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血圈疑云
作品:《大秦神探:我要封侯》 粟公的尸体就躺在官道旁的泥地里。
老人仰面朝天,眼睛瞪得老大,瞳孔里还映着秋日早晨灰白的天。胸口塌陷下去,肋骨断了好几根,但致命的是后脑的撞击伤——徐瑛验过后说,是撞在车辕上,颅骨碎裂。
“不是意外。”徐瑛蹲在尸体旁,声音有些发颤,“手臂有防御伤,指甲里还嵌着车漆碎片。他死前挣扎过。”
赵牧站在三步外,盯着粟公半握的右手。
老人临死前用尽最后力气,在车板上画了三个圈。血已经凝固成暗褐色,三个圈歪歪扭扭,最后一个没画完,只画了大半个圆弧。
“三个圈……”陈平蹲下身,用手指虚描着血迹,“代表什么?三个人?三辆车?还是……三仓?”
“三仓?”萧何走过来,“官仓分甲、乙、丙、丁四仓,没有三仓。”
赵牧没说话。
他想起昨天粟公在官仓说的那句话:“若是惯犯,当用‘分层法’:底层沙土,中层劣米,上层好米,不易察觉。”
老人种田五十年,对粮食的了解胜过任何官吏。他看出了掺沙手法的拙劣,也看出了这背后隐藏的秘密——这不是长期贪墨,是仓促掩盖。
所以他才被灭口。
“车夫找到了吗?”赵牧问。
王贲摇头:“方圆五里都搜了,没影。拉车的马倒是找到了,拴在漳河边吃草,马背上有个烙印——”
他摊开手掌,掌心是用炭笔拓印的烙印图案:一个变体的“郑”字。
河内郑氏。
“又是他们。”赵牧眼神冷下来,“杀粟公,烧账册,逼我们结案……他们越急,说明我们离真相越近。”
正说着,远处官道烟尘滚滚。几骑快马飞驰而来,当先的是郡尉杨武。
杨武勒住马,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脸色铁青:“赵郡丞,你查的好案!”
“杨郡尉何意?”
“何意?”杨武翻身下马,从怀中掏出一卷帛书,“今早咸阳治粟内史府二次来函,措辞严厉——若邯郸粮案再拖延,影响北征军粮调度,所有相关官吏严惩不贷!”
他展开帛书,赵牧扫了一眼。
确实是治粟内史府的公文,盖着正印。上面写着王翦将军攻燕正急,各郡粮草务必按期供应。若因地方案件延误,“郡守、郡尉、郡丞皆罪”。
“还有。”杨武指着西北方向,“半个时辰前,官仓甲字仓失火,烧毁账册三百卷——包括近五年的全部底档!赵郡丞,这火早不烧晚不烧,偏偏在你查账的时候烧,你不觉得太巧了吗?”
赵牧心头一沉。
甲字仓是总账库,所有官仓的原始凭证都在那里。一把火烧了,等于断了追查的所有后路。
“谁放的火?”
“仓卒说是烛台倾倒,意外。”杨武冷笑,“可昨夜甲字仓根本没人值宿!哪来的烛台?”
赤裸裸的灭证。
赵牧看着粟公的尸体,看着帛书上严厉的措辞,看着西北方向还未散尽的烟尘。
三重重压:人命、上命、证据灭失。
“郡尉以为该如何?”赵牧问。
“结案。”杨武毫不犹豫,“刘癞子供述清楚,王诚已死,李庸疯癫,郑氏在逃——按秦律,这案子可以结了。至于亏空的粮食,从仓曹结余补上,不够就让相关官吏摊赔。再查下去,你我都得掉脑袋!”
他说得直白,也现实。
官场就是这样,有些案子不是能不能破的问题,是能不能碰的问题。碰到底线,所有人都得倒霉。
“给我一天时间。”赵牧说。
“什么?”
“明天这个时候,我给你一个交代。”赵牧看着杨武,“若我给不出,我自己去向郡守请罪,绝不牵连郡尉。”
杨武盯着他看了很久,最终点头:“就一天。明日此时若还无结果,某亲自带兵封了你的官廨!”
