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深夜的修配车间与黎明时的无声打脸

作品:《七零,供销社司机成了采购员

    嘎吱——


    解放牌卡车发出一声如同老牛喘息般的长叹,稳稳当当地停在了红星供销社的大院中央。车轮卷起的尘土还没来得及落下,孙德胜就已经像个刚打了胜仗的大将军,背着手,迈着那标志性的八字步,一步三摇地晃到了车头前。


    “哎哟,咱们的大功臣回来了!”孙德胜的声音提高了八度,阴阳怪气得像是唱戏里的丑角,“这一趟省城跑得辛苦啊,让我瞧瞧,这是拉回来一车金元宝,还是一车蟠桃啊?”


    车门打开,张向阳利索地跳了下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脸上挂着那副让人挑不出毛病的招牌笑容:“孙科长这就说笑了,金元宝那是银行的事儿,蟠桃那是王母娘娘的事儿,咱们这就是给人民群众跑跑腿。”


    “跑腿好啊,跑腿光荣!”孙德胜皮笑肉不笑地凑近帆布,眼神里闪烁着即将看笑话的兴奋光芒,“来来来,小李,别愣着,赶紧帮咱们张干事把帆布掀开!让大伙儿都开开眼,看看省城来的‘宝贝’!”


    小李得了令,也不含糊,手脚麻利地解开绳索,猛地一掀——


    哗啦!


    帆布滑落,露出了车厢里的真容。


    原本等着看笑话的人群瞬间安静了,紧接着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低呼。就连站在二楼办公室往下看的赵永革,手里的茶缸子都差点没拿稳。


    车厢里确实装着东西,而且是个头不小的东西。


    那是十台缝纫机。


    确切地说,是十台看起来像是刚从垃圾堆里刨出来、满身油污、甚至有的地方还贴着“返修”字样封条的缝纫机。


    空气仿佛凝固了三秒钟。


    “噗——哈哈哈!”孙德胜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爆笑,笑得腰都直不起来,指着车厢里的那一堆“废铁”,眼泪都快飙出来了,“哎哟喂,我的张大干事,这就是你去省城机械厂求爷爷告奶奶弄回来的宝贝?这是蝴蝶牌?我看这是‘扑棱蛾子’牌吧!你这是去进货了,还是去帮人家清理废品仓库了?”


    赵永革此时也顾不得形象了,噔噔噔从楼上跑下来,看着那一堆灰头土脸的机器,脸色比锅底还黑,声音都在哆嗦:“向阳啊……这,这是怎么回事?刘局长要的是能当聘礼的缝纫机,你弄回来这堆……这堆祖宗,这是要给人家婚礼添堵啊?”


    周围的职工们也开始窃窃私语,眼神里满是同情和惋惜。谁都知道这次任务的重要性,要是搞砸了,张向阳这颗冉冉升起的新星,怕是要直接坠落到阴沟里了。


    面对众人的质疑和孙德胜的狂笑,张向阳却淡定得像是在逛自家后花园。他伸手摸了摸其中一台机器冰冷的机头,指尖沾了一点黑乎乎的机油,放在鼻尖闻了闻,嘴角反而勾起了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赵主任,孙科长,别急嘛。”张向阳慢条斯理地说道,“正所谓‘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这机器嘛,也不能光看皮相。这就好比大姑娘上轿,还没掀盖头呢,哪能说人家长得丑?”


    “少在这儿贫嘴!”孙德胜笑够了,脸色一板,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架势,“张向阳,咱们供销社的钱可不是大风刮来的!你拿着公款买一堆废铁回来,这是严重的渎职!我要向上面汇报,你这是拿领导的大事开玩笑!”


    “汇报的事儿不急。”张向阳转头看向赵永革,眼神坚定而清澈,“主任,能不能信我一次?让人把这十台机器搬到后院那个空着的修配车间去,另外,麻烦您帮我把住在后巷的李大爷请来。今晚,我要给这些‘丑媳妇’好好梳妆打扮一下。”


    赵永革看着张向阳那双毫无惧色的眼睛,心里那团乱麻莫名地顺了一些。这小子,从来不打无准备之仗。他咬了咬牙,大手一挥:“搬!听向阳的!出了事,我赵永革顶着!”


    孙德胜冷哼一声:“行,我就看你能折腾出什么花儿来!死鸭子嘴硬,明天早上我看你怎么收场!”


