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一纸惊雷
作品:《往返60当大官,现代躺平享人生》 眼瞅着入了夏,胡同里的槐树叶子绿得发黑,知了没日没夜地叫,空气里都飘着一股子燥热。张伟心里头那件大事,也总算在母亲王桂香一趟又一趟地回乡“攻坚”下,落了听——姥姥姥爷终于松了口,答应进城了!
老爷子老太太松口的原因,王桂香回来学得绘声绘色:“你姥爷一开始啊,脖子梗得跟老榆树似的,说啥‘金窝银窝不如自家草窝’,‘城里喝口水都要钱’!后来我就按你说的,不提长住,就说‘大伟想接您二老去享几天福,看看天安门,认认家门’。你姥姥呢,悄悄跟我说,你小舅妈得了工作信儿,隔天就进京了,她这心里跟猫抓似的想孙子(指小舅的孩子)……再加上我说‘大伟说了,您那些老物件,一样不落全给您拉去,想摆哪儿摆哪儿’,你姥爷这才哼了一声,算是点了头。”
张伟听得直乐,这老爷子,是舍不得那几件伴了一辈子的老家什。成了,只要肯动窝,后面就好办。
事不宜迟,就定在这个周六。张伟周末晚上开着那辆老东风CA10卡车往老家赶,天黑透了,——从空间里精挑细算出来的“合理”份额。
八百斤黄澄澄的玉米面,两百斤雪白的七五粉,五十斤凝白的猪板油,外加二十斤肥瘦相宜的猪肉。同样的份额,他准备了足足六份。为啥是六份?大姑、二姑、大伯、还有姥姥村的三个姨,一家一份。这手笔,在1961年的夏天,堪称“核弹级别”的亲情援助,张伟在空间整理好往卡车里放了一份他准备送一份再放一份。
卡车“嗡嗡”地驶出京城,碾过郊区坑洼的土路,车灯像两把利剑劈开浓稠的黑暗。夏夜的风带着泥土和庄稼的气息灌进驾驶室,张伟却没啥诗情画意,心里盘算得门清:这次送粮,一是尽孝心,二也是给留在村里的至亲们筑牢“抗灾缓冲垫”。他知道,最困难的时期还没完全过去,城里在“精简”,农村的日子更是一根弦绷得紧紧的。
先到了公社边上大姑家。大姑父是公社干部,看到张伟从卡车上卸下那座“粮肉小山”,还是惊得半天合不拢嘴。“大伟,你这……这也太多了!使不得,使不得!”大姑一个劲儿地推。
“大姑,姑父,跟我还见外?”张伟抹了把汗,压低声音,“城里现在也紧,但我在调到了机关里有一些人脉关系,多少有点办法。这东西您收好,别声张,关起门来慢慢吃。特别是板油,熬了油,炒菜香,也能顶饿。保重身体最要紧。”
同样的话,在二姑家、在村里大伯家,他又说了两遍。大伯家两个堂哥都在城里当了工人,分了小的可怜的宿舍,老两口守着空落落的院子。大伯接着旱烟杆,看着粮食,叹了口气:“唉,你俩哥哥倒是进城了,可那鸽子笼似的屋,我们去了也是添乱。现在政策一阵风似的,听说好多临时工、合同工都被‘精简’回来了?工作难啊……”
张伟点头,面色也凝重起来:“大伯您说的是。现在城里确实在压缩编制,很多岗位不稳。所以我寻思着,您和我大娘先在村里稳当住着,把身体养得棒棒的。等这阵风过去,我再想办法。哥哥他们那边,等将来换了宽敞房子,一准接你们去。”
他这话半是真意,半是铺垫。他比谁都清楚,未来几年风雨不会小,城里并非绝对安全。农村有根,有房有地,有时候反而是退路。他不能把所有的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亲戚里必须有人在村里稳住,这是家族的“战略纵深”。
连夜,卡车又轰隆隆地开往姥姥家所在的村子。同样的流程,在大姨、二姨、小姨家又来了一遍。几个姨夫都是老实巴交的庄稼汉,接过沉甸甸的粮食袋时,手都是抖的,眼圈发红,话都说不利索了。自打张伟有能力接济以来,这几家的日子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虽不敢大吃大喝惹人眼红,但至少脸上不再是一片菜色,娃娃们夜里饿醒哭闹的时候也没了。
张伟把几个姨夫叫到一块儿,语气恳切又带着几分严肃:“姨父,粮食大家省着点,细水长流。眼下城里政策紧,‘精简’这事儿是真的。我虽然能想点办法,但现在绝对不是把弟弟妹妹们往城里塞的好时机,塞进去也可能被退回来,徒增麻烦。大家先在村里好好干,把根扎牢。等过了这段,形势明朗了,我保证,家里适龄的兄弟姊妹,工作的事,我张伟记在心上!”
