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2章 赤壁赋(下):那只讨饭的鹤

作品:《刚穿越,被千古一帝抢走半块饼

    距离上一次游赤壁,已经过去了三个月。


    黄州的冬天来得早。


    霜露既降,木叶尽脱。


    原本浩浩汤汤的长江水落了下去,露出了狰狞的乱石。那景色不再是“白露横江”的壮阔,而多了一份“山高月小,水落石出”的萧瑟。


    临皋亭里,苏轼提着那个空酒葫芦,正在长吁短叹。


    “有客无酒,有酒无肴。月白风清,如此良夜何?”


    他想再去赤壁看看,但这回囊中羞涩(钱都花在育婴堂了),连条鱼都买不起。


    “行了,别念叨了。”


    陈寻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提着一条还在蹦跶的大鲤鱼。


    “这鱼是我刚才在江边用网兜顺的。够不够堵你的嘴?”


    苏轼眼睛一亮,一把抢过鱼。


    “够!!太够了!!”


    但他随即又垮下脸:“可是……没酒啊。”


    “我有。”


    一个温婉的声音从屋里传来。苏轼的妻子王闰之捧着一坛酒走了出来。


    “早就知道你这馋虫又要犯。这坛酒我藏了很久了,就等着这一天呢。”


    苏轼大喜过望,左手提鱼,右手抱酒,看着陈寻和妻子,笑得像个得到了糖果的孩子。


    “妙哉!!天助我也!!”


    “走!老陈!再去赤壁!!”


    ……


    这一夜的赤壁,有些吓人。


    江风凛冽,吹得人头皮发麻。断崖上的树影像是张牙舞爪的鬼怪。


    苏轼喝了点酒,胆子肥了。他非要爬上那陡峭的悬崖。陈寻没办法,只能陪着他爬。


    爬到顶上,苏轼看着脚下深不见底的江水,看着四周如同虎豹盘踞的乱石,突然兴起,发出一声长啸。


    “呜!!!”


    啸声尖锐,划破夜空。草木震动,山鸣谷应。


    但啸完之后,苏轼自己先怂了。


    那种天地间只有他一人的孤独感,还有这山林里阴森森的气氛,让他心里发毛。


    “老……老陈……”苏轼缩了缩脖子,“咱们……还是回船上去吧。这地方……有点邪乎。”


    陈寻坐在崖边的一块大石头上,正借着月光剥花生吃。


    “这就怕了?”


    陈寻把花生壳扔进深渊。


    “苏子瞻,你刚才那一声啸,把山里的猴子都吓醒了。你自己反倒怕成这样?”


    “不是怕……”苏轼嘴硬,“是……高处不胜寒。”


    “行吧,下去。”


    两人重新回到那叶扁舟上。


    任由小船随波逐流。


    就在这时。


    东边的夜空中,突然传来一声嘹亮的鹤鸣。


    “嘎!!”


    苏轼抬头。


    只见一只巨大的孤鹤,像车轮一样张开翅膀,横江东来。它的羽毛在月光下白得耀眼,身子却是黑的。


    那鹤飞得很低,掠过苏轼的小船,发出一声长鸣,然后向西飞去。


    “神鸟!!”


    苏轼激动得站了起来,指着那只鹤。


    “老陈!你看!这是瑞兆!!这是神仙化身来接引我了!!”


    在苏轼眼里,这鹤高洁、神圣,是超脱尘世的象征。


    “神仙?”


    陈寻坐在船尾,正在收拾那条刚吃剩的鱼骨头。他听了这话,嗤笑一声。


    “苏胖子,你眼神不好吧。”


    “什么?”


    “你看看船头挂着什么?”


    苏轼低头一看。


    只见船头挂着一串鱼肠子,那是刚才陈寻剖鱼时留下的,还没来得及扔。


    “那只鹤不是来看你的,也不是什么神仙。”


    陈寻把鱼肠子解下来,扔进江里。


    “它是闻到了腥味,来讨饭的。”


    苏轼愣住了。


    他看着那只已经飞远的孤鹤,又看了看江水中沉浮的鱼肠。


    那种浪漫的、神圣的滤镜,瞬间碎了一地。


    “讨……讨饭?”


    “对啊。”


    陈寻擦了擦手,淡淡地说道。


    “这大冬天的,江里鱼沉底了,不好抓。它饿了,闻到咱们船上有肉味,就飞过来看看能不能蹭一口。”


    “可惜,它胆子小,看咱们人多,没敢下来。”


    陈寻看着苏轼那张失落的脸,叹了口气。


    “苏子瞻,别把这世间万物想得那么玄乎。”


    “这鹤,和你,和我,没什么区别。”


    “它在天上飞,看起来逍遥,其实每天一睁眼就要愁下一顿吃什么。”


    “你在地上走,看起来风光),其实每天也要愁米缸里有没有米。”


    “众生皆苦。”


    陈寻指了指那只鹤消失的方向。


    “它不是神仙。它就是一只在江湖上讨生活的……流浪汉。”


    “和你一样。”


    苏轼沉默了。


    他坐在船板上,听着江水拍打船舷的声音。


    那种“羽化而登仙”的飘渺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却又无比真实的落地感。


    是啊。


    大家都是讨饭的。


    鹤讨的是鱼虾,我讨的是安身立命。


    谁比谁高贵呢?


    “老陈……”


    苏轼苦笑一声,举起酒杯。


    “你这张嘴啊,真是能把神仙都说死。”


    “不过……”


    苏轼喝了一口酒,眼神变得清明。


    “你说得对。它是流浪汉,我也是。那咱们……就是同类。”


    “敬那只鹤一杯!祝它今晚……能抓到鱼!”


    苏轼把半杯酒洒在江里。


    那一夜。苏轼醉了。


    他做了一个梦。


    梦见一个穿着羽衣的道士,路过临皋亭,向他作揖。苏轼问他是谁,道士不说话。


    苏轼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陈寻正在灶台上煮粥,香气扑鼻。


    “老陈!”苏轼揉着惺忪的睡眼,“我刚才梦见昨晚那只鹤了!它变成个道士来找我!”


    “道士?”


    陈寻盛了一碗粥,递给他。


    “那道士是不是跟你说:苏子瞻,快起床,粥要凉了?”


    苏轼愣了一下:“没说啊……”


    “那就是你饿昏头了。”


    陈寻把筷子塞进他手里。


    “赶紧吃。吃饱了还得去地里干活呢。”


    “昨晚那只鹤估计没吃饱,你倒是比它有福气。”


    苏轼端着热腾腾的粥,看着陈寻那张毫无“仙气”的脸,突然笑了。


    “是啊。”


    “我有福气。”


    “我有东坡肉,有长生酒,还有个……虽然嘴毒但管饭的守夜人。”


    窗外。


    晨光洒在江面上。


    那只鹤早已不知去向。


    但这人间烟火,却比任何神仙梦境,都要暖人心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