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1章 赤壁赋(上):江上的长生酒
作品:《刚穿越,被千古一帝抢走半块饼》 黄州的暑气还没散尽,但江风已经带上了一丝凉意。
距离那场轰轰烈烈的“东坡秋收”已经过去了两个月。临皋亭的米缸满了,育婴堂的孩子们也一个个长得虎头虎脑,不再是当初那副奄奄一息的模样。
一切都在变好。
但苏轼却病了。
不是什么大病,就是累的。白天要下地干活(虽然有陈寻教的法子,但毕竟是快五十岁的人了),晚上还要给育婴堂算账、给孩子们写启蒙课本。这位大文豪肉眼可见地瘦了一圈,原本红润的脸庞变得蜡黄,鬓角的白发也多了几缕。
“咳咳……”
临皋亭的院子里,苏轼正躺在竹椅上,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
“老陈啊……我这胸口闷得慌……”
苏轼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声音有些虚弱。
“是不是大限要到了?”
“大限个屁。”
陈寻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提着一个黑漆漆的酒坛子,还有一只用荷叶包着的烧鸡。
“你这是‘心火旺,肺气虚’。说白了,就是操心操的。”
陈寻把酒坛子往石桌上一顿,震得桌上的茶杯跳了跳。
“育婴堂有乳母看着,地里有佃户盯着。你一个团练副使,操那么多心干嘛?想当圣人啊?”
“我也不想啊……”
苏轼苦笑一声,看着远处育婴堂的方向。
“可一听到隔壁院子里孩子的哭声,我这心就揪着疼。总怕他们吃不饱,怕他们穿不暖……老陈,你说咱们做这些,真的能改变他们的命吗?”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笼罩着这位文豪。他救了几百个孩子,可这大宋还有千千万万个孩子在受苦。就像他这一生,无论怎么努力,似乎都在往下坠。
“行了,打住。”
陈寻一把拉起苏轼。
“今晚是个好日子。别管孩子了,管管你自己吧。”
“走,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
“赤壁。”
……
月亮升起来了。
少有的圆月,悬挂在东山上,把长江照得如同一匹巨大的银练。
一叶扁舟,漂浮在江面上。
船不大,只能容下三五人。除了苏轼和陈寻,还有一位负责划船的老道士(苏轼的朋友杨世昌)。
“好风……好月……”
苏轼坐在船头,深吸了一口江上湿润的空气。那种压在胸口几个月的沉闷感,似乎被这江风吹散了一些。
“来,喝一口。”
陈寻拍开泥封,倒了一碗酒递给苏轼。
酒液呈琥珀色,粘稠挂杯,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药香,而不是寻常的酒气。
“这是什么酒?”苏轼闻了闻,“不像村酒。”
“长生酒。”
陈寻淡淡地说道,眼神却有些飘忽。
“别想多了,喝了不能成仙。但这酒里泡了五十年的人参、灵芝,还有我自己配的几味草药。”
陈寻看着苏轼那张憔悴的脸,心里叹了口气。
这酒方子,还是当年华佗留下的。后来陈寻又在里面加了孙思邈教的调息法。这一坛酒,见证了半个医史。
“你这身子骨,亏空太厉害。再不补补,还没等到回京城,你就得交代在这黄州了。喝了它,能保你多活十年。”
苏轼愣了一下。
他看着陈寻,又看了看碗里的酒。他知道陈寻懂医术(之前救活了那个弃婴),但他没想到,这个平时嘴毒心硬的老友,竟然偷偷给自己酿了这种好酒。
“老陈……谢了。”
苏轼仰头,将一碗药酒饮尽。
一股热流瞬间顺着喉咙流遍全身,原本冰凉的手脚开始发热,胸口的闷气也消散了不少,整个人仿佛轻了几斤。
“痛快!!”
苏轼大笑一声,扣舷而歌。
“桂棹兮兰桨,击空明兮溯流光。渺渺兮予怀,望美人兮天一方……”
歌声苍凉,回荡在空旷的江面上。
唱着唱着,苏轼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
他指着这奔流不息的长江,眼中泛起了泪光。
“老陈……”
“你看这水,流了万古,还是这般模样。”
“可当年的曹孟德呢?周公瑾呢?”
苏轼站起身,指着西边的断崖,那是传说中的古战场。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此非曹孟德之诗乎?西望夏口,东望武昌,山川相缪,郁乎苍苍……”
“当年他们舳舻千里,旌旗蔽空,酾酒临江,横槊赋诗,那是何等的不可一世!那是何等的英雄豪杰!”
“可现在呢?”
苏轼颓然坐下,把空碗重重地放在船板上。
“而今安在哉?”
“连个骨头渣子都找不到了。”
“咱们呢?咱们就像这江上的蜉蝣,朝生暮死。忙活了半辈子,救了几个孩子,种了几亩地……等到百年之后,谁还记得咱们?这一切……又有何意义?”