说完翻身上马,带人离去。
萧何等杨武走远,才低声道:“大人,一天时间……”
“够了。”赵牧转身,“我们昨晚布置的线,该有收获了。”
***
回到官廨,三路人马的消息陆续传来。
最先回来的是青鸟。
这个姑娘眼圈红红的,显然哭过。她递给赵牧一块粗布手帕,里面包着几颗粟米:“这是从粟公家找到的。老人家节俭,每次去粮行买米,都会抓一小把样品带回家比对。”
赵牧接过粟米,颗粒饱满,色泽金黄。
“这是好米。”青鸟说,“但粟公昨天跟我说,最近三个月,他买的米越来越糙。可奇怪的是,同一家粮行,上午买的米糙,下午买的就干净——他怀疑粮行有两套货,看人下菜碟。”
两套货。
赵牧想起丰裕粮行后院那场火。王贲说在灰烬里找到陈年谷糠,说明他们确实在卖官仓的陈粮。但粟公又说粮行有好米……
“除非,”陈平突然开口,“好米是用来打点关系的。给普通百姓掺沙的米,给官吏、里正、乡老……就送好米。收了你的好米,自然对你卖掺沙米睁只眼闭只眼。”
一条完整的利益链:官仓偷粮→粮行销赃→官吏受贿→百姓受害。
“还有这个。”青鸟又掏出一片竹简,上面歪歪扭扭刻着字,“是从粟公枕头底下找到的,藏得很深。”
竹简上只有一行字:“丙三、丁二、甲四,月圆出货。”
“像是暗号。”萧何皱眉,“丙三可能是丙字仓三号垛,丁二是丁字仓二号垛,甲四……甲字仓四号垛?”
“月圆出货……”赵牧猛地抬头,“今天是十三,后天就是十五!”
“所以月圆夜,他们要从这三个垛出货?”陈平眼睛亮了,“大人,这是个机会!”
正说着,王贲回来了。
这个彪形大汉浑身湿透,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他一进门就灌了一大碗水,抹着嘴说:“盯了一夜,李庸那老小子果然有问题!”
“怎么说?”
“他每夜子时,准时在宅中后院焚毁竹简。”王贲从怀里掏出几片未烧尽的残片,“某趁他回屋时从火堆里扒出来的,可惜大多烧糊了,就这几片还能看。”
残片上的字迹模糊,但能辨认出几个关键词:“邺城……三百石……鹰犬已疑……”
“鹰犬……”赵牧冷笑,“这是在说我们。”
“还有这个。”王贲又掏出一枚玉佩,“是从李庸书房暗格里找到的,藏在地砖下面。”
玉佩是青白玉,雕着复杂的云纹。赵牧翻到背面,瞳孔骤然收缩——
背面刻着一个变体的“赵”字。
代地。
公子嘉的赵国。
“李庸不只是贪墨。”赵牧握紧玉佩,“他在给赵国办事。”
书房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明白这个发现的分量。如果只是贪墨,最多杀几个人,补上亏空。但涉及资敌叛国……这案子就捅破天了。
“大人,”萧何声音发干,“此事……是否先禀报郡守?”
“禀报了又如何?”赵牧反问,“郡守昨天已经让我们结案。现在我们拿出通敌的证据,他会信?还是会觉得我们在推卸查案不力的责任?”
众人沉默。
官场险恶,有时候真相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谁能说得圆。
“那……”陈平迟疑,“我们还查吗?”
“查。”赵牧斩钉截铁,“但换种查法。”
他走到案前,铺开邯郸地图:“既然他们月圆夜要出货,那我们就守株待兔。王贲,你带三十人,分三组埋伏在丙字仓、丁字仓、甲字仓外。记住,只盯不动,看清他们运粮的路线、接应的人。”
“诺!”
