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薇薇安，只要无忧无虑就好了。”


    记忆的碎片如书页般哗啦啦翻过，不同年龄的哈维重叠在一起，抚摸薇琪的金发：“我会永远保护你，不要害怕。”


    一模一样的话，哈维对她说过无数遍。


    在嗜酒后挥舞拳头的父亲身前，在挡住母亲投来的嫌恶眼神身后，在薇琪每次害怕到以为天不会再亮起来的时候。


    可没有一次，会令薇琪感到如此时一样彻骨的绝望。


    “你——你杀人了。”她颤抖着嗓子。


    哈维，不，是双面人，他似乎听到了什么可笑的话，扫了被薇琪刚抹掉脖子的尸体一眼，那尸体脖颈血口极深，黑洞洞的，死相惨烈：“喔？”


    他失笑：“都是足够被判死刑的恶人。法律制裁不了，你我来动手，有什么分别？”


    不，这不一样。薇琪心想。


    我秉性恶劣，道德淡薄，但你不同。我杀人，因为正义从不在我心中。而你，从小把正义烙在灵魂，渴望成为哥谭最公正的检察官。你不该。


    你可以把他们送上绞架，但亲手杀人，你不该——至少哈维不该。


    可眼前之人，薇琪不知道是她的哈维，还是双面人。


    哈维带来了曾经是拆弹专家的手下。


    拆弹专家接到命令，紧锣密鼓研究起椅背上的定时炸-弹。


    哈维想牵着薇琪，让她坐在法官椅上休息，却触到了她手上方才为了割断绳索、被滴水兽割出的伤口。


    哈维看着薇琪，薇琪也紧盯着他。


    “抽卡锚点【双面人】激活。”


    他......是双面人。


    薇琪的心重重沉了下去。


    褐眸对上绿眸，似乎被绿眸里几乎要溢出的悲痛刺到，挪开了眼。


    他放开了薇琪，背过身，命令手下给她包扎。


    哈维站在唯一存活的小丑帮领头前，冷淡地问：“小丑在哪儿？”


    领头被双面人手下押着，咬牙不语。


    “好吧，谅小丑也不会告诉你。”哈维此时心情格外不佳，半面英俊半面丑陋的脸阴沉下来，格外令人生惧，“我换个问题。小丑什么时候盯上她的？”


    领头抬眼扫过薇琪，很明显知道答案，但他不能说。


    “杀了我吧，双面人。我不会说的。”


    没有人能在背叛小丑后落得好下场。小丑也不会给人背叛他的机会。


    双面人很清楚这一点。


    “小丑绑架了你的父母，或者妻儿，对吗？”


    说中了。


    领头犹疑地看着双面人，薇琪也抬起头，心里点燃了一丝希望。


    他会救他的家人吗？


    双面人并未直接给予答案。他将手拿出口袋，亮出一枚银币。


    迎着光线，薇琪看清楚了——竟是她小学参加竞赛获得的那枚哥谭纪念币，在哈维成为实习检察官的第一天，送给了他。


    “哈维，你会成为哥谭最伟大的地方检察官！”彼时，还叫薇薇安的她，这样对哈维说。


    “当然。”彼时，还不是双面人的哈维，这样对她许诺。


    而现在，双面人向领头展示银币完好的、印有自由女神像的那一面：“如果此面朝上，上帝会饶恕你。”


    他将硬币翻转，露出被彻底腐蚀烧毁的那一面：


    “如果是此面，我代替上帝宣判你。”


    众目睽睽下，双面人高高抛起银币，银币在空中飞起灵巧的弧线，落回他掌心。


    领头屏住呼吸，紧盯哈维缓缓张开手。


    ——是残缺的那一面。


    “上帝做出了宣判。”哈维露出微笑，正如他当检察官时，每每将罪犯投进监狱的笑容。


    “不，不......”


    领头颓废地跌在地上。他不想死，更不想为了小丑去死。


    仿佛想到了什么希望，他猛地抬起头，朝薇琪爬去，试图去够她的裤脚。


    “登特小姐，求求你——”


    薇琪想挪开，却感到有千斤石头压在身上。


    他没能触碰到。


    砰地一声，哈维在领头抓到她的前一秒，利落地击中了他的后脑。


    子弹穿脑而过，哈维控制得那样精准，哪怕鲜血飞溅，也没染上她的裤脚哪怕一滴。


    她宛若行尸，任由哈维牵起她的手，将她带出哥谭法院。


    然而，在踏出大门、最后一缕夕阳落在她脸上时，她突然刹住脚步。


    哈维侧头看她，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只露出了完好的半边脸：“怎么了？”


    夕阳也落在他脸上，显得温柔耐心。


    薇琪没有被这半张脸迷惑，死死盯住他的眼睛，声音控制不住地颤抖：“你还是哈维吗？”


    哈维答：“我是你的哥哥。”


