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恒命人将他单独关押，严加看守，但并不虐待，反而请郎中给他治了摔伤，同时，她迅速清理战场，统计战果：歼敌三十余，俘敌四十多，缴获兵器、马匹数十匹。


    两日后，陆恒亲自提审库拓。


    库拓是个四十多岁的壮汉，脸上有一道狰狞刀疤，此刻虽为阶下囚，眼神依旧凶狠：“要杀便杀，我们蛮族勇士，绝不受辱！”


    陆恒屏退左右，只留白柳记录，她坐在简陋的木桌后，语气平静：“杀你容易，但杀了你，你的部落会为你报仇，然后被我杀掉更多，或者，选出新首领，继续来抢，继续被杀，如此循环，直到你的部落青壮死绝，老弱妇孺被周边其他部落吞并，这是你想要的？”


    库拓瞪着她，呼吸粗重，没有说话。


    “你们蛮族，为何世代劫掠？”陆恒问。


    “废话，不抢吃什么？我们那地方，地比你们这还瘦，牛羊养不活多少。”库拓吼道。


    “所以，你们就认定，抢是唯一活路？”陆恒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地图前，手指划过黄沙县与蛮族河谷，“黄沙县土地稍好，但产出粮食有限，你们抢走大半也只够勉强糊口，两处百姓都活得艰难，彼此仇恨，永无宁日，这是你作为首领，想看到的未来？”


    库拓沉默，眸中凶狠稍减，多了一丝迷茫和挣扎，他何尝不知？但祖祖辈辈都是这么过来的，弱肉强食，天经地义。


    “我可以放你回去。”陆恒语出惊人。


    库拓猛地抬头，难以置信。


    “但不是白放。”陆恒走回桌边，摊开一张宣纸，上面是她早已拟好的条款，“第一，归还历年从黄沙县抢掠粮草财物的七成，折合成粮食或等价皮毛、山货；第二，与我黄沙县签订契约，承诺自此不再犯境劫掠，开放边境指定的小型集市，允许双方百姓在官府监管下，以物易物，公平交易，你们可以用皮毛、山货，换取我们的粮食、布匹。”


    陆恒看向他，郑重道：“抢，是一锤子买卖，结的是仇，交易，是细水长流，活的是两家人，你们有了相对稳定的粮食来源，可以安心放牧、采药、打猎，我们少了劫掠之苦，可以安心耕种、织布，没了征战消耗，产量也有所提升，双方的日子都会更好过些，这笔账，你觉得哪个划算？”


    库拓内心剧烈斗争，安稳，交易，这些词对习惯了刀口舔血的他来说，陌生又充满诱惑，而且，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不答应，现在就是个死，他本就没得选。


    “你们朝廷，会允许？”他沙哑地问。


    “黄沙县的事，目前我做主。”陆恒语气笃定，“只要你们守信，我可保集市畅通，并逐步争取朝廷认可，但若你们背约……”


    她眼神骤然冷下：“我能擒你一次，就能擒你第二次，且蛮族部加上老弱妇孺人数不过五百，即便灭你全族一劳永逸，也不是什么难事。”


    库拓打了个寒颤：“事关重大，我需要时间考虑。”


    “可以，我给你三天时间，这三天，你可以在守卫陪同下，在县内看看，看看我们的乡勇训练，看看百姓如今的生活，慎重决定。”陆恒示意白柳，“带他下去，按我说的办。”


    三天里，库拓看到了黄沙县井然有序的防御，充满干劲的民众，虽然简陋却已能吃饱饭的生活，也看到了那些被俘族人在做劳役换取食物而非被虐杀，对比自己部落朝不保夕的日子，他心中的天平彻底倾斜。


    三日后，库拓代表蛮族部落，与陆恒正式签订了契约，并按了手印，盖上了他随身携带的兽骨印章。


    陆恒也代表黄沙县用印，契约一式三份，双方各执一份，另一份陆恒言明要上呈朝廷。


    至于归还的七成粮草，库拓表示需要时间筹措，陆恒同意可以分期，但首次需支付三成以示诚意，同时，双方约定了第一个边境集市的开放时间和地点。


    临行前，库拓善意提醒：“此次侵袭，有一部分原因是受了一伙来历不明之人的蛊惑，那伙人承诺，若能杀了你，不仅黄沙县财物任取，事后还有重谢，但对方未透露具体身份，不过气度举止，绝非寻常商贾或江湖人，还望你多加小心。”


    陆恒虽被贬谪，但朝中官员敢这么做的没有几个，当下有理由做此事者除了赵家没有其他人，只不过这辅国公莫不是因丧子之痛傻了，烟雨阁的杀手都奈何不了他，凭这几个歪瓜裂枣能成什么事，还真是急了，淡淡道：“此事，我自会处理，望首领牢记契约，好自为之。”