    ……


    深夜,红星供销社后院的修配小屋里,灯火通明。


    昏黄的灯泡下,两道身影正忙得热火朝天。


    一位是满头白发、戴着老花镜的退休八级钳工李大爷,另一位则是挽着袖子、满手油污的张向阳。


    “我说小张啊,”李大爷手里拿着一把螺丝刀,一边熟练地拆卸着零件,一边吧嗒吧嗒抽着旱烟,“你小子胆儿是真肥。这批货一看就是厂里质检刷下来的次品,有的齿轮咬合不紧,有的连杆有点毛刺。虽然不是大毛病,但一般人拿回去根本用不了,踩起来跟开拖拉机似的。”


    张向阳正拿着砂纸,细心地打磨着一个飞轮的边缘,闻言嘿嘿一笑:“大爷,您可是咱们县里的神手。正因为是次品,咱们才能用废铁价拿回来啊。要是成品,哪轮得到咱们?”


    其实张向阳心里门儿清。这年头工业生产虽然讲究,但受限于工艺水平,成品率一直是个问题。这批货在省城机械厂被判定为“不合格”,很多时候只是装配公差没调好,或者零部件有些许瑕疵。对于不懂行的人来说,这是废品;但对于懂行的人来说,这叫“待深度调校的半成品”。


    而张向阳前世为了生计,开过车,修过车,甚至在南方的小工厂里蹲过流水线,对机械构造的理解,那是刻在骨子里的。


    “这儿,大爷,您看这个梭床。”张向阳指着拆开的核心部件,“这上面的毛刺儿挡了线,只要拿细砂纸抛个光,再上点好油,绝对比供销社柜台里卖的那些还要顺滑。”


    李大爷凑过去一看,眼睛一亮:“嘿!你小子行啊!这眼力见儿,比我那几个不成器的徒弟强多了!这一招‘借力打力’使得妙,把毛病变优点,绝了!”


    一老一少,一唱一和。


    拆卸、清洗、打磨、组装、调试。


    原本生涩卡顿的转轮,在煤油的清洗下露出了金属原本的冷冽光泽;原本刺耳的摩擦声,在润滑油的滋润下变成了轻微的“滋滋”声。


    张向阳的手法快得让人眼花缭乱,他仿佛不是在修机器,而是在进行一场精密的手术。每一个螺丝的松紧度,每一根连杆的角度,他都凭借着前世的手感和今生的敏锐,调整到了极致的黄金分割点。


    “哒哒哒……”


    凌晨三点,第一台机器组装完毕。张向阳踩下踏板,机器发出了一串如同马蹄踏过青石板般清脆悦耳的声音,那是机械运转的巅峰美学。


    李大爷听得如痴如醉,忍不住竖起大拇指:“神了!这动静,比那刚出厂的‘标准件’还要好听!小张,你这手艺,不开个修配厂真是屈才了!”


    张向阳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大爷,技多不压身嘛。来,咱们继续,还有九个‘姑娘’等着咱们给她们穿嫁衣呢!”


    这一夜,小屋里的敲击声就没有停过。那是为了尊严而战的鼓点,也是为了黎明时的反击而奏响的前奏。


    ……


    清晨,第一缕阳光刺破了夜的帷幕,洒在供销社的大院里。


    上班的时间到了。


    孙德胜今天来得格外早,特意换了一身笔挺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苍蝇落上去都得劈叉。他站在大院中央,像个等待检阅部队的首长,逢人就说:“哎呀,大家都别急着进办公室,一会儿咱们后院有好戏看。咱们的张干事啊,昨天拉回来一堆破烂,说是要变废为宝呢,咱们可得好好去捧捧场!”


    在他的煽动下,不少不明真相的职工都好奇地聚拢过来。赵永革也沉着脸走了过来,心里七上八下的,手心全是汗。


    “赵主任,您看,这都几点了,张向阳还没动静,该不会是修不好,躲在屋里不敢出来了吧?”孙德胜看着紧闭的后院小屋门,脸上的得意掩都掩不住,“我就说嘛,年轻人办事不牢靠,好高骛远……”


    话音未落,那扇紧闭了一夜的木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张向阳推着一辆平板车走了出来。虽然满眼红血丝,眼圈黑得像熊猫,但他脸上的精神头却足得很,像刚喝了两斤老白干。


    平板车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十台缝纫机。


    但此刻,没人敢相信这就是昨天那堆“废铁”。


    机身被擦拭得锃亮,原本斑驳的油污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黑漆漆、亮晶晶的金属质感。金色的蝴蝶商标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仿佛真的要振翅欲飞。


    全场鸦雀无声。


    孙德胜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像是被人突然按了暂停键。他揉了揉眼睛,不可置信地指着那些机器:“这……这是昨天那些?张向阳,你该不会是连夜去百货大楼偷梁换柱了吧?”


    张向阳没理他,只是笑着对人群中的一位女职工招了招手:“刘姐,您是咱们社里针线活最好的,这机器好不好用,还得您来验验货。来,受累帮我踩两脚?”


