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9章 闲置的青兕
作品:《刚穿越,被千古一帝抢走半块饼》 江南的雨,细得像牛毛,软得像没骨头的面条。
江阴签判厅的屋檐下,长满了暗绿色的青苔。这种湿漉漉的绿意,在这个早春的季节里,正一点点渗进墙缝,也渗进人的骨头缝里。
辛弃疾坐在案牍后,手里抓着一只狼毫笔,笔杆被他捏得“咯吱”作响。
他面前堆着的,不是行军布阵的地图,也不是收复河山的奏折,而是一堆关于“城西赵家丢了两只鸡”、“城东李寡妇跟王二麻子为了三尺地皮打架”的琐碎公文。
“咔嚓。”
终于,那支无辜的毛笔不堪重负,断成了两截。
墨汁溅在了宣纸上,晕染开来,像是一团黑色的血。
“这日子,没法过了!”
辛弃疾猛地站起身,一脚踹翻了身前的案几。那些写满了鸡毛蒜皮的公文哗啦啦洒了一地,像是在嘲笑这个曾经在燕山雪夜里杀得七进七出的汉子。
角落里,一个正在煮茶的老仆人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那是陈寻。
此时的他,化名为“陈伯”,是辛弃疾从北方带回来的唯一“老仆”。
“笔断了,再换一支就是。”陈寻慢悠悠地用竹夹子夹起一只茶杯,倒掉头遍茶汤,“心乱了,换什么都没用。”
辛弃疾大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那绵绵不绝的阴雨,胸口剧烈起伏。他那只在淮河边受了伤的左臂,一到这种阴雨天就隐隐作痛,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骨髓里啃噬。
“老陈,咱们来这江阴已经三个月了。”辛弃疾转过身,眼睛通红,像是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三个月!我除了给这些刁民断案,就是陪那些脑满肠肥的知州老爷喝酒听曲。他们问我北方的事,不是问金兵有多凶,而是问金人的狐皮袍子暖不暖和,问那边的羊肉膻不膻!”
他猛地扯开衣领,露出胸口那道还在结痂的刀疤。
“我带回来的那一万多义军兄弟呢?被打散了,分到了各地的厢军里去修城墙、运粮草。他们是拿着刀剑杀金贼的汉子,现在却被逼着去扛土包!”
辛弃疾的声音嘶哑,透着一股浓浓的绝望。
陈寻放下茶杯,走到他身边,看着窗外那条流向长江的小河。
“这就是南宋。”陈寻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赵构怕金人,更怕武人。你带着一万虎狼之师南下,手里还拿着伪齐的大印,在他眼里,你不是英雄,是个随时可能造反的隐患。把你放在这江阴当个小小的签判,已经是法外开恩了。”
“开恩?去他娘的恩!”辛弃疾一拳砸在窗棂上,震落了一地的灰尘,“早知如此,我当初就不该渡淮河!我就该死在燕山,死在金人的马蹄下,也好过在这里像个废人一样发霉!”
“慎言。”陈寻淡淡道,“这话若是被隔墙的耳朵听去了,你这颗脑袋,金人没砍下来,倒是先被自己人给摘了。”
辛弃疾颓然地瘫坐在椅子上,那股子精气神仿佛被抽干了。
这三个月,是陈寻看着他一点点从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变成了如今这个满腹牢骚的小官僚。这种变化,比杀人更诛心。
“老陈,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辛弃疾看着天花板,眼神空洞。
陈寻没说话。
他走过去,从那一地狼藉的公文中捡起一张白纸,铺在桌上,然后重新研墨。
“幼安,你觉得这把剑如何?”陈寻指了指挂在墙上的那柄“鹿卢剑”。那是辛弃疾斩杀义端时用的剑,虽然卷了刃,却被他视若珍宝。
“杀人的利器。”辛弃疾道。
“那是以前。”陈寻摇了摇头,“现在它挂在墙上,除了生锈,什么都干不了。剑只有在手里,才是剑;挂在墙上,那就是块铁。”
陈寻把新蘸满墨汁的笔递到辛弃疾面前。
“你的手,除了拿剑,还能拿笔。既然朝廷不让你用剑杀人,你就用笔杀心。”
辛弃疾愣住了,看着那支笔:“写文章?写那些歌功颂德的酸词?我辛幼安做不来。”
“谁让你歌功颂德了?”陈寻冷笑一声,“文人的笔,有时候比武将的刀更狠。孔夫子作《春秋》,乱臣贼子惧;骆宾王写檄文,武则天看了都头疼。你心里的火既然发泄不出去,那就把它写出来。让这南宋的软骨头们看看,什么叫‘气吞万里如虎’,什么叫‘男儿到死心如铁’!”