    薇琪闭上了眼睛。


    她不想要哥哥。她想要哈维。


    法院里的员工都是老哥谭人了，在密集枪声响起的刹那，熟练地尽数撤离。


    GCPD在戈登的带领下满城抓小丑，没有多余的警力调配给这边。


    12枚炸-弹的事情已经传开，市民们行色匆匆，一撞见通-缉榜上有名的双面人带着一众持-械手下，正站在哥谭法院气势恢宏的大门口，顿时惊叫着跑开。


    残破的蝙蝠车伴随着风声呼啸而来。


    蝙蝠车很明显经历了摧残，不受控地一头撞到了距法院五十多米的墙面上。蝙蝠侠从顶舱门一跃而出，似乎在大声喊着什么，但薇琪无心留意。


    【纯善之心】蓄势待发，只待她下定决心。


    她紧盯着哈维，一字一句地问：


    “哈维·登特——他还在吗？”


    【纯善之心】发动。


    哈维瞳孔巨颤，但他来不及回答了。


    刹那间，世界仿佛被放慢。


    如同卡帧一般，薇琪听见法院里传来巨大的爆炸声，如有实质的气流即将涌来。


    周围有眼睛在看。【转头没】无法生效。


    薇琪只得发动【钢铁之躯】，扑到哈维后背上，尽力护住他的头颈躯干。


    然而，在气流磅礴而至、大理石穹顶轰然倒塌的前一瞬，哈维爆发出全身力量，把薇琪从头上拽下来，用身体将她包裹在了怀里。


    他力气太大了，薇琪挣不动。


    惊恐混杂着绝望袭来。


    “不——！”


    蝙蝠侠本应在半小时前赶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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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料，贝恩拦住了他。


    贝恩出现的瞬间，蝙蝠侠的心沉到了肚子里。他知道，这又是那幕后之人的另一个把戏。


    “闪开，贝恩。”他喉癌般的嗓音低沉，“不管你的雇主是谁。”


    贝恩嗤笑。他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给蝙蝠侠找茬的机会，嘶吼着扑上去。


    然而，就当两人缠斗得难舍难分之时，贝恩却突然束手就擒。


    “我的任务完成了，蝙蝠。”他戏谑道，“快去吧，还赶得上为你准备的那出好戏。”


    蝙蝠侠不敢细想贝恩的话。


    他驾驶着那台被贝恩毁坏的蝙蝠车，一路疾驰，却在距法院仅剩五十米的最后关头刹车失控，一头撞到了墙上。


    此时，已经能看到哈维和他妹妹站在穹顶大门下，周围围着双面人的下属。


    “快跑！”他大喊，肺里的血味不断涌上来，“离开那，要爆炸了！”


    后半句被炸响的轰鸣吞没。


    他目眦欲裂，眼睁睁看着哈维拽下试图掩护他的女孩，将她护在怀里。


    穹顶坍塌，烟尘四起，两人一同被爆炸掩埋。


    蝙蝠侠几欲疯狂。


    往日富丽堂皇的法院主楼，已然成了一片废墟。


    他拼命在碎石中翻找，浑身血液逆流。


    每翻出一具尸体，他都祈祷着不是哈维·登特，不是他曾经并肩作战的好友。


    坍塌太彻底了。蝙蝠侠的经验足以让他判断出，光是炸药的冲击波，就能够令穹顶之下的人全部死亡。


    剧烈的愧疚潮水般涌上来，将他淹没。


    都是他的错，他想。


    让哈维出席检举马罗尼是他太自信，想借此立稳哈维在法院的地位；也是他太自信，没做好安保，让人拿浓硫酸混进去毁掉了哈维。


    或许从一开始，他就错了。他根本不该把哈维推到幕前塑造成光明骑士——


    哈维变成双面人，毫无疑问是他的错。


    痛苦一层一层越垒越高，终于同法院般坍塌。


    而今，哈维为他们曾经的友谊付出了代价，和他视若珍宝、变成双面人也要舍命去救的亲妹妹，一同死在了他曾视为圣地的法院。


    哈维死得那样不值得。蝙蝠侠想，他的死亡，仅仅是小丑为了逼疯他。


    “哈维，哈维？”


    旁侧的小巷中，薇琪跪坐在地，哈维躺在她腿上，毫无知觉。


    最后一瞬，在落下的碎石激起的烟雾遮挡下，【转头没】终于发动。


    有【钢铁之躯】的保护，薇琪毫发无伤。


    可是挡在她身上的哈维呢？


    正当薇琪心慌意乱，拼命检查着哈维时，他咳嗽一声，睁开了眼睛。


    “哈维！你没事吧？晕不晕，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我——我没事，刚刚听不清楚，现在可以了。”


    他坐起身，环顾一周，视线重新落在薇琪身上：“我们怎么在这儿？”


    他们视线相触的瞬间，薇琪认出来了。


    那澄澈、坚定、含着疑惑的眼神——


    是哈维。


    “【纯善之心】生效了。”084轻声道。


    她扑进哈维的怀里，放声痛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