    库拓被释放，带着首批用以抵债的皮毛山货和部分被俘的族人返回了河谷，黄沙县暂时迎来了真正的安宁。


    陆恒立刻写就一道奏折，连同双方签订的契约副本，以六百里加急，直送京城。


    大殿之上，以赵家为首的官员自然反对订约，甚至上奏弹劾陆恒，扰乱边境之安稳，擅自做主与蛮族匪徒定约。


    另一波以柳相与白瑾舟为首则支持陆恒此举，认为其乃是利国利民的好事。


    双方几番争辩后，陛下当众驳回了赵党对陆恒的弹劾，并怒斥赵家党羽：“边县之官，为保境安民，殚精竭虑，屡挫匪患，生擒其首，订立盟约，解一方倒悬之苦，此乃忠勇为国，再有反对者，一律罚奉停职。”


    朝中再无他音，皇帝随即下旨，嘉奖黄沙县县丞陆恒及一众乡勇衙役，肯定其保境安民之功，并正式认可了黄沙县与蛮族所订之约，责令州府予以支持，将边境集市规范化。


    白瑾舟与柳宇则趁机又给陆恒送去一些私货。


    消息传回黄沙县，万民欢腾，陆恒却并无多少喜色，她深知，蛮族之患，并未根除，契约的约束力，建立在双方实力对比和恐惧之上，一旦蛮族缓过气，或外部势力介入，战火很可能重燃。


    果然，仅仅平静了两个月。


    以库拓弟弟库烈为首的一批激进派，认为签订契约是奇耻大辱，库拓软弱无能，且归还财物大大削弱了部落实力，他们暗中与一直对蛮族地区有影响力的邻国大梁联络，获得了些许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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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一个库拓外出交易的日子里，库烈发动政变，软禁了库拓，重新整合了部落力量，并得到了大梁暗中输送的一批武器，他们撕毁契约，集结了全部落青壮，倾巢而出，誓言要血洗黄沙县，一雪前耻，并夺取足够的粮食财物以弥补损失。


    这一次，蛮族兵力超过二百，装备也有所改善，来势汹汹。


    陆恒早已料到会有反复。


    蛮族大军刚刚进入山谷通道，就遭遇了比以往更加密集、更加隐蔽、威力也更大的机关陷阱，这几个月，黄沙县民众可没闲着，在陆恒指导下，将防御体系升级了不止一个档次。


    毒箭、连环坑、简易钉板、火油罐……层出不穷，蛮族匪徒还未看到黄沙县的城墙，就已折损了三成兵力，士气大跌。


    好不容易冲到关卡前，迎接他们的是严阵以待的乡勇队和骑兵队，经过严格训练和一次实战洗礼的黄沙县武装，早已脱胎换骨，他们依托工事，相互配合，弓箭、竹矛、滚石檑木倾泻而下，骑兵队则在外围游走袭扰，专挑敌人薄弱处下手。


    战斗异常激烈，蛮族匪徒仗着人多和一股悍勇之气，疯狂冲击，黄沙县守军则寸步不让，浴血奋战。


    李丁、王运等人身先士卒，身上多处挂彩，依旧死战不退，激战半个时辰，蛮族再次丢下数十具尸体，攻势受挫。


    库烈红着眼，亲自率最精锐的亲卫队，试图从一侧较为陡峭但守军相对较少的地方攀爬突破。


    就在这时，一直坐镇中央指挥的陆恒她如同鬼魅般从高台掠下，几个起落便穿过混乱的战场，迎向了库烈那一队人。


    “大人！”白柳惊呼。


    陆恒恍若未闻，手中软剑再次出鞘，这一次，她不再有任何保留，剑光如匹练，又如惊鸿，所过之处，血花飞溅，惨叫连连，那些凶悍的蛮族精锐，在她面前竟如土鸡瓦狗，无人能挡她一招。


    库烈大惊失色，挥刀猛砍，陆恒侧身避过，剑尖顺势一挑，库烈手腕剧痛，弯刀脱手，紧接着，陆恒一掌印在他胸口，库烈如遭重锤，吐血倒飞出去，被乡勇一拥而上擒住。


    首领被擒，蛮族匪徒彻底崩溃，四散逃窜，守军乘胜追击，又歼灭三成，最后仅剩约二三十残兵，逃回了河谷，却发现营地已被陆恒事先派出的另一支小分队趁虚而入，全军覆没。


    陆恒一边加固黄沙县防御，一边派出骑兵小队西下，控制了蛮族所在的河谷地带。


    这里虽不富庶，但水源充足，更关键的是，它扼守着一处通往大梁的交通要道。


    她立刻上奏，详细禀明蛮族背约侵袭已被击溃平定之事，并陈述占据河谷之地对于巩固边防威慑大梁的战略意义，奏请州府立即派兵驻守，将此地纳入太渊版图。


    这一次，州府不敢再敷衍，蛮族被灭，大梁必定有所反应，若因处置不当导致边境冲突升级，谁也担待不起。


    州府长官一边在心里大骂陆恒是个惹事精，一边不得不紧急抽调一千州兵，赶往河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