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1章 把吴钩看了,栏杆拍遍
作品:《刚穿越,被千古一帝抢走半块饼》 时光是把最无情的钝刀,它不杀人,只磨人。
那一摞厚厚的《美芹十论》,正如陈寻所料,进了临安城的皇宫后,就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深不见底的枯井,连一声回响都没听到。
转眼便是二十年。
这二十年里,那个曾在燕山雪夜单骑闯营的少年英雄辛弃疾,变成了大宋官场上一块尴尬的“砖”。哪里有扑不灭的匪患,哪里有安抚不了的饥民,朝廷就把他往哪里搬。
从江阴到建康,从滁州到湖南。
官越做越大,头发越来越白,可那颗心,却越来越冷。
……
淳熙七年(1180年),湖南潭州(今长沙)。
烈日当空,校场上尘土飞扬。
一支两千人的军队正在操练。不同于大宋其他厢军那种懒散的样子,这支军队令行禁止,杀气腾腾。每一个士兵的眼神都像狼一样狠厉,手中的长枪刺出时,带着一股整齐划一的破风声。
这是“飞虎军”。
是辛弃疾在湖南安抚使任上,顶着朝廷“名为剿匪,实则拥兵”的猜忌,硬生生从无到有拉起来的一支精锐。
点将台上,四十岁的辛弃疾一身戎装,鬓角已见斑白。他按着腰间的剑,目光如炬地盯着下方的方阵。
“太慢了!”辛弃疾怒吼一声,声如洪钟,“若是金人的骑兵冲过来,你们这第二排的枪阵还没架起来,脑袋就搬家了!重来!”
陈寻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把蒲扇,轻轻扇着风。岁月似乎在他脸上没留下什么痕迹,只是眼神更加深邃了。
“幼安啊。”陈寻慢悠悠地开口,“你这练兵法子,是用来对付金国铁浮屠的。可朝廷给你的任务,只是去茶陵剿灭几个占山为王的土匪。你用斩龙的刀去杀鸡,不怕把刀刃崩了?”
辛弃疾转过身,看着陈寻,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
“老陈,你也笑话我?”
“不是笑话,是心疼。”陈寻指了指校场外,那里停着一辆从临安来的马车,几个太监正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看见没?那是监军。你这边练得越狠,临安那位官家睡得越不踏实。他怕金人,但也怕你辛弃疾成了第二个岳飞。”
辛弃疾冷哼一声,转身走下点将台,故意不去理会那几个太监。
“岳飞……”他低声咀嚼着这个名字,“当年岳少保十二道金牌被召回,含冤风波亭。如今我辛弃疾,连一道金牌都不配收,因为我连淮河都还没跨过去。”
陈寻跟在他身后,看着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男人,如今背影里透出的那股萧索。
“飞虎军练成了,匪患也就平了。”陈寻淡淡道,“按照惯例,又要调任了。这次是去哪里?隆兴(江西南昌)?”
辛弃疾脚步一顿,点了点头:“隆兴知府。又是去管那些修桥补路的闲事。”
“知足吧。”陈寻拍了拍他的肩膀,“至少这飞虎军留下了。哪怕你走了,这颗钉子也钉在了湖南。将来若真有北伐那天,这可是把尖刀。”
辛弃疾回头看了一眼那面猎猎作响的“飞虎”战旗,眼中满是不舍。那是他这二十年心血的结晶,是他在这个苟且的时代里,唯一能证明自己还活着的东西。
“老陈,走吧。”辛弃疾叹了口气,翻身上马,“去喝一杯。”
……
淳熙某年,建康(今南京),赏心亭。
秋风萧瑟,落叶满地。
这座亭子建在秦淮河畔的高处,视野极佳。往北看,是滚滚长江;再往北,就是那片让他魂牵梦绕却回不去的故土。
辛弃疾凭栏而立,手里提着一壶酒。他已经喝得微醺,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带着一丝病态的潮红。
陈寻坐在亭中的石凳上,正在擦拭那把跟随了辛弃疾半辈子的“鹿卢剑”。剑身依旧寒光闪闪,但剑鞘已经磨损得不成样子。
“老陈,你看这江水。”辛弃疾指着下方奔流不息的江面,“它能流到北边去,我却流不过去。”
“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可这大宋的‘高处’,被一群软骨头占着,你挤不上去。”陈寻头也不抬地说道,“你若真想上去,当初就该学学秦桧,学学那些阿谀奉承之徒。可惜,你辛幼安这辈子,骨头太硬,学不会弯腰。”
“弯腰?”辛弃疾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亭子里回荡,惊起几只江鸥,“我辛某人这双膝盖,跪天跪地跪父母,绝不跪那些卖国求荣的狗贼!”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剑(并非鹿卢,而是官配的文剑),狠狠地拍在栏杆上。
“啪!”
