺着女子所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那人家门前挂着灯笼,憨厚端正的年轻汉子一手提着用红纸精心包了的盒子,一手捧着束鲜艳桃花,正在灯笼下徘徊。
“她也有桃花。”
南汐月又指了指暗巷中的满地残花。
“不论如何,他不像个坏人,咱们趁他不注意,把这姑娘放到那户人家门前吧。”
夏长生欣然同意,一手搂过南汐月,另一只手抓起王家姑娘的后衣领,纵身一跃。
而灯笼下的张大力,正在不断地踱着步,等候自己心爱的王小妹。
“花朝庙会都要过去一半了,小妹怎还没出来?”张大力挠挠头,也不敢去敲门,怕被王家大叔大娘轰出来。
“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他此刻背对着王家大门,思忖至此,一时心急,也不顾这许多,立马转身要去敲门。
“小妹!”
甫一转眼,便见自己心爱的姑娘正靠在门边,昏迷不醒。
高大的汉子立马吓得流出泪来。
“小妹,你别吓我啊小妹!”
张大力立刻将王小妹抱起,涕泗横流地拍着王家大门。
“王大叔,大娘!救命啊!”
不过片刻,一对朴素的中年夫妻匆忙来开门,见女儿昏倒,皆是惊慌。
“张大力!我们小妹不是和你在一起吗?你怎么照顾的!”
“不是,不是,不知道啊!”
“行了,先别哭,赶紧进来!”
三人火急火燎地将王小妹搬进屋子,因此并未发现脑袋顶上的两道目光。
“咱们把人还回去了,歪打正着!”
南汐月轻巧地掸掸手,一双茶色的眼瞳清亮又灵动。
“都是阿月的功劳。”
夏长生偏头看向一脸欢欣的南汐月,眼中闪着柔和的光。
“阿月,这是?”
只见南汐月手上拿着两束桃花,在夏长生眼前轻轻摇晃。
“嘻嘻,那姑娘的报酬!”
女子美艳的脸上露出狡黠的笑容。
夏长生哑然失笑。
“长生,咱们也去逛花朝庙会吧!”
她刚刚在墙头就瞄到了,那边街上花灯连袂,流光溢彩,少男少女,人声煌煌,比他们上次春猎偷溜出来时还热闹。
“好啊,但还有一事。”
在南汐月疑惑的目光中,夏长生又携她往刚刚抛尸的那处院落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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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时间,估计他脸都化了。阿月,你便站在此处,别被吓到了。”
夜风贯耳,转瞬之间,夏长生已将南汐月安置于弃房干净的一角,低声嘱托着。
言罢,他转身向那七零八落的尸体走去,剥开衣物,仔细搜寻。
“长生,你在找什么?”
南汐月还是走近,陪在夏长生身边。
“路引。”
夏长生见南汐月并不怕,便也放下心来,边搜边道:
“自霍峰昭登基以来,西华城的守卫愈发森严。四面城墙,五步一人,一个时辰一轮换,若是硬闯,插翅也难飞。”
“若想出城,必须得有官府秘制的路引。”
“路引也有秘制?”
“嗯,制作路引的纸是特供,黑市也很难模仿。”
说话间,夏长生从尸体的缠腰处摸出了一方薄薄的纸。
“找到了。”
他抬首将路引举起,薄纸被月光穿透,泛着莹莹微光。
“日月之下,金绢纸会天然发光。”
“原来如此,”南汐月见到新奇的事物,颇感兴趣地点了点头:“长生,你又怎知这流氓身上会有路引?”
夏长生闻言,轻轻眨了眨眼。
“阿月,你可知我作为百越余孽,又没有身份,是如何进入这戒备森严的西华城?”
“怎么?”
“便是在西华城郊,杀了个如他般欺凌妇女的地痞,然后搜出路引,蒙混进城。”
南汐月惊讶地瞪大眼眸,她久在宫闱,不知天子脚下,竟还会有此事发生。
“今夜看来,西华城中估计还有不少这样的恶霸,若是集结一处,便要为祸一方。”
“这——”
“可是阿月,”夏长生抬手制止了少女的义愤填膺:“这件事,我们不能管,只能交给他们穆国人去管。”
“我们为今最重要的,是杀掉霍峰昭后逃出去。”
“嗯,我知道。”
南汐月不是那急吼吼去路见不平的人,就算夏长生不说,她也不会去插手这件事。
“那这路引上的字和图,该怎么涂改呢?”
南汐月捏着路引,看着纸上那丑陋的汉子肖像,嫌恶地皱着眉。
“这个好办,先去祝彝楼吧。”
“诶?你不是说祝彝楼的交易,只有宵禁刻后才开吗?”
夏长生含歉一笑:“阿月,我其实并未打算宵禁刻后带你去祝彝楼。”
“黑市交易之时,鱼龙混杂,我怎放心你置身其中。而眼下的时刻,祝彝楼还是普通酒楼,比较安全。”
“且只需一点溶墨粉罢了,我们直接去找萧悬济便可,不必等到宵禁刻之后。”
“还有,若太晚回宫去,一旦被发现,定生事端。”
南汐月嘟起嘴,有些别扭。
“阿月,抱歉。”
夏长生无奈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爱人的发顶。
“我知道,你是对的。”南汐月忽闪着灵动的大眼,倩然一笑。
“我们出宫事大,的确要考虑得更周到些。”
可夏长生却因南汐月的妥协而心下难受。
“对不起,阿月。”夏长生郑重承诺着,一双俊丽桃花眼中,尽是严肃与认真:“等离开祝彝楼,我们去将庙会逛个遍。”
南汐月看他绷紧的脸,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好啦好啦,那说好了哟,小阿郎。”
“嗯。”
春夜微风拂过街角,带来些许鼎沸人声。街上如织的花灯穹顶旁,悄悄闪过两道黑影,向着那灯火通明的奢华酒楼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