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0章 美芹十论与断剑

作品:《刚穿越,被千古一帝抢走半块饼

    江阴的春夜,暖风熏得游人醉。


    城中最大的酒楼“淮阳楼”内,灯火通明,丝竹之声靡靡入耳。这里正在举办一场“两国交好”的宴席。主座上,江阴知州满脸堆笑,频频举杯;客座上,大金国的使臣完颜亮敞着怀,一只脚踩在铺着蜀锦的凳子上,手里抓着一只油腻的羊腿,吃得汁水横流。


    辛弃疾坐在末席,一身青色官袍穿在他身上显得有些紧绷,像是一层束缚猛兽的枷锁。他的左手按在案几下,那里藏着一把短匕。


    “辛签判?”完颜亮突然停下咀嚼,用那双鹰隼般的眼睛盯着辛弃疾,操着生硬的汉话说道,“听说你是从我大金那边跑过来的‘归正人’?还带了几千个泥腿子?”


    整个酒楼瞬间安静下来。知州的笑容僵在脸上,拼命给辛弃疾使眼色,示意他忍耐。


    辛弃疾缓缓抬起头,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下官是大宋子民,那是回朝,不是跑。”


    “哈哈哈哈!”完颜亮把羊骨头往地上一扔,溅起的油渍落在了辛弃疾的官靴上,“回朝?你们那叫逃奴!按照我大金的律法,逃奴抓回去,是要剥皮抽筋的!”


    周围的几个陪酒官吏吓得瑟瑟发抖,大气都不敢出。


    辛弃疾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他听到了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那是战鼓的轰鸣。


    “不过嘛……”完颜亮话锋一转,狞笑着端起酒杯,“既然赵官家收留了你们,我也就不追究了。听说你在北方还杀了我一个千夫长?有些勇力。来,给爷舞个剑助助兴!舞得好了,爷赏你这根骨头!”


    他指了指地上那根被啃得精光的羊骨头。


    “啪!”


    辛弃疾手中的酒杯被捏得粉碎,锋利的瓷片刺破了掌心,鲜血混合着酒水滴落。


    这一刻,什么官场规矩,什么两国邦交,统统被抛到了九霄云外。他只知道,眼前这头金狗在侮辱的不是他辛弃疾,而是那两千个为了归宋而死的冤魂!


    “你也配?”


    辛弃疾猛地起身,藏在袖中的短匕滑落掌心,寒光一闪,杀气如巨浪般席卷了整个酒楼。


    “你想干什么!造反吗!”知州吓得跌坐在地上,尖叫道。


    完颜亮也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文弱的小官竟然真敢动手,下意识地去摸腰间的弯刀。


    就在那短匕即将刺出的瞬间,一只枯瘦却有力的大手,死死地扣住了辛弃疾的手腕。


    “大人,酒洒了。”


    一个苍老而平稳的声音在辛弃疾耳边响起。


    是陈寻。


    他此刻穿着一身不起眼的仆役灰衣,手里提着一把锡酒壶。他的手指像铁钳一样,硬生生地将辛弃疾那雷霆万钧的一击定格在半空,纹丝不动。


    辛弃疾转头,双目赤红:“老陈,放手!让我宰了他!”


    “宰了他容易。”陈寻面无表情,另一只手稳稳地给辛弃疾面前的新杯子倒满酒,“然后呢?金兵借口使臣被杀,大举南下。朝廷为了平息战火,把你那剩下的一千多兄弟绑了送去金营谢罪。这就是你要的结果?”


    辛弃疾的身体猛地一颤。


    那股冲上天灵盖的热血,被这一句话生生冻结。


    “这里是江阴,不是燕山。”陈寻的声音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在燕山,你是英雄;在这里,你这一刀下去,就是大宋的罪人。”


    辛弃疾死死盯着陈寻,眼中的火焰一点点熄灭,最后化作了无尽的悲凉。


    “哐当。”


    短匕落地。


    辛弃疾推开陈寻,端起那杯刚倒满的酒,仰头灌下。然后他看都没看完颜亮一眼,转身大步走出了酒楼。


    背后传来完颜亮肆无忌惮的狂笑声和知州气急败坏的咒骂声。


    ……


    回到签判厅的后院,辛弃疾像是个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坐在书房的黑暗中。


    陈寻点亮了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晕驱散了些许寒意。


    “觉得憋屈?”陈寻在他对面坐下,从怀里掏出那把被辛弃疾扔掉的短匕,放在桌上。


    “不是憋屈。”辛弃疾看着那把匕首,声音沙哑,“是绝望。老陈,我在北方时,以为南边是天堂。来了才知道,这里是温柔乡,也是英雄冢。我这把剑,在金人面前没断,在自己人面前,断了。”


    “剑断了,可以重铸。心死了,那才是真完了。”


