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2章 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作品:《刚穿越,被千古一帝抢走半块饼

    长江之水,滚滚向东。


    六十六岁的辛弃疾站在北固亭上,须发皆白,身形虽然依旧魁梧,却已微微佝偻。


    江风湿冷,吹得他那一身宽大的官袍猎猎作响。


    “老陈,你看。”辛弃疾指着江对岸的瓜洲渡,“当年金主完颜亮就是想从那里打过来,扬言要‘立马吴山第一峰’。结果呢?死在了自己人手里。”


    陈寻站在他身后,手里提着那件早已擦拭得锃亮的旧铠甲。


    “那是四十多年前的事了。”陈寻的声音听不出悲喜,“现在金国虽然也没了当年的锐气,但韩侂胄这次想搞的北伐,更是儿戏。兵未练,粮未足,就要全线出击。他是想拿这几十万将士的命,去换他那顶‘再造大宋’的乌纱帽。”


    辛弃疾沉默了。他那只按在栏杆上的手,青筋暴起。


    他刚到任镇江知府没几天,就发现这里的防务简直烂透了。城墙塌了一半,士兵手里的刀都生了锈,就连派出去的斥候,连金兵的影子都没摸到就跑回来领赏。


    “我知道。”辛弃疾的声音低沉,“但我没得选。这是最后的机会。只要我在这镇江守得住,哪怕韩侂胄在前线败了,这江南的半壁江山还能保得住。”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电,仿佛透过这层层迷雾,看到了千年前的历史。


    “千古江山,英雄无觅孙仲谋处。”


    辛弃疾拍着栏杆,声音悲怆。


    “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


    他看着这京口的繁华,想到的却是刘裕当年的气吞万里如虎。再看看如今这满朝文武的苟且偷安,心中那股郁结之气,直冲斗牛。


    “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辛弃疾念到这一句,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陈寻连忙上前,替他抚背顺气,又递过一杯温热的药茶:“歇歇吧。这词写得好,但救不了大宋。”


    辛弃疾推开茶杯,眼神倔强:“不,还没完。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赢得仓皇北顾……我是怕韩侂胄那小子,重蹈刘义隆的覆辙啊!他以为北伐是去郊游吗?那是去送死!”


    “四十三年,望中犹记,烽火扬州路。”


    辛弃疾指着北方的扬州,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可堪回首,佛狸祠下,一片神鸦社鼓。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最后这一句,是问苍天,也是问自己。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阵嘈杂的马蹄声。


    “圣旨到!韩太师特使到!”


    辛弃疾浑身一震。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痕,整了整衣冠,大步向楼下走去。


    “老陈,把我的甲备好。我要让他们看看,这把老骨头,还能不能杀人!”


    ……


    镇江府衙校场。


    韩侂胄派来的特使,是一个年轻气盛的文官。他坐在太师椅上,一脸傲慢地看着站在烈日下的辛弃疾。


    “辛大人。”特使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太师听闻您身体抱恙,特地让我来看看。毕竟北伐在即,镇江乃是重镇。若是辛大人这身子骨吃不消,还是趁早回老家抱孙子吧,免得误了军国大事。”


    这是赤裸裸的羞辱。更是逼退的信号。


    周围的将士们一个个怒目圆睁,手按刀柄,却被辛弃疾的眼神制止了。


    辛弃疾上前一步,拱手道:“劳太师挂念。下官虽然年迈,但这身子骨,比某些只会耍嘴皮子的年轻人,还要硬朗些。”


    “哦?”特使挑了挑眉,“那便请辛大人展示一二?”


    辛弃疾冷哼一声,转身大喝:“来人!上酒肉!”


    陈寻早已准备好了。


    一张巨大的案几被抬了上来。案上摆着整整十斤酱牛肉,一只烤全羊腿,还有一大坛烈酒。


    这哪里是一个老人能吃得下的分量?就算是壮汉,也得撑死。


    特使掩嘴轻笑:“辛大人,莫要逞强。若是撑坏了肚子……”


    话音未落,辛弃疾已经抓起一只羊腿,大口撕咬起来。


    他吃得极快,极狠。那不仅仅是在吃肉,仿佛是在吞噬着这几十年的屈辱、不甘和愤怒。


    陈寻站在一旁,看着辛弃疾那随着吞咽而剧烈起伏的喉结,心里一阵发酸。他知道,辛弃疾其实早就没有这么好的胃口了。这是在用内力强行压制着胃里的翻腾,是在拿命在博这一口气。


    一斤……三斤……五斤……


    在场的所有人都看呆了。


    当那坛烈酒被辛弃疾仰头灌尽,“哐当”一声摔碎在地上时,案上的肉只剩下了骨头。


    辛弃疾满嘴油光,双目赤红,打了个带着酒气的饱嗝,对着目瞪口呆的特使大笑道:“这饭,我辛某人吃得下。接下来,看看这马,我骑不骑得动!”


    “备马!取弓!”


    陈寻牵来了一匹神骏的战马。那是当年那匹从北方带回来的老马的后代,同样烈性十足。


    辛弃疾此时酒劲上涌,也不用马镫,单手一按马鞍,那庞大的身躯竟然轻盈地腾空而起,稳稳落在马背上。


    “驾!”


