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上弦月(十六)
作品:《拜月桃花》 如今这个时辰,祝彝楼前厅内觥筹交错,新来的南岭厨子,做得一手好荔枝宴,引得西华城中富贵人家趋之若鹜。
可楼后一方隐秘的园林中,千年玉兰王灼然盛放,满枝粉翠,铺盖住大半个园子。庭中月光洒落,如积水空明,其间点缀翩翩落花。
而这祝彝楼的神医浪子少东家萧悬济,此刻正翘着腿,仰躺在楠木摇椅上,手上捧个紫砂壶,另一手摇着扇,闭眼哼曲,好不悠闲。
他爹这两天总算回来了,前厅不用他坐堂,自然是要抓紧时机躲个懒。
面前忽然扫过一阵风,骤然快速流动的空气,带起满地落花,芳香四溢。
“啊啾——”
花粉气息过于浓烈,萧悬济一时没忍住,毫无仪态地打了个喷嚏,睁开了眼。
“夏长生,你能不能别老这么神出鬼没!”
“下次来记得打声招呼,好不容易见你一次,我得设宴款待才行。”
下一瞬,白衣公子轻摇折扇,轻佻地挑了几下眉,全然没个正经。
夏长生将兜帽摘下,没搭理他,径直向一旁的屋子中去,露出身后那道娇小的身影。
“汐月姑娘?!”
萧悬济望向兜帽下那双盈盈秋瞳,惊得瞪大眼睛,一个鲤鱼打挺站起来,端得一派风度翩翩,心里却暗暗唾弃着夏长生。
又把人偷偷带出来,就你显摆!
南汐月倒没什么反应,只对他轻轻颔首。直到夏长生提着两个琵琶凳从屋里出来,才走上前去,与他坐在一处。
“说罢,阁下有何贵干?”
萧悬济对壶灌了口茶,润润嗓子,与两人对坐。
“一瓶溶墨粉。”夏长生终于开口。
“可以,”萧悬济勾唇:“但你懂规矩,就算是私下里,也不能破。”
夏长生颔首,却身形未动。南汐月有些疑惑地偏头,正瞧见从他耳中爬出了一滴血,顺着臂膀,不偏不倚,落于指尖之上。
“一方无需咒引的探蛊,可否?”夏长生从暗红腰封中摸出一柄小沙盅,将指尖那滴活血落入其中。
“当然可以,无需咒引,自是我赚了。”萧悬济折扇一甩,从腰上摸出一个细窄的小玉瓶。
“多谢。”
夏长生得了东西,却仍未走。
“还有件事,我想求问你。”
夏长生抬眸,望向萧悬济,满是恳切。
“什么?”
萧悬济疑惑,但还是跟着夏长生进屋,坐在桌前。
“我想请你,给她看看。”
夏长生关上门,拉过南汐月,一起坐在桌前。
“她服食过冰片,每逢女子月事,便疼痛不止。”他面色紧绷,垂眸沉声道:“你这里,可有法子能解此症?”
南汐月倏然转头,定神良久,兜帽之下的眼眸中,闪过盈盈晶亮。
她这症状,自是不能让宫中女医瞧。
萧悬济一时怔愣,摇头道:“你晓得,我在江湖行医,不是救命便是收命,女子隐症,着实不擅长。”
“不过,”他话锋一转:“若仅是腹痛,我还是有法子的。”
语毕,他扯下一个挂在腰际的小药瓶,推给两人。
“复元散,连撕肉断骨的痛都可镇,女子月事腹痛,服下一指尖的量,便可。比起冰片那种大寒之物,这药好歹性热些。”
“多谢,用青丝蛊换,可否?”夏长生收起药瓶,温声诚挚,听得萧悬济直皱眉。
“不必了,探蛊足矣。”萧悬济叹了口气:“我说你方才怎得如此大方。”
“嗯,既如此,我们走了。”
“这就走了?”萧悬济见两人已经走到院里,立马呲牙蹦起来,阻拦道:“时候还早,不如留下坐坐?”
“不了,还要去逛花朝庙会。”
萧悬济见两人如出一辙的婉拒目光,有点尴尬。
“呵呵,打扰了。”语气全然酸涩。
正当他要起身放行的工夫,一道平稳的声音,突然从园林门口处响起:
“少族长,既然来了,便留下坐坐罢。”
南汐月闻声,惊讶转头,只见一身量不高、样貌平凡的中年男人,穿着朴素的麻布衣服,缓缓从花树后现身。
“爹!”“楼主。”
两个年轻男子相继呼唤道。
南汐月眨了眨眼,打量着眼前的一切,很快便反应过来,他便是这祝彝楼的东家,萧悬济的养父。
“楼主好。”南汐月温声开口,随夏长生唤道。
“娘娘金安。”
楼主深深地瞧了她一眼,当即遵照规矩,恭敬行礼。
南汐月见状,突然怔住,心像被纠在了一起,十分不适。
她半晌未言语,那男人也就半晌未起身。
按理来讲,萧悬济已经猜到了她的身份,既为父子,楼主知晓也无甚奇怪。
“起,起来罢。”南汐月脸色不太好,夏长生同样如此,而萧悬济则面露惊诧。
他没告诉过他爹汐月姑娘的身份啊?
