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省城的红头文件与暗处的毒蛇信子

作品:《七零,供销社司机成了采购员

    摩托车的轰鸣声虽然散去了,但红星供销社里的热浪,却比那是伏天里的日头还要毒辣几分——当然,这毒辣是对孙德胜而言,对旁人来说,那是热火朝天的干劲。


    第二天一大早,红星供销社的大门刚开,一股子喜气洋洋的味道就扑面而来。这味道不光是因为昨儿个缝纫机大卖,更是因为刚送来的一封信。


    这是邮递员老刘骑着那个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二八大杠送来的。老刘今儿个嗓门格外大,站在院子里那一嗓子吼,差点把树上的老鸹都给震下来:“赵主任!赵主任!省里的加急件!红头的!”


    “红头”这两个字,在这个年代,那威力堪比后世中了五百万彩票。


    赵永革正在办公室里拿着搪瓷缸子吹茶叶沫子呢,一听这话,那缸子差点没拿稳给摔了。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出办公室,脚底下生风,那速度,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练短跑出身的。


    接过信封,一看那上面鲜红的落款——“省商业厅”,赵永革的手都抖了两下。这可不是帕金森,这是激动的。他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那动作轻柔得像是给刚出生的婴儿擦脸,生怕把那张薄薄的纸给弄皱了。


    看完文件,赵永革猛地一拍大腿,“啪”的一声脆响,吓得刚进门的赵学军一哆嗦。


    “好!好啊!这是要上天啊!”赵永革满面红光,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仿佛瞬间年轻了十岁。


    原来,这是省商业厅发来的邀请函,邀请红星供销社参加全省物资交流大会。这还不算完,文件里特意点名,鉴于红星供销社在“盘活基层物资、服务工农群众”方面的突出表现,特邀业务骨干张向阳同志作为基层代表,在大会上做典型发言!


    这可是全省露脸的机会!


    没过十分钟,全供销社的人都知道了。大家伙儿看张向阳的眼神,那都不一样了。以前是看“能人”,现在简直是在看“金菩萨”。


    唯独孙德胜,坐在角落的办公桌后面,那张脸黑得跟锅底灰似的,还是陈年老锅底。他手里拿着一支钢笔,在纸上狠狠地戳着,仿佛那纸就是张向阳的脸。


    “嘚瑟什么呀……”孙德胜嘴里嘟囔着,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不就是搞了几台破缝纫机吗?那是投机倒把!那是走资本主义尾巴!”


    他这心里啊,就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最后全变成了酸。那醋味儿,隔着三里地都能闻见。


    更让他抓狂的是,赵永革这老狐狸,竟然专门开了个会。


    会上,赵永革把那份红头文件捧在手里,跟捧着圣旨似的,抑扬顿挫地念了一遍。念完之后,他扶了扶眼镜,目光炯炯地看向张向阳:“向阳同志啊,这次去省城,你代表的可不仅仅是你个人,那是咱们红星供销社的脸面,是咱们整个县供销系统的脸面!一定要把咱们那种‘不怕苦、不怕累、想方设法为人民服务’的精神讲出来!”


    张向阳依旧是一副谦逊的模样,站起来敬了个礼,笑得那叫一个灿烂:“主任放心,我一定不给咱们社丢人。其实这都是大家伙儿的功劳,我就是个跑腿的。”


    听听!听听!这话说的,滴水不漏!


    底下的同事们掌声雷动,尤其是赵学军,巴掌都快拍红了,看着张向阳的眼神充满了崇拜,恨不得当场拜把子。


    孙德胜坐在下面,手虽然也在拍,但那频率跟便秘似的,心里更是翻江倒海:跑腿的?你个跑腿的都要跑到省里去作报告了,那我这个正儿八经的采购员算什么?算拉磨的驴吗?


    散会后,看着被众人簇拥着的张向阳,孙德胜眼里的嫉妒之火差点把眉毛给烧了。他深知,在业务上,他是彻底干不过这个“妖孽”了。人家能把拖拉机开出飞机的气势,能把滞销货变成抢手货,他孙德胜有什么?除了会喝茶看报纸,也就是会给人穿小鞋了。


    “既然明的不行,那就别怪老子来阴的!”孙德胜咬着后槽牙,心里发了狠。


    当天晚上,月黑风高,正是干坏事的好时候。


    孙德胜把自己关在家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桌上摆着一瓶散装白酒,一碟花生米,还有一沓信纸。


    他喝了一口酒,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去,激起了他满肚子的坏水。他提起笔,眼神阴鸷,开始了他的“创作”。


    这封信,他是写给市革委会副主任吴建业的。这吴建业跟他是老同学,虽说多年不怎么联系,但这层关系就像是埋在土里的地雷,关键时刻挖出来,那是能炸死人的。


    “尊敬的吴副主任,老同学:见字如面……”


    开头还挺客气,可接下来的内容,那简直就是字字诛心,句句带毒。


    孙德胜这人,业务能力不行,但搞“上纲上线”那一套,却是无师自通的天才。


    他把张向阳灵活调剂物资的行为,直接定性为“典型的投机倒把”;把张向阳跟各个厂矿搞好关系,说成是“拉帮结派,搞独立王国”;把张向阳给供销社赚的利润,刻意隐瞒不提,反而把其中的一些人情往来,描述成“中饱私囊,挖社会主义墙角”。


    “……此人打着为集体谋福利的幌子,实则行资本主义复辟之实!那一台台缝纫机,不是简单的商品,而是射向无产阶级阵地的糖衣炮弹!他张向阳,就是潜伏在我们供销社内部的一条蛀虫,一条毒蛇!”