“萧何,你去仓曹,调近三个月的所有运粮记录。重点查每月十五前后,有没有固定车队进出。”
“明白。”
“陈平,你盯紧周稷。如果李庸通敌,那田曹作为主管衙门,不可能完全不知情。”
“是。”
最后,赵牧看向青鸟:“你回绣坊,继续收集市井消息。特别是关于粮价、粮质、粮行异常动静的——百姓的眼睛最亮。”
青鸟用力点头。
众人分头行动后,赵牧独自留在书房。
他拿起那枚赵国玉佩,对着光细看。玉质温润,雕工精湛,不是普通货色。能给手下这么贵重的信物,说明李庸在赵国那边的地位不低。
一个管仓的小吏,凭什么?
除非……他提供的粮食,对赵国至关重要。
赵牧想起史书上的记载:秦王政二十一年灭韩,二十五年灭赵,如今是二十七年,王翦正在攻燕。而赵国作为赵国残余,偏安一隅,缺的是什么?
粮草。
没有粮食,军队就动不了,城池就守不住。赵国要复国,第一要务就是囤粮。
所以李庸这十五年,可能不只是贪墨,是在有计划地替赵国囤粮。用掺沙的假粮顶账,真粮偷偷运走,一年三百石,十年就是三千石……
足够养活一支军队了。
“大人。”门外传来徐瑛的声音,“燕姑娘有信。”
赵牧开门,徐瑛递上一支细竹管。竹管用蜡封口,插着一根燕尾翎——这是燕轻雪独有的标记。
掰开竹管,倒出一卷帛书。燕轻雪的字迹如其人,清瘦有力:
“河内郑氏,三日前售邯郸官粮千石于魏地大梁,买主为‘代地商行’。另,郑氏家主郑渠,与咸阳少府属官有姻亲。小心。”
落款处画了一只简笔的燕子。
赵牧看完,将帛书在烛火上点燃。
火苗吞没了字迹,也照亮了他眼中冷冽的光。
咸阳少府,主管皇室财物。如果少府属官都牵扯进来,那这潭水就深得不见底了。
窗外天色渐暗。
更夫的梆子声由远及近:酉时了。
赵牧走到院中,看着暮色四合的天空。后天就是月圆夜,那三个血圈代表的三个粮垛,会运出多少粮食?会运往哪里?会接应的人是谁?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明晚这个时候,他必须在郡守府交出一份“结案陈词”。
一份能让所有人满意,也能让他继续查下去的陈词。
“大人。”陈平不知何时出现在廊下,“周稷那边有动静。”
“什么动静?”
“他下午去了城西的‘醉仙楼’,单独要了个雅间。某扮作伙计进去送茶,听见他在跟人说话……”陈平压低声音,“他说:‘赵牧明日必结案,你们抓紧出货。’”
“对方是谁?”
“屏风挡着,看不见脸。但某瞥见那人的手——左手小指缺了一截。”
缺指。
赵牧想起一个人:三个月前盐铁案里逃脱的黄氏余党头目,黄平。据目击者说,此人左手小指就是年轻时与人斗殴被砍断的。
“黄平还活着……”赵牧喃喃,“而且和周稷有联系。”
“所以田曹也牵扯进来了?”陈平问。
“恐怕不止田曹。”赵牧看向郡守府方向,“能让一个郡曹掾冒险通敌的,要么是巨大的利益,要么是致命的把柄。”
夜色完全降临。
邯郸城华灯初上,夜市的热闹隔着几条街传来。笙歌笑语,酒肉飘香,一派太平景象。
没有人知道,就在这片繁华之下,一场关于粮食、关于生死、关于国运的暗战,已经到了图穷匕见的时刻。
赵牧回到书房,铺开竹简,开始写结案陈词。
他要写一份完美的陈词,把所有罪名都推到李庸、王诚、刘癞子这几个死人疯子身上。要写得逻辑严密,证据充分,让郡守、让咸阳、让所有人都挑不出毛病。
然后,在所有人松一口气的时候,在月圆之夜,收网。
笔尖划过竹简,发出沙沙的声响。
像无数老鼠,在暗夜里穿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