不过眼下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萧悬济一边察言观色,一边清清嗓子,谨慎开口道:
“爹,汐月姑娘和长生,明摆着苦命鸳鸯,咱今天不论这个吧?”
“前尘往事,不论可否相追,如今她就是宫里的娘娘,礼数是不能落下的。”
语气恭敬有加,但他看向南汐月的眼神依旧平和,全无半点趋炎附势之嫌。
夏长生脸色愈发苍白,素日里温逊的桃花眸,此刻全然阴沉下来。
“别生气!别生气,我爹他就这样,一板一眼,较他的真,那得不偿失。”
萧悬济见事态不妙,立刻上前拦在两人中间劝和道:
“爹,你也真是的,今儿大家都好,别扫兴。”
“是,”楼主向南汐月恭敬俯首:“娘娘驾临这小小的祝彝楼,实乃天恩,请容小民好生招待一二。”
“……”
萧悬济用扇子捂着脑袋,一时无话。
他爹是根本没把话听进去!
“不必了,长生,我们走。”南汐月心下不虞,面上自然也没什么好颜色。
“恭送昭仪娘娘。”
躬身,端得是君臣之礼。
满园寂然无声,唯有玉兰花瓣坠落。
良久良久,楼主才起身,面前果然就剩下萧悬济一人。
“爹,你这是干什么?何故将人挤兑走?”萧悬济拧着眉,有些不满地大力打扇。
他爹就是故意的,亏他还夹在中间劝,多余费那嘴皮子。
“还要什么缘故。”楼主缓缓仰头,透过繁密的花枝,细观天幕。
只可惜,今夜月色太盛。
“月明星稀,常天理也,再夺目的星梓,终是昙花一现。”
“夏长生如今的样子,依你看,可还是活人否?”
“这,虽蛊血盈体,但有呼吸和心跳,自当是活着的。”
萧悬济下意识回了话,可转念一想,立马咂出不对劲来,眉心猛地一跳。
“爹,你这是什么意思?”
楼主叹了口气,冷然开口:
“如今还能容许他在宫中折腾,全然是看了孤元梅的面子。”
“生死顺天意,谁都不可违。”
平凡的男子立于风花之下,朴素的衣袂扬起,竟比身旁白衫公子的气势更凌人。
不过片刻,他收回目光,转身向酒楼而去。毛巾重新搭在肩上,又恢复了普通跑堂的模样。
===
西华主街上,灯影如织,南汐月与夏长生取下黑袍,露出内里的红绿衣装,随密集人潮混入花朝庙会中。
南汐月看向身侧小心揽住她俊丽男子,一袭红衣,乌发半束,曾经那个百越部英姿勃发的少族长,好似又回来了。
“小心,别被碰到。”
夏长生垂眸,桃花琥珀,迷眩了南汐月的目光。
“嗯。”
片刻后,夏长生终于又开口。
“阿月,对不起。”是他不好,未能及时走脱,平白让南汐月沾上不快。
“没事,我从来不听讨人厌的话,就像这样。”
说话间,女子故作冰冷地板起面孔,又一秒笑出了声。
夏长生见女子笑颜如花,轻轻勾唇。
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两人在庙会上挽着手,穿过万千繁华,最后来到一处兴旺的酒楼。
“饿了吧,去吃点东西?”
“不想吃酒楼。”南汐月撇嘴,突然想起刚刚在祝彝楼的不愉快。
她抬眼,四下望去,只见酒楼旁的巷口处,支着个点心摊子。松木推车上,玫瑰豆沙、雪沙奶浆、流心莓酪等美味,一一诱人排开。
“我想吃这个!”南汐月兴奋地抬起手指道。
两人穿过人流如织的酒量,落座于那方有些冷清的小摊上。
“小娘子,郎君,看看要吃点什么?”摊主是个白净丰腴的中年女子,满脸笑意,令人十分亲切。
“阿婶,您这里的招牌,我们都要一份。”夏长生温声道。
“好嘞。”
摊主喜笑颜开,心道这对漂亮的小情人可真讨喜。
等了半晌,不大的小食桌上摆满了摊主阿婶的招牌。
“这是流心月牙糕,这是牛乳木薯圆子,这是枣泥山药羹,上面缀了点嫩桃瓣……”
摊主笑盈盈地逐一介绍着,望着少男少女亮晶晶的眸子,心下更是欢喜。
“还有这个!”她从托盘上撤下最后一道点心:“这是南瓜烤蛋乳,阿婶我自己独创的,适逢花朝佳节,特送给小郎君与小娘子尝尝。”
“哇!”南汐月的眼睛更亮了,迫不及待地拿起木勺。
“两位慢用。”摊主见状,乐呵呵地拿着托盘离开了。
“好好吃!长生,这个最好吃!”