他这番话说得在情在理,既给了希望,又讲了困难,还暗示了“等待时机”的重要性。姨夫们纷纷点头,他们信这个有出息的外甥。
当晚,张伟就歇在姥姥家那盘熟悉的大炕上。姥姥摸着外孙子结实的手臂,姥爷吧嗒着旱烟,昏黄的油灯下,老屋里弥漫着一种安详又不舍的气氛。张伟听着窗外熟悉的虫鸣,心里无比踏实。这里是他这具身体的根,也是他情感寄托的一部分。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三个姨夫就都过来帮忙了。姥姥姥爷要带走的东西不多,但很杂:一个磨得油亮的枣木炕桌,两把坐着最舒服的旧藤椅,几床半新不旧的铺盖,一口装着老人四季衣服的樟木箱子,还有几个塞满了针头线脑、老照片、证件票据的包袱。最让姥爷舍不得的,是屋檐下那对养了多年的画眉鸟,连笼子一起小心翼翼搬上了车。
“房子就拜托大姨、大姨夫多照看了,大姨家也是房子紧张,正好这回可以搬到姥姥姥爷这里。”张伟把老屋的钥匙交给大姨,“说不定哪天姥爷想回来住几天呢。”
这话说到姥爷心坎里了,老爷子紧绷的脸柔和了些。
卡车迎着晨光驶回北京。当车子拐进后海胡同,停在那座三进四合院门口时,院里已经热闹开了。爷爷奶奶,母亲,秀英、秀兰几个妹妹全都迎了出来。就像迎接凯旋的英雄,又像是久别重逢的至亲团聚。
“亲家!路上辛苦啦!”爷爷嗓门洪亮,率先上前握住姥爷的手。
“哎呀,可算把你们盼来了!”奶奶和母亲王桂香一左一右搀住姥姥,眼圈都红了。
秀英、秀兰几个丫头嘴甜地叫着“姥姥”、“姥爷”,抢着去搬车上的行李。那对画眉鸟一挂到后院廊下,清脆的鸣叫立刻给院子增添了生气。
大人们聚在堂屋,沏上张伟带回来的好茶,话匣子一下就打开了。从村里的收成,聊到城里的见闻,再到各家孩子的近况,欢声笑语几乎要掀翻屋顶。母亲和妹妹们则里外忙活着,把姥姥姥爷的东西归置到早就收拾得一尘不染的东厢房。那间屋,张伟之前就准备好的新褥子,新床单,新被子,阳光透过明净的玻璃照进来,暖洋洋的。
张伟看着这三世同堂(爷奶、父母、姥姥姥爷、他们这一代)、其乐融融的景象,心里那块关于“家”的拼图,终于严丝合缝。他借口要去还车,悄悄退出了这温馨的漩涡。
他没有立刻回家,而是拐到了东交民巷那处静谧的院子。关上门,外界的喧闹被彻底隔绝。他走进书房,在安静得能听到自己心跳的环境中,坐了下来。
热闹是暂时的,责任是长久的。把姥姥姥爷接来,解决了一头心事,但更大的隐忧如同窗外的暮色,正在缓缓笼罩。他知道历史大致的方向,知道不久后更大的风暴将会来临。个人的力量在时代洪流面前微不足道,但他既然来了,拥有了超越时代的视野和资源,就不能只想着独善其身,或者仅仅让家人吃饱穿暖。
“得做点什么……至少,得发出点声音,埋下点种子。”他喃喃自语。
他心神沉入灰雾空间,在那浩瀚的、来自未来的资料库中仔细搜寻。不是找发财的门路,也不是找具体的科技图纸,而是寻找能契合这个时代精神内核、又能传递某种积极、理性、建设性声音的理论文章或思想表述。这很难,需要极高的政治敏感度和文字转化能力。
