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旨。”皇帝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内侍精神一振，躬身聆听。


    “刑部尚书杜文谦，身为刑狱总宪，御下不严，查案不力，致使风波迭起，罚俸两年，闭门思过半月。”


    “大理寺卿周廷玉、都察院左都御史陈谦，不明是非，附和弹劾，有失风宪之责，各罚俸三年，于府中反省。”


    “其余在此次事件中联名上书、言辞过激者，凡三品以上，罚俸一年月；三品以下，罚俸半月，并着吏部记档，三年内不得升迁。”


    内侍仔细记下。


    皇帝沉默了一瞬，缓缓道：“传旨即日起命副掌司顾泽接替刑狱司掌司一职。”


    接替而不是暂代，内侍心中暗叹，看来陆掌司回不来了，且这已是陛下在重重压力下，能为陆恒争取到的最为温和的处置了，至少，保住了性命与官身。


    “那辅国公那边？”内侍声音更低。


    皇帝走回窗边：“辅国公连丧二子，心神俱损，悲恸过度，朕体恤老臣，可于府中静心休养，朝中诸事，不必再劳烦他了。”


    内侍心中剧震，深深俯首，名为体恤，实则是在警示提醒，此事，辅国公彻底失了圣心。


    “还有，”皇帝转过身，目光最后一次扫过御案上那堆如山的弹劾奏章，语气漠然，却带着最终的了断，“明日早朝，把这些全部拿上大殿，当着朝臣面全部烧了。”


    内侍惊愕抬首。


    皇帝冷声：“朕要告诉他们，朕的朝堂，朕的天下，不需要这满纸虚言，落井下石之物。”


    内侍呆立片刻，终于深深躬下身去，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与释然：“老奴……遵旨。”


    他上前，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堆重若千钧的奏折，退出殿外。


    皇帝独自立于窗前，望着窗外的大雪，当年前刑狱司向他举荐陆恒时，他并不满意，觉得年纪太小无法担当大任，可后来几件案子都结得漂亮他才彻底认可了这人，之后一年陆恒为刑狱司掌司，他看到了他的才干，凡是他交代下去的，陆恒都能处理妥当，他才真正倚重此人，此案是他默许，他原本以为只能借此案措措辅国公的锐气，让朝臣有所顾忌，可却没想到陆恒竟做到了这个程度，辅国公绝后，精心培育的家族继承人就这么被杀了，赵家纵然势力再大，败落已成必然。


    他是功臣，可此刻却要冒着风雪赶赴那贫瘠之地，是他对不住这个臣子。


    隔日早朝，金銮殿内气氛凝重，又有御史出列，手持奏本，声色俱厉地弹劾陆恒专权跋扈、构陷勋贵。


    龙椅上的皇帝静静听着，面上看不出喜怒，待那御史说得激昂处，皇帝才微微抬手，内侍立刻躬身捧上一只鎏金火盆，置于御阶之下。


    “还有谁要弹劾陆恒？”皇帝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殿。


    几位大臣互看一眼，陆续又有几人出列，将奏本呈上，内侍将厚厚一摞奏折尽数置于盆中，皇帝拿起御案上的烛台，亲手将烛火倾向盆内。


    火苗窜起，瞬间吞噬了那些洋洋洒洒的弹劾文章，众臣额间渗出冷汗，纷纷垂下头，不敢直视天颜，那几个上奏的官员更是脸色煞白，腿脚发软。


    皇帝将烛台放回原处，拂了拂袖：“陆恒之事，朕已有圣裁，此后，朕不想再听到任何无凭无据的攻讦，诸卿可明白了？”


    众人慌忙扣首称是，此后再无人敢攻讦陆恒。


    ……


    靖安王府，书房内。


    白瑾舟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指尖百无聊赖地拨弄着青玉茶盏，他目光投向窗外，却没什么焦距，显然心神早已飞远。


    侍立一旁的白毕实在看不下去了，清了清嗓子，小心翼翼开口：“主子，在旁人眼里，您与陆掌司可是朝堂上针锋相对的死对头，如今他被贬离京，您若此时去落井下石，岂不是合情合理，顺理成章？属下瞧着您再这么闷下去，怕是真的要闷出心病来了。”


    白瑾舟拨弄杯盖的手指蓦地停住，眸色瞬间一亮：“对啊！我怎么忘了这茬！”


    他立刻翻身坐起：“死对头倒台，我正该去好好探望一番，嘲笑奚落才是本分。”


    话音未落，他已起身朝外走去，衣袂带风，白毕连忙跟上。


    谁知两人刚踏出王府大门，一名宫中内侍便匆匆赶来，传达陛下口谕，宣靖安王即刻入宫觐见，白瑾舟脚步一顿，眉头微蹙，却也只能按下急切，转身随内侍而去。


    御书房内，檀香袅袅，皇帝正伏案批阅奏章，朱笔未停。


    “臣，参见陛下。”白瑾舟躬身行礼。


    皇帝并未抬头，声音平静无波：“朕知你素来与陆恒不睦，他如今已被贬出京，远离权力中枢，朕不希望他离京之后，再横生其他枝节，你可明白？”