这是一种深入骨髓的虚无感。
也是每一个理想主义者,在拼尽全力却发现改变不了世界时,都会有的疲惫。
陈寻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江面。
苏轼看到的,是书本里的历史,是想象中的英雄。
而陈寻看到的,是回忆。
随着苏轼的话语,八百年前的那场大火,突然在他眼前烧了起来。
他仿佛又闻到了那股焦糊味。
那是建安十三年的冬天。
他曾站在江对岸的南屏山上,看着那个意气风发的周公瑾(周瑜),羽扇纶巾,在谈笑间指挥若定。那天周瑜问他:“先生,这把火,能不能烧尽曹操的野心?”
陈寻记得自己当时说:“烧得尽战船,烧不尽野心。”
他也记得那个在战船上横槊赋诗的曹孟德(曹操)。那天夜里,曹操喝醉了,拉着他的手说:“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耳。”那时的曹操,胡子上沾满了酒渍,眼里的光比这江上的月亮还亮。
还有那个在草船上借箭的诸葛孔明,那个在长坂坡七进七出的赵子龙……
“公瑾啊,孟德啊……”
陈寻在心里轻声念着这些名字。
八百年过去了。
他们真的都不在了。
那些曾经鲜活的脸庞,那些曾经震动天下的豪言壮语,最后都变成了这江底的一捧泥沙,变成了苏轼嘴里的“而今安在哉”。
陈寻从腰间摸出一支洞箫。
这支箫,是当年故人送给他的。
“呜!呜!”
箫声响起。
那声音如怨如慕,如泣如诉。像是寡妇在夜哭,又像是潜龙在深渊低吟。
这是陈寻在为故人吹奏。
他在吹给周瑜听,吹给曹操听,也吹给这八百年来无数消逝在这条大江里的英魂听。
苏轼听得眼泪都要下来了。
“老陈……你这箫声……太悲了……”
“悲吗?”
陈寻放下箫,眼神从回忆中抽离,重新聚焦在苏轼脸上。
“苏子瞻,你羡慕他们?”
“羡慕曹操?羡慕周瑜?”
苏轼点点头:“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他们虽然死了,但名字留下了。”
“屁。”
陈寻骂了一句,声音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沧桑。
“你知道曹操死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苏轼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我……”陈寻顿了一下,喝了一口酒,“我猜的。”
“他死的时候,想的肯定不是什么霸业,也不是什么诗。他想的恐怕是,那碗御膳房的羊肉汤还没喝够,那个叫文姬的女人还没回来。”
陈寻指着江水。
“这长江流了一万年,它见证了太多英雄去死。但在它眼里,曹操和你苏东坡,没什么区别。”
“它吃过东坡肉吗?它喝过这长生酒吗?它有过你那天看着稻子丰收时的欢喜吗?”
陈寻站起身,站在摇晃的船头,张开双臂。
“它没有。”
“它就是一潭死水。它活得再久,也是死的,是冷的。”
“而你。”
陈寻指着苏轼的心口。
“你虽然只有几十年好活。但你救活了三百个孩子。那三百个孩子长大后又会生孩子。你的血,你的善,会在这世间一代代流传下去。”
“这……才是真正的长生。”
陈寻抓起那只烧鸡,撕下一条腿塞进苏轼手里。
“还有。”
陈寻指了指天上的明月,又指了指耳边的清风。
“造物主把这清风明月摆在这儿,不收钱,随便拿。”
“你不好好享受这当下的快活,非要去想那些死人干什么?”
“你是不是傻?”
苏轼愣住了。
他看着手里的鸡腿,看着碗里的酒,看着头顶那轮从未变过的明月。
“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
“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
“取之无禁,用之不竭……”
苏轼喃喃自语。
突然,他笑了。
那种积压在心头的沉重、虚无、疲惫,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是啊。
既然改变不了这江水的流向,那就做这江上最快乐的渔翁。
至于曹操和周瑜?
那就让他们在历史的书页里待着吧。我苏东坡,要在人间吃肉喝酒!
“洗盏更酌!!”
苏轼猛地一拍大腿,眼中重新燃起了光彩。
“老陈!再来一碗!!”
“这碗酒,敬这清风明月!敬这该死却又可爱的人间!!”
陈寻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他举起酒坛,对着虚空中的某处,也轻轻碰了一下。
敬你们。
八百年了,这江上的月亮,还是当年的那个月亮。
但这酒……比当年的好喝。
那一夜。
赤壁之下,两个落魄的男人喝得酩酊大醉,相拥而眠。
第二天醒来。
一篇名为《赤壁赋》的文章,横空出世。
它不是写给皇帝看的,也不是写给后人看的。
它是苏轼写给自己的。
也是那个叫陈寻的守夜人,用千年的回忆和一坛老酒,送给他的一剂真正的“长生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