时间一点点流逝,他翻阅了大量关于六十年代初政策论述、模范事迹报道、重要社论的文件。终于,一篇来自后世某位学者回顾总结这一时期经验教训的文章,其中有一段关于 “发扬艰苦奋斗精神,同时注重科学方法,保护群众生产积极性” 的论述,引起了他的注意。这段论述,既强调了时代需要的革命干劲,又隐隐指向了尊重客观规律、爱护人力物力的重要性,言辞恳切,逻辑清晰,立场绝对正确,但内核却有一种难得的冷静与温度。
“就是它了!”张伟眼睛一亮。
他像最谨慎的工匠,开始雕琢这块“璞玉”。他必须把其中任何可能超越时代的、过于直白的表述,全部转换成1961年最标准、最“正确”的官方语言。他反复揣摩《人民日报》、《红旗》杂志近期文章的用语习惯、论述结构、引用领袖语录的时机。他要让这篇文章看起来,就像是一位深受鼓舞、深刻领会了中央精神、并结合基层实际进行了认真思考的年轻干部,满怀热情写下的学习心得与工作建议。
标题几经修改,定为:《论在生产建设中发扬革命干劲与坚持科学求实精神的统一》。文章从赞扬广大干部群众冲天的革命干劲入手,然后笔锋一转,引用领袖“情况是在不断地变化”的语录,提出要使我们的思想和工作适应变化了的情况,就必须将冲天的干劲与科学的方法结合起来。他用了不少基层的例子(有些是他采访来的,有些是合理想象的),说明光有干劲不讲方法可能造成的浪费和挫伤,而科学规划、爱护群众积极性如何能事半功倍。通篇充满了“我们应当”、“必须注意”、“既要……也要……”这样积极向上的建设性口吻,立场坚如磐石,但字里行间,仿佛又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渴望更稳健航向的微风。
写完最后一个字,窗外已是夜深人静。张伟长舒一口气,仿佛完成了一次危险的攀岩。这篇文章是一把双刃剑,用好了,或许能在某些人心里种下一颗理性的种子;用不好,也可能引火烧身。但他觉得,值得一试。
他把稿子仔细誊抄在公安处的专用稿纸上,字迹工整有力。
第二天,他照常上班,在早晨科室人最少的时候,将稿子放在了周科长的办公桌上。
“科长,我结合最近的学习和基层采访的一些感受,写了点不成熟的想法,请您批评指正。”张伟语气平常。
周科长起初只是随手拿起,但看了几行之后,背不由自主地挺直了。看到一半,他猛地抬起头,像看陌生人一样盯着张伟,眼神里充满了震惊、疑惑,然后是难以抑制的狂喜!他嘴唇哆嗦了几下,竟一句话没说出来,抓起稿子,以与他微胖身材不符的敏捷,一阵风似的冲出了办公室,直奔郝处长那里。
张伟坐回自己位置,心跳也有些加速。他能想象到郝处长看到文章后的反应。
果然,不到十分钟,郝处长那间办公室方向,隐约传来他压抑着激动、对着电话听筒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对!是我处的张伟同志!文章我以党性担保,绝对没问题!思想深刻,紧跟形势,有高度也有温度!……老陈,这稿子必须尽快送审,我认为有冲击《人民日报》理论版的潜力!这是给我们铁路系统,也是给年轻干部争光的机会!……”
办公室里的陈国栋、李前进等人都停下了笔,惊疑不定地看向郝处长办公室的方向,又看看一脸“平静”正在擦钢笔的张伟。王秀娟凑过来小声问:“小张,你又给处长灌什么迷魂汤了?”