辛弃疾接过笔,手微微颤抖。
他想起了燕山的雪,想起了死去的兄弟,想起了那个在此地醉生梦死的朝廷。
“写。”陈寻命令道。
辛弃疾深吸一口气。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那一夜五十骑劫营的画面。那马蹄声,那喊杀声,那喷涌的鲜血,仿佛就在眼前。
他猛地睁眼,笔锋落下,力透纸背。
那不是字,那是刀痕。
《鹧鸪天·有客慨然谈功名因追念少年时事戏作》
壮岁旌旗拥万夫,锦襜突骑渡江初。
燕兵夜娖银胡觮,汉箭朝飞金仆姑。
陈寻站在一旁,看着那墨迹淋漓的字句,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这哪里是词?这分明是战报,是檄文,是把这江南的脂粉气撕开一道口子的利刃。
辛弃疾写得极快,仿佛要把这三个月的憋屈全部倾泻而出。
追往事,叹今吾,春风不染白髭须。
却将万字平戎策,换得东家种树书。
写到最后一句,辛弃疾的手猛地一顿,一滴浓墨重重地落在纸上,晕成了一个巨大的黑点。
“换得东家种树书……”辛弃疾喃喃自语,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苦笑,“老陈,你看,我写得再好,也不过是个种树的农夫罢了。”
“种树有什么不好?”陈寻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十年树木,百年树人。你现在把这颗‘复国’的种子种进这词里,传唱出去。哪怕这一代人软了骨头,下一代人读了你的词,只要有一个人热血沸腾,这大宋就还有救。”
辛弃疾看着纸上的字,良久,眼中的颓废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坚毅。
那是一种比战场上的厮杀更持久的力量。
“老陈。”辛弃疾突然开口,“这酒,还有吗?”
“有。”陈寻从桌下摸出一坛早就备好的烈酒,“不是临安的女儿红,是北边的烧刀子,我托人从金人那边弄来的。”
辛弃疾一把拍开泥封,仰头便是鲸吸牛饮。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烧下去,呛得他眼泪直流,但他却笑得无比畅快。
“好酒!”
他提着酒坛,踉踉跄跄地走到门口,推开房门。
外面的雨还在下,阴冷潮湿。
但这一次,辛弃疾没有躲。他站在雨中,任由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对着这江南的烟雨,发出了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嘶吼: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
这声音穿透了雨幕,穿透了这座沉闷的江阴城,一直传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陈寻站在屋内,看着那个在雨中狂笑、狂歌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他在《长生录》上,翻开了新的一页。
绍兴三十二年,春。江阴雨夜。
幼安折笔为刀。那头在燕山雪原上横冲直撞的青兕,终于被关进了这江南的笼子里。但他没有死,他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在咆哮。
从今日起,世间少了一位冲锋陷阵的将军,多了一位让后世千年读之落泪的词中之龙。
“不过……”陈寻看着辛弃疾那略显单薄的背影,眉头微皱,“这小子这么喝下去,身子骨怕是要垮。看来,我得给他找个‘大夫’,或者……找个能管住他的女人了。”
正想着,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辛大人!辛大人在吗?”是一个衙役的声音,透着惊慌,“知州老爷急召!说是金人又派使者来议和了,要咱们准备迎驾!”
辛弃疾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在雨中转过身,那一瞬间,陈寻看到他的眼神里,杀气毕露。
“迎驾?”辛弃疾冷冷地吐出两个字,“好,本官这就去。我也想看看,这帮金狗的脖子,是不是比燕山的硬!”
陈寻心里“咯噔”一下。
这头青兕,怕是要闯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