栏杆震颤,木屑纷飞。
“楚天千里清秋,水随天去秋无际。”
辛弃疾高声吟诵,声音悲凉而苍劲。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炸出来的。
“遥岑远目,献愁供恨,玉簪螺髻。”
他看着远处如发髻般的山峦,那是祖国的山河,此刻却只能用来承载他的愁恨。
陈寻停下了擦剑的手,静静地看着他。
这一幕,他太熟悉了。两千年来,他见过无数个这样的背影。屈原在汨罗江畔是这样,李白在采石矶头是这样,杜甫在茅屋为秋风所破时也是这样。
华夏的文人,总是在最痛苦的时候,写出最璀璨的诗篇。
“落日楼头,断鸿声里,江南游子。”
辛弃疾拍打着栏杆,节奏越来越快,像是金戈铁马的战鼓。
“把吴钩看了,栏杆拍遍,无人会,登临意!”
最后这一句,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他手中的剑刃,因为用力过猛,竟在那坚硬的栏杆上砍出了一道深深的缺口。
“当啷”一声,剑掉在地上。
辛弃疾颓然倒在地上,背靠着那根被他拍遍的栏杆,泪流满面。
“老陈……”他像个孩子一样哭了起来,“没人懂啊……真的没人懂。他们说我辛弃疾好战,说我穷兵黩武,说我是个疯子。可这大宋若是连疯子都没了,谁来守?”
陈寻走过去,捡起地上的剑,插回鞘中。
他蹲下身,递给辛弃疾一块手帕。
“谁说没人懂?”陈寻轻声道,“这江水懂,这青山懂。哪怕再过一千年,只要读汉字的人,都会懂你今日的‘登临意’。”
辛弃疾接过手帕,胡乱擦了一把脸,苦笑道:“一千年?那时候大宋还在吗?金人还在吗?”
“都不在了。”陈寻看着远方的虚空,眼神变得飘渺,“朝代会亡,皇权会崩,但你写下的这些字,还有你骨子里的那口气,会一直在。幼安,这比当宰相、当大将军,要久远得多。”
……
几年后,山阴(今绍兴)。
一个寒冷的冬夜,辛弃疾在陈寻的陪同下,造访了一处简陋的茅屋。
屋主是一个比辛弃疾还要老上十几岁的老头,清瘦,矍铄,正裹着破棉被在灯下读兵书。
他是陆游,号放翁。
两个同样主战、同样被排挤、同样一辈子没能北定中原的老人,终于在晚年相见了。
“幼安兄!”陆游激动地握住辛弃疾的手,那双手干枯如树皮,却热得烫人。
“务观兄(陆游字务观)。”辛弃疾看着眼前这个家徒四壁却满屋子书卷气的诗人,心中涌起一股同病相怜的酸楚。
陈寻在角落里生起炉火,温了一壶黄酒,切了一盘牛肉。
两人对坐,没有谈风花雪月,没有谈养生之道。
他们谈的,依旧是那个让所有人都避之不及的话题——北伐。
“近日听闻韩侂胄(当朝权臣)有意北伐,不知幼安兄怎么看?”陆游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希冀的光。
辛弃疾摇了摇头,抿了一口酒:“韩侂胄此人,好大喜功,根基不稳。他北伐是为了巩固自己的权位,而非真的为了收复河山。准备不足,仓促出兵,怕是……”
“怕是要重蹈覆辙啊。”陆游叹了口气,重重地拍了大腿,“可惜!可惜我老了,上不了马了。否则定要去做个马前卒,死在北边也比死在床上强!”