张伟笑笑:“没啥,一篇学习体会。”
接下来的发展,快得超出了张伟最乐观的预期。文章以闪电般的速度通过了铁路局宣传部的审核,作为重点推荐稿件,直送《人民铁道》报和《人民日报》。几乎没有任何拖延,《人民铁道》报在理论版头条全文刊发。三天后,《人民日报》第二版,以醒目位置转载了这篇文章,并配发了简短的编者按,称赞其“体现了年轻干部将理论学习与工作实际相结合的深入思考,对当前生产建设具有积极的启示意义”。
一石激起千层浪!
这篇文章出现的时机太微妙了。它没有否定任何东西,反而是在大力肯定的基础上,提出了一种“更优化”的思路。在经历了几年的狂热与困难之后,许多基层干部、甚至一些中层干部,内心其实都积累了许多困惑和疲惫,渴望着某种方向上的微调或方法上的改进。张伟这篇文章,恰恰用一种最安全、最正确的方式,说出了许多人心中模糊感觉到、却不敢或不知如何表达的想法。
“铁路公安处张伟”这个名字,第一次超越了铁路系统,进入了更广阔领域的视野。文章被许多地方党报转载,被一些内部资料引用,甚至在某个很高层次的会议上,被某位领导随口提及了一句“铁路系统有个年轻同志,文章写得有点见地”。
铁路公安处、北京铁路局,跟着大大地露了一把脸。郝处长走路都带风,见人就说“这是我们处的小张”。周科长更是把张伟当成了眼珠子。
然而,福祸相依。这场风暴最大的浪头,终于拍到了张伟本人身上。
铁路局政治部宣传处的郑处长,拿着那份刊登文章的《人民日报》,手指点着“张伟”两个字,对秘书只说了一句:“这样的人才,放在处里是浪费。立刻办手续,以局里名义,特殊人才特事特办,调他到局宣传处报道。职务……先定副科长。” 语气不容置疑,甚至带着点“抢人”的急切。
调令几乎是随着表扬文件一起下到公安处的。郝处长拿着调令,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随即变成了苦笑和郁闷。他知道拦不住,上次的“借调”口头协议,在这样硬邦邦的调令和“副科长”的实职提拔面前,毫无抵抗力。他连去找郑处长“哭诉”的底气都没了——人家这是重用,是提拔,你还能拦着下属高升?
张伟自己接到正式通知时,也懵了。他知道文章会引起注意,但没想到是这种“直升机式”的注意。副科长!在铁路局机关!这和他熟悉的基层公安处,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了。而且,他知道自己的名字,恐怕已经通过这篇文章,进入了更高层某些人的视线,虽然可能只是昙花一现的印象。
郑处长亲自打来电话,语气和蔼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度:“小张同志,局里需要你这样的笔杆子,更广阔的舞台等着你。赶紧交接一下,下周一就来局宣传处报到!”
放下电话,张伟坐在宣传科自己那张坐了没多久的办公桌前,心情复杂。兴奋吗?当然,这是仕途上的一大跃进。不安吗?也有,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他知道自己这下算是被放在了聚光灯下,甚至……探照灯下。公安部长的名字都在他脑海中闪过,这让他后背微微发凉。
他看着窗外,夏日的阳光明亮刺眼。一条更广阔、但也更崎岖、更需步步小心的路,就这么突兀地铺在了他的面前。他握了握拳,感受到掌心的汗水。是机遇,也是巨大的挑战。他得好好想想,在东交民巷那间安静的书房里,好好想想,接下来,该怎么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