    陈寻站起身,走到书架前,从最顶层抽出一张巨大的羊皮卷。


    那是他凭着记忆画的《南北山河图》。


    “你不是想杀金人吗?”陈寻将地图铺在桌上,手指在上面重重一划,“用刀杀,一次只能杀一个。用这个杀,一次能杀千军万马。”


    辛弃疾的目光落在地图上。那上面山川河流、关隘城池、兵力部署,标注得清清楚楚。有些地方甚至比朝廷的兵部舆图还要详尽。


    “这是……”辛弃疾瞳孔微缩。


    “这是我这两千年走过的路。”陈寻淡淡道,“我看着金人怎么打进来的,也知道他们怕什么。”


    他的手指点在了淮河以北的几个红点上。


    “金人的铁浮屠虽然厉害,但并不是无敌的。他们的战马耐力差,粮草补给线过长。若是能以山东之兵牵制其尾,以荆襄之兵断其腰,再以两淮精锐直捣黄龙……”


    陈寻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指点江山的霸气。他将《孙子兵法》的精髓,结合了这两百年来的地缘政治,一点点剖析给辛弃疾听。


    辛弃疾听着听着,眼中的光越来越亮。那是一种在此刻的南宋官场上早已绝迹的、属于战略家的光芒。


    “原来如此……原来还可以这样打!”辛弃疾猛地抓起笔,“若是我能领兵五万,只需从海路奇袭山东……”


    “不仅是打仗。”陈寻打断他,“更是治国。大宋的软骨病,不在兵弱,而在心散。你要写的,不仅仅是一份战报,而是一份能让皇帝看了睡不着觉、让宰相看了脸红、让金人看了胆寒的《复国策》。”


    这一夜,江阴的灯火未熄。


    辛弃疾像是着了魔。他时而伏案疾书,时而对着地图沉思,时而与陈寻激烈争辩。


    “此处若用火攻,风向不对!”


    “那就引水!黄河决堤虽然残忍,但若是能阻挡金兵主力……”


    “不可!百姓何辜?不如行离间计,金国内部并非铁板一块!”


    陈寻就像是一部活着的百科全书,他不用直接告诉辛弃疾答案,而是不断地抛出问题,引导这个年轻的天才去思考那些超越时代的战略。


    当第一缕晨曦透过窗棂洒在桌案上时,厚厚的一摞手稿已经完成。


    书名:《美芹十论》。


    取“野人献芹”之意,卑微却赤诚。


    辛弃疾放下笔,看着这十篇呕心沥血的文章:《审势》、《察情》、《观衅》、《自治》、《守淮》、《屯田》、《致勇》、《防微》、《久任》、《详战》。


    这哪里是文章?这分明是一把把解剖大宋沉疴的手术刀,是一幅幅收复中原的路线图。


    “老陈,你看。”辛弃疾捧着手稿,双手颤抖,“有了这个,朝廷一定会明白,金人并非不可战胜!只要按照此策,十年生聚,十年教训,何愁中原不复?”


    他的眼中充满了希冀,仿佛已经看到了大军北伐、旌旗蔽日的那一天。


    陈寻站在窗边,看着初升的太阳,心中却是一声长叹。


    他活了太久,太了解赵构,也太了解这偏安一隅的小朝廷了。这《美芹十论》,文笔极佳,战略极准,但在那些只想着“暖风熏得游人醉”的君臣眼里,不过是一张擦屁股都嫌硬的废纸。


    但他没有说破。


    有些梦,必须让年轻人自己去撞破,才会醒。


    “写得好。”陈寻转过身,微笑着给辛弃疾倒了一杯热茶,“去吧,递上去。哪怕没人看,也要递。这是你作为‘守夜人’,给这大宋点的最后一把火。”


    辛弃疾重重地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将手稿包好,仿佛抱着的是他刚出生的孩子。


    “老陈,等我到了临安面圣,定要向官家举荐你!你这等大才,怎能屈居做一个老仆?”


    陈寻笑了笑,摆摆手:“我累了,想睡会儿。你去吧。”


    看着辛弃疾兴冲冲离去的背影,陈寻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


    他拿起桌上那把被辛弃疾扔下的短匕,轻轻擦拭着上面的灰尘。


    “面圣?幼安啊,你连临安城那把龙椅上坐着的人到底在怕什么都不知道。”


    陈寻在《长生录》上写下了一行字,笔迹有些潦草,透着一股无奈:


    绍兴三十二年,晨。幼安成《美芹十论》。字字泣血,句句诛心。然,大宋不缺清醒的笔,缺的是那只敢拔剑的手。这十论,恐将成绝响,束之高阁,唯有虫蛀鼠咬,知其滋味。


    陈寻合上书,望向北方。


    “罢了。既然文不能救国,那我就再陪你走一段。等你真正失望的那一天,或许就是这把剑重铸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