“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辛弃疾轻声念道,“务观兄的诗,我读过。咱们这些人,也就只能在梦里去杀敌了。”
陆游看着辛弃疾,突然问道:“幼安,你那是把什么剑?”
他指的是辛弃疾一直带在身边、从未离身的那把鹿卢剑。
“杀贼的剑。”辛弃疾解下剑,递给陆游。
陆游拔剑出鞘。剑身虽然保养得当,但岁月依然在上面留下了斑驳的痕迹。
“好剑。”陆游抚摸着剑锋,手指微微颤抖,“但这剑气,被压抑太久了。它在鸣,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辛弃疾喝了一大口酒,“它每天晚上都在鞘里叫唤,吵得我睡不着觉。”
陈寻在一旁看着这两个老人。
一个是“僵卧孤村不自哀”,一个是“醉里挑灯看剑”。
这就是南宋的脊梁。两根断了却还连着筋、硬得硌手的脊梁。
“二位。”陈寻突然开口,打破了这份沉重,“剑虽然老了,但火种还在。韩侂胄这次北伐虽然凶多吉少,但他一定会起用你,幼安。”
辛弃疾一愣:“起用我?我都这把岁数了,还能去哪?”
“镇江。”陈寻笃定地说道,“京口(镇江)是北伐的前线。除了你,没人镇得住。虽然这可能是个坑,但也是你最后一次接近那个梦想的机会。”
辛弃疾的眼睛瞬间亮了。
那是一种回光返照般的光芒。六十四岁的老人,在听到“前线”两个字时,身上的暮气瞬间消散,仿佛又变回了那个二十岁的少年。
“若真能去镇江……”辛弃疾猛地站起来,在大堂里来回踱步,“我要招募壮士,我要修筑城防,我要派间谍去金国刺探虚实……老陈,咱们的地图呢?快拿出来!”
看着瞬间进入战斗状态的辛弃疾,陆游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壮哉!幼安兄!”陆游举起酒杯,“这杯酒,祝你马到功成!若你能打回汴京,记得给我写封信,烧在我的坟头!”
陈寻默默地看着这一幕,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知道历史的走向。韩侂胄的“开禧北伐”注定是一场闹剧,而辛弃疾在镇江,也只不过是被当做一个为了鼓舞士气的“摆设”。他会被再次罢免,带着无尽的遗憾离世。
但此刻,陈寻不忍心戳破这个梦。
这可能是这两个老人,这辈子最后一次做梦了。
……
夜深了,风雪又起。
离开陆游家时,辛弃疾走在雪地里,脚步虽然蹒跚,却异常坚定。
“老陈,回去就把我的盔甲找出来擦一擦。”辛弃疾兴奋得像个孩子,“还有那匹老马,得喂点好的精料。”
陈寻跟在他身后,替他挡住了身后的寒风。
“知道了。”陈寻轻声道,“盔甲一直擦着呢,没锈。”
他回头看了一眼陆游那盏在风雪中摇曳的孤灯,然后从怀里掏出《长生录》。
开禧元年,冬。山阴夜雪。
两只老去的猛虎在笼中对啸。他们聊着那些没人信的梦想,哪怕牙齿都掉光了,还在想着怎么咬断敌人的喉咙。
这是我见过的,最悲凉,也最壮丽的酒局。
幼安啊,你最后一次亮剑的机会来了。虽然那只是夕阳落下前最后的一抹余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