南汐月朱唇大张,含住一口烤蛋乳,又挖了一勺,直接送到夏长生嘴边。
夏长生看着这柄被南汐月含过的木勺,怔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凑过去,含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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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甜。”红衣少男笑弯了眼睛。
“是啊!我突然想起来,”南汐月毫无顾忌地与夏长生同用一柄勺:“曾经你送给我的南瓜糖,也可甜可甜了!”
南瓜糖。
夏长生在脑内思索着,视线愈发游离。
当初那个春祭夜,他们翻过宫墙,看过花灯,吃过蒸饺,最后回去前,他送了她一盏小兔子灯,她梦寐以求的小兔子灯。
可不过才两日,南汐月万般珍视的兔子灯便被五公主和六公主弄坏了。
那时她难过极了,眼泪滴滴答答地顺着脸颊滑落,论夏长生如何哄也无济于事。
“这是你送我的。”南汐月顶着红肿的双眼,哀怨道。
“是。”虽然他已经设法让两个公主付出代价,但南汐月的伤心,却并不能因此消弭。
她只是想要这盏小兔子灯。
夏长生心底焦急,却不知该如何安慰,烦躁地揉着自己的额发。
“给!”
南汐月闻声,被吓了一跳,倏然转眸,只见少年掌心内,多了块糖果。
“这是,南瓜糖。”他脸色微红,低声嘟囔着:“金花婶做的,很甜,特别好吃……”
“我非常非常不高兴的时候,就会含一块。”少年豁出去了,将自己喜欢甜食的小秘密和盘托出。
“你尝尝看。”
泪眼朦胧间,那块黄澄澄的糖果在泛光。
“好甜,和当初一样。”
夏长生倏然回神,对面的南汐月将最后一勺南瓜蛋乳挖进嘴里,心满意足地眯起漂亮的眸子。
“你喜欢,那我们再带一份回去?”
话音未落,只听一声巨响,巨大的繁花在夜幕间炸开,满眼星斗坠落,极致绚烂。
“哇,烟火!”南汐月的目光又瞬间被烟花吸引。
夏长生失笑,从怀中摸出银钱,整齐地摞在食桌上。
“诶——”
南汐月惊瞪双眸,只觉自己的身子腾空而起,红衣绿袍随风缠绕,下一瞬便隐于隔壁三层酒楼的屋顶。
“这里视野好。”夏长生轻咳一声,柔声解释道。
只是那眼底,却多了分狡黠。
南汐月笑出了声,眸间映着烟火璀璨。
又一巨幅的烟花绽放,民间街巷,众人均目不转睛地盯着天幕。
夏长生亦然如此,怔然望向这令人迷醉的光彩夺目。
春风略过发丝,轻拂脸侧,另一道更柔软的触感夹杂期间。
并非蜻蜓点水,印在肌肤上,良久未移。
夏长生转头,额间碎发挡住了他的眼眸,却从缝隙间闪出朦胧细碎的光。
主动俯首,唇齿相依,双手却只敢置于她的颈侧,轻轻捧住。
头顶夜幕当中,又是一朵花火绽放,流星倾泻。
烟花落幕,街上形人陆续收回目光,摊主阿婶刚拾掇好,正转头想招呼两人,才发现人已离去,只留下桌上的数枚银币。
“现在的孩子,唉。”
摊主收起钱,无奈一笑。
===
另一方暗青色的天幕下,倏然闪过两道黑影。
“现在就回去了?”
南汐月失望,但也明白烟花易冷,美梦易碎的道理。
烟火过后,今年的花朝庙会便几近结束了。
“夜深风重,你如今身子没大好,还是要早些回去。”
两人依旧披着出宫时那方黑袍,在九重阙顶间穿行。
“这是什么?”南汐月突然摸到袍内两个硬硬的小瓶。
“咦?除了复元散,还有一个是?”
“也是从萧悬济那里求来的药,不过是很早以前了。”夏长生小心地避开宫中暗卫,手上护着南汐月的衣角,不让风灌进来。
“若今后有不得已之时,将这药给霍峰昭服下,便不必再用冰片那等损身之物了。”
南汐月眸光一闪:“你怎会有这药?”
听着怀中女子有些别扭的语气,夏长生想她定是误会了什么,连忙道:“当初我要入宫时,是萧悬济误会我将意图不轨,才给了此药。”
话音刚落,随即便轻笑一声:“不过眼下来看,我确实算不得什么正人君子。”
明明自己命不久矣,满身肮脏,却还渴望与她时刻不分离。
夏长生如何不明白,南汐月今生,只属于她自己,不属于霍峰昭,更不属于他。
但他又如何舍得直接离去,就如一个爱惨了蜜糖的人,即使他知道糖里掺了砒霜,也还要吃。
在相逢的第一面,他便将自己的半条命划给了她,而他的整颗心,本就属于她。
既然她不想他死,那他便努力保全属于她的半条命,与她一起活着逃出去。
转眼间,两人已落至紫宸宫内殿檐上。正待夏长生放下南汐月时,余光却瞥见一道在殿前鬼祟徘徊的身影。
“长生!”南汐月也发觉此人,低声惊呼。
两人对视一眼,适才在宫外的缱绻,顿时荡然无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