    孙德胜写得那是文思泉涌,唾沫星子横飞。这封信洋洋洒洒写了十页纸,比他这辈子写的所有工作总结加起来都长。


    写到兴奋处,他还忍不住拍了一下桌子,自言自语道:“张向阳啊张向阳,你不是能耐吗?你不是要去省城作报告吗?老子让你去!让你去个够!等到时候调查组一下来,我看你是站在领奖台上,还是跪在批斗台上!”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张向阳被撤职查办、痛哭流涕的样子,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一抹阴森的冷笑。这笑容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扭曲,活像个刚从坟地里爬出来的老鬼。


    写完信,孙德胜又仔仔细细检查了三遍,生怕有一个错别字影响了“举报”的严肃性。确认无误后,他找了个厚实的牛皮纸信封,把那十页“罪证”装了进去,用胶水封得死死的,还在封口处重重地按了几下,仿佛要把张向阳的命运也一并封死在里面。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孙德胜就鬼鬼祟祟地出了门,把信塞进了离供销社最远的一个邮筒里。看着绿色的邮筒吞没了那封信,孙德胜长出了一口气,觉得今天的空气都格外香甜。


    而此时此刻,完全不知情的张向阳,正沉浸在即将前往省城的筹备中。


    供销社的小会议室里,灯火通明。


    张向阳坐在桌子一边,手里拿着一支笔,抓耳挠腮。他对面,周文玥正端坐着,手里捧着那份初稿,眉头微微皱起,那模样,像极了正在批改小学生作文的严厉老师。


    “向阳,你这段不行。”周文玥指着稿纸上的一行字,语气严肃却又透着一丝无奈,“什么叫‘咱们把东西倒腾来倒腾去,就赚了个盆满钵满’?这词儿能用在省里的大会上吗?这叫‘互通有无,盘活资产,为国家经济建设添砖加瓦’!”


    张向阳嘿嘿一笑,挠了挠头:“文玥,你也知道,我这人是个大老粗,嘴皮子利索,笔杆子不行啊。这不还得靠你这个‘铁算盘’兼‘大才女’给我润色润色嘛。”


    说着,他殷勤地给周文玥的茶杯里续了点水,这水还是他特意加了点红糖的,说是补气血。


    周文玥白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哪还有平日里的清冷,分明藏着几分笑意:“少贫嘴!还有这句,‘把那些厂长忽悠得找不到北’,这绝对得删!改成‘通过深入细致的沟通,达成了高度的共识’。”


    “高!实在是高!”张向阳竖起大拇指,一脸夸张的佩服,“文玥,你说你这脑袋瓜是怎么长的?同样的意思,从你嘴里说出来,那就跟新闻联播似的,高大上!”


    “那是你思想觉悟不够。”周文玥嗔怪道,拿起笔,唰唰唰地在纸上修改起来。


    灯光下,两人的影子投射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周文玥低头改稿,几缕碎发垂在耳边,显得格外温柔。张向阳托着下巴看着她,眼神里满是宠溺。他突然觉得,去省城作什么报告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眼前这个人,正在为他的事情操心,这种感觉,真好。


    “哎,文玥。”张向阳突然开口,声音低沉了几分。


    “嗯?怎么了?”周文玥头也没抬,还在斟酌一个词句。


    “你说,我要是在省城出了名,会不会有女同志给我写信啊?”张向阳故意逗她。


    周文玥手中的笔顿了一下,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哟,张向阳同志,思想这就开始滑坡了?想收情书啊?”


    “哪能啊!”张向阳立马举手投降,“我这就是打个比方。我这心里啊,早就被某个‘铁算盘’给占满了,连个缝儿都没有,别的女同志那就是天仙下凡,我也看不见啊。”


    周文玥的脸“腾”地一下红了,虽然心里甜滋滋的,但嘴上还是不饶人:“油嘴滑舌!赶紧看稿子!背不下来,到时候在省领导面前丢人,看我不……”


    “看你不怎么样?”张向阳凑近了一些,坏笑道,“是不给我做红裙子的腰带了?”


    “你!”周文玥想起昨晚的事,脸更红了,直接拿起桌上的一叠废纸拍在张向阳脑门上,“赶紧背!”


    张向阳哈哈大笑,顺势抓住那叠纸,装模作样地读了起来:“深受教育,深受鼓舞……”


    窗外,夜色温柔,月光如水。屋内,欢声笑语,情意绵绵。


    这温馨的一幕,如同暴风雨前的宁静。


    他们不知道,就在这个夜晚,一封满载着恶毒与嫉妒的举报信,正躺在邮局的绿色邮包里,随着邮车的颠簸,向着市里的革委会大楼驶去。


    那封信,就像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正悄无声息地滑向他们,准备在他们最得意、最放松的时候,给出致命的一击。


    张向阳还在摇头晃脑地背着稿子:“……我们红星供销社,就是要做那燎原的星星之火……”


    而暗处的阴影,却在冷笑:星星之火?哼,老子这就给你浇上一盆冰水,让你连烟都冒不出来!


    这一夜,有人欢喜有人愁,有人在编织未来的锦绣前程,有人却在磨刀霍霍,准备杀人不见血。


    省城的红头文件,是荣誉的勋章,也是催命的符咒。这场关于职业生涯乃至身家性命的风暴,已经在看不见的地方,悄然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