    战马嘶鸣,如离弦之箭冲出。


    辛弃疾在马背上挽起一张三石强弓,这弓,寻常壮汉连拉都拉不开。


    “崩!”


    弓如满月。


    “中!”


    随着一声暴喝,羽箭破空而去,百步之外的靶心应声炸裂。


    校场上死一般的寂静,随后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万胜!万胜!辛大人万胜!”


    那些士兵们疯狂地敲击着盾牌,眼中满是狂热。这就是他们的主帅!这就是那个传说中的“词中之龙”!


    辛弃疾勒马回转,稳稳停在特使面前。战马打着响鼻,热气喷在特使那张惨白的脸上。


    “特使大人。”辛弃疾居高临下,声音如雷,“回去告诉韩太师。这饭,我吃得;这弓,我拉得;这金人,我杀得!这镇江府,有我辛弃疾在,固若金汤!”


    特使吓得从椅子上滑落下来,连连点头:“是……是……辛大人神威……神威……”


    ……


    当夜。


    特使连夜逃回了临安。


    府衙后堂,辛弃疾卸下了那身沉重的铠甲。


    刚一坐下,他突然脸色一白,“哇”的一声,吐出了一大口鲜血。


    那是混杂着未消化的酒肉和积郁已久的心血。


    “幼安!”陈寻连忙冲上去扶住他,一搭脉搏,心沉到了谷底。


    早已是油尽灯枯之兆。刚才那一场“廉颇之勇”,耗尽了他最后的一点元气。


    辛弃疾摆摆手,虚弱地靠在椅背上,嘴角还挂着血丝,却笑得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


    “老陈……吓到了吧?那特使……那特使吓得裤子都湿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可是老陈啊……没用的。”辛弃疾看着摇曳的烛火,声音充满了绝望,“我演得再像,也没用的。韩侂胄要的不是能打仗的廉颇,他要的是听话的狗。我的折子你也看了,我要他先派间谍,要他联络北方的义军,要他稳扎稳打……他不会听的。他嫌我啰嗦,嫌我碍事。”


    果然。


    仅仅三天后。


    临安的圣旨到了。


    不是嘉奖,不是出师。


    而是——罢官。


    理由冠冕堂皇:“辛弃疾年事已高,不宜操劳,着即卸任镇江知府,回铅山养老。”


    接旨的那一刻,辛弃疾没有愤怒,没有咆哮。


    他只是静静地跪在那里,听完了那冗长的、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的诏书。


    “臣,领旨。谢主隆恩。”


    辛弃疾缓缓站起身,将官帽摘下,放在案几上。那一瞬间,他仿佛老了十岁。那个在校场上弯弓射雕的英雄不见了,只剩下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他转身看着陈寻,惨然一笑。


    “老陈,咱们回家吧。”


    “这大宋的仗,我打不动了。”


    ……


    开禧三年,铅山。


    秋风卷起枯黄的落叶,在院子里打着旋儿。


    辛弃疾躺在病榻上,形如枯槁。高烧让他整个人处于半昏迷状态,嘴里不停地呢喃着胡话。


    “马……备马……”


    “金贼……哪里走……”


    “杀……杀……”


    陈寻守在床边,握着他那只干瘦如柴的手。这只手,曾经握过笔,写下过惊艳千古的词;曾经握过剑,砍下过叛徒的头颅。如今,却连抓住陈寻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幼安,我在。”陈寻轻声道,眼眶微红,“这里没有金贼,也没有韩太师。只有老陈。”


    突然,门外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


    这又是朝廷的急诏。


    因为前线败了。韩侂胄的北伐大军全线溃败,金兵压境。朝廷慌了,终于想起了这个被他们扔在垃圾堆里的老英雄。


    “圣旨到!起用辛弃疾为枢密都承旨,即刻赴任前线御敌!”


    太监尖锐的声音穿透了病房。


    床上的辛弃疾,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种回光返照的亮光,亮得吓人。


    他听到了“御敌”二字。


    “剑……我的剑……”辛弃疾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双手在空中乱抓。


    陈寻含泪将那把鹿卢剑塞进他手里。


    辛弃疾死死攥住剑柄,仿佛那是他生命的全部。他瞪大了眼睛,看着虚空中的某个方向——那是北方的方向。


    他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发出了一声震碎肝胆的怒吼:


    “杀贼!!”


    “杀贼!!!”


    两声怒吼,一声比一声凄厉,一声比一声悲壮。


    随后,那只握剑的手,重重地垂落。


    剑锋砸在床沿上,发出一声悲鸣。


    一代词宗,南宋最硬的那根脊梁,在这一刻,断了。


    陈寻缓缓闭上眼,两行清泪滑落。


    他在《长生录》上,写下了关于这一卷的最后一行字:


    开禧三年,秋。辛幼安卒于铅山,年六十八。


    他这一生,都在想渡那条河。身子没过去,心却在对岸守了一辈子。


    大宋负了他。


    但他没负这华夏的风骨。


    窗外,秋雨如注。仿佛天地同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