    被点名的刘姐有些受宠若惊,又有些犹豫,但在张向阳鼓励的目光下,还是走了过去,在其中一台机器前坐下。


    她有些怀疑地把脚放在踏板上,轻轻一踩。


    “哒哒哒哒哒哒……”


    一阵轻盈、欢快、连贯且极富节奏感的声音瞬间响彻全场。那声音不像普通新机器那样带着生涩的金属摩擦声,反而像是一首流畅的乐曲,丝滑得让人心里发颤。


    刘姐的眼睛瞬间瞪圆了,脚下的动作越来越快,手里的废布料如同流水一般从针脚下划过。


    “天哪!”刘姐惊呼出声,停下动作,满脸通红地看向众人,“这……这也太好用了!比我家那台用了五年的还好用,不对,比咱们柜台上摆的样品还要轻!踩下去一点都不费劲,跟踩棉花似的!”


    轰——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真的假的?让我试试!”“我也来试试!”


    几个女职工争先恐后地围了上去,轮流试踩。每一个下来的人,脸上都写满了“真香”两个大字。


    “神了!这哪是次品啊,这是极品啊!”“这声音听着都让人心里舒坦!”


    听着那此起彼伏的赞叹声,孙德胜的脸一会儿青,一会儿白,最后定格成了猪肝色。他感觉那一声声清脆的“哒哒”声,不像是在缝布,倒像是在一下下抽他的大耳刮子。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孙德胜气急败坏地挤进人群,伸手就要去摸机器,“肯定有猫腻!是不是里面零件都换了?”


    就在这时,大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爽朗的笑声。


    “哈哈哈!听说我的缝纫机到了?在哪呢?在哪呢?”


    来人正是刘局长!他显然是接到了消息,连早饭都没顾上吃就跑来了。


    赵永革眼睛一亮,赶紧迎了上去:“局长,您来得正好!向阳刚把机器调试好,正等着您检阅呢!”


    刘局长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平板车前,看着那十台焕然一新的机器,眼睛都在放光。他虽然是大领导,但早年也是在一线干过的,懂不懂行,一上手就知道。


    他也没客气,直接一屁股坐在小板凳上,那庞大的身躯让小板凳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呻吟。


    脚踩,轮转。


    “哒哒哒……”


    刘局长闭上眼睛,像是在品味一杯陈年美酒,听着那丝般顺滑的运转声,脸上的表情从严肃逐渐变成了狂喜。


    猛地,他睁开眼,一巴掌重重地拍在张向阳的肩膀上,力道大得差点把张向阳拍个趔趄。


    “好!好!好!”刘局长连说了三个好字,激动得满面红光,“这就是我要的东西!这手感,这音质,绝了!向阳啊,你小子真是个‘及时雨’!我那亲家原本还挑理呢,有了这批机器,我看谁还敢说半个不字!”


    张向阳揉着发麻的肩膀,谦虚地笑道:“局长满意就好,这都是赵主任领导有方,我就是跑个腿,顺便动了动螺丝刀。”


    “哎,别谦虚!”刘局长站起身,扫视了一圈众人,最后目光落在了缩在人群后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孙德胜身上,意味深长地说道,“有些同志啊,平时不仅不做事,还喜欢给做事的人泼冷水。这回看到了吧?什么叫能力?什么叫变废为宝?这就是!”


    孙德胜低着头,感觉周围无数道嘲讽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身上。他昨晚有多嚣张,现在就有多狼狈。那原本准备好的长篇大论的“批评稿”,现在全都烂在了肚子里,像吞了一只死苍蝇一样恶心。


    赵永革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那个爽啊,简直比三伏天喝了冰镇汽水还痛快。他看着张向阳,眼里的赞赏都要溢出来了。这小子,不仅把事办成了,还把面子给挣足了,更重要的是,这一手技术亮出来,以后谁还敢拿他当普通的司机看?


    张向阳站在晨光中,手里还捏着那把昨晚立了大功的螺丝刀,看着孙德胜那灰溜溜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


    这一夜的油污和汗水,值了。


    不过,这仅仅是个开始。这十台缝纫机,只不过是他张向阳在这个时代商业版图上,敲下的第一颗小小的图钉罢了。


    “行了,别愣着了。”张向阳拍了拍手,对着目瞪口呆的小李喊道,“把这几台给局长装车,剩下的搬回仓库。对了,记得给孙科长留个条子,就说这批‘废铁’入库了,让他受累给签个字,毕竟……那是人家期盼已久的‘宝贝’嘛!”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哄笑,只有孙德胜的背影,在笑声中显得格外萧瑟和滑稽。