    白瑾舟心下一凛，面上却未露分毫，依旧维持着恭谨姿态，拱手道：“臣，明白。”


    “嗯，去吧。”


    “臣告退。”


    退出御书房，白瑾舟脸上的平静瞬间褪去，唇角抿成一条直线，陛下的警告之意再明显不过，不许他去寻陆恒麻烦。


    回到王府，他像被抽走了筋骨般，懒懒地靠回榻上，比之前更蔫了，阿恒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回来，陛下明令禁止，他连去落井下石的机会都没有。


    “唉……”他长长叹了口气，望着屋顶，“也不知阿恒在黄沙县过得如何？听闻那里土地贫瘠，百姓困苦，连饭都未必吃得饱，她那样一个人，哪里过得惯那种清苦日子。”语气里是掩不住的忧虑与心疼。


    一旁的白毕听得嘴角微抽，内心忍不住腹诽：那可是陆恒啊！执掌刑狱司，令朝野侧目的陆掌司，什么腥风血雨艰难险阻没见过？如今被贬到偏远小县，虽说是贬谪，可好歹不用再日日悬心，刀头舔血，对她而言，说不定反倒是一段能稍作喘息的安稳日子，这道理，连他都能想到，自家王爷怎么可能想不到？只不过……王爷这模样，怎么瞧着有点……嗯，真矫情。


    ……


    五皇子府，书房。


    沈景翊拊掌称赞：“好一个陆恒，好手段啊！仅凭那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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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和一份旧案卷宗，竟能将事情做到如此地步。”


    谋士曾林拱手道：“赵家精心培养的继承人一死，赵家败落已是必然，我们自然不会给他们二十年再培养一个，赵家已不足为惧，但经此一事，赵家必然恨陆恒入骨，定会千方百计报复，属下认为，此时正是我们与赵家残余势力联手，趁机除掉陆恒的良机。”


    沈景翊没有立刻回应，指尖若有所思地摩挲着茶盏。


    曾林见主子犹豫，再劝：“殿下，当断则断，陆恒能力太强，又难以掌控，日后恐成心腹大患。”


    沈景翊将目光转向一旁静坐品茗，始终未发一言的南山先生：“先生以为如何？”


    南山先生放下茶盏，捋了捋胡须，缓缓摇头：“陆恒，此刻动不得。”


    曾林不解：“为何？此时他势弱离京，正是机会。”


    “因为陛下不许。”南山先生目光清明，“储位之争，表面是朝堂势力角逐，归根结底，争的是圣心，此案，陆恒看似被贬，实则恰恰彻底赢得了圣心，她替陛下做了想做而不能轻易做的事，铲除了隐患，又独自承担了大部分朝野压力，待她日后回京，在陛下心中的地位将无人可比，届时，恐怕连靖安王，都要略逊一筹。”


    曾林闻言，陷入沉思。


    沈景翊脸上露出一丝了然微笑：“先生所言极是，不仅不能动她，我们还要暗中出手，替她扫清一些麻烦，雪中送炭之情，她必然会记下，来日，这心中的天平也自然会向我们倾斜几分。”


    南山先生颔首：“殿下思虑周全，此时确是施恩良机，但切记，动作需隐秘自然，不可让过于刻意，否则反倒不美。”


    ……


    太师府，幽静花厅内。


    萧景澜与林砚书相对而坐，中间是一盘厮杀正酣的棋局。


    萧景澜落下一子，轻笑道：“这一局，陆恒下得真是漂亮，果断凌厉，直击要害，毫不拖泥带水。”


    林砚书凝视棋盘，寻找着落子之处，唇角微弯：“看来当初对我，她确是手下留情了。”语气听不出是庆幸还是别的什么。


    “人已被贬离京，你就不打算追过去看看？”萧景澜呷了口茶，状似随意地问。


    林砚书摇了摇头，目光依旧落在棋枰上：“不了，春闱在即，我需专心备考，想要离她近一些，站得稳一些，总得先凭自己的本事，在朝堂之上站稳脚跟才成。”


    “赵家不会善罢甘休，你就不担心她途中安危？”萧景澜挑眉。


    林砚书失笑：“那位可是陆恒，执掌刑狱司的陆掌司，连整个烟雨阁的顶尖杀手都奈何不得她，有什么可担心的？”他顿了顿，指尖黑子轻轻落在棋盘一角，语气平淡地补充道，“况且，我已私下派了人，先一步去料理赵家了。”


    萧景澜看着棋盘，笑意加深：“嘴上说得轻松，心里怕是早就跟着飞到黄沙县去了吧？你看你这局棋，心不在焉，可是要满盘皆输了。”


    林砚书一怔，细看棋局，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竟露出了一个不小的破绽，不由哑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